左丘昊英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語氣終是緩和了些許。
“你對先帝心存怨懟，我可以理解。但當今聖上待雲氏不薄，否則你以為你的茗海商會怎能短短十數年裡在大興如此暢通無阻地壯大？即便你不顧念皇恩，十幾年前延彌國使我大興半壁江山淪為焦土，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聖上因此嚴令大興百年內無論商政均與延彌不得有任何往來。你也是大興子民！”
臺上的小生見氣氛不對，早已退下，整座戲院再無咿呀唱腔。雲崢手中的酒壺空了，他放下酒杯，語氣已然帶著醉意。
“先帝肅清朝野，抹殺我雲氏先祖世代功勞，剝奪雲氏百年家業，我不得有半句怨言。如今他的兒子又給了我一顆甜棗，我便必須感恩戴德，高呼皇恩浩蕩……呵，左丘將軍，你既已早就認定是我與延彌互通走私，那你今日還應邀來此是為何呢？捉拿我這個主犯歸案？”
左丘昊英輕嘆一聲。
“大理寺拿人需證據確鑿，現在還不是時候。我若當真毫不信任你，今日便不會來此，可你卻一句解釋也不想給。如此，這一齣戲，我無法陪你唱下去。你好自為之。”
說完，左丘昊英轉身正欲離開，雲崢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慶文王世子又回到瑞陽縣了，你打算把這個秘密瞞多久？”
左丘昊英驚愕地回頭看向雲崢，卻見雲崢又打開了一壺新的桃仙釀。
“不必如此驚訝，我經商這麼多年，若是耳目訊息還不及你這個駐守京城的羽林中郎將來的靈通，只怕早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我順便還可以告訴你，煜親王的殺手又坐不住了。你猜猜這一次，這位世子爺還有沒有這麼命大？”
左丘昊英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地快步離開了呈祥戲院。
深夜，瑞陽縣各家的的燈火盡數熄滅，只剩下一些酒家客棧的店鋪門口的燈籠成為唯一的光源。牧晉趁著夜色悄悄翻窗出屋。臨走前她去白思瑜窗外看了一眼，確認她還在熟睡中，便輕手輕腳地翻出了院牆，身手敏捷地幾下跳上附近的一座矮房屋頂，隨後落入一處空曠安靜的衚衕。
“出來吧，有事找你。”
話音落下後，四周卻許久無人應答。牧晉有些不耐煩，繼續喊道：“你們左丘將軍說讓你看著我們，確保安全。但也沒說不能和我碰面吧？”
這句話說完，頭頂上方終於傳來了一點及其細微的動靜，隨後，一個黑影幾乎是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牧晉面前，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禮。
“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牧晉看著面前的暗衛，開口的聲音是鮮有的低啞陰沉。
“我問你，殺人你會嗎？”
暗衛顯得有些驚訝，但很快回答道：“左丘將軍吩咐過，但凡意圖刺殺世子與您夫人之人，格殺勿論。”
牧晉接著問道：“那如果我想讓你去殺一個人，你會照做嗎？”
暗衛不解地問道：“敢問世子，欲除何人？”
“白天那個在瑜瑾布莊鬧事的衙役班頭，呂弘化，知道吧？把他的命取了，回頭我親自替你去向左丘將軍請賞，並記你一功。”
誰知，暗衛卻撲通一聲跪下，語氣不安地答道：“世子贖罪，屬下雖為暗衛，但仍是軍人。除非對世子您和和您夫人性命有威脅者，屬下必定不留其性命。但平民、官員、官差，屬下不可濫殺！”
牧晉眉頭頓時緊皺，憤然道：“誰讓你濫殺無辜了？那畜生仗勢欺人，魚肉百姓，在瑞陽縣這麼長時間你應該都看到了，被他禍害的可遠遠不止我們一家！你今日殺他也是為名除害，否則日後遭殃的人還不知有多少！”
然而暗衛態度卻十分堅決，他顯然並不認同牧晉的話。
“世子您有所不知，左丘將軍派我等蹲守在此，為的主要是防煜親王府中殺手。那些殺手本就無名無姓，除掉後也不會有人追查。可是官府差役不同，這些人即便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小卒，背後仍然牽涉甚廣，一旦有人追查到底將會貽害無窮。當然，若是對您性命有所威脅，我等一樣會將其殺除。可是這呂弘化一併未威脅您夫婦性命，二其身後有戶部侍郎，我等不能如此輕舉妄動。”
牧晉聽得心中一股窩火，他一想到白天裡白思瑜忍氣吞聲，被那樣明目張膽地調戲了也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就怒不可遏。這麼多年裡，他何曾見過這個一向傲氣要強的女子如此向一個小人低頭過？
“戶部侍郎又如何？他左丘昊英品級難道低了？我還是慶文王世……”
話音戛然而止，牧晉閉口暗罵自己如此衝動口不擇言，是他自己放棄了世子身份的，如今有什麼資格拿這個身份來壓別人？
不得不說，此時此刻他是有點後悔的，假如現在他能堂堂正正以世子的身份出現，至少他能保護白思瑜不受白天這樣的欺辱。
“罷了，你實在不願意我不勉強。不過這些日子，還得勞煩你們盯緊些，那畜生看起來對思瑜心思不純，只怕會動別的歪腦筋。萬一我沒法跟著思瑜，還請你們替我護好她。”
“這是自然，屬下遵命！”
恰在此時，牧晉和暗衛兩人同時察覺了自己身邊有著什麼不同尋常的氣息。在軍營的艱苦訓練讓牧晉的警覺性提高了很多，此時此刻，黑燈瞎火的一片夜色中，顯然有著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牧晉和暗衛交流了一個眼神，隨後兩人互相背對著環顧四周，突然，一道寒光隨著空氣被劃破的氣流聲飛快地襲來，暗衛立即抽刀，將襲來的那物一把揮砍掉落。
“是毒箭！世子小心！”
說完，一道箭影又一次襲來，牧晉隨手撿了路邊的一根棍子將它擊落，緊跟著，連續不斷的毒箭從不同方向朝二人射來，黑夜中視野不清，兩人只能憑藉著聲音和自身的反應去應對。
亂箭齊發之中，牧晉突然察覺弄堂的某一處似乎是那些箭矢的死角，他急忙拉著暗衛躲入死角中，二人終是歇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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