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氏雖有心將伍洋的喪事大辦,卻是不能。
正如崔永昌那話,有天大的富貴,到底不是崔家的人,就連想在宣平侯府辦事,都是越了規制。
協商一二,也只得比著尋常人家,簡單發喪。
辛氏憂傷過度,除了當晚命人杖斃了個明月樓跑腿傳話的丫鬟,便病歪歪的倒下了。
府裡事情本就多放手給了曲妙妙,眼下她身子不好,這白事安排,自然就落到了曲妙妙的頭上。
道場辦在辛家的老宅裡頭,與宣平侯府隔著沒幾道街就是。
五更天剛過,曲妙妙便坐上了馬車,正要放簾子,就聽後頭有人追了上來。
“阿姐,我同你一道。”
曲映懸隨她上了馬車,寶梅揉著眼睛落後幾步。
“怎麼起的這麼早?”曲妙妙探他手心的溫度,覺得發涼,又叫寶妝將自己的披風拿來。
跟前沒有外人,她說話也不拘一些:“你是不必來的,也不是咱家親戚,過去了,又要心裡彆扭。”
總歸不是什麼喜事,他一個小孩子家,還是不去為好。
曲映懸身上披著蟹青,說起話來,卻是一副大男人模樣:“我不怯這些的,姐夫須得養傷,阿姐身邊沒個人跟著,我不放心。”
聽他念起崔永昌,曲妙妙不免垂眸。
昨兒夜裡,那人答應的好好的,說要陪自己過來,一起也有個伴兒。
誰知早起喊他,又是賴著不起,又要發脾氣罵攪了他的好眠。
平白的誤了時辰不說,還捱了一頓好罵。
那驢脾氣的東西,以後再也不信他的話了!
“小姐,您且誇著些二少爺吧。”寶梅掩著哈欠幫腔,“夜裡就千叮嚀萬囑咐叫人四更喊他起來,我當是要念書呢,眼珠子瞪了一夜,都沒敢合,哪知道,是要給你做護衛呢。”
她在小姐跟前伺候,都不曾這麼勞神過。
真真是要把人耗死。
“好姑娘,有勞你了。”曲映懸跟寶梅道謝,又說要給她買五芳齋的糕點賠罪。
“可慣的她。”
曲妙妙疼弟弟,自然要幫著說話。
到了老宅,裡頭已是哭聲一片。
天還沒亮,透著沉悶的黑,弄巷裡的穿堂風捲著刀子,打的門口兩盞白燈籠撲隆隆的響。
曲妙妙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定了定心神,才與兄弟一道,邁門檻兒進去。
這府裡本就有奴僕丫鬟,設了靈堂,又從侯府調了些人手。
這會兒子,兩撥人各有各的主意,正急匆匆的亂做一團呢。
見能當家的人來,幾個掌事都圍了上來,後頭管事婆子聞聽訊息,也找尋出來。
曲妙妙先是安排了外頭的處置,又點寶妝寶梅兩個到裡頭主事,負責一應的香蠟紙表。
伍洋是跟著辛氏白手起家的老人兒,他的白事,底下鋪子裡的各處掌櫃都要過來。
按道理,弔孝的人上門,孝子要在門前跪迎,伍倩倩哭的走不動道,自然沒法子來這院給人下跪。
沒法子,由辛氏做主,將路喜認了伍洋做乾爹,才全了這份禮數。
“少夫人。舅少爺。”
路喜一身白孝過來見禮,話未開口便先跪下,把頭磕了。
曲映懸替他姐姐把人扶起,又到靈前上香。
路喜四更天才哭一場,又熬了一夜,這會兒臉上發腫,說話都帶著含糊。
“法師們夜裡就已經來齊了,春姑姑過來交代,說是做滿九表,已經算好了時辰,只等天明就能開始唱經。”
他喘了口氣兒,又道,“您先去裡頭歇歇腳,後頭有得忙呢。”
白事裡頭,一個表為一場,一場一日,九表為滿,也就是九天的時候。
老道們念九天的經,家裡就得滿忙九天。
曲妙妙點頭,以示知曉。
姐弟倆進屋,坐著吃了杯溫茶,天邊才見銀灰。
銅鈴聲響,表了符的轉世圓盤轉起,身著‘官袍’‘官帽’的道先生便開始做法唱經。
直到過了辰時。
春姑姑從家裡來接替了差事,曲妙妙才得空回去。
“阿姐,腳下仔細。”曲映懸攙著曲妙妙踩上杌凳,正要上馬車,忽見對面迎著駛來一架馬車。
銀蓋紅頂,不見旍旗,卻也叫人一眼便瞧出來富貴。
隨行婢女幾人,手提明瓦羊角燈,一色制式的衣裳,左右護著兩隊差官。
“怎麼還來了官府的人?”曲妙妙小聲嘀咕一句。
曲映懸眯起眼睛,瞧清楚了那些差官的衣著,道:“是知州衙門的人,許是蔡大人來了。”
蔡家跟伍洋是親戚,他們家頭首過來,也是在理。
只是曲妙妙忙了一早上,累的不想說話,也懶得下去應承。
她勾勾手道:“你快些上來,落了簾子,只當沒瞧見。”
卻不想,他們馬車還沒掉頭,卻見一提燈婢女過來說話:“我家主子有話問姑娘,可是宣平侯府崔家的人?”
揭起轎簾,曲妙妙朝那馬車打量一眼,卻不見有人探頭。
她笑著道:“敢問你家是誰?”
那婢女卻不作答,只笑吟吟的把方才的話重複一遍:“姑娘只需回答,可是崔家的人麼?”
“好沒教的,你們上來問話,卻不願言明自己的身份,是或不是,與你何干?”沒等曲妙妙說話,曲映懸便拉下了轎簾,叫車伕掉頭回去。
“夫人莫惱。”那婢女笑著又上前攔,“起先沒瞧見咱們府上的旍旗,還拿不準,不敢亂認,這會兒瞧清楚了,是一家子。”
那婢女微微福身,行禮道:“還請夫人下車說話。”
待曲妙妙從馬車上下來,卻見對方只是將轎簾撩起。
從那撩起的轎簾望進去,一個梳著圓髻的女子端坐其中,瞧不大清楚模樣,但只看那搭在小几上的一隻皙白的手,也知道是個美人模樣。
那女子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話,卻幾次沒能出聲,只笑著擺手,叫底下的人來說。
“我家小姐是來給伍家舅老爺弔唁,又不認識旁人,想請夫人引著進去,我們來添炷香,也就走了。”
曲映懸嫌這些人行事高傲,上前護在他姐姐身邊:“你來弔唁便自己進去,何苦藏頭藏尾的拖別人的名聲?”
他拉著曲妙妙就要走,恰見崔永昌打馬從箱子裡拐進來。
“姐夫,來了個……”曲映懸上前要跟崔永昌說理。
卻見他下馬直奔那邊馬車。
“大……”
大字說了一半,崔永昌突然磕巴了下,才笑嘻嘻的給馬車裡的人作揖,“大姐姐好。”
“嗯。”應答的聲音清脆,像是雨後翠竹一般,爽爽利利的。
“大姐姐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往家裡去呢?”
“大姐姐來住幾天?”
“大姐姐……”
崔永昌問了十幾句,人家卻只撿必要的回答。
“昨兒夜裡來的,行的匆忙,想著也沒跟家裡打招呼,就先在我舅舅家歇了一夜,又聽說大舅舅去了,便尋到了這兒。”
那人雖是清冷,崔永昌卻像是聞見香油的老鼠,熱情的不能再多,上趕著伸手搭人家下馬車,又喊裡頭來人迎接。
影鉤沉沼,太陽叫雲掩住了半邊面龐,只霧濛濛的顯了半邊蟹青。
等天光籠到了人身上,曲妙妙才瞧清楚那女子的模樣。
一身竹青色長裙,上頭繡著蘭亭桂香,膚色白皙,卻不似崔永昌那般病態的蒼色,眉目清朗,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生得比崔永昌還要好看幾分,眼尾浮有緋色。
凝脂柔荑,站在那裡便不說話,也要把人的魂魄給收了去。
曲妙妙一個女子,看的都要入神。
還是身畔的曲映懸輕輕拉她衣袖,曲妙妙才回過神來。
面有異色的跟兄弟咬耳朵道:“她生得真高。”
那女子與崔永昌並肩,竟能齊肩頭的身量,可惜了這副花容月貌。
應是聽見了這邊說話,那女子隨崔永昌行至門前,忽然斂足轉身。
“永昌。”她遞了眼神,朝曲妙妙指道。
動作雖是淡淡,卻叫人瞧著有說不出的自在。
此情此景,仿他們兩個才是一對兒,而一眾旁人,就像是芸豆裡頭混入的一些紅豆似的,瞧著顏色一樣,卻到底不如人家的般配。
曲妙妙看的心裡發堵,手裡的帕子也越性捏的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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