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伍倩倩這一回事, 辛氏連帶著發落五六個掌事,晉寧那一攤子,暫由一個內府掌事過去理著,待不日挑了人選, 再做定奪。
一下子處置了那麼多人, 底下掌事人人自危。
辛氏再說要讓曲妙妙出來管事, 只有一片附和叫好。
晌午時分落了雨,曲妙妙乘著細軟小轎回來,站在廊子下拍打裙邊的水漬。
“前一會兒還好好的, 也沒個徵兆,就劈頭蓋臉的下了一場。”
寶妝額前的碎髮全溼了, 黏在臉上也顧不得, 只拿乾淨的帕子替主子擦拭。
崔永昌在屋裡聽見聲響, 推窗看了一眼,笑著出來:“你去收拾自己,我來。”
他接了帕子給曲妙妙擦臉。
“快些回去,外頭熱著呢, 你要咳嗽, 又都是事兒。”怕他再犯舊疾, 曲妙妙忙推著人往屋裡去。
“不打緊。”崔永昌指著簷外的雨幕:“涼快著呢, 屋裡的冰鑑都掩上了,待會兒你還怕我著涼呢!”
兩個人攜手進屋, 她又問寶梅, 某人今日用藥一應。
寶梅笑著道:“您出門前囑咐的真切,人家句句都聽在心裡了。”
小丫鬟最是忠心。
崔永昌這些日子對曲妙妙的和善,底下的人都看在眼裡。
他待主子好了,寶梅自然也打心裡拿他當姑爺尊敬。
崔永昌要回裡間找什麼東西, 聽見這話,側身出來打趣:“你使了個厲害的丫鬟來盯著我,還能有不應的?”
曲妙妙拍拍寶梅的肩頭,教兩個丫鬟暫先出去。
又跟進裡間,道:“她厲害些才好,我是嘴拙,說不過你們,有寶梅在跟前替我說上兩句,才不落了下峰,叫你們討便宜去。”
崔永昌不知在箱子裡翻些什麼,頭也不抬道:“誰敢在你手上討便宜?你跟我說,回頭我去替你收拾!”
“哼。”曲妙妙笑著哼他,探了探冰鑑吹來的涼風,又怕待會兒雨停了要悶。
她找了了一件大袖衫出來:“你先搭一下,等會兒熱了,再脫。”
崔永昌順從地伸手,讓她給穿衣服,嘴裡還碎碎唸叨:“瞧瞧,教我說中了吧。”
待穿好了衣裳,他才從箱子裡掏出一把算盤。
倒不金貴,普普通通的慄木橫樑,樑上一珠雕了雷紋,梁下五珠雲紋相襯,從左至右,木色愈發染深,應是用了好一段時間。
“你如今也算當了一半兒的家,就當我送你的賀禮。”崔永昌輕飄飄地道。
順手把算盤塞在她懷裡。
曲妙妙拿在手中細看一會兒,笑著收下,隨手放至書案。
微微側首,同他戲謔:“我當你只會吃酒,不曾想,還念過書,幫著家裡做過幾年生意呢。”
“做生意?”
崔永昌嘴一撇:“我又不是神仙,唸書已經勞心勞神,太皇太后還常說他們逼我太緊,使不得壓這麼大的擔子給我。再做生意的話,恐怕老祖宗真要拿柺棍兒打人了!”
曲妙妙不由失笑。
他擔子重?
莫說是青州城了,就是漫著大陳去找,這天底下比他好命的也沒幾個。
“你笑什麼?”崔永昌捏她的臉,把人逼在角落,“拿了我的寶貝,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還敢大不敬的嘲笑?”
“我哪兒敢呢?”
曲妙妙勾著他的脖子,踮腳啄他面腮,才哄著逃了出來。
又去擦手,同他說起正經事情:“伍家的事情,小姑姑知道了,她們兩個姊妹一場,雖說……”
圓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崔永昌方向,天色昏暗,嫣紅的口脂顯得有些蠱惑人心。
她語氣頓了頓,接著道:“雖說伍倩倩之前做了些錯事,然她到底是大舅舅的血脈,總不好……人沒了,還叫她流落在外頭。”
聽她說話吞吞吐吐,崔永昌指尖點了點手邊的桌案,替她開口:“秦櫻想將她遷進辛家祖墳?”
這句話曲妙妙在嘴邊滾了好幾回,都不好說出來。
如今他先開了口,曲妙妙忙笑著點頭:“大略是這個意思。”
秦櫻一大早就去鋪子裡找她,說的時候紅著眼,又是作揖賠禮,姿態放得低低的。
秦櫻講義氣,又將姊妹情分看的重。
她是小輩,不好拒絕,也只能回來傳話。
崔永昌冷冷地笑:“這事兒你不必再管,只說我已經知道。”
“那小姑姑若再找我來問?我要怎麼答她?”曲妙妙勾著頭去找他目光。
崔永昌捏了捏她的臉,早就把她那點兒小心思看了個透徹:“你不願自己做了壞人,又不想替她圓了這個差事,才來跟我說的吧?”
小人兒只狡黠地否認。
“才沒有呢,你是我夫君,我自是頭一個要來找你拿主意了,若不跟你說,還能跟旁人去說麼?”
曲妙妙只把高帽子給他戴上,薄薄的櫻唇抿作一處。
樣子再真誠不過了。
崔永昌被她這番話哄得舒心,也不多計較,將人摟在懷中,揉搓兩下,才不情不願地道:“那我就勉為其難的替你接了這爛攤子。”
他斂目看她,眼底卻是笑的:“回頭秦櫻再找你說起,讓她來家找我,我自給她個好安排。。”
辛氏在眾人跟前言明,此事她再不管了。
秦櫻訊息靈通,豈會連這些都不知道?
無非是看這小傻子好騙,慫恿她出頭,自己在後頭裡子面子都賺下罷了。
“我當你要生氣呢!”曲妙妙拍著胸脯道,“我連賠禮道歉的話都想好了,你若是氣急了,我就去西廂住上兩日。”
“你敢!”
崔永昌瞪著眼睛把人勒緊,輕輕啃她一口,磨著牙威脅:“若是惹我生氣,該是跟鋪子裡稱病一日,好好在家賠罪才是。若再敢跑不見人,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你要打折我的腿?”曲妙妙癟著嘴道:“那我就更得跑了。”
崔永昌退一步跟她商量:“跑也成,帶我一道,路上也好有個給你花錢結賬的主。”
“去你的!”
曲妙妙眼皮子一翻,嗔道:“我日子過得再順心不過了,誰要逃跑?”
上次吵架她就看出來了,這人是個嘴硬心軟的主。
嘴上唬的蠻兇,實則卻捨不得。
崔永昌追問一句:“過些日子,岳母就來探親了,沿途是依著咱們府上的例份讓驛館安排,他們來訊息說,浩浩湯湯的有十幾輛馬車呢,身邊又有孝順的小輩伺候,好不威風。”
他說到驛館安排,曲妙妙臉上已經變了顏色。
又聽十幾輛馬車,孝順小輩,那鐵青轉了黑紅,一半是氣惱,一半是憤懣。
有個這麼不省事的母親,曲妙妙覺得自己這會兒氣勢都要矮上三分。
她嚅糯了嘴,好一會兒才道:“她不該如此的,回頭教他們去映懸那裡,也別來家叨擾。”
“怎麼不叫來家?”
崔永昌認真的同她擺道理:“她老人家是映懸的嫡母,就是柳氏那個親孃在跟前站著,岳母說一,孝字當頭,映懸還能不依了去?”
曲妙妙抬頭:“那就在外頭給賃個宅子,既排排場場的來了,只安分住上幾日,再回去也就了了。”
“你這話就更是不對了。”
她面上有氣,崔永昌笑著揉揉她的手,規勸道:“映懸要孝順,你又是親閨女,更要待她好一些。”
曲妙妙咬唇,須臾,才捉了他一根手指,看似漫不經心道:“那你說,該怎麼安排?”
自小到大,趙氏這個親孃就待她這個女兒不親。
趙氏心裡只有孃家,有趙家的子侄兒孫,有外祖父母。
就連柳姨娘都能看在映懸的面子上,待她和善三分,冬日冷時,還曾做過一件小襖。
東西其次,但好歹親親近近,才是一家人。
而在趙氏那裡,曲妙妙聽過的最和善一句,便是當初宣平侯府抬來了聘禮,趙氏不管不顧的當著路總管的面,阿彌陀佛的謝了一聲佛祖。
又罵家裡的賠錢貨好歹沒有白養,也是該她孝敬父母的時候了!
想到這裡,曲妙妙不由垂下眼睫。
她做不到孝順。
恨不能沒有這個親孃才好!
“你自己都說,趙家那些親戚不是太好相與,總不能叫映懸去應付那些吧。”
崔永昌自幼被辛氏打罵著長起來的。
雖之前也曾從寶梅那裡聽過,知道自己這個岳母有些脾氣。
他只當是家大人教育孩子一般,皆是因愛之深切。
崔永昌指著綠橘洲道:“之前映懸在綠橘洲住過一些日子,索性趕著裡頭的佈置,將岳母他們也安排過去,臨街又開了角門,出來進去的倒是方便。”
曲妙妙眉頭緊蹙,咬著唇,最後勸他一回:“要我說,還是另賃一處宅子,便是她要領人過來走動,也不必日日生事。”
崔永昌摩挲著她的脊背,信誓旦旦:“哪裡會生事,萬事都有我呢,你且安心吧。”
自知再勸也無意義,曲妙妙才嘆了口氣,搖頭起身,去了外頭。
轉天,寶梅得吩咐,要帶人歸置綠橘洲,又聽說是京城的夫人要來,還領了趙家的一干親戚。
“咱們這位姑爺可真是個好人,那善心都立在了雲彩眼兒裡,保不齊明兒就能立地成佛了!”寶梅抿著嘴玩笑。
寶妝去外頭看了個人,緊趕著跑了回來,這會兒額角還冒著汗。
搖了搖頭,笑著衝她噤聲:“又胡說,那是世子爺心裡有著咱們小姐,才如此高看一眼那邊的人呢。”
寶梅啐了一聲,不滿道:“他們也配?我是沒生成個男人,但凡給我三兩力氣,只把那趙恆印一群狗東西打個頭破血流,才是好的!”
遠處,崔永昌穿著薄衫過來,路喜在一旁打扇,後頭三兩個小子擎傘遮著頭頂太陽。
寶梅瞧見人,犟犟鼻子,小聲嘀咕道:“瞧著吧,且有生氣的時候呢!”
小丫鬟這些日子在崔永昌跟前也乖巧不少。
等人走近,她只笑吟吟地福身:“世子爺,您快著些進屋,小姐也在裡頭呢。”
崔永昌誇她機靈,又說回頭要她主子看賞,裡頭曲妙妙喊人,他才慢慢悠悠地晃盪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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