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堰自己都說不清自個兒現在對於讀書人到底是怎樣的一番心境。
人家皮囊好看確實好看, 肚子裡的學識確實多,周身儒雅非凡的氣度也確實比他的大嗓門好了點吧。
他佩服歸佩服,可討厭嫌煩也是真的嫌煩。
不過就是多讀了一些書, 家境也稍稍好一些, 腦子裡笨不笨還不知道, 說不定就只是一個長得好看的小白臉花瓶,實際的賺錢養家也不會, 宋檀到底為什麼還是喜歡讀書人啊。
人家可比他差遠了,再往差點說,怕是連他的兩把刀也握不起來, 能有什麼用。
不過這些話趙堰只得心中說個一兩句, 萬不敢對著宋檀說上這些話, 他可不想宋檀再想起他畫了滿大樹杈子的答卷。
但,宋檀和趙堰的隔壁一處空了許久的院落裡在幾日後卻搬來了一個模樣俊俏的小書生。
還是宋檀先發現的。
以往宋檀去江水巷時,總要路過那座院落的門前。
院落大門她就沒有見它被人開啟過,上面沾了好些灰塵不說, 蜘蛛網也結了兩三層,顯然是有好幾年不曾被人打掃。
宋檀怕髒,每回經過總會離得遠遠的, 雖然小石板路就那一條,她還是會選擇走在另一邊的邊上, 絕不會靠著空院落的一邊。
今日宋檀看見往昔緊閉的院門被人開啟,上面的雜塵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像是有人特意來收拾了一番, 她還當自己看錯, 定住腳步揉了揉眼, 往房屋裡頭稍稍地側了下頭。
“是有人要搬進來了嗎?”宋檀站在外頭沒瞧見院子裡有什麼人, 她扯住趙堰的袖子。
“誰知道,這屋子四年前就沒人住了,許是劉阿婆又想起它來,將它給租出去了。”趙堰心繫江水巷的鋪子,反手攥住宋檀的手,想將她拉走,“走了。”
宋檀的注意力在趙堰說的“劉阿婆”身上,“劉阿婆是誰?我怎麼沒聽過。”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她是這屋子的主人,以前一個人住在這兒,後來搬走了,不是她回來了,就應是她將屋子給租出去了。”趙堰說。
宋檀“哦”了一聲,再次看了眼被打掃得整潔的院子。
許是趙堰和宋檀二人的談話聲太過大,宋檀還未邁開步子離開,屋子裡的人倒是這時從房中走了出來。
一身的青衣,長身玉立。
謝溫瑜見二人站在他家門口,禮貌問道:“二人這是?”
偷看被人抓了包,素來好面子的宋檀怎允許自己有如此的尷尬的場面出現,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往趙堰的身後藏了去,哆哆嗦嗦的心中反覆默唸,看不到她,看不到她。
趙堰對於宋檀諸如此類的做法也是頭疼得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上次也是,偷看了他洗澡還好面子的不承認。
嘖,有賊心沒賊膽,臉皮真薄。
趙堰身後衣衫被緊張的宋檀揪出了個角出來,相比宋檀,趙堰大方坦然得許多,甚至還有點兒霸氣的勢頭在裡頭。
“沒什麼,路就這麼一條,路過多看了兩眼罷了。”趙堰道。
謝溫瑜笑了笑,溫和解釋說:“小生謝溫瑜。今日剛搬過來,屋子是我阿婆的,聽這位公子如此說,今後我們應是鄰居了,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公子儘管開口。”
趙堰聽得直皺眉,心想我就我,你就你,什麼小生,什麼公子,不嫌拗口得慌麼。
“我叫趙堰。”趙堰一抬下頜道。
謝溫瑜點頭,“小弟記住了。”
藏在趙堰身後的宋檀從一始到現在都未聽到想象中的對方有怒意的聲音,反倒一直溫和有禮,她不禁從趙堰的身後側了個腦袋出去。
因趙堰的要比宋檀高出一個頭,宋檀伸的這個頭,勉強只到趙堰的肩膀處,遠遠看去,好似趙堰的肩膀長了個頭出來。
謝溫瑜注意到宋檀的腦袋,正想著再問問宋檀的名字,感受到宋檀探出頭的趙堰先一掌拍向宋檀的額頭,將人給生生抵了回去。
“走了。”趙堰對著謝溫瑜說,另一手抓著宋檀的手。
等到距離院落有幾十步的距離,談話聲再也傳不到別人的耳中去,宋檀才開口,“這位公子倒是挺溫潤如玉的。”
心情不怎爽快的趙堰一聽,更加不爽快了,一聲輕哼出喉間溢位,他道:“一眼就說人溫潤如玉。”
“怎麼到了我這兒就是一介賣豬肉的莽夫了?”
宋檀瞥了眼走在她身側的趙堰,平靜說:“誰叫你髒話隨時掛嘴邊的。”
“我現在真沒說了,真的。”
宋檀也學著他輕哼一聲的模樣,“昨日你還說來著了。”
趙巖無言以對。
好吧,昨日他好像確實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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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到午時,宋檀和趙堰在江水巷自家的鋪子上又碰見了謝溫瑜。
這是三人第二次見面了,沒有第一次的生疏,這回是謝溫瑜先開口打招呼,“趙兄。”
“你來做什麼?”
這句話,趙堰是脫口而出的,他敢發誓,自己當真沒有夾雜任何不好的情緒或者個人偏見在裡頭,就只純粹的覺得謝溫瑜人生地不熟的,跑來江水巷作甚。
宋檀在後頭聽見趙堰毫無情緒的這一句話,她輕擰趙堰的胳膊,小聲地道:“你怎麼和人說話呢?”
“我還能怎麼說?就這麼說唄。”趙堰簡直不理解,他就問問,還不能了?
謝溫瑜沒往深處想,說:“家中缺了太多的東西了,我來街上尋一尋,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買回去的。”
“肉!你一定是缺肉了。”都到了這個時候了,趙堰依舊不忘賣自己的豬肉,極力吆喝道:“來一塊兒,鄰居一場,我給你打個折,吃了對身體好。”
宋檀站在趙堰的身後,只想扶額,這人是一個時辰不賣豬肉,就瘮得慌麼。
謝溫瑜豁達,他反應過來趙堰的身份,臉上始終是恰當好處的淡笑,“給我來一份吧。”
趙堰磨了磨刀,面上足足的宛如撿了白花花的銀子,高聲道:“好嘞。”
看得宋檀頭一次知道牙癢癢是什麼滋味兒。
隔壁的楊欒絮這時過來給宋檀與趙堰送梨,人還沒有走近,聲音先傳了過來,“宋檀,我娘叫我過來給你和趙堰哥送梨來了。”
楊欒絮抱著竹籃來,看到鋪子上有顧客站著,怕打擾人,沒有再出聲,就只靜靜地看著。
不過,她怎麼發現,今日來買肉的顧客長得這般斯斯文文。
待到謝溫瑜走後,楊欒絮一邊兒遞給宋檀東西,一邊兒望著人的背影說,“宋檀,他是誰啊?好像以前沒見過?長得還挺好看的。”
宋檀想起謝溫瑜早間說的話,道:“剛搬來的,好像是劉阿婆的親戚。”
楊欒絮認得劉阿婆,宋檀話落時,她便記起了那座空了好久的院落,喃喃說:“難怪。”
“好看什麼,這叫小白臉。”趙堰剛擦完手裡的刀,看也沒有看宋檀和楊欒絮一眼地道。
不知道的人還當他與謝溫瑜有仇。
“趙堰哥,他惹了你了?”楊欒絮小聲試探問。
“沒有,你們都說他長得好看,我看就是小白臉。”趙堰依舊不低頭地說。
宋檀拿起一隻梨,將就在趙堰的身上隨便擦了擦後,直接塞到他的嘴裡,“你可閉上嘴吧。”
楊欒絮幸災樂禍地縮了縮脖子,誰叫趙堰哥胡說的,她看人倒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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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溫瑜初來淮武郡,住的院子又是四年沒人再住過的,屋子光是全部打整便需兩三日,旁的一些用品,還得再重新買。
是以,連著好幾日,謝溫瑜都去了江水巷。
而江水巷小,本就兩條街,芝麻點大的事情不出兩日,能傳遍整個江水巷,何況謝溫瑜連去了三日。
現下整個江水巷裡的人都知道了有一個書生搬進了劉阿婆的屋子裡,重點是這個書生的模樣長得還挺俊俏。
周浦和和宣姿得了空,來趙堰的鋪子上轉轉。
楊欒絮跑回家抱來七八隻的梨給宣姿和周浦和,她說:“宣姿姐,給,梨,可甜來著了。”
周浦和微微上挑的鳳眼稍稍眯了下,不吝嗇誇道:“還是欒絮妹妹乖。”
宣姿摸了下楊欒絮的頭,楊欒絮比她小了快四歲,怎麼看,楊欒絮在她眼裡都是妹妹。
“對了,趙堰,你家隔壁是不是搬來了一個小書生?昨日還來我鋪子上買宣紙了,周身的氣質果真不是咱們這些人能比的,說不定也是從什麼大地方來的。”周浦和一手撐在案板上,往宋檀的方向看了下。
怎麼人和人的差距這般大呢,好歹他也讀過幾年書的人,怎麼氣質就是會和人天差地別。
宋檀給每人添上熱茶。
趙堰委實不願再聽有關謝溫瑜的事情,敷衍地“嗯”了聲。
由於他與宋檀每日來江水巷,總得往謝溫瑜的家門口前方經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就今日,他見著宋檀好像又往人家的院子裡多看了眼。
那時他也循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看不得了,人家可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院中的小矮石桌旁,手裡握了一兩本在看。
比他一看書就心疼外加心煩的張牙舞爪模樣,人家那可是讀得連眉頭也不會蹙一下,宛然一派很是享受的模樣。
加上人家以往的談吐舉止,趙堰心中一念,完了,遭了。
經他眼神確定,謝溫瑜怕是宋檀心中原定的好夫婿模樣。
“小白臉一個,有什麼好的。”趙堰又說道,嗤之以鼻,怎麼大家都說人家好,有什麼好的呀,他怎麼就沒看見。
周浦和茶都遞到嘴邊了,一聽趙堰這般說,以為其間有什麼個大緣由,一把擱下茶盞,“展開說說?”
宋檀聽不下趙堰的一番胡言亂語,在楊欒絮的面前隨便說說也就算了,今日怎還當著多人的面說。
“你別亂說話了,你對人家又不瞭解。”宋檀在趙堰的背上敲了一記,哪兒有人像趙堰這般不分青紅皂白的。
今早她就發覺得趙堰像是發不知名的瘋,原來是要平白無故的詆譭人。
“就是,就是,謝公子這叫風度翩翩,不與你一般計較。”楊欒絮隨即跟著附和。
趙堰不服氣,一句話概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周浦和聽笑。
“你以為人人跟你一樣。”宋檀只想讓趙堰給她閉嘴,別再說話了,“就不能看見人家的好嗎。”
趙堰不聽這句話還好,一聽了,眼睛瞪大,誰說不好,偏還宋檀說。
“你還幫著別人說話?我從來也沒見你幫我說過話。”趙堰凝著宋檀,胸中覺得莫大的不公,“咱倆好歹夫妻一場,你摸都不讓我摸,小白臉一來,你就胳膊往外拐。”
“你胡說什麼呢?”
伴隨著來著周浦和和宣姿沒忍住的“噗”的一聲笑,宋檀撲過去捂趙堰的嘴已來不及,啥話都讓他給倒豆子般地倒了出來。
宋檀死死捂住趙堰的嘴,褐色瞳眸裡都能噴出火來,眼底全是焦躁。
宣姿咳了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宋檀,原來你們還沒……”
宋檀小臉紅透,想死的心都有了,立馬否認,“沒有!沒有!”
結果話喊出來了,她自己都覺得真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的一世英名都被趙堰給毀了啊,宋檀捂住趙堰嘴的手緊了緊,像是要把人給捂死似的。
坐在一旁的楊欒絮眨了眨眼,看了看宣姿,再看了看宋檀,疑惑問:“你們在說什麼呢?”
周浦和一揮手,略帶著嫌棄地說:“大人說話,小孩兒沒有插嘴的份。”
不過周浦和一說完,也不夠厚道地連笑了幾聲,憶起一月前,趙堰將他請去酒樓裡喝酒的事情,趙堰可是在桌上向他吐了兩個時辰的苦水,如今來看,趙堰好像確實夠可憐的。
楊欒絮不滿地撇了撇嘴,“我不是小孩子了,明年開春,我就到十六了。”
趙堰被宋檀捂得氣都喘不均,他拿下宋檀的手,嘴邊是被捂出的一圈紅,他嚴肅地看著宋檀,當著其他幾人的面,又一本正經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嗎?”
“你還說!”
眼見著宋檀又要捂人嘴,周浦和趕緊出來打圓場,悠悠道:“原來是某人吃醋了,沒事沒事。”
宋檀臉色早已紅透,她的面子遲早有一日會被趙堰給氣得一分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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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一直到晚上,宋檀始終心中憋著一口氣,她坐在床榻邊上,宛如誓死捍衛自己最後的一點兒領地,對著抱著竹枕的趙堰說:“不許上來!”
趙堰不復白日裡的囂張氣焰,現下一個勁兒地想要再躺上去,前幾日夜晚裡,掌心的溫軟觸覺可是還存在的,“媳婦兒,你真的覺得我今日說的話有錯嗎?咱倆成親快四五月,還啥事兒都沒有。”
“你想能有什麼事?”宋檀面色絲毫不改,一副任憑趙堰如何說,反正她今日是堅決不會讓一步的。
“你不覺得咱倆都沒面子嗎?他們還笑話我們來著了。”
“那是笑話你!”只要她不認,笑話的就沒有她。
就在宋檀稍稍緩了緩的這個片刻,趙堰趁機得空,擠到床榻上來。
“你幹嘛呀,我允許了嗎?”宋檀伸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踹著趙堰的腿。
因趙堰是躺著,宋檀是坐著,從趙堰的這個角度看去,能看見宋檀被熒熒燭火映得更加白皙的皮膚。
趙堰手一撈,將人帶得躺下來,他再湊過去,像是搖著尾巴地小聲詢問,“媳婦兒,咱就真的不能……”
前日,他將鎖在木櫃子裡小冊拿出來認真翻了兩頁。
反正他是已經做好準備了。
作者有話說:
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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