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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糙漢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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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墊著

 於是午時半刻剛過, 宋檀果真提上食盒去了校場之上。

 她方至,耳畔傳來聲聲震耳吼聲,抬目望去, 斜前方的位置處烏壓壓的一片, 是士兵還未解散。

 宋檀估摸著趙堰他們怕是等也等不了多大一會兒, 倒不如她自己一個人先在原地站會兒。

 如楊欒絮所說,淮武郡不同於京城, 要是在京城,這種地方哪兒會允許她們這種小百姓靠近,隔了百來步就有握了刀計程車兵攔住不讓進。

 而淮武郡這裡, 整座校場破破舊舊的, 佔地面積小, 戒備完全不能與京城相比不說,鐵欄外面,還站有同宋檀一樣來給待在校場裡面的自家人送東西的人。

 宋檀站在樹蔭下,瞥見旁邊站了個比她年紀莫約要打上個兩三歲的女子, 她再往身後挪了挪了步子,多空一點位置出來。

 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宋檀站在樹蔭下, 額上沁出了幾滴薄汗,隨著一道響亮的吹鑼聲響起, 校場裡邊才算結束上半日的訓練。

 周遭方才和她一同站著的人皆是相繼往裡走去,像是對這裡輕車熟路,宋檀沒來過這種地方, 唯有跟在別人的身後。

 可裡面的人多, 宋檀進去後, 一時發難, 從外面看校場不大,可若真要在幾百人裡找出一人,當真不大可能。

 宋檀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腳底發酸,正午的日頭又曬,她實打實地不想繼續了。

 趙堰自個兒能看見她,就吃,看不到就不吃算了。

 美人不管在哪兒總是要多吸引一點別人的停駐目光,何況是在滿是男人的校場裡面。

 這邊的趙堰累得很,在校場裡訓練可比他在江水巷賣豬肉累得多了,整整三個時辰下來,他連手也不想抬一下。

 他在鋪滿了整齊一排乾草堆的長木廊之下,隨手選了塊兒還算乾淨的草堆坐躺下,雙手枕在腦後,仰頭望天,一條腿又搭悠在另一條腿的膝上,將隨性二字演示得淋漓盡致。

 趙堰的嘴裡還叼了根草,像是不知在想些什麼。

 別說,前幾日他與宋檀一同從江水巷回家去,他與宋檀說的是,他並不是太想去當大英雄、做大將軍。但今日挨訓時,他瞥見負手站於不遠處高臺之上、穿了一身銀灰色鎧甲的楊大將軍,他是打心底裡敬佩。

 一身鎧甲,多威風啊,光是看起來就像是大人物,不像他,別人看見他了,也就叫一聲“那個賣豬肉”的。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

 嘖,還是老話說得對。

 趙堰眯了眯眼,彷彿上半日身上受的苦都不叫苦,全是舒服來著了。

 驀地,坐在長廊下休憩的人群裡不知是誰指著遠處說了句,“那是來找誰的?咱們這個破地方還能有長得這麼好看的人?”

 沉浸在未來即將取得輝煌大業的趙堰聽見眾人的聲音,淺淺跟著扭了下頭,心裡想的卻是,怎麼不能有啊?他媳婦兒不就是嗎?長得比誰都要好看,跟天上仙女兒似的

 “哥兒幾個誰認識?她是來找誰的啊?站了老半天了,也沒見她找著人,會不會是找錯地了?”有人語氣一轉。

 有位靠著身後紅牆的人眼皮也不掀地嗤之以鼻隨口道,“長得好看又怎樣?有什麼用?還不是嫁了個和咱們幾個一樣沒啥本事只能當小兵的人,衣裳都沒得穿。”

 旋即,人群裡,有好幾人笑出了聲。

 不得不說,這話說得對,白瞎了一身好皮囊了,也不曉得是哪個瞎子走了狗屎運,撿到大便宜。

 半仰躺著的趙堰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心裡沒來由的陣陣發慌,方才他看人,只是草草掃了一眼罷了,連人家穿什麼顏色的衣裳他也沒看清,眼下聽見周圍人嘴裡傳出的不中聽聲音,趙堰撐起手臂,仔細去看遠處垂首站在大圓木柱下的人。

 那人低頭在拍裙襬上被粘上的灰塵,臉上隱約有著不耐煩,是對這個又破又髒又吵的校場的不耐煩。

 臉龐精緻,眉間情緒透露徹底。

 趙堰頓時一個機靈,鯉魚打挺地起身,嘴裡的草再一吐,趕緊朝著那個方向就跑了去,生怕慢了一步。

 那人不是宋檀,還能是誰。

 眾人唏噓,皺眉交頭討論,難不成趙堰當真這般好運,就是他們口中踩了狗屎運的人?

 “趙堰他這小子,真娶了個長得這般好看的媳婦兒?”

 “不會吧,白白放著媳婦兒一個人,自己跑來參軍?還真捨得的?”

 “說不定是他自己瞧人長得好看跑上去了也不一定。”

 ……

 沒等這裡八卦的人嘀咕出個結果,趙堰倒是先帶了美人往這裡走來。

 眾人咂舌,閉了嘴的同時唯不在心底感嘆為何自己遇不到好事,讓賣豬肉的給碰見了。

 趙堰臉上笑得那叫一個開花,他就說嘛,媳婦兒心底還是有他的,不然也不會千里迢迢來看他了。

 雖然也就半個時辰都不到的距離。

 不過,趙堰口頭上還是問了句,“你怎麼想起到這裡來了?”

 趙堰領著人走在最前頭,他可記得宋檀在第一回 去江水巷過不去水溝的彆扭樣兒,還有方才拍裙襬時的不耐煩。

 趙堰一腳踢開自己躺過的乾草堆,總想著給宋檀騰出個勉強能看得下去、也坐得下去的地兒,然而,他忘了,這個地方本就破,他再弄,還是那個破樣子。

 宋檀看著整條木廊下的乾草堆,還有三三兩兩坐在上面小憩的人,儘管趙堰將她腳下附近的草堆移開了,她仍是蹙了蹙眉。

 “會不會有蟲子?”宋檀拎緊食盒道,整個校場之內,就沒有可供人好生坐下休息的地方麼。

 “草是乾的,專門用來坐的,你放心。”趙堰道。

 聽見這話,移到了十步之遠外的眾人瞪大了眼,屏息往趙堰和宋檀的方向看去,喲,原來是個矯情的美人。

 如同剛才他們在嘀咕了美人不可能是趙堰這小子的媳婦兒後,就瞧見趙堰領著人往這邊走來時一模一樣的震驚,趙堰竟然脫了最外的一件衣裳要給人墊著坐?

 墊著坐!

 趙堰鋪好衣裳,渾然不覺有任何不妥,他對宋檀揚眉道:“坐這兒。”

 宋檀低頭看了眼趙堰鋪在她腳下的衣裳,覺得衣裳除了刺眼還是刺眼,像是落了沙,她微微別過頭,小聲說:“誰要坐你的衣裳?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趙堰扣了扣後腦勺,那,還能怎麼坐?

 “那,那……”

 宋檀看也不帶看趙堰,將就著坐在草堆上,放下手裡拿著的食盒,開啟蓋子,一樣一樣拿出裡面放著的東西。

 “你做的?”趙堰又樂了。

 宋檀“嗯”了聲,現下趙堰坐下來,二人隔得近,她能看清他臉上的一抹黑印,應是他哪個時候用手擦過的。

 宋檀遞給趙堰帕子,淡淡吐字道:“自個兒擦。”

 趙堰握住帕子,哦,還是宋檀自己的,上面繡的木蘭花還在呢。

 宋檀將吃食全部擺出來,無意間看見另一條長廊下面排了兩條長長的隊,一人手裡拿了個碗。

 “那是做什麼的?”宋檀問。

 最先那個靠紅牆坐著的男子再也看不下去了,率先答:“還能是什麼?自然排隊領吃的還有喝的唄,過來過去就是清粥和饅頭,頂天了再加一碗白菜豆腐湯,今日的就是,哪像你們啊,飯都能送來。”

 該男子說話時,語氣裡能明顯地聽出點點看不起宋檀的意思。

 先是坐不能坐,這會兒又是給自家男人來送飯,不知道的還當是來校場享福的。

 “去去去,怎麼說話呢。”趙堰呵道,道出的話裡添了些自豪意,“我樂意,我媳婦兒樂意!你管得著嗎?”

 該男子不想再與趙堰說話,佯裝閉上眼準備小小睡會兒午覺,看不著就不煩了。

 “你別去管他。”趙堰再對宋檀道。

 說白了,這些人就是羨慕、嫉妒!

 宋檀搖了搖頭,將飯食往趙堰的那邊移了點。

 趙堰抓了竹筷,大口一嘗,表情瞬間凝固,在宋檀眨了眨不解的雙眼後,他強撐著嚥下食物,末了,不忘再咧嘴牽強誇一句,“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宋檀難得地舒了些神情。

 趙堰啞巴吃黃連,有些事情真的是不好說,更不能強求。

 就像要他讀書,比要他上天還難。宋檀做的這個飯,也是複雜,嘗不出味道來都要算好的了。

 罷了罷了,至少比煮的能毒死他好。

 宋檀趁著趙堰用膳的空子,再次往著對面那條長廊下看了去。

 在她進來之前,聽人講起過,說是參軍了後的軍餉可多來著了。對於淮武郡裡的人來說,如果單單只是想掙錢,參軍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熬一熬也就熬過去了,總比繼續去做小本生意強。

 宋檀回過神,望著趙堰,從他的額角向下看至他的執了竹筷的手。

 “做,做什麼?”趙堰嘴裡含著東西,被宋檀看得不自在,他忙地低頭看,好像他身上沒什麼別的髒東西了吧。

 宋檀的目光定在趙堰被曬得通紅的後頸處,曬傷後的脖頸與他的臉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喉間像是有什麼東西爬過,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圈,她道:“你當真就喜歡?”

 趙堰順著宋檀的視線伸手往頸後一摸,他不以為意道:“就這?成大事者哪兒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的?我皮糙肉厚,你放心,沒事!”

 宋檀索性收回了目光,他既然喜歡,那就繼續曬著唄,反正疼的又不是她。

 “吃完了嗎?”宋檀聽不情緒地問。

 趙堰的筷子還在手裡握著的呢,他眨了眨眼,好端端的怎麼又給他翻臉了?

 不過既然可以不用再繼續吃了,那,那也是好的啊。

 趙堰一擱筷,“吃完了!”

 宋檀起身,“我就先回去了。”

 趙堰點點頭,“小心些。”

 待宋檀走後,趙堰砸吧砸吧嘴,摸了摸肚子,有點鹹了,還得是白菜豆腐湯好喝。

 下回必須得拌著湯吃。

 -

 宋檀回去後,回的是江水巷。

 楊欒絮隔老遠看見人,圍過來比誰都要激動的問,“怎麼樣,怎麼樣?”

 “不怎麼樣。他喜歡。”

 楊欒絮納悶,著實想不通,“他既然都喜歡了,為何還不怎麼樣?”

 宋檀擱下食盒,“他喜歡的是挨日頭曬。”

 跟個傻子一樣,當真不知道疼似的。

 楊欒絮嘴唇微張,好吧,趙堰哥的腦子確實是不好使,再怎麼也得先喜歡宋檀送的飯食啊!

 -

 第二日,宋檀壓根兒沒想過再去給趙堰送飯。

 而趙堰在校場上,還眼巴巴地盼著,盼啊盼的,盼了整整一個時辰也沒將人盼來。

 晚上回家,趙堰本想問問宋檀為何不給他再送飯,但瞧見宋檀跟個沒事兒人一樣,他又不好意思開口了,說不定媳婦兒是真給忘了,哪能催呢。

 第三日,趙堰繼續重新盼,等來的,依舊是空氣。

 “你為什麼不給我送飯了?”第四日,趙堰再也忍不住問。

 宋檀淡淡翻過手中的一頁書本,回答:“日頭太大,我怕曬。”

 “都冬日了!就當多曬一曬太陽不成?”趙堰奪過宋檀手中的書。

 說是書本,趙堰攤開一看,沒暈過去,就一話本子,還是上回他從周浦和那兒給她弄回來的,敢情在她眼裡,話本子比他重要。

 宋檀指著趙堰被曬黑了半個度的臉還有脖頸,裝都懶得裝了,“我怕曬得跟你一樣。”

 趙堰握住話本子的手僵住,倒不是因宋檀說他黑的那句話,而是似乎很是認真地想了下宋檀被曬住的可憐模樣。

 那,那就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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