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山巔, 雲景宮內,六爻亭下,玄衣男子將手中白子落在棋盤上, 棋盤中皆是白子,一晃眼, 竟是分不清剛剛放下的是哪顆棋子了。
一側的胡清音仔細瞅了瞅,實在辨不出是哪一顆, 很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心下嘀咕起來,師尊也是的,自己和自己下棋就算了,還都是拿白子, 分得清嘛, 別就是在糊弄人, 如是一想,胡清音忍不住想發笑, 強忍住了,忍著忍著, 笑意迅速淡去。
便是糊弄人又如何, 師尊寧肯在棋盤上消磨時間, 卻是不肯多看看她這個唯一的入室弟子, 酸甜苦辣各色滋味湧上心頭, 胡清音再是忍不住,開口道。
“師尊,弟子想跟隨陳嵐師兄等一起下山歷練。”
脫口而出之後,胡清音忍不住屏氣凝神,自己都說不清是希望師尊允許還是反對,就在她的糾結之中, 玄衣男子緩緩抬頭望向她。
這一剎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排山倒海湧來,胡清音脫口而出:“弟子入門已有百年,想借此機會考驗自己所學,還請師尊成全。”
她就要下山,下去後,再也不回來了,就讓師尊一個人待在這鳥不拉屎的山上好了,胡清音恨恨地想著。
“既如此,你便下山吧。”玄衣男子淡淡道。
胡清音愣住了,怔怔望著玄衣男子,入眼是一張清冷如雪仿若冰雕的臉,在這上面看不到一丁點屬於人的煙火氣。瞬息之間,胡清音如墜冰窖,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寒意遍佈全身。
她真傻,她怎麼會覺得師尊會捨不得她呢。
她的師尊是誰?
可是鼎鼎有名的無情劍華闕仙尊。
無情劍道,無情無慾,修得無情劍道成為修真界第一人的華闕師尊,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柄冷冰冰的神劍。
她真傻,真的!竟然相信了旁人所言,以為師尊待她有幾分不同。
委屈、羞憤、惱怒……紛紛襲來,胡清音硬邦邦氣沖沖道:“那師尊,弟子這就去執事堂報名。”
言罷也不看華闕仙尊神色,胡清音徑直轉身離開,腳步聲又急又重。
涼亭下的華闕仙尊,平靜看著羞憤離開的背影,目光逐漸變得悠遠,似是在看弟子,又似在看另一個人,如死水一般的神情猝然起了波瀾,幾微不可見,轉瞬又歸於平靜,彷佛從來不曾出現過。
羞憤之下,胡清音迅速去執事堂報名,在歸元宗內門,只有練出金丹才有資格下山,也是防著本門精英弟子在弱小無助時被暗中除去,斷了宗門傳承。修真人士,自詡地仙,這裡頭的水,可深著呢。
此間修士共有八重境界,分別是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出竅、化神、合體、大乘。
修得大乘期圓滿,與大羅金仙只剩下一步之遙,渡過三十三道雷劫,飛昇仙界;渡不過,身死道消。整個修真界,大乘期修士唯有一人,便是華闕仙尊,已至大乘後期。
已經是金丹初期的胡清音自然有下山歷練的資格,又是本門老祖唯一的弟子,執事堂沒有不應的。
胡清音很是順利地就加入宗主嫡傳小弟子陳嵐的歷練小隊。
七日後,準備就緒的小隊八人結伴離開宗門,八人皆是年輕一輩翹楚,各個都是宗門實權人物的嫡傳弟子或者血脈後人。
胡清音雖入門百年,卻與其他人不熟,蓋因華闕仙尊性冷僻,一人獨佔滄浪山,幾乎與世隔絕,滄浪山不與宗門其他人往來,其他人也不敢擅自打擾滄浪山。
不過鑑於華闕仙尊修真界第一人的武力值,其餘七人固然和胡清音不熟,倒也是客客氣氣,尤其是陳嵐,出發前得了宗主再三叮囑,務必要好好照顧胡清音,免得有個閃失,不好向華闕仙尊交代。
陳嵐這一個好好照顧,就礙了小隊裡另外一個女修——玲瓏仙子白鈴蘭,白鈴蘭是望月峰峰主的獨生女兒。
修仙乃是逆天而為,修煉的境界越高,便越難孕育子嗣,‘絕後’在修真上層界那是比比皆是屢見不鮮。望月峰峰主在化神之境喜得千金,那自然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就養得女兒很有些驕嬌之氣。
驕嬌的玲瓏仙子一瞧,自己的小情郎居然對另外一個女修噓寒問暖,就算是宗主的關門弟子又怎麼樣,照打不誤。
陳嵐莫名其妙捱了打不敢還手只能躲,苦哈哈問:“好端端你打我幹嘛?”
“我打你當然是因為你沒幹好事。”
陳嵐:“……我怎麼就沒幹好事了?”
白鈴蘭是個爆脾氣可不會拐彎抹角直接道:“對著胡清音噓寒問暖,你是想幹什麼好事。”
陳嵐恍然大悟,忙道:“天地可鑑,我照顧清音師妹只是奉師命,師尊再三叮囑,讓我務必照顧保護好清音師妹,絕不能讓她出半點差池,不然沒法向華闕仙尊交代。”
白鈴蘭氣憤:“我也沒見華闕仙尊怎麼重視胡清音,就仙尊那無情無慾的性子,能多在乎一個徒弟,用得著宗主如此鄭重其事,還不能有半點差池。你少拿宗主來糊弄你,我看就是你心懷不軌。”
陳嵐大呼冤枉。
白鈴蘭: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你就是見異思遷想紅杏出牆。
陳嵐被鬧得沒了辦法,只能咬咬牙道:“我與你說,你可不能告訴外人。”
一聽真有內情的模樣,白鈴蘭豎起了耳朵,勉勉強強矜矜持持道:“你且說說,我姑且聽聽是真是假。”
陳嵐哭笑不得,細細說了其中緣由。
這就得說到一樁千年前的宗門密事。
人盡皆知,華闕仙尊是萬年難遇的修真天才,一甲子內結金丹,還是戰鬥力最強的劍修,不過千年便已經是合體期大圓滿。
合體期之上便是大乘期,乃仙與凡的分水嶺,一旦跨過,便可謂之半仙,法力以百倍成長。
只不過能窺破天機,突破合體期進入大乘期的修士,少之又少,此世間已經萬年不成出現一例,最高修為也只是合體期罷了。
在華闕仙尊進入合體期大圓滿之後,各方勢力都在觀望,猜測他能否成為這萬年來的特例,打破修真界萬年無大乘更無人飛昇的死局。
華闕仙尊沒有令人失望,只用了堪堪百年的時間,便突破合體期大圓滿晉升大乘期,給修真界帶來飛昇的希望,只是這希望的代價卻委實一言難盡。
直到歸元宗長老薑易攜門下弟子脫離宗門自立門派,外界才知道,華闕仙尊一劍殺妻,斷情絕愛,證的無情劍道,才能一舉突破合體期,晉升大乘期。
白鈴蘭倒抽一口冷氣,不可思議:“華闕仙尊有妻子?我怎麼沒說過!”
陳嵐:“這都千年前的舊事了,何況因著仙尊的緣故,等閒誰會提起。”
白鈴蘭一時還是反應不過來,琢磨琢磨才道:“這妻子和那位離開宗門的姜長老有關係?”關於姜易她倒是聽說過,羅天劍宗宗門,不過她只知道羅天劍宗師出本門,卻關係平平,她還好奇問過母親,母親只說門派糾葛,如今聽來,怕是和華闕仙尊殺妻證道有關。
陳嵐嘆道:“是姜長老的獨女,璇璣仙子,當年也是驚才絕豔的人物,姜長老痛失愛女,攜弟子殺上滄浪山巔,只到底修為有差,最後飲恨離開宗門,師尊說起來也十分遺憾。”
只不過遺憾歸遺憾,在華闕仙尊和姜長老之間,歸元宗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華闕仙尊,畢竟是修真第一人。
白鈴蘭瞬間同情,要是華闕仙尊殺的是她,她娘雖不能替她報仇手刃仇人,但是肯定是不可能再若無其事地繼續留在宗門之後和華闕仙尊做同門。
如是一想,白鈴蘭很有些同情那位素未謀面死在夫君劍下的璇璣仙子,憤憤道:“可這和胡清音有什麼關係?”
陳嵐神色微妙了下,想起師尊特意把他叫過去叮囑的話。
別看華闕仙尊對胡清音不甚在意的模樣,修行上並未用心指導,不然也不能入門百年才勉強結丹。可要是不在意又豈會破例收入門下,成為唯一的弟子。直道師尊說了,他方知道矛盾的原由,蓋因胡清音模樣神似那位華闕仙尊劍下的璇璣仙子。
聽罷原由,白鈴蘭出離憤怒了:“殺了人,再養個長得像的女徒弟,什麼……”
“慎言。”陳嵐飛快打斷:“大乘期修士神識可達千里。”
白鈴蘭扭曲了臉,到底不敢放肆,修為高深什麼的太討厭了,若是有心,別人在千里外提到都能被聽見。然而眼神依舊憤憤的,顯然是一肚子的憤懣不平。
“告訴你不是讓你胡說八道的,”陳嵐語重心長,“日後別再刁難清音師妹?”
白鈴蘭硬邦邦點點頭,之前看胡清音不順眼,如今再看,倒有些可憐她了,竟是被當做替身聊以安慰。
胡清音也覺得自己可憐了,她無意中正好把陳嵐和白鈴蘭的話聽了個正著,如遭雷擊不外如是。
恍恍惚惚之間,醍醐灌頂,一瞬間胡清音覺得自己的大腦前所未有過的清明。
她明白了,都明白了,怪不得師尊看她的眼神總是有些奇怪,此刻她終於懂了那一絲奇怪因何而起——師尊看著她時,又不像是在看她,師尊是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
那麼在師尊眼裡,自己又算什麼?
璇璣仙子的替代品嗎?
胡清音心如刀割,直接御劍而起,她要親口問一問師尊,在他眼裡,自己到底算什麼?
算什麼呢?
一開始,大概只算是單純的替身,聊以自慰。然日久生情,不知不覺之中便成了心愛之人。
姜歸譏諷一笑,在這個世界,她的身份就是那位被殺了正道的倒黴妻子姜爻。
當年華闕仙尊也就是承淵那個人渣,殺了姜爻之後,遺體被其父親姜易帶走。姜易活了千百歲也就只養了這麼一個女兒,女兒死後,那真是差點瘋了。可恨打不過承淵,只能飲恨離開。
之後,姜易自創羅天劍宗,將姜爻的屍體安頓在宗門禁地之內,暗中遍尋方法想讓女兒起死回生。雖然姜爻已經元神盡滅死的不能再死,但是愛女成狂的姜易卻不肯接受事實,足足折騰近千年,直到自己壽元耗盡也未能復活姜爻。
在姜易去世之後,繼任掌門謹遵姜易遺願,妥善保管姜爻的遺體。
沒有人相信姜爻還能復活。
偏偏姜爻就是在千年後復活了,姜歸的到來讓復活的時間提前了百年。
原本,姜爻要在百年後才復活,當時承淵和胡清音之間已經歷經:胡清音悲憤師尊不愛我把我當替身——胡清音離開後桃花朵朵開愛情事業雙豐收——危急時刻承淵每每都能英雄救美——承淵逐漸愛上徒弟卻不自知。
這時候,姜爻復活了,她隱藏恨意假裝痴心不改靠近承淵準備報仇雪恨。胡清音覺得自己這個替身徹底失去價值,和追求者傷心離開,承淵吃醋,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愛上胡清音。
姜爻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別說承淵跟她有血海深仇,單說男人移情別戀,哪個女人能忍?反正姜爻是不能忍。
於是姜爻就千方百計搞破壞,結果不僅自取其辱還成功促進了承淵和胡清音的感情,師徒倆終於解開重重誤會,不顧師徒禁忌,光明正大在一起。
而機關算盡一場空的姜爻則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再次身死道消,這一次不只是元神俱滅,連屍體也化成了灰。
承淵這個渣男還有臉帶著胡清音站在姜爻的衣冠冢前喟嘆:“終究是我負你在先。”
姜歸冷笑,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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