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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夫人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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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謝窈醒來,已是一日後。

 頭頂是雲紋流轉的穹頂,耳邊是春蕪低低的啜泣聲,頸後和肋下仍在火辣辣的痛著,她腦中有短暫的空白,微弱出聲:“春蕪……”

 春蕪正跪在榻前,見她醒來,忙欣喜地撲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女郎,您醒了!”

 謝窈點點頭,虛弱地自榻上坐起,流波顧盼,一一掃過帳中陳設的火盆、氈毯等物,不由得柳眉微皺:“這裡是哪?我們回家了嗎?”

 春蕪臉上的歡喜一滯,哽咽著應:“這裡是齊軍營中,不是建康,女郎,我們回不了家了。”

 回不了家了麼……謝窈微愣了一愣,旋即憶起自己已被丈夫送人的事,眼波黯淡了下來。

 春蕪心中愈發酸楚,哭著勸:“女郎,莫要傷心了,陸衡之負心薄倖,您省下自己的口糧都要為他作羹湯,為那樣的人自殺,不值得!”

 她豈是為他自殺。

 謝窈疲憊地合上雙目。

 她和陸衡之少年結髮,一朝見棄,便連敝履也不如了。實在難言原諒,更不願回首。

 她自殺也不是因為陸衡之,而是因為謝氏。

 謝氏門風清正,以忠孝治家,先祖更曾在淝水之岸以七萬之眾大敗百萬夷狄,拯救國家於危難之中。她身為謝氏女,即使是死也要是乾淨的,絕不能落在夷人的手裡,委身侍敵。

 何況父兄那麼疼愛她,她落在北人手裡,他們要受多少鉗制?她不能是家族的累贅。

 她不說話,春蕪也不知要如何啟口。方才中軍帳裡那男子教過的話在舌尖滾了無數次,臨到出口,仍是難以啟齒。她咬咬牙,狠下心道:“女郎,方才魏王來過了。”

 這話說得突兀,謝窈微微瞬目,轉目瞧她。

 春蕪籠在袖中的手指已將布料來回折攥了數道,咬牙說道:“奴瞧著他對女郎倒是有幾分上心的樣子,不若……”

 “你想我委身事賊?”

 “奴不敢!”

 這一句質問頗為嚴厲,春蕪驟地埋下去磕了個響頭,再抬眼已是清淚滿面:“可是女郎,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不若,不若先哄得他退兵……等他放鬆了對您的監視再伺機逃走,去兗州投奔少郎主……”

 謝窈的兄長正是兗州刺史,憶起兄長,她眼淚無聲湧至睫畔,落如散珠。卻搖頭:“這不是你說得出來的話,是誰教得你這般說的?”

 “沒有人教奴,奴是自己想到的。陸衡之對不起女郎,女郎為什麼要為他死呢?奴只是不想女郎再尋短見!奴希望女郎能活下去!”

 春蕪涕淚俱下。她自小跟在謝窈身邊,主僕情誼深厚,那人只教她以國家大義說動謝窈委身於他,至若逃走投奔兗州則完全是春蕪自己的打算。

 什麼國家大義,什麼女子貞潔她都不在乎,她只要女郎能夠活下來!哪怕是,不那麼幹淨的活法。

 謝窈未肯輕信,只訥訥搖首:“無論如何,我不能委身夷人。”

 “那女郎不想夷人退兵麼?”

 帳外還有齊兵把守,這一句說得又快又輕。春蕪啜泣道:“就算是曲意逢迎,女郎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忤逆了胡人的意願,否則,壽春百姓必遭大難,女郎的清白也是白白地犧牲!”

 謝窈一愣,眼睫下有細微淚珠析出。

 陸衡之是拿她來換退兵的。

 淮南久經戰亂,百姓民不聊生,她一直盼著戰爭能早日結束,卻沒想到,要以這種方式。

 她也知兩國交戰爾虞我詐不可輕信。可,若真能……若真能因她一人而換得烽煙寧靜呢?她難道真要坐視不管麼?

 她是陳郡謝氏的女兒,從小父親便教她,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個人與家族再為輕。若真能犧牲她一個而換得大部分人活下來,她便……她便……

 春蕪的嘴在眼前一張一合,仍是在勸她從長計議。謝窈腦中卻只有退兵事。她呆呆地:“你說得不錯。”

 如今,她就算是回到梁國,在那些人眼裡她也已是不乾淨的了……若委身於他,一則可換他退兵,二則,即便他違諾不肯退兵,她也可尋找機會行刺於他,若真能為國家除去這胡虜,豈不是立一大功?

 既已被犧牲了一次,那就要犧牲的有價值。國家事重,死且無恨。

 *

 謝窈既醒來,外面值守計程車卒便去中軍帳裡報了,不久後便有婦女抬著浴桶熱水進來,要服侍她沐浴。

 那些婦人大都二十出頭的年紀,皆是梁人婦女,被掠進軍中做營妓的。不少人鬢邊還插著白花,是在為夫戴孝。

 這時候服侍她沐浴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麼,謝窈臉上火辣辣的,終究是臉薄,屏退了幾人只留了春蕪在帳。

 夜已經極深了,深藍色的天幕上,星子幾點,流雲如紗。一輪皓月如銀盤鑲嵌在輕煙淡雲裡,銀河耿耿,玉露零零。

 從安置她的別帳到中軍帳只有不到一刻鐘的路程,謝窈卻覺得彷彿過了很久,她頭戴帷帽,身著齊軍送來的一襲淡藍色衣裙,身在淡朦如煙的月色下,真如美玉生暈,清雅絕俗。

 她只著了極淡的粉黛,恰到好處地掩住了眼角的紅痕,頭上鴉鬢濃,足下躡絲履,薄妝淺黛,雪容花妒。候在帳外的十七像個鵪鶉似的呆了好一陣,道:“夫人能想明白自然很好,請隨末將來吧。”

 兩個耳朵卻悄然紅了,心道,謝氏女豔絕江左的豔名果非虛傳,難怪殿下想盡法子也要搶來。

 十七帶著兵卒將二人領至中軍帳前便不肯再前,春蕪下意識地要跟,被他猛一把拉住:“你進去做什麼?切莫壞了我們大王的好事!”

 春蕪只得悻悻止了腳步。

 來時的路上便將自己的自尊心一步步碾得粉碎了,事到臨了,內心反而一片平靜。謝窈低聲同掀起氈幕的十九道了謝,緩步走進帳中。

 帳中旁餘計程車卒已屏盡了,四下燭淚無聲,火盆燃油烈烈。唯餘一高大身影坐在盡頭的書案前,手執書簡,似在夜讀。

 謝窈未曾細看,行了肅拜禮:“妾拜見魏王殿下。”

 她如芙蓉折頸,這一折便未曾抬頭。謝窈雙手交拜在額前,於竹簡的輕微碰撞聲裡,聽見極清沉的一聲:“抬起頭。”

 這聲音若風動鐵馬,說不出的好聽。

 落在她身上的視線熾熱如烈陽,謝窈覺得自己就像是頭插草標的貨物,只待價而沽,便可隨時出賣自己的身體。鼻間酸澀湧起,幾乎落下淚來,她咬了一下唇,緩緩抬起了臉。

 燭火微朦中,案前坐著個素衣擁裘的男子,未曾束髮,墨髮隨意披散於腦後,右耳邊別了支潔白鶡羽。

 他長眉如鋒,峰鼻如脊,俱是刀鑿斧刻的鋒銳。唯獨一雙眼睛湛如天河寒星,中和了通身的凜寒肅殺之氣——此人便是齊軍的主將,魏王斛律驍了。

 出乎意料的年輕,且俊美。

 謝窈只瞥了一眼便低下頭去,雪顏冷漠,不卑不亢。

 帳中一瞬安靜無比,男人起身,輕踏步過來,一步,兩步……清新淡雅的木樨香被輕風送來,頎長挺拔的玉山影子落在她眼睫上,謝窈下意識避了避。

 “很怕孤?”

 尖尖下頜被他抬起,斛律驍看著指下這張鮮妍如花、吹彈可破的臉,眸色濃沉得有如化不開的濃墨。

 謝窈依舊垂著眼,眸底清冷,沉靜無瀾:“妾卑賤,不敢有犯大王天顏。”

 她神色柔順而和婉,探不見半點拒絕。斛律驍垂眸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長指往下,輕撫她纖細如玉管的頸骨。

 遊走在頸上的指尖若刀鋒冰冷,一點一點往下,仿若一把尖利鋼刀在尋找最合適的切入點,隨時皆可能劃破她的喉嚨。謝窈身子不由自主地戰慄,他卻停了下來,長指微挑,落於那處淺淺的紅粉劍痕上,輕輕摩|挲。

 “負心薄倖之人,夫人卻為其自刎,又是何必。”

 謝窈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在生死邊上走了一遭,下意識的後怕,儘管她並不懼死。她垂眸輕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殿下教訓得是。是妾身愚笨了。”

 她如一隻溫順的雀鳥,與方才營門外的剛烈決絕迥然不同。斛律驍心頭湧上一陣深深的無力之感,手指停住,話鋒陡轉:“知道孤叫你來是做什麼的麼?你丈夫——”

 “知道。”

 這一聲低若雨珠淅瀝,卻帶著說不出的決絕,謝窈芙頰紅如酒薰,輕聲打斷了他。她道:“妾願意服侍魏王殿下的。”

 願意?

 斛律驍古怪輕笑了聲,俊眉微蹙,不知在想什麼。視線卻漸漸寒沉下來。手指往下,徑直撕開了她掩得嚴嚴實實的衣領。霎時間,春.色乍洩。

 輕薄衣衫如落花婉轉滑下,露出白玉溫軟的身軀,雪脯纖腰,玲瓏有致。寒氣毫無憐惜地侵上鎖骨,謝窈發抖得厲害。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她抱住了自己僅著片縷的身子:“別在這裡。”

 “大王,別在這裡,好麼?”

 她重複了一句,如凝脂軟玉的手臂勾勒出月白抱腹下柔軟起伏的春光,眼畔點珠,盈盈含淚。

 “好,如夫人所願。”

 他輕勾唇,一把將人抱起朝屏風寶座後頭的內帳走。謝窈靠著男人有力的臂彎,心仍跳得厲害,像是隨時皆會衝破柔軟的皮膚越胸腔而出。

 帳頂瀉下溫柔的夜風,吹滅了案前連枝燈上的幽微燭火。身子觸到白虎毯柔軟溫暖的毳毛,人被放至榻上。謝窈怔怔回眸,再度與男人對上了目光。她眼中碧波盈盈,倒映著他的影子,無助彷徨,楚楚可憐。

 男人的眼中仍是沒有半分溫度,屈指輕拭去她不經意滑下臉頰的淚珠:“孤是為夫人南來的。”

 突如其來的一句,似是安撫。終究是要走到這最後一步了,謝窈心底一片淒寒,她無望地闔上眼:“若能侍奉王上,是妾的福氣。”

 眼前有陰影拂下,帷紗悄落,燈火如燼,細密綿柔的吻輕柔落在鬢角頜上,力度漸重。謝窈不堪承受地別過臉,陷入迷亂前,聽見他在耳邊溫柔低語:“記住了,我的名字,是‘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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