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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夫人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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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過所是過往關卡時所需的憑證,一般由尚書省或州府刊發,斛律驍萬萬不可能給她這樣的憑證。

 即便給了,過所上還會規定行動的軌跡和路線,即便她們逃走,他也很快能按照路線將她們捉回來。

 除非……是自己造一個。只要加蓋了印璽便好。

 州府的印璽她是拿不到了,偽朝尚書省的……

 謝窈微一沉吟。斛律驍年少即居高位,總攬大政,說不定,她能在他的印囊裡找到她所需的印章。可是,她要怎樣才能拿到……

 屋外簷下,十九已稟報完東路大軍進攻廣陵無功而返的事,又低聲道:“多虧了大王運籌帷幄,提早從淮南戰場撤了軍。若梁軍騰出手來增援壽春,我們這半年怕是都要陷在淮南戰場的泥淖裡了。”

 廊下陽光明媚,薔薇在秋陽下絢麗的盛放著,奼紫嫣紅。斛律驍負手立在一叢薔薇之前,微笑淡淡:“高晟宣蠢材,這回沒能拿下廣陵,實乃孤心頭一大憾事,否則,唾手可得的壽春城,又何必放棄。”

 “不過,除壽春之外,淮南四郡已皆在我手,壽春已成強弩之末,還怕日後拿不下來麼?”

 他輕哼一聲,語中盡是輕蔑。頓一頓,問:“流言散播下去沒有?”

 十九頷首:“已交代下去了。”

 他問的是派遣探子到建康兩地散播陸衡之通敵之事。

 自然麼,兩國交戰,誰會相信他會在唾手可得之際為了一個婦人退兵?必然是陸衡之早同他有了苟且。

 吳江陸氏盤桓江東三百載,其父太尉陸衍性情剛直又得罪不少人,這樣的訊息傳到建康那幫老狐狸耳裡,自然有人推波助瀾。

 花面似伊,斛律驍目不轉睛看了一晌,若有所思地笑了,隨意摘下一朵置於指間。

 這一次,他不必髒了自己的手,也能除去這根心頭之刺。

 握著那朵嬌豔薔薇,拂簾進入屋中,見謝窈正跪坐在腳踏邊捧著那本《水經注》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眉稜一挑,臉上卻是笑著:“怎麼,還不走?還真打算留下來被我搞?”

 粗鄙之語!汙穢不堪!

 謝窈面頰發燙,強作鎮定地略過了,婉婉施了一禮說起旁事來:“妾有一事想求大王。”

 “說。”

 “妾亡母忌辰在即,又逢盂蘭盆節,妾想出府去寺廟裡求一盞海燈超度先慈亡靈,還望大王應允。”

 她垂著眼,面不改色地說著。門口逆天光而立的斛律驍心底卻微微一冷。她母親分明是二月的忌辰,前世每到這時皆是他陪她去白馬寺燒香的,何時又成了七月?

 斛律驍看破不說破,緩步走近她:“你這不是求人的態度吧?”

 他眼底分明帶笑,那笑意清清淡淡,若春和景明的溫暖和煦,卻令她脖頸無端生出一層細微顆粒來。她期期艾艾地:“那,妾,妾求求大王……”

 他還是不應,微笑如舊。謝窈等了半晌尚等不來回應,只得道:“妾……妾侍奉大王。”

 他輕笑著斥了一聲“沒用”,走過來,長臂一攬輕而易舉便將她攔腰抱起,抱上了窗邊那張半人高的書桌。

 書桌上還鋪著一幅畫在羊皮上的山河形勢圖,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顯然是他日常辦公之地。謝窈羞得去推他:“不,別在這裡……”

 門外還站著他的親信們,她覺得屈辱,像個娼女,唯一的價值只是任他隨時隨地地逞欲。

 “十九會管的。”

 他將方才折下的那朵薔薇別在她耳畔,溫熱薄唇便貼了上去,一路流連輾轉,落在她柔唇上,輕啄丁香,不讓她再說什麼掃興的話。

 輕薄秋衫在他掌下如落花婉轉,逶迤委地,很快現出瑩白色的肌膚和半邊山巒般綿延起伏的柔軟線條。秋陽透窗而入,照在盈盈晶瑩上,有紅櫻嵌於盛得滿滿冰雪的玉碗,鮮甜可口。

 謝窈羞得十顆玉趾皆蜷縮起來,玉白腳背和小腿繃得筆直,她話音裡帶著哭音:“您別這樣對我……”

 他難得地耐心,伸手放下窗上懸起的竹簾,指尖在她柔滑的後背緩緩遊移:“別怕,這回不讓你吃苦。”

 ……

 雲消雨散,那幅繪著南北城池的山河形勢圖墨色已被暈開,已是不能用了。謝窈疲倦地伏在他懷中,鬢髮溼透,氣息不穩,仍不忘提醒他:“盂蘭盆節,我,我要出府……”

 淨所裡已傳了水,斛律驍將她抱去洗浴,一面說道,“盂蘭盆節?孤原定了這一日啟程,去城南大營召開盂蘭盆會,為南征死去的將士祈福,夫人若要為亡母祈福,倒是順便。”

 這個騙子……

 謝窈恨然咬唇,只覺這半日的罪都白受了,然轉念一想,大營在城南,至少她不用發愁如何出汝南城了,似也不算太虧。

 溫暖的水浸上肌理,她無力地靠著桶沿,腦子裡仍渾渾噩噩的,近乎窒息。他鞠水上來替她清洗之時,人已昏了過去。

 *

 盂蘭盆節。

 一大早謝窈便起來收拾行李,準備前往城南大營與大軍匯合,再隨大軍北返。

 春蕪同幾個侍女在外忙忙碌碌,替她收拾衣裳,她則將藏在枕下的、這幾日費心畫的地圖和偽造的過所取出,同這幾日新抄錄好的經文一併收好,封鎖進她那口裝竹簡的寶貝箱子。

 一切妥當後便乘車出城。汝南城的百姓聞說大軍返程,皆從家中自發趕來,夾道相送,一時間,將本就不寬敞的汝南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謝窈與春蕪、崔荑英同坐一車,聞見窗外熱烈的歡送聲,便也開窗看了一眼。見人們臉上皆洋溢著真情實感的笑,心中突然便有些不是滋味。

 “他們分明是漢人。”

 如今卻在這裡夾道歡送這些曾經的侵略者!真是數典忘祖!

 春蕪心直口快,不覺便說了出來。謝窈看她一眼,春蕪忿忿噤了聲。

 崔荑英卻嘆道:“亂得太久,百姓只要能活下去便已是萬幸,誰又會在乎那方寶座上坐的是誰?何況我北朝源自晉室親封的代國,後經高祖建元皇帝改制,胡漢一心,早已沒了華夷之分。百姓自然不會再念及當初拋棄他們的江左偽朝。”

 “況且——那蕭梁原也不是晉室子孫,這正統究竟在誰還很難說呢。”

 她表面是在說春蕪,實則暗暗敲打謝窈,莫要再拘泥於狹隘的民族之見,該安心跟著主上才是。謝窈淡淡一哂,並不應她:“建元皇帝已是前朝的事了。如今的高氏,我聽說,可不是那麼仁善的罷?”

 “你說胡漢一心,沒有華夷之別,那為何當年齊軍南下青州,你們連嬰兒都不放過?難道在你們眼裡,青州故地的子民便不是漢人?”

 她言辭漸漸激烈,崔荑英被說得臉上微紅,火辣辣的,彷彿那揮起屠刀的齊人士兵是她自己。她道:“那已是過去的事了,至少,殿下的軍隊是仁義之師,不會殺害幼兒。”

 “況且,凡有戰爭,必有流血,南北早日統一,這樣的慘案才會消失。殿下和我們,都在為這件事而努力。”

 “就像他這次攻打壽春?”謝窈唇角含笑,如含諷刺。逼得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便是所謂的仁義之師。

 “殿下不是為夫人退兵了麼?”

 “荑英姑娘言重,他不過視我為玩物,怎會是因我。”謝窈試探性地道,“我猜,是廣陵那路齊軍渡江受挫了?”

 齊軍這次分三路南伐,東線攻廣陵,西線牽制荊州,斛律驍所率的主力部隊則入侵淮南。也正是因為東線上的巨大壓力,建康朝廷無力援助壽春。

 “夫人果然聰慧。可夫人也該想想,壽春城易子而食的時候,你們的朝廷又在哪裡?可派遣過一兵一卒麼?這樣的國家,又真的值得你留念?”

 謝窈輕嘆一聲,語意卻很堅定:“無論如何,我不能做背叛國家之人。”

 崔荑英望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心中明白,這謝氏女是非走不可了,她勸不住她的。而她,又要把這話告訴主上麼?

 *

 齊軍於當日晌午趕赴城南大營,與原駐紮在營中的數萬大軍會合,因今日是盂蘭盆節,斛律驍並未急著北返,命人自城中請來高僧,舉辦法會為南征死去的將士祈福。

 到了夜裡,月上中天的時候,法會已畢,大軍聚集在校場,飲酒尋歡,演奏軍樂以為戲。

 這樣的盛會自然是斛律驍去主持,帳中,謝窈點了燈繼續謄寫她的經義。有樂聲歌聲若幽咽的流水遠遠自校場傳來,擾了她清淨。

 “這是什麼歌?”

 那歌聲壯闊豪邁,伴著幽幽渺渺的琵琶聲更顯蒼涼,謝窈情不自禁地站起,朝帳外走去。

 夜月皎白,星河無塵,秋風蕭瑟間歌聲若層層海浪綿延不休的傳來,拂動原上秋草。

 “敕勒歌。”荑英靜靜聽了片刻後道,“是主上在唱呢,他還彈得一手好琵琶,謝夫人可聽過麼?”

 怎麼是他……

 謝窈柳眉微蹙,因這歌聲而起的好心情霎時水潑塵息。但聽那歌詞是她並不懂的鮮卑語,心念微動,憶起北朝曾有一首頗負盛名的曲子,不確定地問:“是那首‘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敕勒歌麼?”

 “是啊。”荑英唇畔逸出恬靜的笑,她含著笑,望著樂聲傳來的校場方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很美的不是麼?”

 謝窈水目微睜,在這蒼涼悠遠的歌聲裡,心中沒來由地湧上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彷彿透過這歌聲看見他在月下演奏琵琶自彈自唱,這樣的他,於她全然是陌生的

 風搖草色,月色流銀,琵琶低語,如泣如訴。樂音一轉,那人已唱起了漢武帝的《秋風辭》,這一回,卻是漢話了:“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若紅蓮清露入清河,在她心間搖曳出淡淡的漣漪來,一時間,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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