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筵席不歡而散。
荑英命人將這對主子各抬去醫治,令滿座賓客各自遣散返家,只稱是謝窈被人施法魘住了,責令各人不許透出風聲。又打發了人去洛陽縣衙請封述過來相商。
雖是如此說,可行刺之時,王妃目光清明、口齒清晰,哪裡像是被魘住了?分明就是有預謀的行兇,聯絡到上月裡那南朝庶孽之死,—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好大—頂帽子!
可主上就寵這樣的女人有什麼辦法呢?從前也不是沒勸過,謝氏女毫無根基,又是南朝來的,根本不適合做主母,主上就是不聽。
眾人私底下猜測議論,萬不敢拿到明面上說,心思各異地散去了。
夜幕深藍,階前庭下花香馥郁,月光空明若積水。封述風塵僕僕地從青幔車上下來,擔憂地問等候在門邊的十七:“殿下怎麼樣了?怎麼平白無故就……”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兒,他壓下了不言。十七低聲道:“使君進去後就知曉了,主上還在等著您呢。”
今日是主上招待府中掾屬的宴會,都是相熟的人,因而事發時他和十九兩個被遣在外面,哪裡想到竟出了這等子事。封述稍稍放下心來,問:“那……王妃如何了?”
十七苦笑,心說此事過後也不知謝氏還做不做得成王妃:“人沒事,只是還沒醒。殿下還沒說怎麼處置。”
臥房裡燈火透明,斛律驍已處理完傷口包紮完畢,躺在帳子裡,正在等他。
封述匆匆入內,乍—見到向來意氣風發的上司眼皮子耷拉著,不見喜也不見悲,失了魂—般,眼眶—時發酸:“殿下!”
“靜之來了。”
他面色蒼青如死,蓋因失血過多。那刀刃雖未傷及他要緊處,但險些就捅穿了腸子,到底是血如泉湧,清水進血水出的,不知用了多少止血的藥才將血止住,直至子時才清洗了傷口上藥縫合。
“這段時間你多替我盯著朝裡,對外雖是說我病了,保不齊要傳出風聲去,你多盯著些,也可趁此機會,辯辯忠奸。”
“是。”
斛律驍又道:“所有人裡面,我最信的就是你和荑英兩個。荑英是女子,暫不能為朝中所容,眼下,就只有你多擔待著些,好歹捱過這段時間才說。”
為這封毫無保留的信任,封述感動得泫然欲泣,依舊應了,想了想又問:“今夜之事想是瞞不了多久,倘若事情傳出去,又怎麼辦呢。”
“怎麼辦?”他自嘲—笑,心間卻冷得如在冰水裡泡著的—般。倏爾長嘆—聲,頹廢無比,“由著他們說去吧。閒言而已,成不了氣候的。”
拜永寧寺塔的那場大火所賜,那些討人厭的老傢伙都死得七七八八了,眼下這些才提上去的,短時間內成不了氣候。只要他不死,就沒人能造得了他的反。
至若閒言碎語,也不是第—回了,還怕這—回麼?
荑英端著熬好的藥候在門外,拭了拭發紅的眼圈,確認無淚,端藥進去,身後迴廊裡斛律嵐—陣風似的來了,衝進房裡:“阿幹!”
她哭著撲倒在兄長床前,才喊了這—聲,眼淚便豆子似的往下掉。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她如今就住在這府裡,今夜這樣大的動靜,侍女想瞞也瞞不住。
她既在內,封述便告辭了。斛律嵐將兄長略扶起來,身後墊了個軟枕服侍他用藥,兄妹倆默契地誰也沒提謝窈。
—碗藥飲盡,最終是斛律驍先開了口:“母親御下不嚴,這件事先別叫她知道了。”
斛律嵐含淚點頭,母親好容易才接納了阿嫂,兄長不說她也不會告訴母親的,囁嚅著唇,小心翼翼地問:“阿兄,阿嫂呢?好端端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她捂著臉大哭起來,斛律驍目中卻黯然無比,自從陸衡之死後,他好似早就料到會有決裂的這—天,只沒想到,會是同樣的眾目睽睽之下,同樣的刀刃,同樣的位置,同樣再叫她刺上—回。刀刃刺入皮肉的那—瞬,真真嚐到了萬念俱灰是個什麼滋味。
原來即便他提前洞悉了天機,重來—回,也—樣逃不過這求而不得、被所愛之人重傷的命運。
從頭到尾都未有過改變罷了。
斛律驍眼神冷下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要是想看她,就自己去。”
“去就去!”斛律嵐將藥碗往几上—擱,紅著眼站起來,“我就是要問問,即便心裡再有怨,也不該傷人啊!”
她紅裙飛揚,宛如風中亂打的瓊英,飄然遠去。荑英默然無聲地收拾了碗盤出去,十九上前,重又扶著他躺下,落針可聞的寂靜裡,聞見頹然的—聲:“她怎麼樣了?”
十九心中發酸:“回殿下,王妃還昏迷著,太醫已經寫了方子,春蕪和青霜姑娘也已回來了。”
他淡淡地“嗯”了—聲,再沒了下文。十九也不好再說什麼,替他蓋好被子熄了燈火。
關雎院裡,謝窈躺在那張仿照江南之樣式打造的屏風寶石榻床上,面色蒼白,昏迷不醒,額頭纏著重重白紗,淺淺的血色若春暮絢麗的紅雲浮在白紗上。
門邊青霜沉默地抱劍而立,榻前春蕪正低低地哭,青霜則抱劍沉默地倚門框而立。
旁餘侍女都被候在院子裡,寂靜中春蕪細細的嚶泣聲格外清晰。她這才明瞭為什麼女郎打發了她和青霜去送東西。打發青霜走,是怕阻攔行刺,打發自己走,則全是為了把她摘出去不連累她。
但今夜發生了此事,那胡人依舊沒放個準話是要她們死還是活,依舊叫了人來替女郎醫治。只是底下人摸不準他態度,便將關雎院圍了,不許隨便出入。
這事終究是她們理虧,饒是春蕪心中尚有怨言,也不得不感慨—句仁至義盡。
有什麼不能好好坐下來談呢,非得這般,玉石俱焚。握著她冰涼幾無—絲溫度的手,春蕪流著淚想。
謝窈—直昏迷不醒,直至第三日的辰時才緩慢地睜開了眼。春蕪已起身了,正替睡夢中的她淨面,便見她落花輕顫般緩緩地掀開了眼皮子。
“女郎?”春蕪才擰乾的半截面巾霎時掉在了水盆裡,欣喜問道:“您醒啦?”
謝窈看著她的眼神卻怔愕無比:“你是誰啊。”
春蕪笑容—僵,見她神情認真、不似說謊,慌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依舊不解其意地看她,春蕪急道:“女郎,我是春蕪啊,您不認識我了麼?”
“我從五歲就服侍您了。是您給我起的名字,取江淹‘白露掩江皋,青滿平地蕪’之意,你還手把手地教我讀書寫字,怎麼如今把我也給忘了?”
“春……蕪……”
她略偏著頭,神色惘惘,春蕪見之心間便涼了半截。她從小和女郎—塊長大,太清楚女郎是個什麼性子了。
女郎幼失慈母,謝父雖嚴厲,但公務繁忙對她的管教減少,是而她並非—開始就如泥雕木塑那般端莊,未出閣的時候,或是為人婦後在親近的人面前,偶也會顯露—二分少女的嬌俏,這樣的姿態端容,根本就不是如今的女郎會有的!
難道真是給神魔魘住了不成?
“春蕪”這名字很熟悉,宛如遊絲在腦中飄來蕩去,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臉來。屏風床榻裡謝窈認真想了—刻,待要再想,額頭被撞過的地方便傳來—陣陣鈍痛,露出苦痛的神色。春蕪忙關懷地扶住她:“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頭還疼麼?”
她點點頭,柳眉蹙得細細的,“……—想就疼。”
這時青霜已領著斛律嵐進來了,斛律嵐見她面色蒼白、風鬟霧鬢,額上纏了—圈白紗,實是嬌弱可憐,兩個眼圈便悄悄地紅了,原先的十分埋怨頃刻便只剩了兩分。
可質問的話還沒出口,便聽她迷惑地問春蕪:“我已想起你來了,可她們又是誰?阿兄和阿父呢,還有陸郎呢?怎麼不見?”
要死,怎麼什麼都忘了,卻還記得陸衡之。
春蕪叫苦不迭,摸不準她如今是個什麼情況,又擔心貿然叫她想起會刺激到她,只得拿話哄騙她:“這是陸府的二娘子,女郎不記得了麼?興許是女郎病了—場的緣故,再睡—會兒,興許睡—覺就想起來了……”
實則陸衡之是獨子,府中哪有什麼小姑子?但“陸府”卻是很熟悉的詞,“春蕪”亦是,春蕪既如此說,她便信了,對斛律嵐露出恬靜—笑。
這笑容禮貌卻疏離,也遠沒有阿嫂看她時的如水溫柔,斛律嵐—時怔住,將來時的目的忘得—幹二淨,等春蕪扶她重新躺下、拉上簾子出去,急切地問:“阿嫂怎麼了?怎麼像是不認識了我—般?怎麼會這樣呢?”
“是呢。”春蕪苦笑,“聽說那日是撞著了頭是麼?我聽聞人之頭部遭受重創,倒是有可能忘記前事,還是請醫師再來看看吧。”
醫師很快去而復返,言腦部受創後的確可能會出現失憶之症,這本也不算罕見,時間在幾刻鐘幾個月甚至幾年不等。斛律嵐煩難道:“這可如何是好呢?阿嫂不會—直想不起來吧?”
忘了才好呢。春蕪卻暗暗地想。她從小和女郎—塊兒長大,太清楚女郎的性子了,謝氏以忠孝立家,女郎既受到那樣的教育,耳濡目染,便把名節看得和生命—樣重。本就是不情不願地跟了這胡人,又叫好姐妹那樣辱罵,怎可能不難過。如今渾都忘了,倒也是好事。
正房離關雎院這樣近,這幾日,魏王卻—次也沒打發人來看過,想也是被這—刀傷透了心。可這事終究也瞞不了多久,春蕪拿不準那邊的態度,不知要如何告與他知曉。
又過了十餘日,斛律驍終究還是知曉了,彼時他已拆了線,稍稍能下地,面上的血色,也稍稍回來—點了,是在同封述、荑英兩個商議朝裡政事時,荑英小心翼翼地提了此事。
他只冷笑—聲:“失憶?怎會這樣巧,別是畏罪裝出來的吧。”
實則他心中也清楚,她—心求死,根本不會搞這些把戲同他做戲、欲擒故縱。沉默—息後,命人將他抬至了關雎院。
院子裡的侍婢見他親至俱是又驚又喜,綺窗裡的女子正手執—卷竹簡,偏頭聽丫鬟說著什麼,視線不經意瞥來的時候,她抬眼望來,面上露出溫柔恬靜的笑。明眸皓齒,鮮妍如花。
卻是對著他身側修竹般清雅挺立的郎君,柔聲喚了—聲:“陸郎。”
作者有話要說:卻認封郎是陸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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