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短短几分鐘時間而已,逐漸變得堅硬的沙地就已經積起了薄薄一層雨水。
佈雷諾將自己的制服脫下來,將懷裡的小傢伙從頭到腳完全包裹住後, 這才抬步往外試了試沙地的堅硬程度。
確定能夠正常行走後, 他就抱著被制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幼崽衝進了漫天雨霧之中。
這是網友們第一次見到這位一貫穩重嚴謹的執行官閣下如此不顧形象地奔跑。
小葵安心窩在咘咘懷裡, 只露出一雙比水更澄澈的眼睛, 滿眼新奇又震撼地望著自己所置身的這片天地。
好多好多的雨水,在幼崽眼中就成了好多好多的眼淚。
天空在哭。
小葵記得自己當初那個夢,且印象深刻。
當眼淚越來越多的時候,眼淚就會把整個安全區都給淹沒,叔叔姨姨們陷在汪洋的雨水中, 遊動掙扎著……
小葵甚至還記得自己變小後, 落進水裡時那種令她恐慌的窒息感。
口耳鼻腔都有水流不停地往腦袋裡倒灌,在水中沉浮下陷的失重感, 被奪去呼吸能力的絕望……
每一種感覺, 即使過去這麼多天,小葵想起時,都還好像身臨其境一般。
幼崽清澈如水洗過的眼瞳倒映著這片陰暗天幕下的滂沱大雨,她稚嫩的世界觀裡只記得那場讓她想要大哭的夢境,卻並不知道這場雨會下多久, 又會對這片安全區造成多麼大的傷害和影響。
直到她被咘咘抱著,在半路上遇到了同樣舉著傘奔襲而來的執行者叔叔, 頭頂噼裡啪啦的雨點砸落聲這才隔著那把傘, 變得更加空曠急促。
小葵也沒有見過傘, 她仰著頭, 這把大大的黑傘代替了同樣黑暗的天空, 將她的視線遮擋住, 看不見那些雨點砸落在傘面上時,又迅速地迸裂四濺開來。
“先帶著小葵去辦公區。”佈雷諾轉手將懷裡被保護得很好的幼崽交給自己的下屬。
狼吉迅速領命:“是,長官!”
小葵又窩進了執行者叔叔的懷裡,她依然待在漆黑的傘下,懵懂的眼瞳倒映著咘咘淋著大雨漸行漸遠的身影。
“咘咘?”幼崽懵懵地伸出手。
狼吉一隻手抱著小葵,一隻手撐傘,沒辦法再多一隻手去觸碰安慰幼崽,只能邊在雨幕中大步奔跑,邊低喘著安慰懷裡的小傢伙:“小葵乖,叔叔帶你先回去,長官現在很忙,沒辦法陪你玩了。”
他的語速很急,小葵沒聽太懂。
但小葵不是個會排斥別人接近的小朋友,她好像知道現在的情況有點特殊,所以被狼吉抱著在雨幕中迅速跑動時,比剛才更加乖巧安靜地窩在他懷裡,沒有出聲打擾。
辦公區的建築物就在不遠處了。
可這個時候,這片無垠的大雨中,突然起風了。
不下雨時,這些風是凜冽的,如刀鋒一般刮過人的皮膚,將安全區外荒獸們的氣味和似乎永遠散不去的血腥味傳遞進安全區,無孔不入。
可當大雨落下時,這些風就變得比從前更加狂躁激烈。
它甚至更像是一把把凌冽鋒銳的刀片,將天地間如斷線珠子般的雨點絞切得凌亂碎裂,然後更加迅疾猛烈地砸在人或建築物的身體上,噼裡啪啦的聲音像經久不絕的嘈切琴絃,在撥動得快到極致緊繃到極致的某一個臨界點後,將會帶著血花砰然炸裂。
狼吉將懷裡的幼崽護得更加嚴實了。
那些如冰錐一樣被風颳過來刺落在身上的雨點讓他渾身如針扎一般的疼,但裹著咘咘的制服窩在他懷裡的小葵,卻一點疼痛都沒有感覺到。
狼吉終於抱著幼崽來到了辦公區內。
他停下腳步,身上淅淅瀝瀝的冰冷雨水順著衣襬褲腳很快在乾淨的地面聚整合一汪水窪。
狼吉回頭看著漫天洶湧而至的大雨,總算是無聲地鬆了口氣。
他抱著小葵一路往上,總算是到了執行官的辦公室。
他在門口處將小傢伙小心放下,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頭時,一滴水落在小葵的髮旋裡,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渾身早已溼透了。
於是抬起的手又再度放下。
狼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對著懵懂的不知道這場雨到底意味著什麼的小葵花彎唇笑了笑。
“小葵乖乖在這裡玩好不好?叔叔現在也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不能夠在這裡陪著你了。”
小葵理解了這句話的大半意思後,對著執行者叔叔乖巧地點頭,笑眼彎彎地抬起爪爪朝他揮了揮。
叔叔去忙吧,小葵會乖乖的~
“小葵真乖。”狼吉又蠢蠢欲動想摸摸幼崽的頭了。
他站起身,低頭對仰著小臉的幼崽笑了笑,轉身大步離開。
很快,原地就只剩下小葵,和門外那一灘小水窪,以及一串溼潤未乾的腳印。
辦公室內外都突然變得格外安靜,因此雨水砸落在窗戶和牆體上的聲音也被無形地放大。
聽得人心慌惶恐。
小葵歪頭往外面走廊上看了看,沒有發現咘咘和其他執行者叔叔後,這才轉身往裡走。
她走到透明的落地窗前,透過不知名材質的窗戶往外看。
如果剛才在黑傘底下看到的是砸落在沙地上四濺的水珠的話,那現在在高塔之上,她所看到的就是一片連綿不絕的白茫茫雨霧。
它們好像將整片世界都侵吞了一般,在這上面,低頭時除了滿目的雨,已經看不清任何下方的景色了。
於是貼在窗戶內的小葵又仰頭望向窗外黑沉的天空。
莉莉問小葵天空是什麼顏色的,莉莉說天空是藍色的……
但是小葵從來沒有見過藍色的天空。
她很想把莉莉叫出來,讓她看看現在的天空。
明明就是黑色的。
會哭的沒有星星的黑色天空。
雖然這片天空以前也沒有多少星星,但對於喜歡亮晶晶的小葵而言,以前的天空雖然黑,但絕對比今天的天空要亮很多。
星星就像懸掛在天空的亮亮眼睛,看到天空下的大家就會可愛地眨眼。
但是現在這片天空把眼睛閉上了,像傷心時候的小葵一樣,閉著眼哭得好大聲好用力。
小葵有好多人摸摸頭哄開心。
天空會有嗎?
應該沒有吧……
小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指放在透明的窗戶上,有點無聊地順著外面蜿蜒流淌的水痕一點點挪動著。
咘咘在幹什麼呢?
執行者叔叔們在幹什麼呢?
還有爸爸媽媽,和好多的叔叔姨姨……
小葵現在低頭也看不見他們了。
要是他們被淹沒在天空的眼淚裡了,小葵卻不能夠變成大大的模樣,然後去把他們撈出來,又該怎麼辦呢?
幼崽的思維總是活躍且奇妙的。
她用手心託著自己肉嘟嘟的腮幫子想了很多很多,但最後都不怎麼記得了。
小葵打了個哈欠,眼睛裡很快瀰漫出水霧。
回頭張望了幾眼,小葵從窗戶前爬起來,走回門口把咘咘的衣服撿起來,半拖在地上,一路拖向窗戶邊,然後很認真的把它攤開晾在地上。
又打了個哈欠,小葵摸摸溼噠噠的衣服,自己翹著小短腿努力爬到旁邊的沙發上,很快就伴隨著錯雜急促的雨聲,在沙發上縮成一小團睡得香噴噴。
雖然她不久前才剛醒。
但是對於不上課的幼崽而言,雨天就是最最舒服最最適合睡覺的天氣啦~
才一歲的小葵不懂什麼叫春困秋乏,夏倦冬眠,但已經成功解鎖了這場大雨的第一個作用:催眠。
沒人知道小傢伙在這場傾盆暴雨中睡得有多安逸舒適。
星網上的特殊直播通道里,網友們跟隨著鏡頭,直愣愣地站在大雨中,看著這座特殊管控安全區裡如蟻族一般忙碌不停歇的眾人。
無論是流放者,還是執行者,他們此時此刻,都在這場大雨中做著同一件事。
為這座安全區修建防禦層。
沒有什麼特殊的材料。
任何人都能夠認出他們所使用的材料是什麼。
沙。
一堆又一堆還沒有被雨淋溼的沙。
就算是網友們每天和攝像機器人一起跟隨在這些流放者身邊,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積累的這些沙。
事實上,它們就在安全區外的沙丘之下。
當暴雨傾盆而至時,沙丘成了固體,當流放者和執行者們將這座綿延的沙丘開啟一個進出口後,裡面本該被雨水侵溼變得堅硬的沙子卻沒有落進哪怕一滴水。
它們上層的雨水被什麼東西阻隔了。
而安全區裡來來往往的流放者和執行者們,就這麼用這些沒有被雨水侵蝕的沙子,在數百億雙眼睛地注視下,真正如同蟻族一般,忙忙碌碌的,用自己渺小的身軀在暴雨中來回往返,開始了一場浩大的防禦層修建工事。
這些最不起眼的沙,成了這座安全區唯一能夠抓住的稻草。
作者有話說:
未雨綢繆,其實早在四年前就開始存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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