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煜一直都記得那是一個很尋常的上午, 秋高氣爽。他無法回京向阿孃拜壽,只好朝著都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起來後嘀嘀咕咕說了一通小話, 對皇帝很是有些抱怨。明明最近沒有民亂, 可皇帝就是不讓他們回都城,分明是等著下一波民亂,省得來回排程。
政策上沒毛病, 有毛病是皇帝, 明知道外頭民亂四起,也不知道收斂些, 還在橫徵暴斂, 逼得百姓不得不反。
嘀咕累了,自幼陪伴他長大的護衛流風端給他一杯茶, 公孫煜還記得那是武夷大紅袍。
這茶還是阿孃寄來的, 其實他懂什麼茶呢,這麼好的茶給他喝也是牛嚼牡丹,遂他把大半送給了軍中幾位老將領。
出門在外這大半年,他也慢慢學會了人情世故。
大口喝下那杯熱茶, 倏爾眩暈在腦中炸開, 公孫煜看向流風, 見他神色平靜,整個人如墜冰窖。
流風給的茶有問題!
為什麼?
是亂民還是當地世家大族?
亦或者是朝廷?
沒等他想明白, 公孫煜已經在霸道的藥效下昏了過去。
人多是如此, 千防萬防, 卻不會防身邊信賴的人, 不然活得多累啊, 然後在猝不及防中為信賴之人所傷。
待公孫煜醒來已經是隔天的傍晚, 秋夜的寒風撲稜稜刮過屋簷樹木, 帶來各色各異的聲響,如同萬鬼嚎哭。
躺在床上的公孫煜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軟綿綿使不上力氣,他狠狠瞪著站在床頭的流風,咬牙切齒:“你到底在做什麼?”
神情凝重的流風跪了下去:“小侯爺。”他頓了頓,悲哀湧現,已經沒有留侯府。
“是公主下的令。”
各種陰謀論剛剛在心裡展開一個角的公孫煜懵在那裡,難以置信:“阿孃!?”
公孫煜臉色突變:“家裡出事了,是皇帝要對付阿耶了嗎?”
一時之間流風竟然不知從何說起,其實他也是昨日收到都城的飛鴿傳書之後才知道來龍去脈。事關滿門前程性命的秘密,南陽長公主怎麼可能提前告訴他。
在那之前,流風得到的命令只是將公孫煜秘密帶出軍營保護起來,然後等待都城的訊息。私下裡,流風也和公孫煜一樣的以為是皇帝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是南陽長公主和以常康郡主為首的蕭氏一黨決定先下手為強,趁著皇帝參加壽宴發動政|變。
皇帝死了,四皇子死了,明明離離成功只剩下最後一步,卻折戟沉沙,便宜了九皇子。
流風不知道敢怎麼說,伸手把都城傳來的兩封信遞給公孫煜。
江嘉魚這會兒滿心都是沁梅院裡的古梅樹,明明一直讓他幫忙監視著,尤其是蕭氏那邊,這麼大的動靜,非一時一日能策劃好,怎麼會一點風吹草動。
是那麼巧,完美錯過,還是?
“舅父,我很累,我想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有什麼明天再說,好嗎?”江嘉魚眉眼間帶著懇求之色。
林伯遠一顆心泡在苦水似的,整個人都在發苦,不禁在心裡把南陽長公主和常康郡主罵了一頓,有本事造反,你有本事造反成功啊,這下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可叫旁人怎麼辦?
“誒誒,好的好的,”林伯遠放軟了聲音,惟恐刺激到她一般,“回去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想,就是天塌了也有高個頂,跟你沒關係。”
這會兒除了擔心外甥女的心情之外,林伯遠最擔心的就是會不會因此婚約被連累。按道理還說,還沒過門,又有江氏功勳在,再有兒媳婦孃家李氏幫幫忙,應該不會被波及吧,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祖父,阿耶,我送表妹回去休息。”林予禮望了望臨川侯林伯遠。
二人對他點了點頭,尤其是林伯遠,擠眉弄眼,讓他好好安慰。
林伯遠向李錦容打了個招呼,陪著江嘉魚回沁梅院:“知道你擔心小侯爺,南陽長公主既然做了這樣的決定,怎麼著都不至於不做半點萬一失敗的準備,想必小侯爺那邊已經有所安排。天高皇帝遠,朝廷也鞭長莫及。”他頓了頓,“只要他不往都城撞,我覺得他安全上無須擔心。”
其實江嘉魚趁亂悄悄問過南陽長公主:“公孫煜怎麼辦?”
南陽長公主只說了一句他很安全,之後再沒多說,當時那情況,她也沒敢多問,就怕暴露了什麼給公孫煜引去麻煩。
“留侯和長公主命懸一線,我就怕他衝動之下跑回來。”江嘉魚真正擔心的是這個。
林予禮沉默了一瞬才開口:“你們通訊的那隻鷹還能找得到他?”
那麼大一隻獵鷹,林予禮當然知道,還知道他們三五不時地透過獵鷹傳遞信件和小禮物。
“我不知道,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獵鷹了。”江嘉魚緩緩地搖了搖頭,最近的一次見面還是七天前,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要來了,但願能帶來好訊息。
林予禮嘆了一聲:“要是還能聯絡上,一定要讓他切莫衝動,絕不能回都城自投羅網。”
都城裡肯定會防備著這一點,設身處地一想,若他是謝氏一族,為了以防萬一,肯定要把公孫煜控制起來,最好是能斬草除根。畢竟留侯在軍中威望太重,且公孫煜已經展露崢嶸,焉不知他會不會崛起為母報仇,南陽長公主是絕對活不了的。
江嘉魚僵硬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望著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林予禮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事,時也命也,淼淼,你想開點。”
公孫煜很好,可惜他們有緣無分。
江嘉魚眼皮一跳,沒吱聲。
林予禮低聲道:“你自己這邊不用擔心,牽連不到你。”
他隱隱看出來今日這場混亂裡頭恐怕有恩師崔相的手筆,那麼有崔相在,就不會讓表妹因為留侯府被牽累進去,他反而有些擔心謝澤那邊會不會出么蛾子。
江嘉魚牽了下嘴角,有江氏餘澤在,她也覺得自己應該是安全的,頂多也就是把爵位收回去,總不會喊打喊殺。
林予禮接著道:“留侯府那邊的動靜,我會打聽,你在家等我訊息,別自己撲騰,這段時日是多事之秋,最好不要出門。”
江嘉魚:“我明白。”
林予禮又叮囑了兩句,直到把江嘉魚送進沁梅院才離開。
沁梅院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這倒是正常,古梅樹昨天就說了要入定,不然他聽到自己和林予禮的話早就吱哇亂叫起來。
這節骨眼上,江嘉魚也顧不得旁邊還有桔梗忍冬在,她直接一巴掌拍在古梅樹樹樁上,入定狀態,古梅樹聽不見看不見,但是感覺得到。
眼見著江嘉魚拿手拍樹,桔梗忍冬幾個都以為她是氣狠了拿樹撒氣,急忙上來阻攔:“郡主,別傷了手,心裡不痛快,砸東西也成啊。”
這會兒江嘉魚是真有砸東西的慾望,不過她更想問清楚,為什麼這麼大的事,古梅樹怎麼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還有赤狐,那傢伙信誓旦旦主動要求幫忙的,尤其是蕭氏那邊,赤狐覺得有意思,大包大攬了過去。
江嘉魚臉色驟變,一個念頭閃現,逐漸清晰,一股寒意霎時襲上心頭,以至於她整個人都打了個晃。
不可能!
怎麼可能!
身體發僵的江嘉魚掙開桔梗忍冬,更加用力拍打樹樁。
睡什麼睡,給我起來啊。
可無論江嘉魚怎麼拍打甚至是上腳踹,都沒得到一絲一毫的回應。
江嘉魚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細看還有種恐慌在蔓延。
“郡主,郡主,您怎麼了?”
遙遠的驚慌的聲音慢慢鑽進耳朵,將江嘉魚的神志從恐慌中扯回一點點,她險險壓制住了已經到嘴邊的呼喚,僵著聲音道:“你們都退下,我想一個人冷靜地待一會兒。”
桔梗忍冬憂心忡忡地望著她,眼底的擔心幾乎要化作實質。
江嘉魚聲音提高三分:“退下!”
桔梗忍冬愣了下,他們從未見過她這幅模樣,彷佛遇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情,竟是比在南陽長公主府還要恐懼。
兩人帶著一肚子的擔憂和疑惑離開,不敢站的太近也不敢站的太遠,就怕有個三長兩短的自己趕不及。
沒了人,江嘉魚終於出聲,她一邊拍著古梅樹一邊壓低了聲音:“老梅,老梅,你醒醒,老梅,你聽得見嗎?”
“你怎麼可能聽不見,上次你入定,我就那麼踢了你一腳,你嘰嘰哇哇了半天說我嚇了你一條。”
“老梅,梅大仙!”
“……我不跟你秋後算賬,馬有失蹄,人有失手,就那麼寸,沒聽見,也有可能,這也不能怪你。”
“行了行了,我保證不找你的茬,你別裝了行不行。”
“你再這樣,別怪我讓獵鷹帶你上天自由行。”
“我不跟你鬧著玩了,我真要把你扔上天了。”
……
“老梅,你別嚇我我,你吱個聲啊!”
死一樣的寂靜。
在這樣死寂裡,江嘉魚聽見了自己心跳聲,噗通,噗通,清晰可聞。
黑夜不知不覺降臨。
濃稠夜色籠罩了整座沁梅院。
站在古梅樹下的江嘉魚眼睛動了動,看見了翻牆進來的狸花貓。
對上江嘉魚罕見的恐慌無措的眼神,狸花貓三兩下跳到古梅樹上:【喵~~~遇上什麼麻煩了?】
江嘉魚:“我怎麼也叫不醒老梅。”
下一瞬,她在那張毛絨絨的貓臉上看到了凝重。
狸花貓低頭看著
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沒有降臨。
良久之後,繞著古梅樹轉了一圈又一圈的狸花貓頓住了,那塊手掌大的土裡傳來很淡的藥味,他刨開土,在深處發現了一些乾的溼土,藥味重起來。
已經跟過去的江嘉魚抓了一把土細細一問,勃然變色,藥,藥花草樹木的藥!
江嘉魚直愣愣望著古梅樹,從來都只有嫌棄他呱噪的,明明是一棵樹卻比狸花貓他們還要生機勃勃,這一刻卻徒然死氣沉沉起來,沉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他死了嗎?”
狸花貓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嘉魚開口,聲音中帶著細細的顫抖。
“今天是南陽長公主的壽宴,蕭氏一黨政變,殺了皇帝和四皇子,不過他們失敗了,被謝氏鎮壓。”
“這麼大的動作,絕對不是一兩次密謀就能策劃好,可無論是老梅還是赤狐都沒發現。”
“我再三讓古梅樹盯著蕭氏那邊,後來赤狐主動攬了過去,他一直都表現很可靠,比獵鷹和梅老大都可靠多了,你覺得他會出這種紕漏嗎?梅滿都城的聽八卦,雖然沒什麼定性,不可能盯著一家,但是他都是在我挑出來的那些權貴之中打轉,這麼湊巧,隻言片語都沒聽到?”
江嘉魚搖了搖頭:“沒這麼巧的事,要麼那些人是在全都在城外謀劃。”
都城之內,除了皇宮之外,古梅樹無孔不入,可在都城之外,古梅樹便毫無用武之地。
江嘉魚神色寸寸冰冷:“那隻狐狸,他騙我,他出賣了我。”
之前她從未多想過,從古梅樹、到狸花貓再到獵鷹,及至後來的赤狐,她都是當金手指看待的,從未想過他們可能害她。
如今想想,多麼愚蠢的行為。
她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卻從未有過防妖之心。
可她憑什麼覺得所有妖精都是對她抱有善意的。
這一刻,就連眼前的狸花貓,江嘉魚都覺得陌生起來,她能相信嗎?她會不會又看走了眼。
得利者除了謝氏之外,崔氏似乎在這件事上也並不那麼清白。
崔劭和狸花貓也是老相識。
狸花貓靜靜望著她。
江嘉魚垂了垂眼瞼,慢慢道:“是謝氏,是謝澤,是他!”
如果是謝澤。
從結論推導回去,一切都順理成章。
謝澤對她表現出的莫名其妙興趣,其實是因為這些妖精,尤其是耳聽八方的古梅樹,多麼完美強大的細作。
蕭氏謀逆的訊息一無所知,是赤狐故意為之。因為一旦讓她知道,她肯定會通知留侯,不會讓公孫煜落到這樣的困境,那麼謝氏怎麼當黃雀。
還有古梅樹,有赤狐在,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古梅樹的難纏,一直躲到都城外商量大事顯然不現實。不想有點秘密就被廣而告之,那麼只能……剷除。
江嘉魚指尖顫抖,怔怔望著古梅樹,所以,呱哩呱噪一天到晚老夫老夫其實比誰都幼稚的古梅樹已經死了。
後知後覺的刺痛一點一點鑽入五臟六腑。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他。”
狸花貓:【喵~~~行了,別給自己那麼大的負擔。我也沒想到,誰也沒想到。對方有備而來,即便我們看穿了騷狐狸別有居心,他們也會除掉老梅而不是留著他成為隱患。老梅的本事,對他們這些秘密一籮筐的人來說,防不勝防,太過可怕。】
眼淚猝不及防的滾下來,在留侯府她忍住了,可這一刻江嘉魚真的忍不住了。喉嚨裡彷佛堵了一口巨大的黃蓮水,那種苦澀一直蔓延到五臟六腑,整個人由內而外的苦起來。
“老梅……還有救嗎?”
狸花貓繞著古梅樹來回踱了幾步,過了半晌才道:【喵~~~我不保證,我試試,你就當他沒得救了,免得那隻騷狐狸溜回來打聽訊息,再補刀。】
江嘉魚晦暗的眼眸亮了亮,又連忙壓了下去,不敢露出分毫來。
“好久沒見獵鷹,會不會也遭了毒手?”
事到如今,她已經不吝於從最壞的角度考慮各種情況。
這個答案,狸花貓也沒法回答,以獵鷹那個缺心眼,赤狐要是想抓她,還真不難。
在這種沉默中,江嘉魚得到了狸花貓的答案,她低聲道:“你注意安全。”
狸花貓:【喵~~~你也是。】
江嘉魚自嘲地笑了笑,她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能溝通妖精,可這些妖精都是認字的,其實交流起來並不困難,所以她哪還有價值,尤其是如今古梅樹這模樣。
忽然,一種毛絨絨的觸感從腳邊傳來。
江嘉魚低頭,看見了狸花貓。
狸花貓:【喵~~~行了,別哭喪著個臉,醜死了,老梅也許還能救,老鷹好歹活了那麼多年,沒那麼容易中招,你那小相好也有點本事在。】
江嘉魚生拉硬拽了下嘴角。
狸花貓猶豫了下,兩三下跳到江嘉魚肩膀上,對上她睜圓的眼睛:【喵~~~你不是老想摸我,讓你摸兩下,摸完了打起精神來,誰搞的鬼,搞回去。】
江嘉魚怔了怔,眼睫上還噙著淚花,就那麼直直望著狸花貓,忽然一把抱住狸花貓,把臉埋了進去。
狸花貓身體發僵,差一點就控制不住一爪子撓回去,慢慢的感覺到了一陣溼潤,舉起的爪子輕輕落下,搭在江嘉魚肩膀上拍了兩下。
*
留侯府內,曲終人散,那一場混亂造成的屍山血海已經被打掃乾淨,只餘下散不去的血腥味。
面無人色的留侯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南陽長公主靜靜坐在床頭,凝望著他,這已經是第三天了,他怎麼還沒醒。
沒有收押進宗人府,而是軟禁在府內,這是謝皇后給的體面。
說起來,謝皇后當真是比死掉那個皇帝會做人多了。
雖然四皇子死了,可還有個九皇子,謝皇后母后監國,他應該是欣慰的吧,他對謝氏的感官向來還可。
南陽長公主抬手,似乎是想觸碰下留侯的臉,可還沒觸到,有被蟄了一般迅速收回來。
下一瞬,躺在床上的留侯眼簾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
夫妻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誰也沒有出聲。
留侯細細端詳著南陽長公主的神色,老了,比他閉上眼之前老了許多。
“常康敗了。”
南陽長公主不言不語,靜靜地坐在那,宛如泥塑木雕。
留侯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常康郡主輸了,他嘶啞地咳嗽了兩聲:“是謝氏撥亂反正了。”
南陽長公主想起常康郡主最後的冷笑:“可能還包括崔氏吧。”
留侯有一瞬間的意外,慢慢他牽了下嘴角:“這樣也好,謝崔兩族聯手,能最快的穩定時局,把這次政變的負面影響縮小,不至於引起天下動盪。”
南陽長公主定定望著面露欣慰之色的留侯。
迎著她的目光,留侯眼底流露出些許悲色:“蕭氏一黨皆重私利無家國,難當大任。這一次就算沒有謝氏崔氏攪局,他們佔據了一時的上風,也難以持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並非一句虛言。”
以蕭氏一黨上上下下的作風,早早晚晚是要被人推翻的,如今這樣也好,省得平添亂子。
“可能吧。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就想著,我幫阿婧,她能多一成勝算。那麼多孩子中,我最對不起的就是阿婧。當年我應該把她帶到身邊養,而不是由著先帝留在宮裡。先帝他們對阿婧,固然有三分疼愛和愧疚,可更多的是為了彰顯寬厚,穩定前朝文臣武將的心。於是,阿婧就成了那塊牌坊。是我,是我的錯,我本該無論如何都把她帶走,不應該讓她繼續生活在皇宮裡,面對那種落差,以至於她滋生出了仇恨。”
南陽長公主自嘲地笑了下:“其實我自己何嘗沒有仇恨,先帝為了他的大業,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得殺了他的孩子毀掉他的大業。哪怕勝算不高,我也得豁出去拼一下,不然,我便是活著也無時無刻不活在恐懼和愧疚之中。”
留侯沉默下來。
“是我對不起你。”南陽長公主閉了閉眼,“你毫不知情,我會承擔下所有罪責,你有那些功勳在,他們應該會善待你,只是你怕是沒有自由了。”
留侯咳了好幾聲:“我這幅身體,活著也沒多少時日了。”
“你在胡說什麼!”南陽長公主面上浮現巨大的惶恐。
留侯淡淡道:“我已經油盡燈枯,近來都是靠藥撐著,原還想著撐到年底阿煜回來。”
那麼多陳年舊傷,能熬到這歲數,已經是僥天之倖,昔日那些同袍,鮮少有能活到壽終正寢的。
南陽長公主如遭雷擊,漸漸的,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留侯笑了下:“也沒什麼不好的,你膽子小,我陪著你,你就不會害怕了。”
“你,”南陽長公主晃了晃,“你不怨我嗎?”
“怨不怨的,也都這樣了,”留侯神色風平浪靜,透著淡然,“也是我自己,竟然沒發現你……”他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你能做的也都做了,日後到了了。”
南陽長公主怔怔望著留侯,兩行淚水漫了下來,她忽爾撲倒留侯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留侯沒有言語,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不知過了多久,南陽長公主終於平靜下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道:“阿煜我早讓流風帶走,他不會有事。”
外孫蕭成君的勢力能庇護阿煜,阿煜若想在這世道闖蕩,他不用從零開始。若是不想,以阿煜身手,認真起來,沒人能留住他,他大可以離開之後隱姓埋名過安穩生活。
留侯心神鬆了鬆,到了這地步,他唯一的牽掛只剩下公孫煜。具體的,留侯卻沒再追問,這裡裡外外都是別人的眼睛。
留侯抬眼望向立在房間角落的人,那是派來監管他們的侍衛,他直接道:“我想見見我那些老夥計。”
侍衛愣了愣。
留侯笑了笑:“你就原話傳上去便是,他們懂。”
留侯的言下之意,謝皇后懂。
謝皇后惋惜地嘆了一聲,御醫已經說了,留侯行將就木,可在這節骨眼上去世,難免外人會認為是謝氏不容他,這便是隱患。
於是,留侯想見見舊部安撫人心,不令他們被有心人蠱惑利用,進而再生出亂子來,就像金吾衛統領陳建德。這裡頭固然有陳建德自己的私心,卻也有留侯的情分在。若沒有陳建德,常康郡主且鬧不出這麼大的陣仗。而他們若不是早有防備,說不定還真的吃了這個悶虧,萬劫不復。
“讓謝相代替本宮探視留侯。”謝皇后吩咐下去,一來把姿態做足了,二來想必留侯是有遺願的,十有八九在獨生子公孫煜身上。投桃報李,留侯要是穩住舊部,她也願意得饒人處且饒人。
謝相大張旗鼓領著一群御醫前往戒備森嚴的留侯府探視,一個時辰後離開,進宮見了謝皇后,傳達留侯的意思。
其一是公孫煜,懇求朝廷不要再追捕,將他貶為庶民,留一條生路。
其二便是不要牽累江嘉魚。
其三準許他和南陽長公主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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