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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公孫煜一直都記得那是一個很尋常的上午, 秋高氣爽。他無法回京向阿孃拜壽,只好朝著都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起來後嘀嘀咕咕說了一通小話, 對皇帝很是有些抱怨。明明最近沒有民亂, 可皇帝就是不讓他們回都城,分明是等著下一波民亂,省得來回排程。

政策上沒毛病, 有毛病是皇帝, 明知道外頭民亂四起,也不知道收斂些, 還在橫徵暴斂, 逼得百姓不得不反。

嘀咕累了,自幼陪伴他長大的護衛流風端給他一杯茶, 公孫煜還記得那是武夷大紅袍。

這茶還是阿孃寄來的, 其實他懂什麼茶呢,這麼好的茶給他喝也是牛嚼牡丹,遂他把大半送給了軍中幾位老將領。

出門在外這大半年,他也慢慢學會了人情世故。

大口喝下那杯熱茶, 倏爾眩暈在腦中炸開, 公孫煜看向流風, 見他神色平靜,整個人如墜冰窖。

流風給的茶有問題!

為什麼?

是亂民還是當地世家大族?

亦或者是朝廷?

沒等他想明白, 公孫煜已經在霸道的藥效下昏了過去。

人多是如此, 千防萬防, 卻不會防身邊信賴的人, 不然活得多累啊, 然後在猝不及防中為信賴之人所傷。

待公孫煜醒來已經是隔天的傍晚, 秋夜的寒風撲稜稜刮過屋簷樹木, 帶來各色各異的聲響,如同萬鬼嚎哭。

躺在床上的公孫煜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軟綿綿使不上力氣,他狠狠瞪著站在床頭的流風,咬牙切齒:“你到底在做什麼?”

神情凝重的流風跪了下去:“小侯爺。”他頓了頓,悲哀湧現,已經沒有留侯府。

“是公主下的令。”

各種陰謀論剛剛在心裡展開一個角的公孫煜懵在那裡,難以置信:“阿孃!?”

公孫煜臉色突變:“家裡出事了,是皇帝要對付阿耶了嗎?”

一時之間流風竟然不知從何說起,其實他也是昨日收到都城的飛鴿傳書之後才知道來龍去脈。事關滿門前程性命的秘密,南陽長公主怎麼可能提前告訴他。

在那之前,流風得到的命令只是將公孫煜秘密帶出軍營保護起來,然後等待都城的訊息。私下裡,流風也和公孫煜一樣的以為是皇帝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是南陽長公主和以常康郡主為首的蕭氏一黨決定先下手為強,趁著皇帝參加壽宴發動政|變。

皇帝死了,四皇子死了,明明離離成功只剩下最後一步,卻折戟沉沙,便宜了九皇子。

流風不知道敢怎麼說,伸手把都城傳來的兩封信遞給公孫煜。

江嘉魚這會兒滿心都是沁梅院裡的古梅樹,明明一直讓他幫忙監視著,尤其是蕭氏那邊,這麼大的動靜,非一時一日能策劃好,怎麼會一點風吹草動。

是那麼巧,完美錯過,還是?

“舅父,我很累,我想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有什麼明天再說,好嗎?”江嘉魚眉眼間帶著懇求之色。

林伯遠一顆心泡在苦水似的,整個人都在發苦,不禁在心裡把南陽長公主和常康郡主罵了一頓,有本事造反,你有本事造反成功啊,這下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可叫旁人怎麼辦?

“誒誒,好的好的,”林伯遠放軟了聲音,惟恐刺激到她一般,“回去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想,就是天塌了也有高個頂,跟你沒關係。”

這會兒除了擔心外甥女的心情之外,林伯遠最擔心的就是會不會因此婚約被連累。按道理還說,還沒過門,又有江氏功勳在,再有兒媳婦孃家李氏幫幫忙,應該不會被波及吧,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祖父,阿耶,我送表妹回去休息。”林予禮望了望臨川侯林伯遠。

二人對他點了點頭,尤其是林伯遠,擠眉弄眼,讓他好好安慰。

林伯遠向李錦容打了個招呼,陪著江嘉魚回沁梅院:“知道你擔心小侯爺,南陽長公主既然做了這樣的決定,怎麼著都不至於不做半點萬一失敗的準備,想必小侯爺那邊已經有所安排。天高皇帝遠,朝廷也鞭長莫及。”他頓了頓,“只要他不往都城撞,我覺得他安全上無須擔心。”

其實江嘉魚趁亂悄悄問過南陽長公主:“公孫煜怎麼辦?”

南陽長公主只說了一句他很安全,之後再沒多說,當時那情況,她也沒敢多問,就怕暴露了什麼給公孫煜引去麻煩。

“留侯和長公主命懸一線,我就怕他衝動之下跑回來。”江嘉魚真正擔心的是這個。

林予禮沉默了一瞬才開口:“你們通訊的那隻鷹還能找得到他?”

那麼大一隻獵鷹,林予禮當然知道,還知道他們三五不時地透過獵鷹傳遞信件和小禮物。

“我不知道,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獵鷹了。”江嘉魚緩緩地搖了搖頭,最近的一次見面還是七天前,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要來了,但願能帶來好訊息。

林予禮嘆了一聲:“要是還能聯絡上,一定要讓他切莫衝動,絕不能回都城自投羅網。”

都城裡肯定會防備著這一點,設身處地一想,若他是謝氏一族,為了以防萬一,肯定要把公孫煜控制起來,最好是能斬草除根。畢竟留侯在軍中威望太重,且公孫煜已經展露崢嶸,焉不知他會不會崛起為母報仇,南陽長公主是絕對活不了的。

江嘉魚僵硬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望著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林予禮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事,時也命也,淼淼,你想開點。”

公孫煜很好,可惜他們有緣無分。

江嘉魚眼皮一跳,沒吱聲。

林予禮低聲道:“你自己這邊不用擔心,牽連不到你。”

他隱隱看出來今日這場混亂裡頭恐怕有恩師崔相的手筆,那麼有崔相在,就不會讓表妹因為留侯府被牽累進去,他反而有些擔心謝澤那邊會不會出么蛾子。

江嘉魚牽了下嘴角,有江氏餘澤在,她也覺得自己應該是安全的,頂多也就是把爵位收回去,總不會喊打喊殺。

林予禮接著道:“留侯府那邊的動靜,我會打聽,你在家等我訊息,別自己撲騰,這段時日是多事之秋,最好不要出門。”

江嘉魚:“我明白。”

林予禮又叮囑了兩句,直到把江嘉魚送進沁梅院才離開。

沁梅院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這倒是正常,古梅樹昨天就說了要入定,不然他聽到自己和林予禮的話早就吱哇亂叫起來。

這節骨眼上,江嘉魚也顧不得旁邊還有桔梗忍冬在,她直接一巴掌拍在古梅樹樹樁上,入定狀態,古梅樹聽不見看不見,但是感覺得到。

眼見著江嘉魚拿手拍樹,桔梗忍冬幾個都以為她是氣狠了拿樹撒氣,急忙上來阻攔:“郡主,別傷了手,心裡不痛快,砸東西也成啊。”

這會兒江嘉魚是真有砸東西的慾望,不過她更想問清楚,為什麼這麼大的事,古梅樹怎麼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還有赤狐,那傢伙信誓旦旦主動要求幫忙的,尤其是蕭氏那邊,赤狐覺得有意思,大包大攬了過去。

江嘉魚臉色驟變,一個念頭閃現,逐漸清晰,一股寒意霎時襲上心頭,以至於她整個人都打了個晃。

不可能!

怎麼可能!

身體發僵的江嘉魚掙開桔梗忍冬,更加用力拍打樹樁。

睡什麼睡,給我起來啊。

可無論江嘉魚怎麼拍打甚至是上腳踹,都沒得到一絲一毫的回應。

江嘉魚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細看還有種恐慌在蔓延。

“郡主,郡主,您怎麼了?”

遙遠的驚慌的聲音慢慢鑽進耳朵,將江嘉魚的神志從恐慌中扯回一點點,她險險壓制住了已經到嘴邊的呼喚,僵著聲音道:“你們都退下,我想一個人冷靜地待一會兒。”

桔梗忍冬憂心忡忡地望著她,眼底的擔心幾乎要化作實質。

江嘉魚聲音提高三分:“退下!”

桔梗忍冬愣了下,他們從未見過她這幅模樣,彷佛遇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情,竟是比在南陽長公主府還要恐懼。

兩人帶著一肚子的擔憂和疑惑離開,不敢站的太近也不敢站的太遠,就怕有個三長兩短的自己趕不及。

沒了人,江嘉魚終於出聲,她一邊拍著古梅樹一邊壓低了聲音:“老梅,老梅,你醒醒,老梅,你聽得見嗎?”

“你怎麼可能聽不見,上次你入定,我就那麼踢了你一腳,你嘰嘰哇哇了半天說我嚇了你一條。”

“老梅,梅大仙!”

“……我不跟你秋後算賬,馬有失蹄,人有失手,就那麼寸,沒聽見,也有可能,這也不能怪你。”

“行了行了,我保證不找你的茬,你別裝了行不行。”

“你再這樣,別怪我讓獵鷹帶你上天自由行。”

“我不跟你鬧著玩了,我真要把你扔上天了。”

……

“老梅,你別嚇我我,你吱個聲啊!”

死一樣的寂靜。

在這樣死寂裡,江嘉魚聽見了自己心跳聲,噗通,噗通,清晰可聞。

黑夜不知不覺降臨。

濃稠夜色籠罩了整座沁梅院。

站在古梅樹下的江嘉魚眼睛動了動,看見了翻牆進來的狸花貓。

對上江嘉魚罕見的恐慌無措的眼神,狸花貓三兩下跳到古梅樹上:【喵~~~遇上什麼麻煩了?】

江嘉魚:“我怎麼也叫不醒老梅。”

下一瞬,她在那張毛絨絨的貓臉上看到了凝重。

狸花貓低頭看著

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沒有降臨。

良久之後,繞著古梅樹轉了一圈又一圈的狸花貓頓住了,那塊手掌大的土裡傳來很淡的藥味,他刨開土,在深處發現了一些乾的溼土,藥味重起來。

已經跟過去的江嘉魚抓了一把土細細一問,勃然變色,藥,藥花草樹木的藥!

江嘉魚直愣愣望著古梅樹,從來都只有嫌棄他呱噪的,明明是一棵樹卻比狸花貓他們還要生機勃勃,這一刻卻徒然死氣沉沉起來,沉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他死了嗎?”

狸花貓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嘉魚開口,聲音中帶著細細的顫抖。

“今天是南陽長公主的壽宴,蕭氏一黨政變,殺了皇帝和四皇子,不過他們失敗了,被謝氏鎮壓。”

“這麼大的動作,絕對不是一兩次密謀就能策劃好,可無論是老梅還是赤狐都沒發現。”

“我再三讓古梅樹盯著蕭氏那邊,後來赤狐主動攬了過去,他一直都表現很可靠,比獵鷹和梅老大都可靠多了,你覺得他會出這種紕漏嗎?梅滿都城的聽八卦,雖然沒什麼定性,不可能盯著一家,但是他都是在我挑出來的那些權貴之中打轉,這麼湊巧,隻言片語都沒聽到?”

江嘉魚搖了搖頭:“沒這麼巧的事,要麼那些人是在全都在城外謀劃。”

都城之內,除了皇宮之外,古梅樹無孔不入,可在都城之外,古梅樹便毫無用武之地。

江嘉魚神色寸寸冰冷:“那隻狐狸,他騙我,他出賣了我。”

之前她從未多想過,從古梅樹、到狸花貓再到獵鷹,及至後來的赤狐,她都是當金手指看待的,從未想過他們可能害她。

如今想想,多麼愚蠢的行為。

她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卻從未有過防妖之心。

可她憑什麼覺得所有妖精都是對她抱有善意的。

這一刻,就連眼前的狸花貓,江嘉魚都覺得陌生起來,她能相信嗎?她會不會又看走了眼。

得利者除了謝氏之外,崔氏似乎在這件事上也並不那麼清白。

崔劭和狸花貓也是老相識。

狸花貓靜靜望著她。

江嘉魚垂了垂眼瞼,慢慢道:“是謝氏,是謝澤,是他!”

如果是謝澤。

從結論推導回去,一切都順理成章。

謝澤對她表現出的莫名其妙興趣,其實是因為這些妖精,尤其是耳聽八方的古梅樹,多麼完美強大的細作。

蕭氏謀逆的訊息一無所知,是赤狐故意為之。因為一旦讓她知道,她肯定會通知留侯,不會讓公孫煜落到這樣的困境,那麼謝氏怎麼當黃雀。

還有古梅樹,有赤狐在,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古梅樹的難纏,一直躲到都城外商量大事顯然不現實。不想有點秘密就被廣而告之,那麼只能……剷除。

江嘉魚指尖顫抖,怔怔望著古梅樹,所以,呱哩呱噪一天到晚老夫老夫其實比誰都幼稚的古梅樹已經死了。

後知後覺的刺痛一點一點鑽入五臟六腑。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他。”

狸花貓:【喵~~~行了,別給自己那麼大的負擔。我也沒想到,誰也沒想到。對方有備而來,即便我們看穿了騷狐狸別有居心,他們也會除掉老梅而不是留著他成為隱患。老梅的本事,對他們這些秘密一籮筐的人來說,防不勝防,太過可怕。】

眼淚猝不及防的滾下來,在留侯府她忍住了,可這一刻江嘉魚真的忍不住了。喉嚨裡彷佛堵了一口巨大的黃蓮水,那種苦澀一直蔓延到五臟六腑,整個人由內而外的苦起來。

“老梅……還有救嗎?”

狸花貓繞著古梅樹來回踱了幾步,過了半晌才道:【喵~~~我不保證,我試試,你就當他沒得救了,免得那隻騷狐狸溜回來打聽訊息,再補刀。】

江嘉魚晦暗的眼眸亮了亮,又連忙壓了下去,不敢露出分毫來。

“好久沒見獵鷹,會不會也遭了毒手?”

事到如今,她已經不吝於從最壞的角度考慮各種情況。

這個答案,狸花貓也沒法回答,以獵鷹那個缺心眼,赤狐要是想抓她,還真不難。

在這種沉默中,江嘉魚得到了狸花貓的答案,她低聲道:“你注意安全。”

狸花貓:【喵~~~你也是。】

江嘉魚自嘲地笑了笑,她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能溝通妖精,可這些妖精都是認字的,其實交流起來並不困難,所以她哪還有價值,尤其是如今古梅樹這模樣。

忽然,一種毛絨絨的觸感從腳邊傳來。

江嘉魚低頭,看見了狸花貓。

狸花貓:【喵~~~行了,別哭喪著個臉,醜死了,老梅也許還能救,老鷹好歹活了那麼多年,沒那麼容易中招,你那小相好也有點本事在。】

江嘉魚生拉硬拽了下嘴角。

狸花貓猶豫了下,兩三下跳到江嘉魚肩膀上,對上她睜圓的眼睛:【喵~~~你不是老想摸我,讓你摸兩下,摸完了打起精神來,誰搞的鬼,搞回去。】

江嘉魚怔了怔,眼睫上還噙著淚花,就那麼直直望著狸花貓,忽然一把抱住狸花貓,把臉埋了進去。

狸花貓身體發僵,差一點就控制不住一爪子撓回去,慢慢的感覺到了一陣溼潤,舉起的爪子輕輕落下,搭在江嘉魚肩膀上拍了兩下。

*

留侯府內,曲終人散,那一場混亂造成的屍山血海已經被打掃乾淨,只餘下散不去的血腥味。

面無人色的留侯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南陽長公主靜靜坐在床頭,凝望著他,這已經是第三天了,他怎麼還沒醒。

沒有收押進宗人府,而是軟禁在府內,這是謝皇后給的體面。

說起來,謝皇后當真是比死掉那個皇帝會做人多了。

雖然四皇子死了,可還有個九皇子,謝皇后母后監國,他應該是欣慰的吧,他對謝氏的感官向來還可。

南陽長公主抬手,似乎是想觸碰下留侯的臉,可還沒觸到,有被蟄了一般迅速收回來。

下一瞬,躺在床上的留侯眼簾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

夫妻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誰也沒有出聲。

留侯細細端詳著南陽長公主的神色,老了,比他閉上眼之前老了許多。

“常康敗了。”

南陽長公主不言不語,靜靜地坐在那,宛如泥塑木雕。

留侯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常康郡主輸了,他嘶啞地咳嗽了兩聲:“是謝氏撥亂反正了。”

南陽長公主想起常康郡主最後的冷笑:“可能還包括崔氏吧。”

留侯有一瞬間的意外,慢慢他牽了下嘴角:“這樣也好,謝崔兩族聯手,能最快的穩定時局,把這次政變的負面影響縮小,不至於引起天下動盪。”

南陽長公主定定望著面露欣慰之色的留侯。

迎著她的目光,留侯眼底流露出些許悲色:“蕭氏一黨皆重私利無家國,難當大任。這一次就算沒有謝氏崔氏攪局,他們佔據了一時的上風,也難以持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並非一句虛言。”

以蕭氏一黨上上下下的作風,早早晚晚是要被人推翻的,如今這樣也好,省得平添亂子。

“可能吧。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就想著,我幫阿婧,她能多一成勝算。那麼多孩子中,我最對不起的就是阿婧。當年我應該把她帶到身邊養,而不是由著先帝留在宮裡。先帝他們對阿婧,固然有三分疼愛和愧疚,可更多的是為了彰顯寬厚,穩定前朝文臣武將的心。於是,阿婧就成了那塊牌坊。是我,是我的錯,我本該無論如何都把她帶走,不應該讓她繼續生活在皇宮裡,面對那種落差,以至於她滋生出了仇恨。”

南陽長公主自嘲地笑了下:“其實我自己何嘗沒有仇恨,先帝為了他的大業,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得殺了他的孩子毀掉他的大業。哪怕勝算不高,我也得豁出去拼一下,不然,我便是活著也無時無刻不活在恐懼和愧疚之中。”

留侯沉默下來。

“是我對不起你。”南陽長公主閉了閉眼,“你毫不知情,我會承擔下所有罪責,你有那些功勳在,他們應該會善待你,只是你怕是沒有自由了。”

留侯咳了好幾聲:“我這幅身體,活著也沒多少時日了。”

“你在胡說什麼!”南陽長公主面上浮現巨大的惶恐。

留侯淡淡道:“我已經油盡燈枯,近來都是靠藥撐著,原還想著撐到年底阿煜回來。”

那麼多陳年舊傷,能熬到這歲數,已經是僥天之倖,昔日那些同袍,鮮少有能活到壽終正寢的。

南陽長公主如遭雷擊,漸漸的,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留侯笑了下:“也沒什麼不好的,你膽子小,我陪著你,你就不會害怕了。”

“你,”南陽長公主晃了晃,“你不怨我嗎?”

“怨不怨的,也都這樣了,”留侯神色風平浪靜,透著淡然,“也是我自己,竟然沒發現你……”他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你能做的也都做了,日後到了了。”

南陽長公主怔怔望著留侯,兩行淚水漫了下來,她忽爾撲倒留侯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留侯沒有言語,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不知過了多久,南陽長公主終於平靜下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道:“阿煜我早讓流風帶走,他不會有事。”

外孫蕭成君的勢力能庇護阿煜,阿煜若想在這世道闖蕩,他不用從零開始。若是不想,以阿煜身手,認真起來,沒人能留住他,他大可以離開之後隱姓埋名過安穩生活。

留侯心神鬆了鬆,到了這地步,他唯一的牽掛只剩下公孫煜。具體的,留侯卻沒再追問,這裡裡外外都是別人的眼睛。

留侯抬眼望向立在房間角落的人,那是派來監管他們的侍衛,他直接道:“我想見見我那些老夥計。”

侍衛愣了愣。

留侯笑了笑:“你就原話傳上去便是,他們懂。”

留侯的言下之意,謝皇后懂。

謝皇后惋惜地嘆了一聲,御醫已經說了,留侯行將就木,可在這節骨眼上去世,難免外人會認為是謝氏不容他,這便是隱患。

於是,留侯想見見舊部安撫人心,不令他們被有心人蠱惑利用,進而再生出亂子來,就像金吾衛統領陳建德。這裡頭固然有陳建德自己的私心,卻也有留侯的情分在。若沒有陳建德,常康郡主且鬧不出這麼大的陣仗。而他們若不是早有防備,說不定還真的吃了這個悶虧,萬劫不復。

“讓謝相代替本宮探視留侯。”謝皇后吩咐下去,一來把姿態做足了,二來想必留侯是有遺願的,十有八九在獨生子公孫煜身上。投桃報李,留侯要是穩住舊部,她也願意得饒人處且饒人。

謝相大張旗鼓領著一群御醫前往戒備森嚴的留侯府探視,一個時辰後離開,進宮見了謝皇后,傳達留侯的意思。

其一是公孫煜,懇求朝廷不要再追捕,將他貶為庶民,留一條生路。

其二便是不要牽累江嘉魚。

其三準許他和南陽長公主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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