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見到了之前那位在酒吧有過幾面之緣的男人。
他是一個不缺「愛」的人――起初我是這麼判斷的。
這也是很顯而易見的吧。
得天獨厚的外型, 能夠把人哄騙得迷迷糊糊的花言巧語,再加上他周遭散開的「怎樣都可以哦」的氣息。
那股模樣像是來淺水層曬太陽的獅子魚,胸片散開,半透明的身體和斑斕的背鰭漂亮極了。
順帶一提, 漂亮的獅子魚是有毒性的, 被稱為最危險的水生生物之一。
不知道他危險性的人將他戲稱為小白臉, 知道他危險性的人依舊寧可將他當作小白臉。
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因為某種東西的存在而被壓制住了, 那些心甘情願付出金錢、時間、和更巨大代價的人是怎麼想的呢?
我思索著。
一定是他的存在恰好填補上了某個不能自我補足的空洞,所以才會知道自己正在踏入由他所建立的秩序中也甘之如飴吧。
所以我的結論是,很多人「愛」他,而這些人加起來也無法填補他內心的空洞――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
而在這次的相遇裡,毒刺險些就刺入了我的心臟, 而我握住了他的手。
是我抓住了他。
我的內心沒有空洞,所以先生, 您是否能同樣讓我步入您殘酷又不容干涉的秩序呢?
*.
願我難做智者, 淪為愚者末流。
我自願成為受害者之一,如果他能做到的話。
――――《擬愛論》・二】
***
今天有實驗課,所以泉鯉生不得不在敲下最後一個字之後就將所有存稿的文件打包,連修改的功夫也沒有, 直接發給了禪院研一。
因為之前案件的原因, 不太方便將《擬愛論》投稿道原先的出版社,恰好研一君之前說過, 可以將新文先給他看看,說不定能透過呢?
鯉生自己也有些拿不準。
雖然他在禪院研一那裡的過稿率很高, 對方似乎什麼題材都願意接手, 也不會對著內容進行「不這樣修改的話是不行的」的指點……
但是《擬愛論》其實是一篇很奇怪的愛情小說, 鯉生自己非常清楚。
甚至說是愛情小說都有些牽強吧,愛是主題,但不佔內容的大多數。
畢竟目前為止僅存的兩個主人公都很奇葩。
一個不知道什麼是「愛」,一個像是對「愛」閾值高得恐怖,屬於硬湊在一起都會肉眼可見的摩擦不出火花。
會被說是失敗的人設的。
“是很新奇的設定啊。”禪院研一卻在電話裡這麼說。
剛下車,正在趕往港口的鯉生握著手機,對自己編輯的包容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你在寫一些被市場排擠的東西――你的設定很新奇。
研一君對自己手底下作者的溫柔程度簡直可以算是無條件溺愛了,你還是那個曾經喝醉了之後大罵「禪院」狗屎的犀利編輯嗎?
感恩。
“不過您要是想要在期刊上連載的話,得先將故事簡綱告訴我才行。”禪院研一說,“從《Ref:rain》來看,我不懷疑您能寫好浪漫故事。但《擬愛論》……說實話,這個名字就透露著非常濃郁的「清醒感」,想在愛情故事裡徹底保持清醒是非常冒險的做法啊。”
鯉生完全清楚禪院研一的意思。
就像是由主角感情推動作為發展線的那些小說,一旦將感情抽離,人物行為的動機也就一起消失了。
很多人覺得故事的發展莫名其妙,如果故事本身沒有硬傷,也受到其他讀者肯定的話,那大機率是期許和結果出現了偏差。
給想看爆米花電影的人看文藝片,給想看文藝片的人看恐怖片,給想看恐怖片的人看無厘頭喜劇。
電影沒有問題,觀眾也沒有錯,只是他們關注的重點就不是一個東西。
想看愛情小說的人當然是想看糾葛,看在相處中逐漸堆積的酸澀、甜蜜、和痛苦。
這完全是「清醒」的反義詞。
不是不能這樣寫,只是……很冒險。
“主題和內容的方向我是清楚的,但沒有簡綱。”
鯉生在港口奔跑著,還有三分鐘就要到集合時間了,他不得不言簡意賅道,“如果研一君能相信我的話,我絕對能寫完,是否能被讀者接受倒是不確定。”
“我想要簡綱還有別的考量在,鯉生老師您存稿展示出來的感覺……很奇異。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您約好時間,等我整理好表述之後再詳細談一談。”
渡邊和石田已經在登船口朝鯉生揮手了。
鯉生快速道:“沒問題,我把課程表發過來,只要是沒課的時候都有空――我馬上要出海做實驗,得掛電話了,抱歉。”
掛掉電話,鯉生快步跑到組員旁邊。
這次的溫深鹽深測量依舊是他們三個人一組,教授都已經習慣了這樣一拖二的分組,只要能順利完成並提交實驗報告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渡邊對此還十分不滿足,每天叫囂著想去殺魚,也不知道他對殺魚哪兒來的這麼大執念。
想要殺魚的話去隔壁海漁專業啊,這裡是海科,殺魚佬滾出海科!
鯉生一邊操作著CTD(溫深鹽深測量儀),一邊聽著兩個組員在那邊以互噴的形式說著最近的八卦。
渡邊一開口就是一段造謠:“通識課結束,專業課越來越多,來蹭課的人越來越少,那個有很嚴重包袱的教授,就是禿頂到反光那個。他終於不再戴假髮來上課了!”
泉鯉生:“……”
渡邊接著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頭頂發涼,這段時間教授臉上的笑容都沒了,像家裡小女兒跟野小子跑了一樣哭喪著臉……又沒人逼他摘假髮,嘖嘖嘖。”
石田涼涼道:“是因為隔壁船舶機械專業又有學生在實習的時候跳海自殺了,他剛掛了科,雖然調查出來是因為感情糾紛,但是教授壓力還是很大。”
“……這是這學期第幾次感情糾紛出事的了?”
“放心吧,你沒有這樣出事的機會。”
渡邊無能狂怒。
憤怒完了,他突然想起了在一旁心平氣和操作著儀器記錄資料的泉鯉生。
“小泉哥,這麼看來你很危險啊。”
石田居然沒有習慣性反駁,順著渡邊的話說了下去:“是啊小泉哥,自從你溺入愛河無法自拔後,我們一直憂心忡忡。我們出海的次數這麼多,每次跳一下,夠你跳完整個學年了。”
石田給了他一拳,堵上了這張臭嘴。
“什麼溺入愛河無法自拔……”鯉生愣了一下,茫然說,“你們在說什麼?”
“你是不是從來不看海洋大BBS?”
石田剛摸出手機就想起了海上沒訊號,又把手機塞回兜裡,將最近長期飄紅的那個標題完美複述了一遍。
“「有沒有英雄把海科小泉哥從愛情的泥淖中拯救出來?我快看不下去了」――差不多是這樣子。”
“你這是每天都刷五十遍才能背下標題的程度吧!”渡邊吐槽道,“而且明顯就是標題黨,明明標題是眾籌奪回小泉哥,點進去全是一群神經病!”
泉鯉生被他們帶得重點也開始奇怪起來:“……那個,有多神經病?”
“五十個渡邊的程度吧。”石田說。
鯉生倒吸一口涼氣的動作明顯激怒了渡邊,他甚至願意開始動手幹活也不想再和這兩個人說一句廢話。
場面一度十分欣欣向榮,不遠處的教授都欣慰的笑了。
插科打諢的主力熄火,實驗進行得異常高效又迅速,沒有任何差錯的結束了。
“處理就交給你們了,繪製引數的剖面分佈圖是可以的吧?”鯉生將CTD回收到甲板,確定關閉電源後記錄下出水時間。
“OK,這個我來,渡邊你記得提前把處理後的資料給我。”
“哦。”
鯉生:“因為時間還夠,接下來把海水聲速和水下光照度觀測也一起做了吧。”
渡邊:“哦。”
石田:“聲速儀和水下照度計在哪兒呢?”
渡邊:“哦。”
渡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答“哦”機器,而組裡其他兩個人明顯完全不在意他的心情,倒不如說對他這樣的狀態充滿了感激。
石田甚至偷偷對鯉生說:“小泉哥,下次幹活的時候記得再和我一起羞辱他,失魂落魄的渡邊才是好渡邊。”
泉鯉生:“……這樣不好吧。”
還是泉鯉生:“沒問題。”
兩個人鬼鬼祟祟達成了一致,就在準備開始第二輪實驗的時候,一直待機的渡邊突然大叫起來:“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叫聲持續到一半被石田無情捂住了:“突發惡疾?要我找船醫來看看嗎?”
“不是不是不是!”渡邊一把扒開石田的手,驚魂未定指著外欄的方向,聲音在海風中異常尖銳,“――有人跳海了!!!”
鯉生和石田對視一眼,立刻跑去了外欄邊。
安全網是空的,被捲起的海浪雪白,一層壓過一層,什麼也看不見。
看見有人墜海的不止有渡邊,只不過被突發情況嚇到,反應了幾秒後才慌張地去找教授,不一會兒外欄邊就圍了一圈學生。
“左舷有人落水!”大副在甲板另外一邊一遍跑來一遍大吼,“不要靠近外欄!安全守則沒學過嗎!都離遠點!!”
船舶立刻朝左舷操舵擺開船尾,儘可能讓船尾和螺旋槳不會打傷落水者,人員落水警報也響了起來。
鯉生正打算離遠一些,剛回頭就看見滿臉呆滯的石田,接著,他的面部表情在一瞬間變得非常痛苦,擰成一團,像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一般。
“石田?”鯉生喊他。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身後的所有同學都露出瞭如出一轍的猙獰表情,並像是提線木偶一樣朝外欄擠過了來。
“噗通”一聲,這次鯉生看見了有人由墜海到被白浪吞沒的全過程。
他死死握著外欄,不讓自己被擠下去,同時儘可能地攔住身後的同學,可沒有用,越來越多的人毫無畏懼地向下跳,就連趕來的大副也沒能倖免。
終於,鯉生也抵禦不了這股推搡的力道,被擠得半個身體超出了外欄。令人心煩意亂的警報一直在響,他的神經也越來越緊繃,直到那一刻――
泉鯉生被徹底擠了出去。
完蛋了。
失重感就在一瞬間,撞入水面的衝擊和海水的冰涼都使人呼吸驟停,即使知道自救的方法也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海水從眼鼻喉灌了進去,和依舊存在於口腔咽喉的空氣對撞,被嗆到之後使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最致命的緊隨其後――船體正以無法拒絕的速度向泉鯉生撞來!
在那一刻腦子裡是沒有任何想法的,沒有想要求生的掙扎,也沒有瀕死的絕望,繁雜的念頭還沒成型就被摧毀了。
接著,有一股從上而下的力道將泉鯉生硬生生從海里拽了出去。
“明明沒有受到咒靈的影響還是被擠下海,這人也太倒黴了吧。”似乎有人這麼說著。
氧氣取代了海水,鯉生猛烈地咳嗽著,快要把肺都咳出來。
人類對自然最原始的敬畏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海浪就像是死神轉身的衣襬,它不必一定是黑色或者紅色,漂亮剔透的藍也可以無情地吞沒著一切。
泉鯉生對死亡並沒有太多害怕的情緒,但被洋流席捲的無能為力要比任何感覺都要強烈,甚至會剝奪思考和感知情緒的能力。
這才是對於他而言最殘酷的東西。
等鯉生稍微好過一點,卻發現自己現在正……懸浮在空中?
“你沒事吧?”有人問。
鯉生緩緩轉過頭,一個栗色短髮的少女正看著他。
“啊,不用太害怕,你踩著東西,只不過看不見而已。”她說,“不過正如那傢伙說的,你沒有受到咒靈的影響,問題應該不大。”
“我應該沒事……”啞著嗓子回答著,鯉生髮現和他一樣“踩著看不見的東西”的同學還有很多,正躺在少女周圍處於昏迷狀態,偏白的臉色正在逐漸轉好。
咒靈的話……她是咒術師嗎?
“很快就能結束了,已經影響到這麼多人,就算他想玩也會被夏油罵的吧。”她說。
伴隨著女生平淡的話語,海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正不斷地將周圍的海水捲進去,逐漸形成了一個真空的地帶。
因為隔得太遠,鯉生只能隱約看見漩渦中懸空的兩個高挑的身影,應該是這個少女的同伴沒錯。
神奇的是,就在一旁的船舶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似乎有什麼同樣看不見的東西將它與這場災難隔離開了。
“簡直像是奇蹟一樣啊……”鯉生喃喃著。
“那傢伙聽你這麼誇他,尾巴會翹上天的。不過你……”女生頓了頓,“算了,沒什麼。”
“……我?”
“你很倒黴。”她還是說了,“你的同學因為受到影響,醒來之後大機率會忘了發生的事情,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落水,甚至不記得落水的感受。但是你……還在害怕吧,手在抖呢。”
鯉生抬起手。
她說得沒錯,的確在微微發抖,儘管他本人現在已經能穩定住情緒,卻控制不了身體本能的過激反應。
“再等會兒就能好了。”鯉生不是很關心這個,轉而提起另外一件有些在意的事情,“可是……為什麼我沒有受到影響?”
對方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栗色眼睛裡倒映著的是泉鯉生狼狽而茫然的影子,隨著眼睛的閉合睜開而越發清晰。
“這是被情人投海謀殺後的「不甘」匯聚而誕生的咒靈,愛和恨轉化為了非常強的攻擊性,與之相對的,會被影響的條件也很苛刻。啊,解釋起來太麻煩了,雖然這麼說有些冒犯――因為你沒有喜歡的人吧?”
鯉生瞬間領悟了她的意思,乾癟癟問:“可是你和你的同伴似乎也沒有受到影響……?”
“我們是咒術師……你就當我們有抵禦這種影響的抗性好了,效果差不多。”
鯉生陷入了沉思。
石田也受到了影響,他明明是對戀愛那麼不屑的一個人……而自己似乎是這群人中唯一一個單純被擠入海里的。
咒靈是這麼……靈敏的東西嗎?連人類也辨識不出來的感情,它們可以這樣輕鬆地做下判定?
那區分的依據是什麼,愛和恨?
於是這又回到了那個一直困擾鯉生的話題。
「愛」到底是什麼。
在泉鯉生冥思苦想的時候,女生很乾脆地朝下面大聲喊:“夏油――人都救上來了的話就先讓你的咒靈把我們送上岸!讓他別玩了!夜蛾會發火的!!”
隔著那麼遠依舊清晰地傳來一句抗議:“居然把正在認真工作說做在玩,家入硝子你這次你必須給我道歉!”
這個聲音……是剛才把自己從海里撈上來的人啊。
鯉生探出一個頭想看看情況,卻依然什麼也看不清,漩渦在不斷侵蝕著海洋,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家入硝子完全沒打算回應自己這位同學,依舊喊另外一人的名字:“夏油――”
“瞭解――”
伴隨著這聲回應,所有「懸浮」在半空的人一起慢悠悠地朝海岸線飛去。
家入硝子把他們送上岸後就又「飛」走了,岸上有接應的人,三三兩兩把昏迷的學生和船員送上了救護車。
現場有些混亂,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渡邊和石田,不過按照他們說的,掉進海里的人都被撈出來了。
所以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吧。
有醫護人員快步上前詢問泉鯉生的情況,要不要一起去醫院檢查。
鯉生婉拒了:“我沒什麼問題,請您先去看看其他人,辛苦了。”
醫生臨走前還叮囑他:“趕緊回家洗一個熱水澡,即使現在沒問題也很容易感冒的。”
現在時間還早,伏黑惠前段時間被送去了小學,伏黑甚爾最近似乎有什麼事,和他打過招呼,這幾個禮拜都不在,因此家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擰開水龍頭的熱水,鯉生坐進浴缸,依舊在思索著困擾著自己的問題。
這個問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直觀,用一些非常規的方法將自己和他人完全區別開。甚至沒有轉圜的餘地,利落一刀將不被納入其中的東西全部割開。
就像他寫的那樣,人的需求或許是缺乏的東西決定的。
肚子餓了就會想要食物,是拉麵還是飯糰都可以,在迫切需要的情況下完全不會考慮是購買還是偷盜,得到就是一切。
放在不遠處被黑布蓋上的佳餚,他想要看見,去聞氣味,品嚐味道,但他並不飢餓,是求知慾在主導著行動。
倒不如說是一種貪婪。
鯉生突然又想起了在事故發生之前,渡邊和石田說的那個海洋大BBS的帖子。
開啟論壇,今天出海的意外在首頁高高飄紅,官方似乎將這件事推到了安全事故上,這學年的所有涉及出海課程全部延遲,安全培訓也制定了新的考核標準。
安全事故總比邪門的咒靈不容易引起恐慌,這樣也挺好的。
再向下翻,鯉生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帖子。
標題為「有沒有英雄把海科小泉哥從愛情的泥淖中拯救出來?我快看不下去了」的帖子足足有三十一頁。
……上次學生會大戰教務處的事情鬧了快兩個學期,熱度最高的帖子也只有二十頁吧?
神經病程度堪比五十個渡邊的評價讓泉鯉生多少產生了猶豫。
渡邊的厲害他是清楚的,全日本能找到這麼一個人才已經很不容易,五十個……那得精彩到什麼地步啊。
做好心裡工作,鯉生點開了帖子。
「首先宣告,本人不是STK(跟蹤狂),只是在週末回家的時候發現自己恰好和小泉哥住在同一個小區。」
「本著對小泉哥十分之一的憧憬和十分之九的母愛/父愛,需要提前告知如下事實:」
「本人思想十分正直,態度極其端正,為人謙遜有禮。罵我的人會被我順著區域網找到宿舍和你線下講理,所以請大家手下留情!」
「廢話好多哦,三號樓**樓***號的****同學,你再不開始正題我就要先去敲你門了哦。」
「可惡,怎麼會有人在開樓就開始使用這種手段啊!看我猛地一個大貼圖!!!」
接下來是十幾張圖的連環轟炸。
大多數圖片不是很清晰,有些光線不好的還帶躁點,但照片的主體依舊非常鮮明,那頭標誌性的灰藍色捲髮實在是太好認了。
看得出來,貼主的確和鯉生住在同一個小區,背景的陳設都很眼熟,全是每天都會見到的公共建設,照片也大多是在裡面拍的,很多都是連續抓拍的瞬間。
暖黃的照明燈下,青年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被身後單手插兜的男人拽住衛衣帽子,模糊的側臉依舊能看出在那一刻他面容的錯愕。
下一張則是重心不穩的青年依舊挺直著身型,這也導致他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直接撞上身後――男人紋絲不動,只是低頭看著他的臉。
再下一張就是青年蹲在路邊縮成一團捂著臉,男人在旁邊打哈欠。
「ぺペぺペぺ,日劇該有的要素全部齊全了呢,貼主有點技術力在身上的。」
「我想代表我的物理教授問一下貼主,你在現場看見弧線了嗎?我的意思是,有回彈嗎?」
「回彈(草)。」
「可惡,早知道上學期蹭課的時候我也這麼幹!」
「別做夢了同學,你也有回彈嗎?」
「建議不要嘗試,上次我這麼拉女朋友的帽子,她沒有小泉哥那麼倔強,我也沒有回彈哥那樣的回彈技術。總之,她摔得很慘,我哭得更慘。」
……
泉鯉生:“…………”
他還記得,那天是下課回來剛好遇到了伏黑甚爾,他走在前面,似乎有一個咒靈還是什麼,總之,伏黑甚爾拉了他一把。
……有回彈。
還有青年滿臉拘謹地坐在樓下供人休息的椅子上,姿態完全算得上瑟縮,男人蹲在他面前,似乎是幫他在繫鞋帶還是在幹什麼。
下一張則是他揹著書包朝狂奔,因為速度過快甚至出現了殘影,身後的男人手裡提著什麼,站在原地沒動。
「看得出來,回彈哥是有點專業的,拜師學藝的話我也能泡到小泉哥嗎?」
「都在說什麼啊!往好處想,萬一是因為小泉哥腰不好不能彎腰呢?回彈哥好心幫他穿個鞋而已,這樣想是不是就合理了很多?」
「合理,但不接受,小泉哥的腰天下第一,反駁就是在造謠。」
「那不是更糟糕了嗎,都給我住口啊!年輕氣盛的大學生真的會胡思亂想的!我還只是個大學生!!!」
泉鯉生:“…………”
那是他通宵趕稿,第二天的早課快趕不上了,所以迷迷糊糊拖著伏黑甚爾的鞋就往外跑。
在樓下被攔住的時候腦子是昏的,半天反應不過來,又急著去上課,最後被伏黑甚爾親手把鞋給扒了下來。
不過對方十分有良心的帶著他的鞋,順手給他套上了。
以及……他的腰沒有任何問題!!!
下面的照片幾乎都是差不多性質的內容,他記得有幾次其實還有伏黑惠在現場,貼主很有道德地沒有將未成年也貼出來。
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伏黑甚爾都不在的緣故,帖子的照片有幾周沒有更新,只剩下一群堪比五十個渡邊的火熱討論。
「我很好奇貼主是不是住在小泉哥樓下草叢裡,文春說他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說實話,配上你們的閱讀理解,看圖說話比的《戀愛巴士》好看,什麼時候能恢復更新啊?」
「貼主也想知道,但是貼主已經幾個禮拜沒有看到回彈哥了。」
「去年的貼主:再談不到戀愛我就要死了。如今的貼主:再看不到小泉哥談戀愛我就要死了。」
「友情提醒一下,貼主你這樣很容易被告造謠誒,嘛,不過小泉哥也不像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就是了。」
最後是貼主的最新回覆:
「就算小泉哥把我告上法庭,我也只會因為侵犯隱私而受盡辱罵而不是造謠!臉紅心跳和難道是我捏造的嗎!」
泉鯉生放下了手機,把自己埋進熱水裡。
啼笑皆非的感覺過去之後,之前的問題又浮現了。
雖然在帖子裡活躍的大多數是沒戲沒肺的大學生,思考模式單純又簡單,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覺得自己是在談戀愛。
是因為相處模式的邊界感嗎?
仔細回憶,伏黑甚爾雖然經常說些讓人捂臉的葷話,一副你OK我就OK的無所謂模樣,但嚴格說來並不屬於暗示。
他很清楚大學生能接受的程度,為了金錢而勉強當了個人。
泉鯉生也嘗試過坐在茶几邊輕輕握住伏黑甚爾的手,他覺得自己得先克服生理上的困難――皮膚敏感、角質層很薄真的太害人了。
人的心理會影響到身體激素水平,相反,激素也不可避免地反饋給神經,造成一些有誤差的判斷。
比如之前,因為條件環境等方面的影響,他和琴酒窩一塊兒的情況也不少;降谷零和松田陣平這兩個尤其愛幹架的也經常和他切磋,扣脖子掐臉是常有的事。
不同的身體給出的反應是完全不一樣的。
伏黑甚爾躺在沙發上無所事事,乾脆把手伸出來讓他摸個夠。
那雙手比想象中還要大,鯉生的手搭在上面直接小了一圈,握筆摩出的薄繭和男人指腹的厚繭有明顯的區別,就和兩個人的差別一樣,年齡小的那個稚嫩得要命。
泉鯉生握過很多雙手,同學的,教授的,老闆的,還有五條悟和伏黑惠的。
怎麼說呢……可能這還和對方的氣質有關吧,好像是有點不一樣的。
默默探索了會兒,鯉生覺得感覺良好,甚至有些得意,覺得自己也成長了不少,按照慣例問:
“伏黑先生,您現在是怎麼想的呢?”
伏黑甚爾似乎笑了一聲,直接合攏了手掌,熱度覆蓋上手背,手指的繭貼在手背的指骨上,非常理所當然地勾了一下。
輕輕的。
比男人平時逗他的時候看著自己的眼神還要淺,比即將脫口而出又被咽回去的話摩擦過嘴唇還要輕,像說停就停的小雨,剛拂上面容就消失了。
“啊……”
泉鯉生連滾帶爬跑回了臥室,聽到外面伏黑惠指責他父親是不是又幹了什麼壞事。
男人懶洋洋說,我還沒開始壞呢臭小鬼,你要睡覺了?那我把沙發讓給你。
伏黑惠蹬蹬蹬一路跑回了側臥,行雲流水般反鎖上了門。
那個時候,鯉生覺得自己有點失算了,他好像找了一個對於「泉鯉生」而言刺激性最大的學習物件。
這具身體自然地設立了警鐘,任何帶有侵略性又超過承受範圍的東西都會拉響警報。警報就是身體對心理的暗示和反抗,在不斷提醒他,「事態繼續發展下去對你沒什麼好處。」
可是BBS上那個貼主說的話好像也有些道理。
臉紅心跳不是假的。
激素會影響到心理。
這是不是代表,只要自己不再落荒而逃,接受這一點,那麼遲早有一天能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呢?
泉鯉生陷入了沉思。
***
伏黑甚爾罕見地很早就往住處走。
他剛從中介人孔時雨那邊交接了委託。
委託並不難,幫有錢人殺掉妻子的情夫而已,只是距離有些遠,來回路程佔了大部分時間。
他還很貼心地在臥室外等他們完事之後再動手,這次很乾脆,用之前順來的槍一擊斃命,漂亮女人赤著身體驚恐的叫聲只持續了一瞬,然後就被嚇暈了過去。
兩具交疊的泛紅身體一死一暈,看起來也帶著些別樣的情|色意味。房間內外氣味的差距明顯得無法忽視,他又恰好是嗅覺非常好的一類。
真能幹啊那個情夫。甚爾漫不經心想著,所以也不能怪妻子出軌吧。
拿著錢之後,甚爾轉身就去了賭馬場,只不過運氣不太行,剛到手的委託金全部投進去連水花都沒看到。
這個月的「工資」在伏黑惠的學費上投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揮霍一空,賭馬場又不支援信用卡支付,甚爾今天的娛樂活動也只能畫上休止符。
伏黑惠還沒放學回來,門邊有泉鯉生的鞋,客廳和兩個臥室都沒開燈,四處都沒看見人。
不過甚爾也並不在乎泉鯉生跑去了哪裡,如果他想,在這個房子裡所有的風吹草動都能很清晰地被五感掌控,但沒必要。
泉鯉生在做什麼和他沒什麼關係。
這樣想著,甚爾去臥室拿了換洗的衣服打算洗個澡。
開啟浴室的門,帶著沐浴露味道的冷氣溢了出來。浴缸的水是滿的,有人躺在裡面一動不動。
“泉鯉生?”他開啟燈。
沒有回應,躺在浴缸裡的那個人仰著頭靠在邊上,眼睛閉著,手緊緊地攥著浴缸壁,似乎在抖。
甚爾把換洗的衣物丟到一邊,在浴缸邊上蹲下,手指探進水裡――水溫很低,完全是涼的。
這點動靜驚動了浴缸裡的人,他想要坐起來,卻因為陶瓷打滑而跌了回去,整個人都浸入了涼水裡,冷水濺了伏黑甚爾一身。
反常的是,泉鯉生摔進去之後就沒有動作了,那雙手還扣著浴缸邊,指骨發白,但完全沒有掙扎起來的意思。
――這樣會淹死吧。
甚爾大發慈悲伸手探進水裡,提著泉鯉生的手臂把人拎了起來。
他這才注意到對方渾身都緊繃著,不是肌肉的蓄勢待發,也不是被冷水泡過之後的僵直,更像受到驚嚇之後身體失去了反應。
甚爾突然想起了自己處理委託時的那兩個人,明明在現場的時候並沒有半點感想,現在卻回憶起來了。並且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平時的泉鯉生。
他是很容易泛紅的體質。
不僅僅是害羞,偶爾顛倒的作息導致第二天倉皇地跑去學校的時候,或者和惠玩鬧笑開,又或者是在泡完澡之後。
白皙的皮膚會由內而外透出一股紅,本人明顯是知情的,並且會為此遮掩,拿衣服蓋住,捂住臉,乾脆的縮成一團藏起來。
而現在的他泡在冷水裡,像是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屍體,慘白、無力、毫無生機。
果然還是紅一點比較合適吧,甚爾想著。
“抱……抱歉,我好像動不了……”鯉生大口呼吸著,溼透了的捲髮蔫耷耷貼在臉側,身體的顫慄透過手臂接觸的皮膚傳遞過去,“白天……落水差點死了,剛才在想事情,水冷了之後有點反應不過來……”
伏黑甚爾:“你還打算繼續泡澡嗎?”
“有點冷……”
伏黑甚爾點頭,繼續問:“那你還繼續泡澡嗎?”
泉鯉生張了張嘴,他的嘴唇差不多和皮膚一樣白,溼漉漉的打顫。半晌後才回答:“請幫我起來……”
甚爾這才從旁邊扯過乾淨綿軟的浴巾,把人托起來之後用浴巾包住。因為鯉生站的不是很穩,男人“嘖”了一聲,直接把人攔腰抱著去了客廳。
泉鯉生明顯還在失神狀態。
放在平時,在取下浴巾的時候這個人就該一邊說著“不不不用了”,一邊往臥室跑才對。
而如今,不管是讓他攤開手好擦乾身上的水,還是站起來套上衣服,又或是坐在沙發下面方便吹乾頭髮,他都儘可能的配合了,呈現出的是全然的茫昧。
伏黑甚爾又拿著吹風機,坐在沙發上給背對著自己的泉鯉生吹起頭髮,他看不見鯉生的表情,但從放緩而微微彎曲的身體不難判斷,青年應該已經緩和了不少。
吹風機的轟轟聲中,泉鯉生稍微向後仰了一點:“謝謝您,伏黑先生。”
手指穿過他的頭髮直接碰到了後頸的皮膚,甚爾的手停了一下,接著若無其事繼續揉開已經開始回捲的頭髮,漫不經心道:“是要給我加錢嗎?”
“……那這份體貼也太貴了。”
“泉鯉生。”甚爾關掉了吹風機。
“什麼?”
“你花了一大筆錢,是想買什麼?”
“啊……這個……”
陷入沉默的青年低下頭,後頸的棘突頂在皮膚上,隨著弧度的下壓而不斷往前頂。
甚爾半天沒得到回答,伸手捏了一下棘突旁的軟肉。青年渾身一激靈,小聲嗚咽後反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你不說要什麼的話,到死也買不到想要的東西。”甚爾收回手的時候順便撩了下他的頭髮,“就跟在浴室一樣,你不說想起來,沒人會把你撈起來。”
泉鯉生沒有轉頭,隔了好久才開口:“我還以為伏黑先生不會問的,只要拿了錢就無所謂。”
是無所謂的。
伏黑甚爾對別人的想法不感興趣,費功夫瞭解一個人還不如去研究怎麼才能讓自己運氣變好,前者會一無所得,後者至少可以讓他不再十連輸。
他將自己問出口的話歸類為工作中必要的情報,比如泉鯉生說他今天落水差點死了。
如果他死在外面,不是自己下的手,那麼現在的兩份委託都會拿不到報酬。
再加上一點的話,或許是泉鯉生這種完全把心思寫在臉上的人,卻用拙劣的方法隱瞞著秘密這件事比較令人在意吧。
簡直就像是在不斷低喃著:“是哦,請來找我問清楚吧。”
但沒必要去問,泉鯉生會自己說出來的,他是個不擅長應付自己的人,言語會讓人臉紅的話,那麼像這樣呢。
伏黑甚爾伏下身,幾乎是貼在他的耳邊,下巴虛搭在頸窩。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只是這樣,餘光裡的耳垂就開始滴血。
“突然就想要知道了。”他說。
本來以為泉鯉生會避開,甚爾會直接把人拽回來,圈住手,拖著腳踝,總之是不會讓他窩回房間開始新一輪的裝死。
但出乎甚爾意料的,鯉生直接側過了頭,近在咫尺的臉紅撲撲的,眼睛卻很乾淨。
“我想要喜歡上伏黑先生!”
“「想要被喜歡」一般不是應該這樣?”甚爾說。
鯉生的睫毛一掀一合:“那不是更困難的事情嗎?”
鼻息噴在嘴角的疤上,伏黑甚爾定定看著那抹水藍色很久,試圖從裡面找到一些虛偽的影子,但那雙眼睛透亮又清澈,是在地面仰頭看向月亮的人會不自覺駐足凝視的皎潔。
只有愚蠢又笨拙的人才會毫不遮掩地敞開雙眼,但泉鯉生又很狡猾。
想要得到的前提是沒得到,想要喜歡的前提是不喜歡。
他恐怕……是完全不知道喜歡是什麼東西的那一類吧。
伏黑甚爾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會例外多問一嘴的根本原因――這個人,泉鯉生他一直看得很清楚。
所以身體的反應和理智會錯位,很清楚自己在浴缸裡的態度是出於恐懼,並輕描淡寫地描述出自己的狀態,站在上帝視角去看待自己的外殼和靈魂。
金錢對他來說無所謂,被騙也無所謂,和一個隨時可能會痛下殺手的人同居無所謂――儘管他目前應該還不知道這一點。
人海人潮裡的相遇是必然的,因為那是兩個真空的軀殼。
痛苦、憎惡、後悔……這些都是虛無的東西,無法與他人產生連結的本源和他是完全相同的。
不同的是,自己已經放棄了,而泉鯉生還在找著能在這個世界上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事物。
「真是有意思啊,泉鯉生。」
「可你是找不到的。」
「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樣的話,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的東西。」
伏黑甚爾在心裡完全否定了,面上卻露出笑,說:“好啊,那你就試試看。”
泉鯉生深以為然,點頭:“所以――伏黑先生您現在是怎麼想的呢?”
甚爾靠回沙發,又伸手捏了捏鯉生的後頸,果不其然看見他又是一抖,咬著下唇一臉不可置信,但好歹沒有再逃了。
“我在想你剛才哼哼那兩聲挺好聽。”甚爾斜著頭,“別臉紅啊,不是你問我在想什麼嗎?”
“我沒有哼哼……”
“行,那我換一個,是挺軟的。”
“也不軟吧……”
伏黑甚爾挑眉:“硬了?”
泉鯉生這次是真的嗚咽了一聲,跑了。
***
【下雨了。
其實我帶了傘,那把傘被我留在了專業課教室,或許過兩天就會有好心的同學釋出在失物招領欄。
我討厭淋雨,雨水讓我和世界失去空隙,我也討厭打車,不提昂貴的車費,只是覺得狹窄的鐵盒子就如同城市中行走的墳墓。
我只是想和他擠入同一把傘下,就這樣穿過鋪滿銀杏樹葉的擁擠小徑。
雨中,傘下,人聲鼎沸處。
男人溫暖又冷漠,譏諷我“忘記帶傘”的語調懶洋洋的,像是紅酒的木塞被撥開,由人類軀體約束的狹小空間燻出令人暈乎乎的氣氛。
在這樣的氛圍裡,我十分愚笨又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噴嚏,他瞥過我,不動聲色將傘向我的方向移了那麼一點。
心跳就是在這個時候加快的。
我猜我的耳畔一定紅得不成樣子,因為連一向不著邊際的男人都隱約壓制不住唇角的笑容。
我垂下頭,不去看他的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我看見他的臉,「那個事實」就無比清晰地入侵我的腦海。
為我撐開的黑傘,不帶惡意的嘲笑,不經意傾斜的弧度。
多麼可惜呀,羞赧不是心動,心跳不是篤愛。
男人和我,只是在傘下,拼命擬愛的軀殼。
――――《擬愛論》・三】<a href="ort()" style="color: red;">章節報錯(免登入)</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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