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石謙也獲得了勝利。
他贏回了中石惠美,不止是從字面含義這樣單純。這個時常令他感到羞憤的存在,終於成為了一個“合格”的繼妹。
「原來中石是一個為了妹妹能豁出一切的好哥哥啊。」
「明明沒有血緣關係,還是全心全意關愛著呢,這份責任心真是了不起。」
「和中石君比起來,他的妹妹也太差勁了吧。聽說還念國中,偏差值低不說,品行還相當糟糕。訥,有知情者給我說哦,她這次會被綁架就是因為品行不端。」
「真的假的。」
「中石君好慘。」
……
放縱著流言的四溢,中石謙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他成為了學校最受歡迎的人。
回想起剛念大學的那個夜晚,他和惠美爭吵後的不歡而散,那時謙也發誓,一定會用自己的努力緩和這糟糕的親緣關係。
如今他做到了。
謙也不再對中石惠美心生芥蒂,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長,惠美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如果是我的話,絕對可以做到!”他在心裡暢快的大吼。
意外就是在此時發生的,本應躺在床鋪的中石惠美,那個被流言重創的可憐孩子,突然出現在了中石謙也身後。
發育不良的女孩就像黑夜中的野貓,腳墊踩在榻榻米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一雙閃爍著愕人亮光的雙瞳如幽火晃盪。
發現這一點是在背部的劇痛後。
中石惠美手中拿著從廚房找來的菜刀,平時謙也會埋怨這刀鋒的遲鈍,連超市買來的廉價複合肉也切不開。等刀鋒從背後刺入時他才想,這不是挺鋒利的嘛。
一刀。
又一刀。
再一刀。
即使謙也倒下,鮮血滲入榻榻米,惠美也沒有停下來。她跨坐在兄長背後,雙手握著刀把,不知疲倦地用力揮舞雙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像個壞掉的娃娃。
“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靈魂已經潰爛了。
中石謙也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想翻身去摸摸妹妹的臉,讓她不要哭,就像兄長該做的那樣,但他已經沒有力氣這樣做了。
不愧是我的妹妹。他含糊不清地說。
惠美瞬間被刺激得顫抖:“閉嘴閉嘴閉嘴閉嘴!給我閉嘴你這怪物!”
是啦,惠美一直是個貼心的好孩子,就連最後都獻上自己純潔的心靈,來實現兄長所追尋的東西。
妹妹徹底變成了人們口中孤僻的瘋子,而哥哥的死則會將「中石謙也」這個名字推上最高峰。
謙也想要大笑,那股衝動被孱弱的身軀束縛,最後只能露出一個在惠美看來比魑魅魍魎還要可怖的淺笑。
瞧,即使在這個世界的我是如此貧窮、卑微、克伐怨欲。
可是,可是――
「如果是我的話,絕對可以做到。」
這就是在野心中迷失自我的,中石謙也最後的遺言。】
***
“早乙女君,降谷君――太好了,你們都在啊。”
在圖書館《小說家多開幾個馬甲怎麼了》,牢記網址:m.1.驟然響起的聲音引起了旁人的側目,出聲的人立刻羞愧地閉上嘴,一路小跑到一張長木桌旁,心虛的表情也難掩他眼底的喜色。
早乙女天禮抬頭看了一眼,他認識這個人,閱讀社的副社長。
坐在天禮對面的降谷零停下筆,壓低聲音警告:“這裡是圖書館!”
“抱歉抱歉,我問了一圈的同學,都不知道你們在哪裡,後來還是得靠鈴木那個變態才打聽到早乙女君的行蹤。”
“鈴木他居然還沒放棄嗎……”
“那都不重要啦,降谷君,看看這個――”
副社長從書包裡拿出兩冊已經裝訂好的讀物,每本大概有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厚,封面上隨便用水性筆寫著「暫定」。
副社長將讀物分別推給兩人:“是這次徵文的合訂冊,除了整個故事外,後面還收錄了得票較高的續寫故事,也算是作為if線發展留下了。”
天禮隨便翻了兩頁,對已經結束的故事興致缺缺,倒是降谷零一看見那個結局就開始牙癢癢。
太陰暗了,中石謙也。
陰暗的人格迷失在黑暗中,愚弄了同學,逼瘋了繼妹,最後最為自己追求的殉葬者死掉。
死亡對他來說不是懲罰,逐漸扭曲的靈魂才是,而他自己甚至意識不到這一點。
寫出這樣結局的早乙女天禮也和主角一樣,太陰暗了!
可偏偏徵文活動邀請的指導老師十分喜歡這個故事。
這位文學系的教授在各個場合大力稱讚,說構思出主角複雜動機的降谷零,和好好接受了降谷零傳遞出的資訊的早乙女天禮是文學系錯漏的天才。
「最初定下這個主題,是想著鼓舞大家遵循自己的初心,面對挫折也不言敗。」
「而這兩位同學則十分巧妙地從另外的角度切題,思考著這個主題更細膩一層的核心。」
「總有人戲稱,高等學府就是天才和罪犯的搖籃,監獄裡的一半是文盲,一半是精英學生。」
「法政大的大家都是從眾人中脫引而出的寶物,我絲毫不懷疑大家未來的成就,也不質疑大家面臨砥礪的風姿。」
「只是,日本青年的代表者啊。你是否還記得自己剛剛步入大學的初心,在畢業的時候又是如何去闡釋自己的初心。在現在這個機遇與危機並存的時代,“力所能及”和“雖能及卻不可及”,這是所有學生都必須面對的選擇。」
「希望降谷同學在最初丟擲的思考,可以被除了早乙女同學以外的人也好好接下。」
「希望早乙女同學最後給出的回應,可以被除了降谷同學以外的人也好好聽到。」
「祝願諸位畢業生,在正確的道路中,獨自起飛吧。」
看完在冊子最後教授的寄語,天禮默默合上了書。
天禮在決定參加徵文後就擬想出了完整的故事,但因為學業上的事情耽誤了兩週,當他翻看期刊的時候又發現現在連載著的內容是那樣刻板。
兩週的文字可以看出很多東西,比如作者對內容的規劃,人物展開行動的動機,他可能遭遇的困難和戰勝困難後的收穫等等。
「主角行動的動機是善良,遭遇的困難是他人的困難,收穫的是別人的感激。」
這樣寫並不能算錯,但作為競爭性的連載來說……太單薄了,如果是可以一口氣讀完的單行本還好,但這是“你不行就讓我來”的連載,要這樣寫就得做好被人掠奪的準備才行。
天禮順理成章地介入了,完全按照徵文的規則,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而最後,前兩章的作者跑了過來,指責故事扭曲了原有的人物設定――是啦,他就是幹了這樣的事情,完全沒有在心虛的。
降谷零的反應非常有意思,作為讀者,他不能否認這個故事的優秀,但他同時是青澀的作者,於是便十分不甘心。
再加上這位同學較真的死板性格……想在結局的時候再逗逗他,天禮憑著本心做出了這種惡劣的玩笑。
「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在組織裡,不會有人和我較真。」
「明明知道我只會計算出最佳的方案,但還是害怕我在制定計劃的時候參雜個人情緒。」
「還擔心被我捏造成叛徒的形象,在琴酒手裡變成無法張口的屍體。」
一直被小心翼翼的對待著,即使到了大學,這種情況也沒有得到好轉。
這些同學對天禮很好,那種態度可以翻譯為「憧憬」、「尊敬」、「愛慕」……什麼都好,能讓他放鬆下來隨便聊兩句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的。
二十一歲的早乙女天禮,從來沒有和同齡人正常相處過。
「降谷零和諸伏景光啊……」
而同樣看完寄語的當事人臉色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巧克力膚色不斷轉黑轉黑轉黑,看起來恨不得直接把書扣在天禮頭上,質問他都幹了什麼好事。
沒能從對方膚色中辨別出情緒的副社長還在說:“因為有教授的大力推薦,這本書將作為畢業生的贈禮,所以需要兩位的推薦語,要是能在卷末簽名就再好不過了!”
“畢業生的贈禮?”降谷零咬著後牙槽,“也就是說,全部畢業生,不管有沒有參與過這個故事的學生,都會看見這篇垃……這篇小說?和最後印刷上的這些謠……教授的解讀?”
即使降谷零依舊維持著不將「垃圾」和「謠言」說出口的基本禮儀,可人與人的感情並不相通。
副社長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快樂點頭:“沒錯!降谷君和早乙女君的名字將會永遠留在這一屆畢業生的心裡!”
我要吐了――這是天禮從降谷“「在肥沃土壤中盛開了籍籍無名的野花」怎麼樣?”早乙女天禮說。
“反了吧,是「在腐爛泥土中昂首的貴株」才對。”降谷零說。
“連推薦語也要抄襲嗎,法學生。”
“胡亂用著別人設定的人在說什麼呢?將抄襲的罪名胡亂按在別人頭上,是會被以造謠罪處罰的啊。”
聽著他們壓低了聲音,完全是脫口而出的連貫交談,副社長夾在中間只知道傻笑:“關係可真好,這就是文字的魅力吧!我實在是太感動了!”
“……”
在應該保持沉默的圖書館,一小一大兩道聲音炸開――
平淡的那個:“副社長,請不要說這麼恐怖的話。”
憤怒的那個:“誰和他關係好啊,你在感動些什麼有的沒的!”
副社長被吼得發懵,臉上的傻笑還沒收斂。
在他身後,一道散發著濃濃黑氣的陰影逐漸壓了上來。
降谷零和早乙女天禮同時保持了沉默,只剩下對此一無所知的可憐副社長的嘴唇還在一開一合:
“哎呀,都是合作過的同學,就不要這麼針鋒相對了,我知道有才華的人都是這樣,「文人相輕」嘛。但是現在這個時機――”
“現在這個時機你應該做的事情只有一個。”身後的黑影說,“那就是在神聖的圖書館裡閉上嘴,然後三個人一起停下為非作歹的行為,立刻,立刻,立刻給我滾出去――!”
圖書館管理員面色猙獰:“現在就滾――!”
背上書包,自認為完全被牽連的天禮深深看了眼降谷零,後者被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臉色很臭問:“你幹什麼?”
“說著要堂堂正正在考試中分出勝負,原來是透過影響複習的策略。”
“……你這陰暗的傢伙適可而止吧,你那種毫無起伏的音調就是用在這種場合進行嘲諷的嗎?”
“啊,降谷君看不出來其實我在生氣啊。”
“哈哈哈,你這混蛋,找時間去醫院檢查一下肌肉吧,畢竟你也只有外表像人類了,不,就外表也不像。”
同樣被趕出圖書館的副社長:“那個……關於推薦語和簽名的事……”
“好啊,把冊子給我!”降谷零拿過兩本冊子,在末尾空白處非常囂張地填滿了自己的名字,特別大一個,完全沒有給另一個名字留位置,他收起筆,“推薦語就算了,我不想這樣折磨我自己。”
天禮也不生氣,接過冊子,就在那個碩大的「降谷零」上方一筆一畫寫下了「早乙女天禮」,如果不注意的話甚至會把它當作「降谷零」的注音。
“我也沒有推薦語,就這樣吧。”
副社長苦著臉拿著兩本合訂冊離開了。
直到不明所以的諸伏景光從圖書館裡找出來,很意外只是一趟廁所的功夫,怎麼兩個人都消失了。
“我這輩子都不要再把名字和那傢伙放在一起!”降谷零在神聖的圖書館門口這樣宣誓。
天禮“嗯”了一聲,向諸伏景光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也沒有機會了吧。”諸伏景光嘆氣,“你們還真是合不來啊。”
而就在不久後,當修養身心一個月的降谷零心平氣和站在警察學校的公告欄,看著自己名字上面的那個大大的「早乙女天禮」,他久久地沉默了。
身側發小的偷笑聲完全壓不住,在身後,那個毫無波動的聲音時隔一個月再度響起。
“「我這輩子都不要再把名字和那傢伙放在一起」……嗎?”
降谷零轉過身,早乙女天禮就站在他身後,十分可惜說:“這個願望好像只有你退學才能實現了,降谷同學。”
降谷零,拳頭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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