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蕊向前踉蹌幾步才站穩。
這間石室燈火通明，不同於其他牢房，她很快就看到了被鎖在牆上的封天靳。
整面牆壁掛滿了各式刑法工具，牆上嵌著四條手腕粗細的鐵鏈，分別禁錮著封天靳的手腕腳腕。
封天靳的紫袍被染成了紫紅色，袍子裂了好幾道長口，每條口子下皮肉翻卷。
舒蕊看到這已經嚇得不敢再看封天靳的臉，只是餘光看到封天靳長出青茬的下巴，便揮不去沿著下巴向下低落殷紅鮮血的畫面。
她從未想過要置對方於這種境地，她偷的賬目為什麼會讓對方入獄受刑，還被判以謀逆罪。
究竟是怎麼回事舒蕊想不明白，此時腦子也沒法想這些，她滿眼都是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
封天靳也沒想到舒蕊會出現在這裡，在聽到舒蕊焦急的嗓音時，他第一反應不是發怒，而是多日未見竟有些想念。
想念兔子紅紅的眼睛，眼眶裡總是包著一汪用之不竭的清泉，亦如那夜。
鬼使神差般，他用內力震開傷口，逼出一口血。
然而另一道聲音響起時，他目光微轉眸色瞬息冷了下來，拇指用力向下一撇，指骨便自行脫臼，隨時可以從鐐銬中脫出。
做完這些，封天靳面不改色，似根本沒有痛覺。
他沒有急著抽出手掌，扯動鐵鏈發出幾聲聲響後，仍維持著之前站姿。
此刻見兔子站在不遠處，既不過來亦不與他對視，小臉垂著看不到表情，便恨不得親自過去提人。
但他還是忍住了，耐著性子開口，嗓音帶著幾分虛弱的啞沉：“過來。”
過來二字似有魔力，只要是從封天靳嘴裡說出，舒蕊的身子總先一步做出反應。
她捂著心口走到封天靳身前，越是靠近越能聞到濃烈血腥。
心臟似被什麼東西緊握著，舒蕊說不清是因為害怕封天靳會傷害她，還是害怕看到被傷成這樣的封天靳。
她看到了封天靳的黑靴，還有不斷滴在靴面上的血水。
她想開口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異常哽咽。
“抬頭，看著我。”
頭頂上封天靳的聲音再次傳來，舒蕊這才發現她最害怕的是看對方的臉，害怕看到臉上的神情。
不管是哪種神情，她都難以面對。
她拿出袖中藥瓶，艱難擠出點聲音：“世子大人，我先幫您上藥。”
封天靳垂眸看著，瞥見幾滴淚珠砸向他的鞋面，忽而又多了些耐心。
他任舒蕊給那些傷口撒藥粉，鼻間卻仔細嗅著舒蕊身上的氣息。
透過這些駁雜的氣味，竟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有多久沒處罰過影默了？愛跑腿是嗎，天熱了，該讓影默出出汗了。
“你以為這般故意討好，我便會放你自由？”
封天靳嗤笑一聲，舒蕊驀地頓住手上動作。
片刻停滯後，那雙白嫩小手又顫顫巍巍地繼續上藥動作，埋著的小臉下，有道哽咽的嗓音響起。
“等上完藥，我就給世子大人解鎖，到時世子大人有多少氣，都只管對我出，我絕不躲。”
“你能解鎖？”
“太子殿下給了我鑰匙。”
“呵。”封天靳不想再和這隻笨蛋說話。
他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小孩兒，在對方戒備的目光中把拇指摁向牆面，骨節擦咔一聲後，拇指復位。
他微挑一邊眉毛，嘴角懶懶撇出一點弧度。
對半大小子他沒興趣正眼看，但這小子看兔子的眼神很礙眼。
所以，當舒蕊收好藥瓶，解開他一隻手腕的鐐銬時，他便用那隻手抬起舒蕊下頜，低頭狠狠吻了下去。
一開始是帶著宣示性的攻掠，但很快便不由自主地柔了下來，裹著甜軟纏綿。
段銘昊緊繃著一張臉，眼睛彷彿失去控制般，死死盯著那兩張契合的側臉。
他本以為世子語氣不善，解鎖後會對書童動手，萬萬沒想到動的卻是口。
封天靳親夠了，才把人鬆開。
餘光再次瞥向門邊時，已經沒有了那小子。
他收回視線專心去看臉頰紅撲撲的兔子，指腹摩挲著紅腫唇面上的血光。
兔子果然如他想看到的那般，對他揚著楚楚可憐的小臉，已然是泫然欲泣的模樣。
明明是你背叛了我，怎麼還委屈上了。
舒蕊也沒想到封天靳會親她，她以為那隻大掌會掐向她脖子。
為什麼？
難道這一切不是因她？可是看著封天靳此刻模樣，以往有多少恩怨都消散了，她沒想過要封天靳死，可也沒想過封天靳會這麼信她，甚至是傷成這樣也——
對上封天靳的視線，那眸光沒帶戾氣，十分平靜，平靜得甚至讓她感覺到了繾綣。
亦如那夜。
“世子大人……”舒蕊心腔難受，夾著顫音問：“您真做了謀逆的事嗎？”
封天靳撫上舒蕊側臉，淡淡道：“我若想反早去皇宮提人頭了，還能讓那老皇帝活到現在？這些不過是有人故意構陷，找一個處置我的由頭罷了。”
“構、構陷？”
封天靳湊近舒蕊耳廓，促狹起眸子，悠悠開口：“在本世子的財務上動手腳，真是意想不到呢。”
舒蕊瞪大雙眼，封天靳撥出的溫熱氣息移到了她唇邊，她驀地低下頭躲開對方的親近。
一聲難以自抑的哭聲傳出。
封天靳看著舒蕊帽頂，想去揉揉頭髮，隨即又改成輕拍後背。
“哭什麼？”
舒蕊忽然抬起頭，臉上再次密佈淚痕，眼神卻沒多少哭意。
她顫了兩口氣，道：“是我偷了府上賬簿，是我洩露出去的。”
舒蕊說完，便見封天靳眸光掠過一絲驚訝。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樣，如果知道是這樣——”
“難道你就不會？”
封天靳只是訝然兔子在此刻坦白了。
與他如此近的距離，是不害怕了嗎？
看來是他一身傷給了兔子莫大勇氣啊，那一會兒會不會嚇到她？
舒蕊愣住了，封天靳的臉也漸漸冷了下來。
突然，舒蕊動了動唇，“不會。”
她會像封天靳她救姐姐，她可以拿自由去換姐姐安全，可她絕不會拿別人性命去換取什麼。
哪怕這人不是封天靳，她也不會。
封天靳神色緩了些，喃喃出聲：“不會麼？”
可惜晚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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