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引鶴說得太有恃無恐了。
江寄月原本想,荀引鶴這樣偷偷摸摸行事,必然也是害怕見光的,她若要告御狀,荀引鶴應當想盡辦法阻攔她才是,可誰承想,荀引鶴非但不阻攔,反而樂見其成。
好似就能篤定,皇上一定會站在他那邊一樣。
沈知涯在旁看得是真的著急,好容易抱上荀引鶴這條大腿,可不能把交情都毀在江寄月手裡。
她這人軸也是真的軸,睡都被睡了,不想著怎麼勾住荀引鶴,在他身上儘可能地撈些好處回來,反而這般沒有眼色地鬧,要是鬧得荀引鶴什麼興趣都沒了,那她不是白白被人睡了?
這天下多的是知情識趣的女人,荀引鶴可不是真的非她不可。
何況荀引鶴配她,屬實不算委屈了。
於是沈知涯忙道:“相爺莫要介意,阿月很多事都不懂才會這樣說胡話,等你走後,我和她說說,她就知道了。”
荀引鶴倒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沒關係,既然想見那便見一見罷,此事我來安排,你們等著傳召便是了。”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彷彿皇宮是他開的一樣,什麼時候想去,什麼時候離開,他都可以隨意決定。
沈母目光飽含擔憂地望了眼江寄月。
沈知涯提了聲:“阿月!陛下可是相爺的親姑丈,皇后是他的親姑母,這天下哪有向長輩告晚輩的賬的道理的?”
江寄月的笑容已經很勉強了:“這些我何嘗不知道,可是他們在是某人的長輩之前,也是大召的皇帝與皇后,是萬民的父與母,更應該理清是非,撥亂反正。”
但這話說得江寄月自己也很沒有底氣,這史書上昏庸無道,不分是非的帝王還少了嗎?
而荀引鶴有這般無所畏懼,文帝大抵也差不多如此罷。
她這話聽著像是說給荀引鶴聽得,但何嘗又不是說給自己聽的,那畢竟是最後一塊浮木了,總要去抓一抓,才有機會從浪大風大的海上逃脫,而又怎麼能在一開始就怯於滔天巨浪而瑟縮不
敢往前呢?
所以她鼓足了勇氣,把自己徹底逼上梁山:“相爺可是要說到做到。”
荀引鶴道:“我答應你的事,自然會做到。”
沈知涯的笑容垮了。
荀引鶴來柿子巷,至多是確認沈知涯死沒死,沈母要是報官,他就威逼回去讓她放棄,其餘的,他當真是沒有什麼跟沈家人講的,於是他對江寄月道:“我要走了,你送送我。”
江寄月不肯:“這兒到門口不過幾步路,相爺不至於還要迷路吧。”
要不是自己還癱在床上,沈知涯是要直接下床送的,還要一直把荀引鶴送到馬車上才算完,只可惜他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推推沈母。
沈母站起來:“還是我送相爺吧。”
荀引鶴沒有動。
江寄月不想讓沈母下不來臺,沒了辦法,只好起身:“行,我送你。”
侍劍也被荀引鶴攔在了屋裡,江寄月見了就知道是荀引鶴有話要和自己講,便加快了步子,想快點去把院門開啟,但她才動了這個念頭,荀引鶴便先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江寄月著了急:“光天化日的,娘還在,荀引鶴,你未免過於大膽不要臉了吧?”
荀引鶴看著她:“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你不要跑。”
江寄月怕動靜再大些,送得再慢些,就會惹得屋裡人出來看情況,那時候才是真的沒臉了,於是只能忍氣吞聲:“你說就是,我聽著呢。”
她低著頭,荀引鶴看著她的發頂,半晌才道:“我沒有娶妻,沒有納妾,更沒有通房,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與女子歡好。”
江寄月怔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頭來,卻猝不及防與荀引鶴深邃的目光相撞,不知怎麼,心裡忽然被觸得小小一激顫。
她道:“所以呢?”
荀引鶴道:“我不是沉溺於女色之人,更不會想養外室,所以才剛在屋裡說的是真心話,我會娶你,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等我幾個月,我一定把你娶進門。”
江寄月不信:“你哄我呢,就算在香積山,鎮裡有套鋪子的人家也看不起村裡的農民,何況你我之間的差別。雖然我向來不能夠理解這些差距,但相爺既然是世俗裡的人,那我依世俗的規矩揣測相爺,也沒有錯吧。”
荀引鶴問道:“你為何這樣斷定我就是世俗裡的人?”
江寄月道:“且不談其他,單是你現在對我做的這些威逼利誘,件件都夠噁心的了。”
荀引鶴頓了會兒:“我以為比起林歡,你會更高興是我,何況當時你被下了藥。”
江寄月笑了道:“如果林歡與你放在一起選,我確實是會選你,可是你忘了,我本不應該面臨那樣的選擇,那天我確實是被下藥了,但在梅香小院的時候我沒有,你那天也沒動我。你既然那天都沒動我,為何後來又要強迫我?如果你真的是來救我的,我必當感激涕零。”
荀引鶴道:“我救了你,然後呢?看你與沈知涯和離,獨自回香積山去?你一個姑娘家,莫說山高路遠,路途是否會遇險,就是回了香積山,無依無靠,該如何獨自生活下去。你留在我身邊,也比孤苦伶仃得好。”
與沈知涯是同樣的理由。
多可笑,兩個傷害了她的人,最後為自己的良心找補,用的卻都是為她好的理由。
江寄月道:“依相爺的意思,我還該感激相爺,給我下半輩子依靠了?且不說這依靠可不可靠,又能讓我靠多久,單說一件,我不喜歡相爺,相爺也從來沒有打算過問我的意願,沒有尊重過我的想法,這所謂的依靠我便不想要。”
荀引鶴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如何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如何依靠自己就可以保證下半輩子的衣食無憂,只要你的法子確實好用,我可以立刻給你盤纏,放你走。”
他的語氣不自覺嚴厲起來,像是在荀府庭前訓那些做錯了事的族中子弟。
那完全是作為一個長輩與家族掌控者的語氣了,江寄月在他面前似乎也只能是個任性的,不懂為自己考慮的孩子。
江寄月抿住了唇,低聲道:“你們不就是因為我沒有家人了,所以才敢這麼欺負我嗎?”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多眶而出,明明是自下往上望著荀引鶴,卻因為如此可憐還要咬著唇拼命咽回哭泣聲,而顯得格外的倔強。
荀引鶴的語氣一下子就軟了:“阿月,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有個人照顧你。”
江寄月道:“我謝謝你的照顧,但我真的不需要,我寧可等到活不下去的時候,一死了之,也不想要你的照顧。”
荀引鶴袍袖下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反覆幾次後才道:“我不會讓你做事的。”
江寄月沒吭聲。
荀引鶴道:“侍劍照管你不利,我已讓侍刀去罰她,按照規矩她會受二十鞭。”
江寄月微微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荀引鶴。
荀引鶴道:“受完鞭刑後,她依然會回到你身邊照管你。阿月,做事之前先替身邊的人想想,如果你真的選擇一死了之,我會讓侍劍為你陪葬。”
江寄月道:“荀引鶴,你不可理喻,是你把侍劍強塞給我,是我不要她照顧我的,也是我自
己犯傻去捅沈知涯,你為何要罰她?”
“我派她來,就是要她照顧你,這樣我不在你身邊時,我才能安心。”荀引鶴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她沒辦法讓你容下她,是她沒有本事,也是她失職,自然當罰。”
江寄月道:“不行,你不能罰她,你讓她照顧我,她也得聽我的話,是我叫她走開的,所以不算她失職,如果她因為聽了我的話而被罰,那以後我還怎麼讓她照顧我?”
荀引鶴道:“我可以不罰她,但你需得答應我,不要亂跑,更不要想著自裁,否則你不在了,沒人能為侍劍求情。”
江寄月其實與侍劍不熟悉,兩人的第一照眼,侍劍的冷漠還讓她很難受,但這畢竟是一條人命,江寄月不想任何人因為她揹負不幸。
所以她只好點點頭。
荀引鶴道:“真乖。”他從袖中掏出了一盒膏藥,“昨夜若非你被下了藥,我原本是想徐徐圖之的,所以什麼都沒有準備。這是我才尋來的膏藥,效果頂好,你記得每日抹兩次,不出三
日,就能消腫了。”
江寄月手握成拳頭,沒抬手,就算荀引鶴把膏藥往她手邊遞,她也不肯攤開手掌去拿。
荀引鶴道“既然你不願收下,我便讓侍劍把藥膏給沈老夫人,請她督促你上藥。”
這招著實毒,江寄月狠狠瞪他一眼,只能把藥膏收下了,左右她用還是不用,荀引鶴並不能知道。
荀引鶴卻又道:“這幾天讓你養養,若是見你時還腫著,我便親自給你上藥了。”
江寄月徹底沒了法子,拿著藥膏垂頭喪氣地站著,像是被荀引鶴掐住命運後頸拎在半空的小兔子。
荀引鶴覺得她的樣子很可愛,想捏捏她的臉頰,但想到她如今對他正是牴觸的時候,便忍住了衝動。
他道:“以後莫要再衝動行事,如今是他家有愧不和你計較,若是他家報官,把你賠進去就不值當了,這些髒事由我來做就好,聽話。”
他今天本來就想治一治沈知涯的,順便也握些證據在手裡,以免沈知涯貪得無厭,最後攀咬到江寄月身上去。
只可惜,所有的安排都被江寄月打亂了。
但他一點也不想指責江寄月,這次安排被打亂,可以下次再佈置,只要江寄月人沒有事就好了。
他道:“我知道你與沈老夫人感情深厚,但沈知涯才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一次可以因為愧疚原諒你,下一次就不一定了,江先生對她的恩情不能消磨在這種地方,知道嗎?”
大約是見江寄月之前沒應聲,所以他把話說得更清楚也更直白了些。
他到底多活了幾年,經歷也更多些,所以比江寄月更能敏銳地發現沈母態度的變化,也能理解,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江寄月到底不是沈母的親生女兒,等到所有情緒從腦海中退去,理智
迴歸時,沈母一定會重新考量。
江寄月悶悶地應了聲:“知道了。”
荀引鶴登車走了,江寄月轉身想回自己的屋裡靜一靜,但沈母把她叫住了。
江寄月知道是要說告御狀的事,沈母能替沈知涯把她喊進屋裡,本就是一種表態。但也不奇怪,因為荀引鶴察覺的事,她也察覺到了。
從前她是活得有些沒心沒肺,可是江左楊死後的那兩年,也足夠讓她養成了察言觀色的本事。
江寄月承認自己是個有點軸的人,不然也不會認準沈知涯,就這麼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從沒想過別人,只是那點軸,又何嘗不是為自己求個無憾。
所以當沈知涯自以為聰明地給江寄月分析荀家與皇室的關係多麼親密,力證她告御狀的想法有多愚蠢的時候,江寄月對沈知涯的憤怒再一次達到了頂峰:“所以按照你的意思,我就得忍氣
吞聲,給荀引鶴陪笑了?”
沈知涯愁眉不展道:“阿月,沒有辦法的事,我們鬥不過相爺的,別說是你了,就算他看上的是我,我也得……”
江寄月道:“你可別說得那麼委屈,荀引鶴但凡能看上你,根本不需要威逼利誘,只消動動手指頭,你就腆著臉去了。”
沈知涯被江寄月這般說,面容扭曲了下,除了氣不順之外,更多的是不平與委屈:“阿月你不能這樣說我,你是知道我走到今天這地步有多不容易,我不想放棄……”
江寄月道:“你不願放棄,那拿你自己去換榮華富貴啊,你憑什麼拿我去交換?我又不稀罕!”
沈知涯的手緊緊抓住被子,於口舌之辯上,他從來沒有爭贏過江寄月。
有時候,沈知涯真的不喜歡江寄月這點,她心裡太有主意了,也從來沒有想過像其他女子般把夫君當作天,她覺得沈知涯不對時,總要說出來,香積山書院還繁榮時,沈知涯就被同窗笑過好幾次說,有這樣伶牙俐齒的一個媳婦,以後保管是個怕媳婦的,家庭地位可想而知。
沈知涯就覺得很丟臉。
兩人感情尚且濃厚時江寄月都這般不給他面子,何況現在,沈知涯自知沒有辦法,只好求助地看向沈母,希望自己的親生孃親好歹看在他受了傷的份上,幫襯自己一點。
但江寄月沒給他這個機會,一看他連吵架這種事都要求助,更是看他不起:“沈知涯,你真怕我連累你,我們便和離。”
“不行!”沈知涯立刻道,荀引鶴的吩咐他可是還記得的,說不能讓江寄月知道他們婚變的事,他就必須得一直隱瞞著,直到荀引鶴徹底對江寄月失去興趣。
江寄月道:“怎麼,怕我與你和離了,你就不能透過我向荀引鶴撈好處了?”
“不是這樣的。”沈知涯焦急地看向沈母,也是急中生智,道,“阿月捅了我一刀後,就引來了刑部的猜忌,若是此時和離,豈不更是坐實了?這個風口,阿月去刑部錄幾次供詞,就算沒什麼,也會被傳得有什麼,所以就算要和離,也不是現在。”
至於究竟是什麼時候,且看荀引鶴何時對江寄月失去興趣罷,那時候就可以把和離書公之於眾了。
沈母這時才開了口,道:“阿月,沈知涯做事不行,但這話確實說對了的,且熬過這個風口,到時就算他不同意,娘也會摁著頭給你寫,寫完和離書,娘就認你做乾女兒。”
反目成仇的夫妻變成幹兄妹,聽著就很好笑,江寄月是恨不得與沈知涯撇清所有的干係,可是想到冷冰冰的現實,她又只能默然不語,只是眼眶又有些發熱。
到底什麼時候女子和離時才可以不用有那麼多的顧忌呢?不用擔心名節,安危,能養活自己,瀟灑得像個人。
江寄月不知道。
晚上是沈母過來與她一起睡的,這個青年就守寡的女人對江寄月表現了出乎意料的包容,在
江寄月決議要傷害沈知涯之前,她就想過沈母很可能會因此對她動怒,把她掃地出門。
但沈母沒有。
這已經是一個母親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寬容了。
江寄月能理解,不然世人也不會說有孃的孩子是塊寶,沒孃的孩子是根草。她從前也是江左楊的寶,現在就連草都不如。
沈母道:“沈知涯作為男子,大約是想不到江先生對我的幫助多大,他還以為只是給了點銀子,守住了房屋這樣簡單呢。當然,我沒有說這些金銀財物的恩情不記,只是江先生的支援帶給我的尊嚴體面是這些金銀財物比不得的。所以阿月你莫要擔心,只要我還活著,我不會不管你的。”
江寄月忍不住問道:“如果我真的去告御狀了,單憑沈知涯對我做的那些,他可能也討不了好,娘,我……”
沈母道:“你要娘說實話嗎?”
江寄月默然。
沈母道:“你和沈知涯對娘來說,手心手背都肉,雖然他渾蛋,可是娘也不能不管他,也不希望他能出事。”
江寄月懂了,就如沈知涯說的,這天下的長輩都會護住犯了錯的晚輩,沈知涯有沈母護著,荀引鶴有皇上護著,只有江寄月誰都沒有。
其實她已經很貪得無厭了對吧,她捅傷了沈知涯,沈母非但不報官,還願意認她做乾女兒,給她庇護,已經足夠不計前嫌了,她應該滿足。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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