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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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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侍刀原是要阻攔的, 但因為是荀老太太便也猶豫了,昨夜回來後,特意與侍弩透過氣, 得過指點,知道荀引鶴的打算。

 於是便作罷, 只跟著。

 荀老太太果然已經等著了, 許是為了見她, 都沒有用早膳,於是便改到此處來,桌上燒著小壺的滾茶, 丫鬟斂袖斟出青綠的茶水, 茶水清冽微苦, 正好可以佐樣式精巧的面果子。

 荀老太太見她進來道:“坐下來一起吃?”目光在她身上徐徐轉過, 又道, “我忘了,你該是在桐丹院裡用過早膳再出來的。”

 只是一句話,說得並不刻薄, 也沒有多為難江寄月的意思,卻偏偏像根細針一樣紮了進去,只是微痛,卻更多的是刺撓得不自在。

 江寄月想回答點什麼,好讓這次見面體面些, 可是她來見荀引鶴這件事本就不符合規矩,也不體面,那她此時做什麼也都是如此。

 荀老太太看出她瞬間的困窘, 道:“坐吧, 若是我不準, 昨晚引鶴也無法當著我的面把你帶進荀府。”

 江寄月依然不敢坐:“原是我不合禮數……”

 荀老太太道:“他可說了,不合禮數的是他自己,不關你的事。”

 江寄月吃驚。

 亡國君主身邊都有個狐媚美人,後/庭花曲渡江而來,被指責的卻是不知亡國恨的商女,人人都想抖落一身輕,哪個願意給自己沾身腥。

 荀引鶴便是不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也該是與她兩兩對開,卻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大包大攬。

 荀老太太道:“怎麼,他沒跟你說,他在聖上面前承認原是他強迫的你,給自己安了個強搶民婦的罪?”

 江寄月搖搖頭,更是五味雜陳,這原本是她想告的御狀,當時被荀引鶴威脅住了,沒有告成,卻不想有一日,荀引鶴會主動陳罪。

 荀老太太說不清楚是感嘆還是嘲諷:“沒想到荀家有朝一日也能出個痴情種。”

 她看著江寄月:“娶妻娶賢。你這樣的情況,便是我沒有門第之見,論理也不會讓你進門,你擔不起主母之責,更可能會害到引鶴。可是那孩子先斬後奏,請了聖意來,讓我這個做母親的都說不得。再一件,我也從沒見過他這樣想要什麼,更沒有任過一次性,甚至不惜忤逆他的父親,倘若此時我這個做母親的還要去阻攔,他就太可憐了。因此,你們的婚事我不置喙,但這不代表我已經認可你了。”

 江寄月並不意外,婚姻本就是世上最不關乎風花雪月的事了,情話聽過,浪漫過,便要從美夢中清醒來面對生活的一切瑣碎,而嫁入荀家,除了能得到榮華富貴外,更多的還是需要承擔的責任與要遵守的規矩。

 江寄月也很擔心自己可不可以勝任荀引鶴正房妻子的位置。

 荀老太太道:“雖然引鶴與我關照過,讓我多多照顧你,可是引鶴是荀家家主,以後這偌大的家業是要交到他和他的娘子手中,我可以照顧你,家業可照顧不了你。除此之外,還有親友之間的人情來往,節下走動,處處都是學問,過往荀家的媳婦從不在宴席上露怯,我也絕不能讓你出去丟了荀家的臉,壞了荀家的名聲,拖累了引鶴的仕途。”

 她的語氣也嚴厲了起來:“所以一切醜話我說在前頭,你趁著還沒嫁進來之前仔細想清楚了,嫁進荀家可不只是來享福的,你若有那決心,好好學,我便好好教導你,只是千萬不能嬌氣,受了點挫折就回去和引鶴哭哭啼啼,那我可不敢教了。”

 荀老太太意味深長道:“荀家遵的是男主外,女主內的舊例,任引鶴是一家之主,也管不了後院中饋之事,你明白嗎?若是覺得自己吃不了這苦,我勸你早先與引鶴說清楚,別到時佳偶成了怨侶,那時你的下場不會好。”

 江寄月聽出來了,荀老太太其實

 沒有在威脅她,反而是在給她澆了盆正正好好的冷水,讓她冷靜些,不要被一時的甜蜜迷幻住。

 江寄月沒有孃家的依仗,嫁進來全靠荀引鶴的喜愛,以後能在荀府後院有個怎樣的地位,靠的也全是荀引鶴的喜愛。

 而荀家少有痴情種,荀引鶴可能一時之間會是那個例外,可他到底是尋常男子,在很多事上還是不能免俗的。

 如果他的正房娘子不能執掌中饋,不能幫他應酬同僚娘子,成為他的助益,反而處處拖他後腿,需要他來幫忙收拾爛攤子,那麼總有一天,精疲力竭的夫君總會對她頗有微詞,甚至於會冒出休妻再娶的想法。

 因此荀老太太在警告她,嫁進荀家似乎看上去五光十色的,很美好,但其實很危險,就像是懸在絲線上走路,稍不留神就會墜入深淵,摔個粉身碎骨。

 所以趁著此時還有抽身的餘地,便算了吧。

 江寄月聽進去了,所以她露出了思忖的神色。

 荀老太太見她如此,當她卻是沒有考慮過這些,因此初初一聽才會被嚇住,索性趁勝追擊道:“引鶴說你看過很多書,那可曾念過白樂天的《井底引銀瓶》?”

 江寄月靜了靜,方道:“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於是暗合雙鬟隨君去,到頭來卻是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荀老太太倒不想隨口一試,反而會被她試出了江寄月的學問,於是在心裡稍見了點滿意,點了點頭,又道:“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這便是你往後的處境了,你願意讓自己落到那般的田地嗎?”

 江寄月道:“老太太有所不知,這首《井底引銀瓶》寫的不是我與相爺,而是我與沈知涯,我們曾經的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也走到了‘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的地步,若要說差,我往後遇到什麼樣的人,都不會比這個更差了。”

 荀老太太微眯眼:“所以你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我願意相信相爺做事的底線。”江寄月緩緩地說著,沒有任何的猶疑,“或許我們終有一日也會相看兩厭,但我也願意相信他會給我一個體面離開的機會,而真到了那時,我也願意和離,回到香積山去。因而我覺得我落不到那樣的境地去。”

 荀老太太頓了頓,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並不追求個圓滿,只要最後能好聚好散,對你而言,也是不錯的結果了。”

 江寄月道:“我總以為緣分如雲,該聚時聚,該散時便散,強求不得,我也信奉,‘此情若是長相守,你若無情我便休’,可也不能為了最後的散與休,而去拒絕聚與守,筵席散後滿目荒涼確實惹人唏噓,可滿堂紅採的熱鬧才是能讓人一輩子會心一笑的記憶,我不能因噎廢食。”

 荀老太太頓住了。

 她原以為江寄月就算要反駁她,也是依著情比金堅來說服她,她從年少開始就見識過太多如此愚蠢又無知的傻姑娘,自然也備著一籮筐的話來嘲諷打擊江寄月,讓她更清醒點。

 但江寄月給了荀老太太另一種更為豁達的回答。

 其實在荀老太太的心裡,江寄月最後大約會被休掉,然後送到某個莊子裡,成為村子裡聞名的瘋女人,她的身體與梁木一起在孤苦冷寂中腐朽下去。

 可江寄月不僅把這個慘兮兮的畫面抹掉了,還會把藍天扯來,白雲塞來,清風吹來,讓荀老太太不由地相信,若是真到了那天,她會提前寫好和離書,然後背上包袱瀟灑離開,仗劍走天涯說得過於話本子了,但至少能自由自在地過完下半輩子。

 於是荀老太太想了很久,最後只道:“我從前聽人說起過很多次引鶴,說他什麼樣的都有,你卻是第一個說相信他做事底線的人,

 也是第一個堅信能在他手裡全身而退的人。這很好,這很好。”

 她一連說了兩個‘這很好’。

 荀老太太不理會朝政,但在荀老太爺身邊多年,她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做母親的不可能不心疼自己的兒子,比起別人看到的是荀引鶴的狠,她更多的看到的是兒子的不易與無可奈何,因此她也多麼希望未來的兒媳可以體諒荀引鶴,願意相信他。

 江寄月誤打誤撞,讓荀老太太鬆了口氣,原本她以為荀引鶴做過混蛋事,江寄月總是恨荀引鶴的,兩人在一處,是仇不是親,所以看荀引鶴栽著深,總想阻著些。

 江寄月笑:“或許我確實好騙,他也說過我不會識人,但,”她那瞬間想到很多,從小葉紫檀木的雲松髮簪到荀引鶴鬆鬆的懷抱,她好像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他已經為我做了很多,如果我還因為考慮自己,躊躇不前,他就真的太可憐了,而且我也想讓自己重新勇敢起來。”

 荀老太太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半晌,也笑了:“罷了,女子嫁人本就是場豪賭,我也不是沒見過依仗著孃家風光出嫁,最後卻慘淡收場的悲劇,至少你們曾經享受過筵席的歡聲笑語,不似這上京許多的婚事,從最開始就是杯盤狼藉的。”

 她起身,瓊枝忙上前攙扶住她,荀老太太道:“兩年前他便想娶過你,最後陰差陽錯沒有成,這兩年我不是沒有替他相看,他卻以各種理由拖著,明知等的人不會來,卻還要等著,

 這應該是最無望的事了。”

 她慢慢往外走去:“那根木簪還是戴著吧,他從前那麼忙,還要抽時間去學牢什子木雕,不知道雕廢了多少的木頭才雕出這樣一根木簪來,直到昨夜你戴著它出現,我才知道原來是送給你的。算了算,也該有五年了,如果五年還不足以磨滅掉一段感情,確實可以試試。”

 江寄月對著她的背影緩緩福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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