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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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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0

 西廂房內,郗氏倒在地上,單手捂著被扇紅的臉,半邊髮髻亂了,散發凌亂下來,與體面二字已然無關。她撐著身子的那隻手壓在碎瓷片上,又熱又溼的血液流了出來。

 她那時候還有些恍然,原來人血真的是熱的,可是荀引雁怎麼就能這樣冷冰冰地對待她呢?

 她被荀引雁雙手拎住領子扯了起來,寶雀驚慌地想把荀引雁拉開,卻反手被荀引雁推了出去,力道重極了,她連退兩步,把一個置物瓶撞碎。

 郗氏的身子抖了下,漸漸迴轉過神來,面對的是荀引雁的逼視,冷笑了聲,荀引雁的手指擦過她紅腫的臉頰,引起的微麻觸覺讓郗氏有些悚然。

 荀引雁道:“夫人便這樣厭惡我,巴不得把我毀掉?”

 郗氏起伏的胸膛裡是九年婚姻積攢下的怨氣與恨意,她知道如此說會遭遇什麼,可如果不說,她怕就再也沒有機會,沒有機會去展示她的稜角,她的不屑,她的恨。

 荀引雁會當她一直都是那個逆來順受的貴女,是世家大族為他準備的名門妻子。

 於是郗氏道:“你毀了我,我毀了你,我們很公平。”

 荀引雁不過是靠荀家吃空餉的無才之能,這樣多年了,他甚至連自己當的什麼差事都說不上來,全靠荀引鶴庇佑過日,如此得罪荀引鶴,與斬他的命並沒有區別,因此郗氏才會這麼急迫地去實施這個拙劣的計謀。

 反正她已經完了,能多拉一個下水就多拉一個。

 她舒出口氣來,眼尾滲出的笑意透著股瘋狂:“要死一起死啊。”

 荀引雁詫異,鬆了手,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郗氏,那怔松的神色彷彿從來沒有認識過自己的髮妻。

 一個被闆闆正正養起來的貴女,把三綱五常奉為人生第一準則的貴女,有一天竟然會對自己的夫君說出這樣的話?

 荀引雁沉聲道:“你瘋了?要死你自己去死,別拖我下水。”

 那剩下的話,江寄月便沒有再聽下去了,她扶著侍劍的手慢慢往外走去,侍劍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沒有說話,只讓她冷靜著,江寄月忽然握緊了她的手道:“我自己能回桐丹院,你把這件事和老太太說。”

 江寄月剛才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件事不能鬧大。

 倒不是她擔心自己什麼的,只是由郗氏那句話,她赫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荀引雁是荀引鶴的親弟弟,有血脈親情在,事情便會出乎意料地複雜起來。

 雖然江寄月不知道荀引鶴會為她做到哪一步,可是想著沈知涯的下場,她直覺並不會好,而荀引雁與郗氏不管怎樣,一個是荀老太太的兒子,一個是荀老太太的兒媳,最後的結果不能不顧忌著老太太的心情,她也害怕荀引鶴夾在她與老太太之間左右為難。

 既然如此,還不如最開始就不要讓荀引鶴為難,本來也只是些內宅紛爭,荀老太太就能處理好,沒必要驚動荀引鶴。

 而且無論怎麼樣,她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反而白賠進一個丫鬟的命……雖然郗氏可惡,但依著荀引雁的態度,郗氏想來會因為這件事吃夠苦頭了,既然如此,還是讓荀老太太出面把這件事處理掉,等荀引鶴回來時也就塵埃落定了。

 侍劍不肯,道:“屬下先把夫人送回桐丹院,再去請老太太也是一樣的。”

 江寄月便沒再說什麼了,因她眼前總是那丫鬟脖子鬆軟歪掉,死不瞑目地瞪著她的模樣,所以手腳發軟,有些走不穩,侍劍扶著她也好。

 等回了桐丹院,她丟了魂般脫了衣裳往床上爬,躺下前還囑咐侍劍:“晌午後若二姑娘、三姑娘來了,便與她們說,我身子不適,今日就不陪她們了。”

 侍劍道:“夫人這便睡了?午膳還沒用過呢。”

 江寄月道:“不吃了。”

 她把被子拉到頭,矇住臉,翻個身,面朝裡蜷曲著睡了。侍劍退了出去後,讓小廚房煮上安神湯,送去給江寄月喝,她自己去了上房。

 荀老太太得知此事時,嘴唇抿了起來,老僧入定般許久都沒說話,還是伺候慣了的丫鬟及時發現,忙給她喂進了一丸藥,拂著她的胸膛才把她的氣給順了過來。

 無論如何,郗氏盡心侍奉多年,是荀老太太眼裡的賢媳,她明知荀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荀家子孫團結,卻出此毒計,不僅要毀掉荀家主母,還要離間荀引鶴與荀引雁兄弟,荀老太太急火攻心之餘還是感到了濃重的失望。

 她問江寄月如何,侍劍一一答了,聽說是江寄月主動讓侍劍過來的,旬老太太讚許地點點頭:“好,好。”

 她命人送了好些補品到桐丹院去,然後再等不住,讓人抬了軟轎來,徑直往三房去了。

 院子裡頭是死寂一片,她進去了許久,都沒人出來迎接,荀老太太看到那具屍體,眼皮微微動了下,繞過去,撩簾進去了。

 荀引雁坐在正房的地上,地龍燒得熱,他便也沒穿衣,就這樣坐著,看到她進來,也只是抬眼一笑:“娘。”

 荀老太太蹙眉,道:“你媳婦呢?”

 荀引雁並不在乎地道:“在西廂房呢,剛尋死覓活過一次,被救了下來,寶雀正守著她。”

 荀老太太看著他:“這件事得給你二哥一個交待。”

 “無所謂,休了她另娶,也不過是再娶一個乏味至極的貴女,所以這些年我才忍著她。”荀引雁道,“可如果娘和二哥都容不下她了,那就休嘍,正好三房還缺一個嫡子,另娶個能生的貴女進來不錯。”

 他笑嘻嘻地說,荀老太太不言,儘管她作為荀家的老太太,對郗氏大感失望,也覺得她該有點報應,可作為女人,她同樣為郗氏感到可憐。

 三房那些胡鬧的事她不是不知情,郗氏最後被逼到如此境地,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荀老太太去了西廂房,郗氏直挺挺地躺在榻上,脖子上是抹了一半留下的血痕,寶雀跪在地上哭,聽到她過來,彷彿見到了救星撲過來,郗氏只是眼珠動了動。

 荀老太太問她:“你想怎麼樣?”

 這句話,不知怎麼觸動到了郗氏憤怒的點,她忽然爬了起來,神色卻是淡,語氣也是靜的,可說出的話是瘋狂的,她道:“讓三爺休了我吧,我無德無能,不配做他的正妻。”

 ‘無德無能’四字說得咬牙切齒,充滿著血淋淋的恨意。

 剛才躺在榻上的時候,郗氏翻想了這九年的時候,都覺得詫異難道自己真的是木頭心臟,居然忍了九年,直到今日才終於覺得走投無路地爆發開來。

 最後壓死她的究竟是什麼?郗氏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是荀淑貞認祖歸宗,也不是那天荀引雁讓文氏跪在地上伺候他,還逼著她看完了全程,而是最後當她意識到,她即將失去管家權了。

 那是她最後的體面,是她無光生活裡的唯一慰藉,此後她將真正地被逼到了絕路。

 一想到她失去了那些繁重的庶務,她沒了別的地方去,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就要鎮日在這院子裡面對荀引雁和那幫侍妾,以及諸多荒/淫之事,她就覺得害怕,感覺自己會深陷泥沼,被封住口鼻,再不能呼吸。

 因此,她才想要孤注一擲。

 郗氏再一次重複道:“讓三爺休了我吧。”

 荀老太太道:“可是郗家從沒有被休棄的女兒。”

 這句話是猝然一擊,讓郗氏本平靜下去的情緒又如大海浪潮般回拍波盪起來,她雙眼圓睜,不可置信地看著荀老太太。

 荀老太太道:“引鶴這輩,荀家只有引雁與郗家結親,江寄月再好,也不能在姻親上給引鶴助力,因此,你與引雁的姻親不能斷,我覺得你還是留在荀家好。此事我會去信詳盡告訴你父母,郗家愧對荀家在先,他們也會同意讓你接著留在荀府,而且我想,有了這一層關係在,年節走動時,他們也不敢不對江寄月多加關照。”

 郗氏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不行,你不能告訴爹爹和娘,老太太,你看在我任勞任怨為荀府管家九年的份上,給我份體面,你不要告訴我爹爹和娘。”

 沒有什麼比破罐子破摔後,還和摔罐子的人說,這罐子還要重新黏起來後接著用更窘迫和困頓了。她與荀引雁早就過不下去了,如今裂隙更深,她還被如此拘著連個下堂都求不到,她不敢想往後荀引雁會如何對待她。

 何況,還要告訴郗府。

 被休棄的理由千千萬萬,她可以依託身子不行,難以生養,畢竟是為了操勞庶務熬壞的身子,她還能佔幾分理。可若是將如此品行不端的理由告知父母,郗府會因她蒙羞,她的爹孃還因她蒙羞的,而最後那些羞辱又會百分百地還到她身上。

 那會比死還要痛苦。

 可荀老太太已經定了音:“這些日子,你去跪祠堂吧,什麼時候江寄月的神安住了,什麼時候你再出來。”

 *

 江寄月再次從噩夢裡驚醒,這次,燭火的柔光漫進了她的眼眶,暖暖地包住了她,讓她得以在緊張的屏息後又鬆弛地把那口濁氣呼了出來。

 邊上坐過了一個身影,江寄月並沒有看得仔細,而是翻過身,依偎地靠過去,溫暖的手掌撫著她的面龐,道:“侍劍說你午膳也沒吃,小廚房的灶火上燉著海鮮粥,我讓她們送來。”

 江寄月悶悶的:“我不想吃。”

 荀引鶴道:“你不用起身,就在床上,我餵你吃。”

 江寄月不答話。

 荀引鶴又道:“我還沒用晚膳,就當陪我吃點,不然我也不吃了。”

 江寄月這才慢騰騰地坐起,神色懨懨的,荀引鶴取來衣裳給她披著,又拿靠枕給她墊著,很細緻地照顧完她後,才讓人端了粥過來。

 江寄月出神地看著帳頂。

 那品粥燉得糯爛入味,用勺子翻開,海鮮的香味濃郁地飄了起來,江寄月確實餓了,就看了過去,荀引鶴盛出一碗來喂她。

 江寄月道:“我自己吃。”

 荀引鶴道:“粥燙,我替你端著。”

 江寄月拿起勺子舀粥,一眼瞥見他拇指上多了道傷痕,很新鮮,一看就是今天的,江寄月正是敏感的時候就看住了,荀引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道:“教訓引雁時被他的腰帶帶到的。”

 江寄月脫口而出:“你打他了?怎麼可以?”

 荀引鶴道:“怎麼不可以?他沒管好自己的娘子,挨著頓揍,合情合理。”

 江寄月沒法想象荀引鶴親自打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他身邊侍衛一大堆,究竟得氣成什麼樣才會自己動手。不過,最關鍵的是,她讓荀老太太出面,目的就是為了把荀引鶴摘出去,可是他還是動了手,她這不是白替他打算了嗎?

 江寄月惴惴不安道:“娘有說什麼嗎?”

 “娘能說什麼,只是一頓打而已。”荀引雁是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血蛭,荀引鶴蠻可以活活把他熬死,可是他的小姑娘這樣為他著想,倒讓荀引鶴一時之間沒法下手了。

 荀老太太特意把他攔在二門,把他請去後說了那麼多的話,他都沒有聽進去,只記得她說,讓他體諒江寄月的苦心。

 他抬眼望過去,看見自己年邁的母親不安擔憂的神色,胸腔裡突然縈繞著一股不知什麼滋味的情緒。

 連他的親生孃親都知道他是個什麼貨色,所以在為荀引雁求情時特意把江寄月拿出來說。

 只有江寄月才會覺得他會夾在丈夫和兒子兩個角色之間感到為難。

 於是那柄拿起的屠刀就這樣被輕輕地放了下去,他垂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荀引雁還在盡力為自己辯解。

 說他也是被算計的那個。

 說他很快就退出房門了,並沒有冒犯到嫂嫂。

 說他殺了那個多事的丫鬟,還打了郗氏。

 所以求兄長輕饒。

 每句話都聽得荀引鶴心煩至極。

 荀引鶴抬起腳,把他踹在地上,靴底壓住他的喉嚨,在荀老太太的驚呼聲中,荀引雁的雙眼因為窒息暴突出來,麵皮紅漲,青筋爬得到處都是。

 他說:“郗氏是你的夫人,你管不好你的夫人,這罪,你也當受。”

 他又說:“明天給我滾去法積寺修行,由我的人看著,一律酒色都不得碰。”

 不碰酒色對荀引雁來說根本不亞於凌遲之刑,可荀引鶴的目光沾著四濺出的狠厲,荀引雁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捱了打後還要謝荀引鶴開恩,沒斷他金銀,沒奪他官位,還能有胡吃海喝的資本。

 荀老太太卻沉默了下去。

 等荀引雁屁股尿流爬了出去後,荀老太太的身子也佝僂了下去,好像所有的精氣神都在剎那被抽了乾淨。她道:“你不肯放過你的父親,那你以後會放過引雁嗎?他是你的弟弟,無能又沒有志氣,你完全可以當自己養了條寵物。”

 荀引鶴道:“卿卿不想讓我為難,我便暫時不動他。”

 無論如何,在江寄月的眼裡,他並不是那等窮兇極惡的人,不會連孝道都不顧,所以荀引鶴就算裝,也得繼續在江寄月面前裝下去。

 所以當下必須平安無事,否則江寄月會產生些不好的聯想,荀引鶴不願他們夫妻之間生一點的嫌隙。

 倒是荀引雁和郗氏運氣是真好,陰差陽錯地暫時逃過了一劫難。

 但把荀老太太的處置告訴江寄月時,江寄月卻並不覺得,她嘆氣道:“不能和離嗎?”

 世人多覺得女子下堂丟人,所以荀引鶴以為江寄月是失望,對郗氏處罰過輕了,他沉吟了下,想開解江寄月,卻聽江寄月道:“她家中沒有父兄了,竟然無法替她撐腰做主,連和離都不能嗎?”

 那語氣是十分期盼郗氏能和離的,只是口吻裡並沒有預備看戲的幸災樂禍,而是深重的同情,憐憫與不解。

 荀引鶴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他垂眼用勺子翻著熱粥,翻上來的熱氣把他的眉眼氤氳得有些瞧不細緻,他道:“她家是否有父兄,與她和離與否,有什麼關係?和離,也談不上撐腰做主。”

 江寄月道:“家中有父兄和沒有,差別可大了,我便是沒有,可是昭昭有啊,所以當時範廉與嘉和郡主的事鬧起來,她才敢有底氣說,若是範廉忘恩負義,她便與他和離。郗氏若有父兄,她與三弟過得不高興,就該和離的。”

 荀引鶴道:“你似乎覺得和離沒什麼?”

 江寄月道:“和離能有什麼?”

 她坦然反問,倒是把荀引鶴問得啞然失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梭著光滑的勺柄。

 荀引鶴道:“既然和離沒有什麼,為何一定要有父兄出面?”

 江寄月道:“和離後總要生活的,若有父兄在,至少家中有男人,總安全些,也不妨礙女子歸家後尋些活計做,養活自己。不然,大約也只能委曲求全,只當自己在守活寡了。”

 但郗氏那種情況想來哪怕當成在守活寡,也未必能守得下去。

 原是如此。

 荀引鶴倒是無比慶幸,在江寄月獨居柿子巷時,他安排的那場戲能夠陰差陽錯地嚇住江寄月,讓她生生把和離的念頭斷掉,否則若是哪一日,她突然不想和他過了,執意要與他和離,他又怎麼受得了。

 江寄月還在說,她確實被嚇壞了,所以看到荀引鶴回來,想把很多積鬱的情緒說出來給她聽。

 她說不知道荀引雁究竟是怎麼長大的,居然能視人命如草芥,竟然就這般輕描淡寫地殺了個人,那小丫鬟著實可憐,得將她厚葬。

 她又說郗氏是真的可憐,雖然最開始被算計的時候,她又疑又驚又氣,可是在門外聽了那幾句,儘管什麼前情後果都不知道,她已經開始與郗氏感同身受一樣痛苦了。

 她還說縱然什麼前情都不知道,可是嫁進來這段時間,她也覺得荀府處處壓抑,所以也能理解郗氏,況且荀引雁瞧著也極其不靠譜,不是能體貼人的,所以郗氏要和離也在情理之中,可是

 老太太果然狠心,為了所謂大局,都不讓郗氏和離。

 就這樣零零散散說了許多,荀引鶴只記得最後她說的,荀府壓抑,所以她能理解郗氏要和離,老太太不讓和離,老太太不好。

 荀引鶴聽得心煩意亂,湊上去堵住了江寄月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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