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荀引鶴必不能真的收拾了鋪蓋滾到廂房去,這要真睡過去了,還不知道幾時還能回來,每天噩夢轉型抱著江寄月他還覺得心有餘悸,若是醒來只能摸到半張冷冰冰的床,他豈不是半夜要被嚇到心臟驟停?
於是他皺著眉頭道:“若是我去了廂房,你便不怕府裡傳出不好的謠言嗎?”
什麼謠言?必然是夫妻不和,又或者是江寄月不能伺候荀引鶴,荀引鶴也不耐煩江寄月,因
此夫妻分房睡,但無論哪樣,都是夫妻之間有了嫌隙,旁人正可趁虛而入的機會。
荀引鶴道:“桐丹院她們自是進不來,但難保沒有有心的會去娘那兒進讒言,娘顧忌著你的身子,很難保證不會真的往房裡塞人。”
江寄月看著他:“你把桐丹院守得如銅牆鐵壁般,娘要塞人也得經過你的同意,若是你真的打算收人,就算讓你夜夜睡在我身邊又有什麼用。”
可以,小姑娘不好騙了。
說來說去,還是荀引鶴給她的底氣,若是換成別人,早就絞盡腦汁籠絡丈夫,若是籠絡不住,非到塞人不可的地步,也必得是自己的親信,如此才能好把控。
就她,挺直腰板把夫君往外面趕,底氣不足,絲毫不虛不慌,還敢瞪著夫君,一臉‘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神情,荀引鶴恍然間都覺得他們兩人之間,年長几歲的其實是江寄月,而不是他。
不過也是,自從和江寄月在一起後,他松泛了許多,心態也年輕了許多,做出的許多事都顯得那麼得不莊重,像個沉不住氣的毛頭小子,彷彿他曾經失去的青春年少,終於回來尋他一般。
因而荀引鶴倒也不介意再厚著臉皮求夫人一回,他抬手掐了掐江寄月的臉蛋,被江寄月拍掉了手,還瞪他:“幹什麼?”
唔,脾氣還是很大。
荀引鶴道:“廂房什麼都沒有,大晚上的還要人翻出被褥鋪床,打掃薰香實在太麻煩了,我明日還要上朝呢。不如我在床邊打地鋪吧,也不用勞動別人,我自己就可以了。”
江寄月道:“打什麼地鋪?傳出去好似我欺負你了般,你嫌廂房麻煩,還有碧紗櫥,睡著也舒坦。”
荀引鶴嘆氣:“你也知道你在欺負我啊。”他幽怨地說,“不讓我和夫人睡在一起,哪怕讓我睡白玉打的床,也是一種委屈。”
江寄月看了他眼,無語中帶著幾分贊同:“確實,多硬啊。”
荀引鶴沒忍住,笑出來聲,江寄月瞪了他一眼,道:“算了,上床吧。”
只要沒把他趕出去,她就鎖不了門,既然鎖不了門,他遲早都會摸上床,既然如此,還多取出一床被褥做什麼。
但江寄月到底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磨著牙警告道:“今晚再吵醒我,仔細我把你踹下去。”
嗯,脾氣確實大了很多,荀引鶴莫名覺得自己無比卑微。
*
時間一晃就到了荀簡貞出閣的日子,荀家大姑娘這次婚嫁定得匆忙,且極其得門不當戶對,這件事在朝廷中引起了很多的議論。
本來只是一件兒女婚事,全當八卦聊的,可是後來想到荀引鶴的夫人的出身,大家漸漸都沒了閒心。
其餘世家都還在想著辦法聯姻,怎麼偏他荀家反其道而行之?又想到這些日子被接連貶官,打得元氣大傷的郗家,大家都覺得傳聞是真的了。
荀引鶴早些日子拆了林家,分掉許家,還能說是利益鬥爭,可是後來接連提拔清流是昭顯出了點預兆,但荀家兩次姻親都選得這般低,反而讓他們開始悚然,荀引鶴這是打算做獨臣了嗎?
自卸臂膀,自砍根基,只為文帝役使的獨臣。
事實上,他們自請帖發出後,便回去請夫人多與荀家女眷走動,看是否能探點詳情出來,但荀家以夫人懷孕,老太太操持婚禮無閒暇,都一一拒了,至於郗氏,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了孃家,而那荀引雁仍舊在法積寺住著。
大家這一琢磨,更是覺得不對味,因此說是來赴宴,但其實還是為了探口風。
到了荀家,大家都有些傻眼,荀家低嫁女兒,但仍舊風光大半,婚禮的禮數一樣都沒少,儘管這襯得女婿抬過來的嫁妝分外得寒磣,但荀家似乎一點都沒感覺,荀引鶴語仍舊笑晏晏地陪著新婿迎客。
也是,自己挑的女婿,家底多少自己能不清楚嗎?只是荀引鶴這般表現,看來這個新婿確實也選到他心坎裡去了,所以傳聞是真的了?
夏雲輝隨手把紅封遞給了小廝,被荀引鶴託了下胳膊,他看了一眼,荀引鶴低聲道:“讓尊夫人多關照一下內人。”
女賓處沒有郗氏,荀老太太身份在那,不會與江寄月這一輩的摻和在一起,說來江寄月便是孤立無援了,雖然江寄月年節時也見了不少人,但荀引鶴仍舊免不了擔心她。
夏雲輝嘴角一抽:“在你的府上,誰還敢砸你的場子不成?”
荀引鶴並未說話,只拿黑幽幽的瞳孔看了他一眼,夏雲輝忙道:“行行,但你才剛收的那幅字畫你可得給我。”
荀引鶴收了手,並不在意:“宴席散後,跟我去書房取就是了。”
夏雲輝嘖了聲,入得裡頭去。
說羨慕荀引鶴,那完全是假的,哪怕到了今日,夏雲輝仍舊覺得荀引鶴魔怔了,哪怕江寄月真的是天仙下凡,夏雲輝都不覺得值得守著她一個人過,還如此這般小心。
在夏雲輝看來,女人也就是沒到手前才有意思,到了手後,就是手上的物件,什麼時候取出來把玩,什麼時候塵封在匣子裡,都憑他的心情,很沒有意思。
何況,那些女人為了避免被塵封,還要百般自我作踐地來討好他,那就更沒有意思了。
但畢竟應了荀引鶴,他也知道荀引鶴的脾性,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與荀引鶴生分了。
夏雲輝去尋他的夫人,但一時沒找著,說來也巧,反倒讓他在僻靜處看到了攔住了江寄月的郗珠遺。
到底還是佔了個姻親的名頭,無論荀引鶴在朝堂上如何針對郗家,怎麼把幾個嫡子一一貶官,但仍不耽誤他給郗家發請帖,至於來還是不來,他倒也不在意。
但顯然,郗家即使落魄了,也不願讓別人看笑話,因此不僅來了,還穿金戴銀,打扮得花枝招展,盡力向外展示郗家的豐厚家底經得起荀引鶴三番五次地打擊。
倒是蠢。
夏雲輝掃眼過去,卻見江寄月已經出落得和記憶裡不太一樣了。
說起來,夏雲輝也只在鎮北王府見過江寄月,那時她各方面狀態都不好,十分狼狽,夏雲輝匆匆一瞥,還在心裡嘀咕聲,原以為荀引鶴數年未娶,眼光高得不行,結果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就是這般模樣?
無論是外貌,身材還是性格,似乎都很泯然眾人。
可是今天見了才知不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寶氣養人,還是荀引鶴的寵愛讓她有了底氣,她梳著墮馬髻,戴著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穿著挑絲雙窠雲雁裝,低調卻不失體面,連盈盈帶笑的神色與荀引鶴都有幾分相似。
那種閒閒看戲,又微帶疑惑,不解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智障的神色,讓夏雲輝幾乎沒笑出聲來。
但細細聽去,郗珠遺的嘴巴其實並沒有客氣,她道:“別以為你們做場戲就瞞天過海了,我們當時在場的人可都知道你們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不過是偷情的姦夫淫/婦罷了,若是宣揚開了,各個都得進刑獄,究竟有什麼臉在上京大宣特宣真愛戲碼,你可把你的前夫放在眼裡?你前夫被你們害得丟盡臉面和前程,你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嗎?你這個狐狸精,蘇妲己!”
到底是未出閣的姑娘,便是心裡對江寄月的恨有一百分,嘴上也只能罵出十分來,可光是這十分,若換作從前的郗珠遺,一個字都不會表露,因此也很難說,郗珠遺對江寄月的恨是否只有百分。
她只是不解,不解為何庇護她的郗氏大樹快要倒塌了,不解姐姐為何忽然回了孃家再也不想回荀家了,也不解為何她會被荀引鶴屢次三番地拒絕,明明幾個月前她還是上京人人豔羨的貴女,可忽然之間,她不僅什麼都沒有了,還有人告訴她,你從前擁有的也並不牢靠,搖搖欲墜,遲早會被人奪走。
真是沒有任何的希望。
郗珠遺道:“荀家大姑娘匆匆出嫁,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筆?我就知道你這人心機重,手段高明,這才嫁進荀家多久,就惹出諸多事端來!不然明明該認長姐為嫡母的庶女,怎得就可以不叫她了?姐夫與長姐明明好好的,怎麼忽然就鬧到要和離的地步了?哪家後宅都沒有這樣的例子,一定是你從中作祟,想幹涉長姐房裡的事,你的手怎麼伸得那麼長?”
夏雲輝聽到這兒,覺得自己該過去了,郗珠遺被郗家接二連三的變故打擊到,嘴上已經十分沒有門把了,若是被其餘賓客聽去,也不知道會傳出什麼樣的謠言。
因此他提步,腳尖正要點地時,便聽到一道悠悠的女聲問道:“郗姑娘可說完了?”
夏雲輝便把腳縮了回去。
江寄月道:“我與夫君的婚事在上京已是蓋棺定論,若是郗姑娘有異議,我便請出賜婚的聖旨來,由姑娘捧著一路進皇宮面聖,告我們夫婦二人欺君之罪,只是不知道到時候郗家還經不經
得起被郗姑娘折騰。”
郗珠遺道:“陛下自然會明察秋毫,不會被你們夫婦矇蔽……”
江寄月閒閒地道:“是嗎?可是論理來說,嘉和郡主也深知當日之事,她與陛下關係更為親密,緣何王爺返京這樣久,鎮北王府仍舊絲毫動靜都沒有,還要等你跳出來做這個冤大頭?”
她冷冷吐出兩個字:“愚蠢。”
郗珠遺臉色一白,勃然大怒:“你竟敢罵我,你,你不過是……”
“我不過是什麼?”江寄月倏然看向她,“郗姑娘又是什麼?依靠家勢才敢在上京橫行霸道的蟲豸而已,又比我高貴到哪裡去,只我不曾助紂為虐,為此一條,確實比不得郗姑娘,若郗姑娘願意詳談往事,我也不介意細細說一說當日王府之事,你可別忘了你今日還能安然無恙在這兒大放厥詞,是令尊令堂與夫君做了什麼交易,而不是你當真清白無辜,楚楚可憐。”
郗珠遺氣到想反駁又說不出話來,江寄月只往她的痛腳踩,可卻是偏偏能被江寄月踩住了命脈又能怎麼辦。說實話,因為那件事郗珠遺並沒有太受過罰,她今日怒氣衝頭來找江寄月時,早把當日自己的錯處忘得一乾二淨了。
或者說,她也沒怎麼意識到自己的錯處,畢竟這種事不算很多,但也不算少了,每次都是風平浪靜地過去,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反思的。
江寄月見她有些說不出話來,微微一笑道:“還有,罵我狐狸精蘇妲己之前,也請記起當日藉著看望長姐的名義來荀府,實則是為了自降身份做夫君的平妻之事。我只聽說有骨氣的姑娘寧為平家妻,也不為富家妾,倒沒有聽說過貴家女委委屈屈做平妻的,郗姑娘罵我之前,沒有反思過自己的行為算什麼嗎?”
郗珠遺道:“你不明白,我有多喜歡相爺,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仰慕他了……”
江寄月打斷她:“你這樣做,就是仰慕,就是喜歡,是情有可原,是小兒女情痴,換成是我就是狐狸精,蘇妲己。話都讓你說了,標準都讓你定了?郗珠遺,你記住,別輕易作踐自己的同性,你在作踐她們的同時,也在無端地作踐自己,信不信你這樣的行為傳出去,也照樣有人罵你思春犯賤?還有一件,我希望你記得,是荀引鶴求娶的我,不是我非要嫁他。你有意見,找我沒用,該找他去。”
郗珠遺的眼淚都被江寄月說得直往眼眶裡打轉。
江寄月嗤笑了聲,道:“哦,你不敢,所以柿子專挑軟得捏,人專挑弱得欺。行吧,那就再告誡你一句,這番話我只與你說一次,下一次再胡說八道,我直接讓侍劍動手了。”
她身後的侍衛很應時地抽出了腰間的佩劍,劍光蜿蜒,把郗珠遺嚇得夠嗆。
郗珠遺捂著臉,轉頭就跑了。
侍劍這才收回了劍,攙扶住江寄月:“夫人,我扶你。”
江寄月撐了下腰道:“哪有這樣嬌氣,不用扶。”
她扶了扶鬢角,目不斜視地走了。
夏雲輝思索了會兒,又退回去尋了荀引鶴,他道:“那幅書畫我不要了。”
荀引鶴抽空問他:“怎麼了?”
夏雲輝道:“尊夫人看上去比拙荊強多了,屆時還不知究竟誰保護誰。”他回想了下方才的景象,不由地笑出了聲,“我說你是不是真的操心太過了,真的有點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人家明明……”
夏雲輝絞盡腦汁想了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江寄月身上的那股勁。貴女習慣仗勢欺人,說話囂張得不知凡幾,但那種跋扈如她們頭上的金飾般俗到令人不忍多看。
江寄月也罵了郗珠遺,可是那種欺負,怎麼說呢,有股野蠻生長的勁,大約是她教訓著郗珠遺,可神色裡並沒有高高在上的目中無人,她只是單純疑惑郗珠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蠢事,然後一邊疑惑一邊威脅了一把。
其實她並沒有往心上去,郗珠遺一跑開,她就把情緒收得一乾二淨,主僕聊得也都是不相關的事,似乎郗珠遺這一鬧,也鬧不出江寄月憤怒的情緒。
可明明郗珠遺這樣難聽地罵過了她,她就是能一笑置之,毫不在意。
荀引鶴皺眉,聽出了弦外之音:“你看到誰欺負她了?”
“尊夫人可沒輸,最後是人家小姑娘先跑開的。”夏雲輝嘖了聲,“你知不知道你家夫人對小姑娘說,是你求娶她的,所以要小姑娘有意見,找你,別找她。”
若是換成別人,那大約的意思就很耀武揚威了,趾高氣揚宣揚諸如‘相爺就是寵我啊,有本事你也讓他寵你啊’,這樣的神色夏雲輝在後宅的姬妾上看過無數次,早就看膩歪,也看出反叛心理了。
然而江寄月說這話時全無炫耀之意,只是平靜地陳述了個事實,眉頭些微蹙起,還有幾分不耐煩似的,那副樣子,似乎在反問‘你怎麼都找不對報復的物件’。
夏雲輝真的笑出了聲,夫人的職責本來就是幫忙夫君安撫後宅,哪家夫人不僅對此消極懈怠,避之不及不說,還拼命給自己夫君立靶子,提醒對手,打他罵他去啊,你找我幹嘛。
說實話,確實很有個性,也確實很會給荀引鶴找事,也幸好荀引鶴後宅乾淨得不得了,否則真的很難想象他今後會過上如何雞飛狗跳的生活。
夏雲輝笑完,轉頭看到的卻是荀引鶴陰沉沉的神色,他問道:“笑完了嗎?很好笑嗎?”
那種敵意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當不得一點假,夏雲輝想了下,覺得大約那句話讓荀引鶴有了誤會,以為嘲笑的是江寄月,因此忙收了笑,正兒八經地解釋了番。
荀引鶴道:“無聊。”頓了頓,又道,“她說得沒錯,是我求娶她,是我死皮賴臉要她進家門,什麼好的不好的,確實該衝我來,關她何事。”
但他確實錯誤估計了這些貴女們的執著,主要是荀引鶴也不明白,他又有什麼值得讓別人惦記那麼久,明知得不到,還要進行無意義地自薦與挑釁。
當初在法積寺時,荀引鶴與江寄月說過,真正的他並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因為他知道那些人喜歡的只是他揹負著荀家責任,而被迫營造出來的所謂風光霽月的形象,如果她們知道他內心裡
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定會嚇得作群鳥散,再不敢往他身邊湊。
不似江寄月,她從未淺薄地認識過他,也不曾淺薄地定義過他的本性,卻又總是尊重並且理解他的想法。
所以有時候荀引鶴常常也會想,不如露出真面目來,嚇走那些貴女,好還他個乾淨。可是稍許露出真面目了又如何?像郗珠遺,仍舊只敢去江寄月面前挑釁,到他面前仍舊裝模做樣。
大約還是不夠狠,所以換不來徹底的清淨吧。
荀引鶴壓了壓眼尾。
夏雲輝太過於熟悉他了,道:“在打什麼壞主意呢。”
荀引鶴看著來往絡繹不絕的賓客,道:“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這個場所,與我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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