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哪有賣煙的啊。”許老爹說。
“門外小超市開著。”他穿上衣服就出門了。
過了會兒,周小芸突然也站起來,抓起許少卿的圍巾:“哎,少卿他沒帶圍巾。今晚挺冷的。我給他送一趟。”
許老爹十分感動:“男人凍一會兒能咋的,別折騰了。幹嘛慣著他。”
周小芸:“他應該沒走遠。我送下就上來。”
說著,她也穿上外衣,出了門。
江景麗墅小區有兩個門,一個北門,一個東門。北門是行車進入停車場的門和行人正門,東門是小門,對著一條小路,平時走的人不多。
尤其今天是年夜,外面的小路安靜無人。
許少卿走出去,看見安鯉站在路燈下的一棵樹旁邊等著自己。看見他就趕緊走上來:“在這不會被你家人看到吧?要不要換個地方說話?”
許看著他,眼神很冷,這讓安鯉更加心裡發毛。
“到底怎麼了?”
“不會。”許少卿這才回答了他的前一個問題,“所有人都顧著看我的老婆女兒呢,沒有人看我。”
“……”安鯉聽了他這話先是一愣,隨即鬆了口氣,“那不是挺好的嗎。剛才聽你說的意思,我還以為露餡了。”
“挺好?做這種決定不用跟我商量一下嗎。你是不是真覺得自己聰明過人,比我強多了。”許少卿說。他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安鯉想,這大概是說明他真的真的很生氣。
安鯉:“我說了你肯定不會同意吧。”
許:“廢話!”
安鯉軟言解釋道:“但我覺得,這樣還挺好的,可能會對你有好處……”
許少卿嗤了一聲打斷他:“對我好?你什麼毛病。聖父病?碰見誰都想當爹是嗎。我他媽用你對我好嗎?你瞧瞧你把你自己過的,災星一樣。你覺得好的準能把人坑死。管好你自己得了。”
安鯉啞了。他能理解許少卿現在為什麼會抓狂,他畢竟掩藏了這個秘密十年。一個人。
“可我不想你就這樣繼續下去,一輩子。你遲早會被逼瘋了。”
許少卿的聲音陡然升高幾個調:“關你屁事!”
沉默。安鯉摸著衣角,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許:“你憑什麼把我的性向告訴你前妻,你沒有這個權利。”
安鯉確實感覺十分虧心。他說:“對不起。可是我不得不……”
許:“對不起是這個世界上最多餘創造的三個字!你會讓我完蛋,會要我爸的命你知不知道?到時候你也說個對不起就完了?”
安鯉趕緊說:“不會的。我們一家都會好好配合的。”
“我們一家”這個詞狠戳了許少卿一下。他抬手讓安鯉閉嘴。
“安鯉。你是真他媽的弱智。我簡直沒法跟你交流。你那老婆之前做過什麼你不記得了?她見錢眼開,而我是個有錢的gay。現在把柄讓你遞到她手上,你跟我說你們‘一家好好配合’?配合玩死我是吧。”
“不會的。”安鯉喪氣地垂著的肩膀挺直了,聲音也認真起來,“小芸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我瞭解她。要不我也不會跟她說的。”
許少卿突然更暴躁了,他兇狠但壓低了聲音:“瞭解她?你腦子他媽到底是怎麼長的你!你瞭解個屁啊!你能瞭解誰?都瞭解到把自己弄進監獄去了?”
“……你猜到的,並不是全部。其實那是我的錯。”安鯉解釋道,“那個時候我孩子生病了需要錢,所以我在外面又接了兼職,沒有告訴小芸,掙了錢也是透過我媽再轉回我們家。我本來是怕她擔心才沒說的,但我錯了。她壓力很大,我又忙得沒法照顧她的情緒,就產生了些誤會……你知道我這個人,總是讓人覺得對人家不上心,給不了人安全感。她只是怕以後小朵病沒有著落,才會受人唆使被拉下水的。但她其實,很勇敢,堅強,還有責任心。她是個好人。她不會威脅你。”
許少卿看著安鯉。
他真不懂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鬼材料做的。
“她害你一輩子清白,你還能這麼想。不知道該說你天真還是病得不輕。”
安鯉說:“她留下照顧小朵確實比我更合適,這是我倆共同的決定。我也有錯,我也是在犯罪。不算清白。”
許:“……”
許少卿感覺自己的脾氣都發在了棉花上,憤怒而無力。
“安鯉。我他媽,真不知道該打自己腦袋多少棒子才能跟你有效溝通。我說東你說西,我只看現實,你就跟我辯證。”
“你相信小芸吧。我媽原來最喜歡她了,你爸肯定也會的。有了小芸和小朵,你爸以後肯定就不會那麼卡著喉嚨逼你了,你能喘口氣兒。”安鯉走近了一點,抓了下許的袖口,被許避開了。
安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就拍拍他的胳膊。做這個決定之前,他想了很多事。有從小芸的角度想,也有從許少卿的角度想。
從許的角度想的時候,安鯉就會翻來覆去地糾結。這是許少卿獨自揹負了十年的枷鎖,是他用全力維護的秘密。自己沒資格告訴其他人。
但是想到他人前完美的人格,背後發洩不完的性慾,還有在悶熱被子裡仍然冰涼的手。
然後想到在人群中超模般閃亮隨性的往事隨風。
那種落差讓他難過。
於是他終究還是犯下了這個許少卿絕對不能原諒的錯了。
安鯉:“我知道你一直生活得如履薄冰。我改變不了。但我想你那個冰能稍微結實一點點,讓你可以走得不那麼謹小慎微。當你透不過氣的時候,偶爾,也可以小心地跑一會兒。”
安鯉:“當你有需要的時候,我想你不是隻能躲起來壓抑地解決性慾,還能有些空間,嘗試感情,擁有平等的愛人。”
許:“。”
許少卿其實對笨蛋的容忍度非常差。尤其是這種自以為是,自說自話,多管閒事,沒有界限感,熱愛給人添亂還以為自己是個熱心街坊的無腦蠢貨。在出門之前,他準備了很多絕情的,嫌棄的,厭煩和指責的狠話。
在安鯉自作多情的抒情宣言後,是一股腦倒出來的好時機。
但那個定語聽起來有點刻意的詞引起了他的注意:“什麼叫‘平等’的愛人。”
安鯉想了想,說:“你心裡喜歡的,不是你身體喜歡的。”
安鯉眼神裡對他充滿期待和鼓勵。但那種真誠的殷切卻好像與安鯉自身的需求並沒有什麼聯絡。
這讓許少卿十分別扭,忍不住攥緊了手指。
“別生氣了。”安鯉說,“大過年的。別生氣了。”
許:“……”
安鯉沉聲道:“我保證。周小芸絕對不會出賣你。”然後他補充一句:“不管以後咱們關係什麼樣。她都不會。我瞭解她。”
“………………”許少卿沉重地呼吸了一聲。
“我認識她十五年。”安鯉說這個時間限的時候,聲音有點苦澀。
“小芸如果答應做這件事,肯定真心實意的,你不用擔心。這次你就信我好嗎。我保證。”
倆人沉默了一會。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資助小朵的事。”許少卿笑笑,“我想知道我有沒有在你那裡得到過真的情緒,有沒有一絲感情。還是全都是恩重如山的反應罷了。”
話題突然就轉換了,安鯉一愣。
許:“因為我給你女兒出了看病錢,你把我當恩人看。所以讓你幹什麼都行。是嗎。所以你才說好聽的,哄我開心。所以你覺得如果我有喜歡的人,就可以打個分手炮自覺滾蛋。所以你才搞這麼多事,一個直男,跟前妻說自己是個同性戀讓男人包了都可以?”
姜潛每次來舅舅家都會直接開車到小區的地下停車場。要麼,也是走正門,因為舅舅家離正門比較近。可今天比較邪門。汽車在醫院電瓶詭異地沒電了,打不著火,叫車今天也叫不到,最後只能坐公車過來。
不過這個公車站路線是從小門後頭過來的,於是他就近往小門走。
他大大咧咧地走著,看見路邊樹下站著倆人,沒太在意。直到他走近,看見正對著自己的那個是許少卿,正要打招呼,突然敏銳意識到他對面那個是自己最近偵查得很熟悉了的接盤俠。
他生生閉了嘴憋回了那個“少卿”。不過許少卿看起來已經看見他了。
安鯉:“不是。”
“你走吧。”許少卿突然說,“以後說。”
安鯉沒有動。
“我早就不是……”
許少卿輕輕推了他一把,低聲說:“別說了,你先走。”
安鯉:“……”
他看著許少卿,有點傷感。
但他也沒拖泥帶水:“哦。好。那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
許少卿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有點不安,小聲補了一句:“你……等著,回頭我再找你算賬!”
安鯉的身影漸行漸遠,在昏暗中很難看清。許走到一棵樹旁邊,站了會兒,說:“哥。”
姜潛從樹幹後面尷尬地露出頭:“啊,少卿。”
“想聽什麼?我告訴你。”許少卿說。
姜潛有點窘,但很快就調整好了。從樹後面走出來,問道:“小芸她們到了吧。”
許:“嗯。”
姜潛:“那你怎麼不在家,在外面呢。”
許:“你不是看見了嗎。”
姜潛:“……那人來幹什麼的。”
許反問:“他幹什麼了。”
姜潛打量著許少卿:“是找麻煩嗎?”
他眼裡有懷疑,矛盾,不解,還有很脆弱但又很大的期待。很複雜。
“……如果要錢,可以給。”姜潛斟酌了一下,說,“也應該給。最好一次性都了結乾淨。”
“……”
“以後就不要來往了。”他下定論似地說。
許少卿控制了自己一晚上,他現在也應該繼續。他可以敷衍說一個“好”,然後和姜潛一起回家。
但在聽到這一句的時候,他控制不住了。突然就失去理智了。
他可能被安鯉的蠢病感染了。他現在已經不想掀掉那桌年夜飯了,他想把整個人生都掀掉。他憑什麼不能見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希望他自由的人。
“不。”他一字一字地說,“我做不到。”
他轉身朝小區相反的方向大步地走。姜潛一把拉住他:“你幹嘛去!”
許少卿回頭,看著姜潛。
他暗啞著聲音說:“他不要錢。是我想要他,是我一直纏著他的。我是同性戀,我沒他不行。”
姜潛像是給雷劈了。
頃刻,眼神裡的弱小希望也瓦解得稀碎。
許少卿盯住姜潛,觀察他的神情。然後說:“哥,你想要我爸的命,就上去告密吧。”
姜潛厲聲喊道:“少卿!”
“哥,你醒醒吧。”許少卿抽出自己的手臂,轉身走了。
周小芸縮在配電箱的陰影后面蹲了很長時間,直到看見姜潛也垂頭喪氣地進了小區。她臉上的眼淚給風乾了,她的手腳也麻了。她費勁兒地站起身,用手裡那張紙擦了下鼻子,走到不遠處的垃圾箱旁邊去。
“小周同學。”她對自己說。第一次見到安鯉,安鯉就這麼叫她的。
“小周同學……你掉東西了。”
她回頭看見一個長相很清秀老實的男孩子,手上拿著她的飯卡。
“你怎麼知道我姓周?”她問。男孩立刻很緊張,耳朵尖都紅了。
……
(你知道我這個人,總是讓人覺得對人家不上心,給不了人安全感……)
(我認識她十五年。我瞭解她。我相信她。我保證。)
……
周小芸苦笑一聲。
“小周同學,你失去寶貴的東西了,是因為你不夠珍惜。”周小芸把那張紙巾扔進垃圾桶,忍住鼻子的酸脹,長出一口氣。再次對自己說:“小周同學,向前看吧。就這樣吧。”
她慢慢走回小區,居然發現姜潛在樓下發愣。
他為什麼不進去?周小芸突然心裡有點忐忑,想到了剛才許少卿跟他說那句“你想要我爸的命,就上去告密吧”。
她馬上用手冷卻了下眼睛,快走了幾步,跟姜潛打招呼:“大哥。你回來了。”
姜潛看見她,十分驚訝。馬上又冷靜了。
……錯了。又錯了。錯得離題萬里。
他還沒從許少卿那個大雷裡走出來,現在又意識到另一個離了個大譜的事。是自己搞出來的。
“你沒在家啊?”姜潛問。
“少卿說要買包煙,結果沒帶圍巾。小區外面好幾個便利店,我找半天,差點迷路結果還沒找到。我覺得我真是多此一舉。”周小芸舉起圍巾,笑了一聲,“大哥,你怎麼沒上樓?”
姜潛看她,疑惑又無奈,不知從何問起。
“你……”
她也直視回去:“怎麼了?”
姜潛沉默。
然後嘆了口氣。
兩個人沉默著,一前一後進了單元,上了電梯。
一進門,許老爹問:“小芸怎麼去這麼久啊。臉凍這麼紅。”
姜潛媽看了眼姜潛,“嘿”了一聲算招呼,然後問:“小芸,少卿呢?怎麼沒一起回來呀。”
“沒見到。大概買了煙想抽菸溜溜。沒事兒。”周小芸說。她轉頭盯住姜潛,觀察他的動向。
姜潛只是默默脫鞋子,進了屋。他媳婦站起來,說:“我們都吃完了,我給你熱熱,下點餃子吧。”
正在看小品的紅姐趕緊站起來:“我去。”
姜潛媳婦說:“您看節目吧,別看一半。我去。我不愛看。”
然後她在廚房裡煮水。姜潛在她身後發呆。
完了。全錯?大錯特錯?自己搞砸了。搞得一地雞毛?老媽要知道自己搞的事錯得多麼離大譜,肯定要直接把自己打死。
靠。頭大。發脹。
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水開了。他媳婦問:“要什麼餡的?都來點?”
姜潛從恍惚中回過神:“……啊?哦。噢好的。媛媛……”
他媳婦回頭:“啊。”
姜子涵蹦噠著進來了:“爸。”
他抓了一把棗,去水龍頭那裡洗。
姜潛想了想,叫住他:“小涵。你來。”
姜潛蹲下。說:“以後我死了。你能管你叔叔嗎。”
姜子涵啃了個棗:“怎麼管?”
姜潛:“如果你叔叔以後一直沒有結婚,我要是先死了,你得給叔叔養老送終。”
“怎麼養。”姜子涵問。
媛媛無語:“大過年的,你突然跟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呢你。是好兆頭嗎。”
姜潛回答:“他願意你管,就接到你家。不願意你管,就給送到療養院去。每週去看一兩次,讓那裡的醫生護士知道他背後有人,不敢欺負他。”
姜子涵不以為然:“現在叔叔雖然沒結婚,但都有孩子了,怎麼還是我。那小朵幹什麼去。”
“當然還是你。”姜潛猶豫了一下,說:“她身體不好。再說,萬一……她不想照顧你叔叔呢。”
“我收拾她。”姜子涵說。
姜潛嗤了一聲:“回來就看見你跟個小哈巴狗似的繞著人家轉,你收拾誰啊。”
“說自己兒子小哈巴狗。那你是啥?”姜子涵啃著棗說。
姜潛站起來蹬了他屁股一腳:“這個家我治不了別人還治不了你了?”
姜子涵就著他的腳勁兒跑出了廚房:“奶奶!”
許少卿手機上安鯉的最後一條資訊是“對不起”。他看了一會兒,沒回,就把手機放回兜裡。
他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望江橋。不過,和他想的不一樣,這裡並沒有什麼煙花。他才回憶起,一直以來江城裡不許隨便放煙花,只能在望江橋底下兩邊的平臺放。可從去年開始,就通知說春節在這裡也不許放煙花了。
他意識到,以前在老爸家可以聽到低沉的煙花聲,今年確實沒有聽到。
那安鯉是不是回家了?
他想來想去,還是拿起手機,撥了電話。
……得把剛才的事情掰扯明白。
關機了。
……
許少卿想,今天安鯉肯定不是故意關機,應該就是沒電了。這個混蛋就不能換個手機嗎。
他突然不知道何去何從,回爸那兒?想到剛才跟姜潛的對話,他不想回去。光是想到他就渾身無力。
雖然沒有煙花,橋上竟也堆了一撮人,嗚嗚嚷嚷的。許少卿對這種事兒一向沒什麼好奇心,他就是順著走經過。看見被圍在中心的是個穿得破破爛爛蓬頭垢面的流浪漢。
“我親眼看見的!”他說起話來字正腔圓手舞足蹈,“就從這兒跳下去了啊。”
“剛開始在橋欄杆上坐了一會兒,我也看見了。”另一個人說,“我往他那邊走呢,就看他一下子掉下去了。年輕輕的怎麼這麼看不開啊大年夜跳橋。”
流浪漢:“我這老骨頭還活得好好的呢,他有什麼看不開的呀。”
許少卿越走越慢,停住了腳,又走回來。他問那個流浪漢:“有人跳橋?”
“是啊。”
“是不是要報警啊。”有人問。
流浪漢:“有個當時在旁邊的小姑娘報了吧,人都帶走做筆錄去了。我可不去。反正,下去橫豎是死,撈也撈不到,有什麼用。再見人就是淺金灘了。”
許也加入了詢問:“多大年紀,是男是女?長什麼樣?”
“大概挺年輕的男人吧,長相看不清。”流浪漢說。然後他往橋底下反射著微光的江面瞅瞅:“冬天水流得慢呢。到淺金灘得好多天呢。全屍都沒有了啊。”
許:“……”
大年夜,路上行人不多。這一撮人熱烈地討論了一會兒,人群擴大點,又縮小點,最後終於完全散了。
許少卿還在江風裡站著,抓著橋欄杆,往昏暗又遙遠的水面看。欄杆是用那種混沙的水泥灌的,很有年頭了,有點刺手。但他麻木了,沒什麼感覺。他用指尖摳緊了那些尖刺,往前探身子,想要把江面看得更仔細一點。
他看了很久很久。突然伸手在半空中撈了一下,不知道有什麼意義。
……他不該貪戀一生一次的放風。他不應該縱容自己從那裡出來。他確實死也回不去了。
死也回不去了。
死也……
“許少卿?”有人叫他。
“你幹嘛呢。掉東西了?小心點。”
他回頭,看見安鯉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塑膠袋往嘴裡塞吃的。
“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兒。”安鯉嘴裡一邊冒著熱氣一邊往外吐字:“你怎麼沒回家……”
想到大概的可能,他閉嘴了。
許少卿看著安鯉。
“怎麼了?”安鯉懷疑許少卿在鄙視自己的吃相,於是把嘴角的汁水擦掉了。
“你去哪兒了。”許少卿說。
他的聲音很奇怪。
“我?我以為可以在這裡看煙花,結果等了半天什麼都沒有。就下到下面的平臺去問問。”安鯉說,“然後人告訴我今年不許放了。”
許:“……”
“但是我看到了賣那種烤地瓜的。就是那種鐵桶,上面有地瓜,中間是茶葉蛋那種。我小時候都那麼賣,現在很少見了。”
他舉起手中的塑膠袋。他隔著塑膠袋抓著一根地瓜,袋子下面還吊著兩顆茶葉蛋。
這組合看起來又怪又猥瑣。
他摘出一顆蛋給許:“看你凍得。吃一個蛋暖和一下?”
許少卿抓過蛋,一把扔進江裡。安鯉驚愕地看著那個蛋飛出去的方向,想要責備許少卿浪費糧食。突然那個蛋的方向的黑暗空中出現了一朵閃耀的大禮花。
這個銜接很魔幻,但又很有趣,是兩個人都沒想到的事。他們盯住了那個五顏六色的大花。
然後是遲來一點的“轟隆”聲。然後又是一個昇天的光點,炸開了新的光芒。
“有人偷著放煙花了。”安鯉很高興,他忍不住偷偷拉了下許少卿的指尖,算是示好,算是求和。安鯉剛握過地瓜,手很燙,突然就激活了許少卿手的痛感。他縮了下手。
安鯉看著他,遲疑了下,鬆開了。許少卿馬上抬手給他看:“我受傷了。”
安鯉看到他的指尖有血跡。
“……怎麼回事?”他一陣緊張,“家裡的事?”
許:“剛才有人跳橋。”
安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還痛心:“什麼?怎麼有這種事兒!我在平臺那邊都完全不知道……大過年的……怎麼會這樣?什麼人啊?”
許少卿搖頭表示不清楚。然後說:“我以為是你。”
“……”
安鯉看起來更加驚訝,接著表情又變得一言難盡。
“我怎麼會……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怎麼這麼想我。”
“你祝我餘生快樂。”說這句的時候,許少卿的聲音更奇怪了,哽哽的。
“……因為我覺得我做那件事能讓你以後都過得輕鬆點,所以就說了那個。你想哪去了。”安鯉說,“其實,我考慮過你會生我的氣。但我還是做了。因為我覺得既然你家人先提了這個事,自然是他們已經認定了的。那,順水推舟多自然啊,是個好時機,可能,現在不用的話以後可能都再沒有這種機會了……對不起雖然沒用也對不起。”
許少卿沒表情。安鯉想了下,突然想到好話,趕緊說:“不說小朵,就說你。為了你我也不能死。”
許:“為了我。”
“嗯。你家裡人以後萬一要做親子鑑定呢,我得配合你。我得活著,在你旁邊,隨叫隨到。”他說。
“sb。”許少卿說。
安鯉:“好吧。我今天認了這個。”
“……安鯉。你不用這麼狗腿子地哄我。”他又說,“我要是要人哄我,花錢找誰都可以。資助的錢是我借小朵的,是我倆的事。你不用跟我裝模作樣。”
“跟那個沒關係。”安鯉說,“是我自己想哄你。誰讓你那麼像個小狗。”
“……說到底不都是哄我嗎。”許少卿語氣酸溜溜,“你說你離不開我,想見我。‘你那麼近,我心跳好快’。都是假的吧。”
“當然不是!那時候我還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兒。”安鯉窘迫地解釋說,“再說,我那時候喝多了,那種話,光說出來都後悔的要死,怎麼可能是專門哄你的。”
沉默。許少卿神情莫測。
安鯉:“喂?”
“你後悔了?”許少卿斜眼看著他。
安鯉:“……”
大概是快到12點了,偷放煙花的人數量多起來,膽子肥起來,時不時就有煙花閃耀,照亮兩人的臉。
安鯉很不自在,把臉藏到地瓜裡去,裝作吃得很香。
“你是不是說希望我有平等的感情關係。”許少卿說。
安鯉:“當然。”
在一組煙花消停下來之後,許少卿沒頭沒尾地說:“江城有6個品牌的連鎖晝夜便利店。”
安鯉:“?”
許:“一共400多家。城東最多,180多,城南最少,不到60。7-24最多,好街坊最少。書咖旗下的晝夜店全城有3家。”
安鯉把地瓜放下,轉頭看許少卿想說什麼。
許:“你跟我說平等。我一日理萬機的大老闆,每天后半夜不睡覺開車在江城遛彎,企圖偶遇的期間,你想過我一次沒?平等嗎。”
“……”
許:“我不敢發信息。怕不發沒事,一發你就給我拉黑了。你能有過這個顧慮嗎?太不平等了吧。”
安鯉呆了。
許:“一開始是我打電話找你的。便利店也是我找到你的。每次都是我去你家找你的,你去我家也是我說讓你去我家住的。每次都是我上趕著找你,你就主動給我打一個電話,我就說了一句你不順心的話,你就扣了又扣,再讓我在你家樓下凍一晚上等你。這叫什麼平等。”
許:“你還覺得自己低聲下氣,胸懷寬大,縱容我,在報恩?我操。真他媽是顛倒黑白。所有的事都是我主動的吧,這叫哪門子的平等?就是把你給慣的,總非要讓我跪著不可。這叫平等嗎?怎麼著你一米二,還是隻有下半身?”
安鯉把地瓜的內臟捏出來了:“咳……”
許:“你要平等的話,你該幹什麼。”
“我該幹什麼?”安鯉覺得自己腎上腺素飆升,四肢緊繃,頭皮發麻,有種要原地飛馳起來的迫切感。
許:“所以,有些話應該你先說。不算我欺負你吧。”
“那真不算。”安鯉說。
“行。那你鄭重點兒。”許少卿說,“不要白瞎氣氛。”
人真是情緒動物。在這片忽明忽暗的奇幻的五彩絢爛中,在得知一條生命剛剛在這裡逝去之後。即使是自己這種在罪惡感中自我封閉了十年的人,也會覺得,哪怕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都行,許少卿想聽到安鯉對自己說那個。
不是重複遊戲,也不是口誤。
八十二章大年夜2
安鯉看著許少卿,臉逐漸憋紅了。
……
……
他說:“呃。”
許少卿的臉拉得很長。
他轉身就走。
“哎。”安鯉拉住他的胳膊,“我現在說不出來。”
已經站住的許又邁步:“哦。”
“你等一下!”安鯉再次拉住了他:“……我明天說。”
許回頭看了他一眼:“別勉強。”
“我真。”安鯉說,“我明天說。你等我一天。”
許少卿哼了一聲。
一組煙花又響了。這氣氛,時間,情緒,現在都說不出來,還什麼時候能說?
絕對是敷衍。
“不必了。”他冷冰冰但大聲地說,“我回家了!”
“1208的房卡你帶了嗎?”安鯉問。
許:“?”
安鯉伸手:“帶了就給我。”
許:“幹什麼。”
“明天你家裡聚會什麼的忙完了,去1208找我。我等你。”安鯉眼神逃避地往旁邊看,“到時候我說給你……”
許少卿的心跳又活了。他把夾子拿出來抽了房卡,遞給安鯉:“你要幹嘛。”
“你先回家跨年。”安鯉沒回答他,“明天見。”
許:“……”
許少卿雖然很想現在就聽到那句話,但如果安鯉另有安排,說明他很重視。因此,許的心情倒也沒壞到哪去,甚至還產生了些好奇心和期待。
不就一天嗎。到嘴的魚還能跑了嗎。
“你先回家吧。都十一點了。”安鯉說。
許少卿打量他:“你不是為了把我先忽悠回家敷衍我的吧?”
安鯉:“當然不是。”
許少卿想想,問:“那你一會怎麼回家。”
“這附近有夜班公交。”安鯉說,“到我家那邊,下車再走走就到了。”
許:“我開車先送你回去?反正現在不堵車。”
“我還看煙花呢。”安鯉拒絕,“你快回家吧。”
許少卿沒堅持,與安鯉對視著,然後抱住了他。不是輕盈的擁抱,而是很緊又很纏綿,像要融合在一起一樣。一看就不是兩個正經人的擁抱的那種擁抱。
“明天見。”許說,“你可別騙我。”
一對兒夫妻領著孩子走過去了。側目。
“嘿朋友,好久不見。”安鯉用雙臂猛拍許少卿的後背,“怎麼在這兒遇見你,真是巧。你也是來看煙花的嗎?”
許:“……”
回家的路上許少卿腳步輕快,對明天可能發生的情況猜來猜去。一直到家樓下,他才想起剛才跟姜潛說的話,心情開始糟了。
他拿出手機,老爹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猶豫了一下,撥回去。
許老爹一拿起電話就衝他嚷嚷起來,質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過年不好好在家待著瞎竄,趕緊回家。
看來,姜潛什麼也沒透露。
這不意外。他當然不敢這麼幹。腦子再起泡那也不是沒有。
“馬上到家了。”他說。
他一進門,許老爹馬上就劈頭蓋臉地訓斥他:“你幹嘛去了!大過年的不在家待著在外面瞎溜達什麼啊?”
許少卿說:“想抽幾根菸,不知不覺走得遠了。”
姜潛兩口子已經回家去了,小朵和姜子涵早就困了,在客臥休息了。只剩下許老爹,姜潛媽,紅姐和小芸在看春晚。老年人們被逗得笑了出來,而周小芸看得很冷靜,臉上寫著虛度光陰。
何必呢。
他進了屋,就直接往書房走去。
“你又幹嘛去?”許老爹又叫他,“過來坐會兒不行?要麼出去瞎溜達,要麼一個人躲著。大過年的都見不到你人。”
“還有幾個電話要打,我很快過來。”他說著,在許老爹小聲的嘀咕中進了書房。
“這老闆當的……”
書房的門一關,遮蔽了一些吵鬧。
他坐在書桌前,隨便翻翻書架上的書,懶得看,又放下了。過了一會兒,小芸推門走進來了。
周小芸把門關好,坐在茶几對面的小沙發上。看著他。
……
許少卿拿起手機,低頭看。不知道看啥,亂刷。為了體現自己有事做,甚至點進微信群裡去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情:在群裡搶紅包。
小芸把茶几上的遙控器拿起來,打開了小電視,發出一些聲音。
許少卿忍不住了:“你看電視不能在大廳看嗎?”
周:“你噴人可夠狠的,許老闆。”
許:“……”
他明白了,周小芸進來是跟自己有話說,開電視是掩蓋聲音的。聽她這意思,剛才不會偷聽自己和安鯉說話了吧。
“你剛才也下樓了?”他問。
“嗯。”周小芸很坦然,“我都聽見了。”
許少卿眯起眼睛。這女人!心眼兒這麼多,能可信到哪兒去啊?
可事到如今只能認了。
既然自己最大的秘密她已經都知道了,也就再沒什麼值得忌諱的了。
他抬頭看周小芸:“你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嗯。”周小芸說,“想跟你解釋些事情。”
“哦?”他抱起了胳膊。
周小芸:“並不是我們出主意說要騙你家人的。是你家裡人先認定了小朵是你孩子,你爸心心念念要跟親孫女一起過年。”
“這我知道。”許少卿說。
周小芸:“還有,你的私事我並不關心,你覺得天大的性向問題,在我這根本就不算個什麼把柄。你搞得好像很嚴重,其實我就當串個親戚。”
“……呵呵。”許少卿笑了聲:“你是替安鯉解釋來了?”
周小芸也冷哼了一聲。
“許老闆。你確實對我們有恩。”周小芸說,“但這件事上,你算是得便宜賣乖吧。”
這個話突然就說得很難聽了。
許少卿有些意外,皺起眉。
周小芸:“你表哥給我打電話問孩子是不是你的,肯定不是亂認的吧。是他們發現你是資助者了,或者,發現你讓小朵叫你爸爸了,還有,之前你和安鯉兩人在車上,也讓你哥看見過。對吧?也許還有別的事我們不清楚。總之,想想也知道,他們要不是發現了種種跡象,對你是直的這事兒產生僥倖,也不可能找上我認孩子。”
許少卿看著她。沒接話。
確實是這樣。
電視裡歡樂的春晚聲將她的音量掩飾起來,卻改變不了冷沉還有點脾氣的語調。
周小芸又說:“如果我們真的回答,‘不是,您誤會了,這孩子跟您家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爸他得多失望,我就不說了。最嚴重的大概是,一切作為推測你是年少意外生子的遮遮掩掩的跡象,指向性就全變了。為什麼你會專門資助小朵,讓沒關係的孩子叫你爸爸,那個孩子的親爹還在你公司上班,你還和他交往密切?你覺得以你家和你爸的情況,會猜測你是大發善心嗎?”
許:“……”
“總之,要麼認下來把故事圓了。要麼每一個證據都會變成你的疑點。然後呢?你家人會怎樣對你。‘你遲早會被逼瘋了’。鯉哥這句話,說的沒錯吧。”周小芸盯住許少卿,也把胳膊抱起來了。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冷硬:“鯉哥不會說話,就只會說對不起。但並不代表真的錯都在他。他做出決定是認真考慮過的,他並不是隨便干涉別人的那種人。他跟我坦白你的事,是因為覺得這件事需要去做,但是不想騙我。他不提前和你商量,是怕你為難,不想你做違背心意的決定。好嘛,你還真就光想著自己了啊?”
許少卿抿直了嘴巴,看了周小芸半天。剛張嘴說:“我沒……”
就被周小芸打斷了。
“這件事說來,可不是我們主動給你埋什麼雷的。要怪你也應該先怪你家人沒確認好就著急下結論。”
周小芸:“再說遠點兒,你知道你爸老在那個醫院住,你還讓小朵叫你爸爸,這雷根本就是你最先埋的。你怎麼不怪你自己?”
許:“……”
周小芸:“你不去怪你爸,不去怪你哥,也不怪你自己。就安鯉好欺負是吧,欺負老實人?”
她發現自己聲調越來越高,幾乎要突破那個春晚的掩護,就打住,降下來。
許少卿木著臉,看她。
周小芸:“現在怎麼了,我們這不就是哄哄老人家而已,只當多個親戚。小朵挺喜歡你的,也感激你,你讓她叫你爸,那怎麼就不能叫你爸爺爺了。怎麼就是驚天大陰謀了,上升什麼價值觀陰謀論?當街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噴得鯉哥狗血淋頭,幹什麼啊?難道定時炸彈不比即時爆炸好嗎,你好歹有時間排雷吧?嗑瓜子是不是要吐皮,出門是不是要穿鞋?走一步看一步行不行?這就是你對我家有恩,那你家裡人拋過來的雷我就接著了,不讓它當下落地。不可以嗎。天能塌了嗎?”
周小芸:“你知道剛才你爸跟朋友打電話拜年時候,我們幫你省了幾場相親局嗎,這算不算好事兒?苦大仇深的幹什麼。能不能有個笑模樣呢,大過年的。”
許:“……”
這,這嘴。安鯉是怎麼過的啊原來。
當我是老闆的時候畢恭畢敬。當我是情敵的時候冷漠厭煩。現在是入戲了嗎?上來就呲兒我。
許:“呵呵,聽上去不像你欠我人情,倒像我欠你……”
“許少卿。我們欠你,但鯉哥沒對不起你,別給你對不起你就接著。”周小芸站起來,走到門口去,因此更加放小了聲音:“你以後要是仗著你聰明有錢,就欺負老實人,後悔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周小芸拉開門,許少卿覺得她眼角有光閃了一下。
“……”
(你知道你爸老在那個醫院住,你還讓小朵叫你爸爸,這雷根本就是你最先埋的。你怎麼不怪你自己?)
說了那麼多廢話,不就想說這一句嗎。
……但卻沒錯。
……
他看著電視節目。
“這個老年反詐騙啊……”
操。
許少卿罵了一句,也出屋了。
電視前看起來虛度光陰的人又多了一個。
他坐在凳子上,眼睛沒有任何目的性地盯著節目,心卻早就飛走了。數了鐘聲,跨了年,又象徵性地坐了會兒,嗑了幾顆瓜子,許少卿說:“我先回家了,爸。”
“不在這住?”許老爹看了眼小芸,自己下了決定:“小朵都睡著了,她倆今天不走了。”
“嗯。”許少卿去廚房順手抄走了一大盒沒開封的糕點和一個拼裝果籃,“我明天上午再來。”
許少卿上樓梯的時候,就收到安鯉的資訊:我到家了
他回:我也是
我養的魚:早點休息
他回:那你開門啊
面前的門很快開了,露出安鯉疑惑的臉。
“哎?”
許少卿走進去,把大門帶上。
“你怎麼來了?”安鯉問。
“嗯。”
許少卿放下糕點和水果,脫去外套,換上毛拖鞋,走進臥室,開啟電暖器。然後又脫了外褲外衣和襪子,扯開棉被鑽進去躺下了。
安鯉待著看完他行雲流水的動作,揉揉自己困頓的眼睛,洗漱去了。
洗完,他也躺上了床。
他即將進入夢鄉的時候,許少卿發出了聲音:“有什麼想要的新年禮物嗎?”
安鯉迷迷糊糊地發出否定的聲音。
許少卿推了他一把:“你怎麼白天睡那麼久現在還能睡?血稠?”
安鯉說話嘴都只張一半:“過年……不睡覺……幹嘛。”
許少卿攬住他。
“你想要什麼新年禮物。老房子?”
“呼……呼……”
許:“……”
笨蛋。
……也不算是笨蛋。
他聽著安鯉的呼吸聲,很快產生了睡意,一起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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