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張震不知道這個瞳孔意味著什麼，但是江至晚知道，他還有瞳孔，意味著他的基因，他的天性，他的思想還沒有退化！
“留下來！”江至晚低喝一聲，膝蓋微微彎曲，發力躍起，直接用頭頂鋼盔頂碎了天花板。
他雙手扒住天花板上孔洞的邊緣，他往裡面一看，這應該是一層甲板和二層甲板之間的一段檢修層，裡面有著通風取暖等多種裝置。
這一層的高度只有半米左右，人在裡面只能趴著。
江至晚看見那怪人像是一隻壁虎一樣在架空層裡閃轉騰挪，快速避過各種裝置管路，飛速逃離。
江至晚二話不說，也跟著他的路線向前匍匐前進。
儘管江至晚的身體素質碾壓這些怪人，但對方的發力方式和人類完全不一樣，在檢修通道里，這怪物的速度快得駭人！江至晚只能看著那怪人越來越遠。
“這特麼到底是人還是牲口？怎麼跑那麼快？”江至晚心中吐槽了一句，他回頭看了看，第二分隊已經趕過來了，謝城安利用冰稜構築起了防禦牆。
這些悍不畏死的怪人，在小隊配合下正在被逐一清理。
“這就是人類本來的樣子，普羅米修斯創造人類之初，融合了多種基因——蜥蜴，猴子，魚類等等，甚至某些初生人類還被賦予了短暫飛行的能力。只不過這數萬年來，人類漸漸學會了使用智慧，於是肉體上的能力漸漸退化了。”雅典娜輕笑，“見識到初生人類的厲害了吧？在特定的環境下，他們能夠學習特定生物的運動方式，就算力量比你小，但是狹小範圍內，你沒他們快！”
江至晚不語，怪人在地面上留下了那種半透明的液體，他正順著這液體的軌跡快速跟進。
他出了架空層後，似乎繞到了一層甲板的後門進行檢視，然後順著外部的檢修梯直接上了頂層甲板。
江至晚單手持槍快步輕聲登上頂層，看見了那個還有自我意識的怪人。
他坐在甲板的頂端的沙灘椅上，看著頭頂黑雲如蓋，兩岸青山相迎，猿猴啼叫，飛鳥和鳴，看船向北去，看大雨顛倒五湖四海，淹沒離合悲歡。
他的身邊，有個姑娘依偎在他的懷裡，他們輕聲細語，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江至晚忽然開口。
那一男一女猛地回頭，瞬間從沙灘椅上彈起，兩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江至晚。
他們應該是一對年輕人，皮膚狀態很好，身形也顯得很輕盈，沒有中年人的臃腫。
他們的瞳孔，都還有著最後一絲色彩，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放輕
松，我不是來殺你們的。”江至晚把槍放回腰間扣住，就算是空手，他也有自信輕易制服兩人。.
“第二層甲板上的字，是你們寫的吧？”江至晚緊緊盯著那個男人，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柔和一些，“放鬆，我們是大夏鐵軍，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平民，哪怕你們染了什麼病，我們都會全力救治。”
“他是大夏鐵軍的戰士……”女人輕聲對男人說，她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類的，好像是動物在學人類說話，那麼嘶啞，那麼艱難。
“他會殺了我們的。”男人看向身邊的女人。
女人輕輕搖頭：“我們也該死了。”
男人低嘆一聲，小小的眼珠看著女人的容顏，輕輕伸手把她摟在了懷裡。
他抱著女人，喉嚨裡發出難聽的聲音。
“我叫徐渭，她是我的愛人叫柳非煙。”男人抬頭，看著江至晚，“你叫什麼名字？”
“江至晚，兩天前剛剛加入大夏鐵軍，負責搜尋倖存者。”江至晚說著輕輕往前走了一步。
“江至晚！”男人發出低吼，“你願意聽聽我們的故事麼？”
江至晚點了點頭，這時樓梯裡傳來了許多腳步聲。
那對男女的神情又開始變得緊張。
江至晚回頭，他的戰友們跟上來了。
下面的那些怪人顯然被解決了，他們從狹小的通道里往外衝，面對五個全副武裝的戍邊人，就是一堆活靶子！
“所有人放下槍！”江至晚喊了聲，然後回頭看向徐渭與柳非煙，“兩位，現在有六個人聽你們講故事了。”
其他人上來後，站在了江至晚的身後，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很默契地沒有打斷江至晚與這對情侶的對話。
徐渭看了他們幾秒，低頭看向懷裡的女孩，慢慢開口：“非煙是沿海城市的富家女，我來自內陸的一個小鎮。”
他說話很慢，聲音很低沉，艱難，每說一句話都要經過思考。
江至晚知道，這是即將失去自我意識的體現。
“我們在大學城網咖組織的一場電競比賽裡認識，那時候我只能在散座裡玩遊戲，她坐在裡面的包間。”
“後來我們一起上公開課，一起玩遊戲，一起吃飯，一起墜入愛河。”
“我知道我們的家庭差距很大，於是我開始努力考證，努力尋找實習機會。”
“畢業前夕，我們也承受過父母的質疑，不過非煙的爸媽很開明，他們看見畢業後的我白天努力跑業務，晚上努力做短影片，生活慢慢有了些起色”
“他們同意我們在一起了，我們領證，開始了桂林的蜜月旅行。”
“我的故事很普通，
但是故事裡的我們很幸福。”
“我們登上游船後不久，地震了，山巒冒出瘴氣，船隻穿行而過之後，很多人病了。”
“他們漸漸失去意識，漸漸變成怪物。”
“我和煙煙也發現我們的身體在變化，記憶力在快速減退，我們只能互相支援著對方，我們才剛剛開始我們的幸福，我們不想那麼快結束！”
“還有船長，他叫周連山，他勉強保持著清醒，我們配合將人們鎖在一層的船艙裡！”
“他在變成怪物之前，跳了船。”
“我和煙煙知道，我們很快也有這樣一天，我們互相擁抱著，等待意識喪失之前，跳下湘江。”
“江至晚房間的衣櫃裡，有一份相簿，背面寫著我們兩家的地址，請把它帶給我們的父母。”Ｘxs一②
他說話的過程中，一直看著懷裡的柳非煙，他們的瞳孔變得越來越小，幾乎微不可察。
他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嘶啞，越來越低沉，越來越難以聽聞。
他把唇貼在了女孩的額頭：“煙煙，我們在人間就走到這兒了，別怕，後面的路，還有我陪你。”
柳非煙環抱住了男孩的脖子，男孩默契地抱起了心愛的姑娘。
他疾跑幾步，高高躍起，身在空中，瞳孔裡的最後一絲黑芒消失。
這對神仙眷侶狠狠地撞在山崖之上，落入滾滾湘江，濺起數米高的水花。
然後，江水繼續奔流不止，他們只是滔滔歷史上的一粒塵埃。
他們看世界的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彼此的臉，他們沒有看見，甲板上六位戍邊人戰士對他們敬禮相送。
江至晚在4008房間裡，找到了那一本相簿，相簿裡，記錄著兩個人從大學走到工作的點點滴滴。
相簿的第一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我們立於愛情的絕巔，嘲諷死神手段的低劣與無能。”
應該是災變發生之後寫下的，他們早就預想到了這一天，可能也早就準備好了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
船行過山峽，所有人站在4008的房間裡，默然不語地為這對情侶收拾著他們的遺物。
直到，遠方的炮火聲與槍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他們的無線電恢復了，裡面傳來了莊浩的聲音。
“呼叫邢隊，呼叫邢隊，觀察到火山灰靠近，我們需要立刻撤離！”
“呼叫江至晚！”
“呼叫戍邊人總部，小江爺失蹤了！”
……
江至晚將自己的揹包遞給張震，將他們的遺物背在了背上。
“走吧，我們帶他們回家！”他說著，邁出房間。
邢菲看著江至晚的背影，莫名覺得這個男孩，走得越來越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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