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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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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 章

 他還未及品嚐,忽然溫度消失了。那朦朧的光線陡然不見,他睜開眼,懷中空空,一無所有,一切觸覺嗅覺味覺視覺聽覺又都成了無用的東西,他臉上淚痕未乾,迷惘地倚在榻上,紅衣盡處是那盞燃滅了的燈。

 是燈芯燃盡了。

 枯萎著,像是一具死去的屍體。

 他惱怒起來,將目力所及的東西都砸個稀爛。

 離鉤看了他一會,嘿嘿笑著:“魔君大人,您可知此燈傷人內丹,不可久用?”

 沈魄不理他,立刻召集座下妖魔鬼怪,替他再尋這黃粱草來。世間所有,盡數蒐羅,不論金錢,不論人命。

 之後他上了癮,日日飲鴆止渴,在燈的幻境裡苟延殘喘。

 他在那一盞琉璃裡,呵護著同琉璃一樣脆弱的夢。

 他環抱著雲沖和,用手攬著他的纖腰,撫弄著他齊腰的烏髮,仰起臉與他親吻。他咬著雲沖和的耳垂,在他的脖頸上留下鮮紅的吻痕,再一路往下,聽他發出好聽的難耐的悶哼。

 他任雲沖和惱羞而又動情地將他按倒在榻上,用力地抵著他。

 他在波濤之上,哀哀哭著,紅衣掉落在臂上露出漂亮的肩,上面有云沖和吮出來的痕跡,他額上的火焰燃燒著,燒得兩頰緋紅,眼睫上沾著不知是他的淚水還是雲沖和的汗水,他睜不開眼,半眯著雙目承歡。

 可他卻還要,還不夠。

 他要雲沖和日日不得走,日日沉湎他的身體。

 同他一道墮落下去。

 日復一日,他白日裡醒的時候愈發少,臉色呈現不健康的蒼白色,身形也顯見地瘦削下去。直到有一日,他渾身虛汗著醒來,離鉤對他道:“魔君大人,眾道門要伐你。”

 他的皮膚還泛著淡淡的粉紅,佈滿細密的汗,他心跳狂亂,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扶著額接過道門聯名修來的一紙戰書,笑得恣意。

 裡面詳細羅列了他的罪行。

 沈氏那個旁支,不錯。薛氏地界亦不錯。

 前面倒還沾邊,越往後越是離譜。

 什麼安山寺、白馬寺主持被殺,王氏道門小輩夜獵慘死,一些自己聞所未聞之事,都歸到了自己的頭上。

 他雙手雖說不上乾淨,但也不至於枉殺佛修。

 至於那些妖魔鬼怪,硬要說他魔氣彌散,導致妖物橫行,他又沒有辦法,那些嗜血的東西要出去殺人,自己還要勸他們從良不成?

 說到底還不是自己學藝不精,夜獵喪命又不是因為他沈魄成為魔君之後才有的新聞。

 他將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只覺得好笑。

 這些道貌岸然之徒,來殺便來殺,偏要自詡是撥亂反正、正義之師,叫人笑掉大牙。

 他也沒放在心上,只是胡亂掃了一眼時間和署名,沈氏羲和的大名赫然在列。他的父親甚至沒有想來問問他,這些事究竟是不是他所為,便毫不猶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說來也沒什麼好怕的了,他如今沒有家,沒有師父,靈遙思亦與他斷絕,父親要親自來伐他。

 無父無母無師無友,孑然一身之人,沒有什麼可失去。

 赴約之前他在死人窟給自己掘了一個墓。

 沒有留名字,碑上只刻了“白澤真人之徒”六個大字。

 他聽靈遙思說,雲沖和死時,雖力竭血盡,但單膝跪地、手支茂陵而不倒,劍亦未出鞘,身上白衣盡被血染,面目平和,未有猙獰仇恨之相。

 那些道門世家之人頗有些懼意,趕忙施了安魂咒火化,本來還想灑進海里,被一眾蓬萊弟子跪地苦求,以死相脅,最後留下來,隨劍葬於蓬萊那棵粗壯的梨樹下。

 待他去祭拜時,梨樹已毀,蓬萊不存,他不是沒動過想帶雲沖和走的心思,但又覺得帶去圖南道死人窟,雲沖和見了定要不瞑目的。

 他現在髒得惹雲沖和討厭。

 一手的血,洗都洗不乾淨。

 他想,雲沖和還是在蓬萊好,他最喜歡蓬萊。也許有一日老舊的梨樹樁還能發芽開花,落他一身雪,與他一片涼。

 但是他卻無法和雲沖和葬在一處了。若他戰死,不會有人送他的屍身去蓬萊,他根本無可寄後事之人。

 更何況他既已叛出道門,墮入魔道,也不想損雲沖和死後的清名。省的後人看了並排的墳,還要指指點點說,這就是那對有悖倫常的師徒,其中還有一個殺人如麻的魔君。

 雲沖和一個人在那,乾乾淨淨,安安穩穩,或許還有人赴蓬萊悼念憑弔,懷念他的逢亂必平,清正端方。而他自己,葬身於這極寒北地,圖南道死人窟中,便是最好的結局了。

 現在想來,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他不求棺槨,不求福地,甚至不求全屍,他生來死去,只要“白澤真人之徒”六個字,足矣。

 他在墓邊坐了一會,待時辰差不多,提起殘垣劍大步離去。

 他甚至把結界都撤了,道門百家泱泱之眾幾乎是長驅直入。

 “好熱鬧。”他倚在榻上扶著額角,手中捏著一串水靈靈的紫色葡萄,不時仰頭咬下一顆,汁水四溢地嚥下去。他馬尾高束,仍簪著雲沖和贈的簪,一襲紅衣蜿蜒,淡淡然於高臺上俯視著眾人。他一眼掃過去,看到人群中,另一枝檀木簪。

 那是沈心齋。

 他已不再身著蓬萊竹青色的服飾,換上一襲沈氏的墨藍色海紋衣,那麼刺目,但髮髻上仍簪著檀木簪,眼神怯怯地仰頭望著他。

 再見同門,沈魄眼睛有點熱,又覺得很想笑。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薛容與用劍指著他。

 “有啊”沈魄笑道,他略略直起身,展開笑顏,露出森白的牙齒,眉心的火焰燃得恣意,“來此妄圖撿個漏,貪圖我那些禁書的,別指望了,我都燒掉了。”

 他好笑地看著有人變了臉色,目露不甘,卻又不好意思離去。

 他又好整以暇道:“還有當日未上過蓬萊的,可速速離去。我與你們無冤無仇,免得枉死。”

 他這話是衝奚家和一些其他的門派說的,當日蓬萊覆滅他們未曾出力,今日被除魔衛道四字裹挾來此,與他倒未必有什麼血海深仇。

 “那日我們王氏未上蓬萊,我侄兒卻死於你驅使的鬼怪手下。”突然人群中走出一老頭,義憤填膺道,“你還在這裝什麼好人!呸!”

 “我要說這事不是我做的,你們信嗎?”沈魄用殘垣劍撐起身體,審視著人群,最後將目光落到沈羲和的身上。

 在沈家那些落魄的日子,因為馮夫人的隱瞞,沈羲和知曉並不多,他冷漠歸冷漠,亦是一薄情負心之人,但到底血緣之親,沈魄對他一直談不上過多的愛恨。

 但此時他發覺他還是懷抱著希冀,希望他的父親信他,哪怕為他說一句話。

 哪怕只是稍露迴護之態。

 沈羲和直直回望他的目光,怒斥道:“孽子,如今你還大放厥詞,還不快滾下來受死。”

 “我們沈家百年,被你丟盡了顏面!”

 “你聽不懂嗎?”沈魄眉心緊蹙,瞪視著沈羲和,尾音顫抖,聽起來甚至有幾分哀告的意味,“我說這些事不是我做的。”

 “你嗜殺成性,滿手鮮血,三載魔君,身負血案無數,你以為我們還會信你挑著撿著殺人的說辭嗎?”沈羲和冷淡道。

 沈魄歇斯底里地笑起來,倏然站起身,衣袍滾滾:“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對。我也不知是哪來的良心,還挑著撿著殺人。我被那迂腐的雲沖和攪得都忘卻了,相信什麼人性本善,合該殺盡六合八荒才是。”

 “多說無益。”他祭劍騰起,結印畫陣,猩紅之光盛大。

 “那便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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