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魔君竟是我自己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0章 第60 章

 後來確實有零星傳出沈魄的失誤乃是沈心齋所害的說法。沈心齋利害相關,很難不惹人猜忌。

 沈魄自然也有所耳聞,大家喜見兄弟鬩牆的戲碼,更樂於將閒話傳給正主,好觀察他的表情用以下飯。但沈魄興致缺缺,並沒有勃然大怒,也不像戲本子裡跳將起來衝出去復仇。

 事實上,他不是很信,一方面沒有證據,另一方面他相信沈心齋性情良善,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兩個人後來刻意對此事避而不談,時間一久,沈魄都想不起來。他的靈力依舊充沛,待沈心齋也一如既往,可沈心齋莫名覺得,這其中總有些施捨的成分。他猜想雲沖和早已將自己的懷疑告訴給沈魄,兩個人如今合起來不過是演一齣戲,彰顯自己的寬容大量。

 他如今長大了,只能學著陪他們演。

 你兄友,我便弟恭,你師慈,我便徒孝,演得久了,發現心與心愈發疏離,可好在將笑容擺到臉上的技巧卻愈發嫻熟。

 甚至讓大家以為,他贏過第一,性格變得開朗自信起來,比以往更愛笑了。

 可他渾忘了,面具戴久了,粘連血肉,便再也摘不掉。

 這段在吳門的經歷不長,卻很微妙地花開兩朵,在沈魄與沈心齋的心中留下兩種印象。

 在沈魄眼裡,試練不過插曲,更多的記憶是,遊學兩月後,他在蓬萊聽聞薛家與沈家聯姻的訊息,薛玉與沈鬱陶早在吳門便黏黏糊糊地看對了眼,回去就定下親。兩人均是美則美矣,內裡惡毒之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放到一處,配倒是相配,就是不曉得其中究竟有幾分真心。

 而在沈心齋眼裡,這短短兩月,卻是信仰瀕臨毀滅的兩月,無一日不煎熬。

 就好似吳門的月亮,沈魄賞,是比蓬萊要更秀麗的圓;而沈心齋賞,則是滿圓後,勢必要擁抱的缺。

 沈心齋也是後來才知,泯丹乃是薛玉的授意,拉攏沈鬱陶來做說客,本想叫沈心齋下藥,總歸要更容易些,卻不料被拒,最後他們想了個別的辦法放到了沈魄的茶水裡。也正因為此,雖然薛氏為了給雲沖和一個交代,查倒查了,但不過裝模作樣罷了,最後自然也沒有結果。

 聽到這些時,他已經沒有了憤怒。

 他甚至覺得,如果時光倒流,或許他會親自下手,瞧一瞧那對師徒裂開的表情。

 不過機會總要比想象得來得快。

 他的姐夫找到他,要他裡應外合鬆一鬆蓬萊的土。

 他一開始拒絕了。他只想除掉沈魄。

 那個每天陪他練劍、同他遊戲的人,不知何時變成了蚊子血,擦不掉抹不去。

 他在道場練劍時想,要是沒有沈魄就好了;他在鳳棲堂看著雲沖和溫課時柔和的眼眸想,要是沒有沈魄就好了;他在蓬萊的路上走著,看著沈魄與其他師兄弟勾肩搭背,一副人見人愛的樣子,他想要是沒有沈魄就好了。

 但他並不想害蓬萊。

 這裡與沈家不同,是一片樂土,呼吸是自由的,手與腳可以盡情舒展,頭可以頂著太陽,行差踏錯總有重來的機會,雲沖和會一遍一遍地教,不知疲倦。這樣一個地方,不能因為有一隻骯髒的老鼠,就將它整個毀掉。這是兩碼事。

 但後來他看到了令他久久無法忘懷的一幕。

 那日夜深風涼,路上罕見人跡,他修行結束得晚,拖著沉重的步伐路過一片漆黑的鳳棲堂,他聽到裡面有人聲,窸窸窣窣,竊竊私語,他以為進了賊,小心翼翼地湊到門縫間窺視。

 一瞬間,他的瞳仁皺縮,雙眼圓睜!

 驚恐、嫌惡、噁心,太多情緒混在一處,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一個巨大染缸,粘膩的液體叫他窒息。他死死捂住嘴巴,迫使自己不發出聲音,緊盯著眼前的一切。

 沈魄竟撲在雲沖和的懷中。

 那絕不是師徒間的。

 他依偎,他承受。

 雲沖和白色的衣襟,像是黑夜中的月色,潔白得透亮。而沈魄獨特的青鳥髮簪又是那麼得刺目。

 沈心齋本以為雲沖和會憤怒地推開他,會痛罵他,然而卻沒有。他看到雲沖和眼波溫柔,甚至緩緩抬起手,尤為愛憐地覆上了沈魄的發頂。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他平日湊近雲沖和多一釐都心跳如雷,雲沖和只不過稍加讚許就能讓他懷揣偌大歡喜。而沈魄,竟可以獨佔雲沖和的懷抱。

 之前他只是懷疑,還不能確信,直到此刻,他真實地發覺日日苦修的自己就像個笑話。

 他恨透了自己性子裡的膽小與無能,他以為自己有所精進,便會叫人高看他一眼。

 實則他註定比不上沈魄。

 沈魄在師尊心裡便是不一樣的。

 他沈心齋修行得再好,雲沖和看不見,沈魄看不見,沈家人亦看不見,他們的光華早已將他遮掩,像掩蓋一道瘢痕,一道瘡疤。而他只能生活在羽翼之下,成為雲沖和的徒弟,沈魄的師弟,沈羲和的兒子,沈鬱陶的弟弟。

 他發現哪怕在這樣妒意滔天的時刻,他都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直面他們的目光。他明明可以揭露一樁醜事,可卻又恍然覺得出醜的似乎是他自己。

 他怯懦地倒退了一步,腳尖無意中觸到了門扇,吱呀的聲響登時分開了緊貼的二人,沈心齋驚慌失措地扭頭跑開了,像是一陣湍急的風。

 那夜他在牆角嘔吐了許久,直到胃裡只能泛出酸水,再吐不出別的什麼,才幹嘔著滿臉是淚地抬起頭來。

 他望著自己投在牆上煢煢孑立的影子,乾癟貧瘠地如同他本人,他猛然發覺擊潰他的並不是道德,亦不僅僅是嫉妒,而是醜陋的自卑。

 像暴雨澆打鮮花,像烏雲掩蓋月亮,像沙漠覆蓋綠洲,像巨浪淹沒城池。

 他輸給了他自己。一敗塗地。

 後來沈鬱陶再找到他時,他答應了。

 連沈鬱陶都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她還打了腹稿,背好薛玉的說辭,揣著馮夫人的信件,要來做一回說客,卻沒想到想說服的人,不僅答應,連行事的法子都替他們想好了。

 沈心齋告訴她,雲沖和從杳然峰迴來了,天啟之書上所寫恰好給了他們一個契機。

 他要眾道門逼雲沖和親手殺了沈魄。此計一箭雙鵰,既動搖蓬萊根本,打壓雲沖和的威望,使他未來再無顏面主持佛道和平的局面,契合薛氏的期待;又使沈魄心甘情願獻出生命,解決他們沈氏的心頭大患。

 光是想一想,他都為這個計劃激動到戰慄不已。

 他迫不及待看雲沖和平靜的臉上露出掙扎的表情,絕了自己的情,棄了自己的義。

 他忍不住要看沈魄哭喪著臉跪在地上哀求,將他不肯低下的頭顱重重地磕到塵埃裡。

 他還想象著,雲沖和失了愛徒,便只能將心思用到他的身上,終有一日,雲沖和會忘記沈魄,只會看得到他沈魚梁。他成為雲沖和的愛徒,被眾人簇擁仰望。

 可他千算萬算,偏偏沒算到,雲沖和寧願拋卻清名,寧願死,也不願殺沈魄。

 大雪洋洋灑灑,覆蓋天地。像是一句來自上天的讖言。

 他將沈魄放出屋子,一個人站在屋前,呼著一團團熱氣,望著茫茫白雪。

 聽到遠處兵刃激烈相接的聲音,他指尖冰冷,忍不住觳觫,他想沈魄應該死了吧。

 不,他應該沒這麼容易死。

 他不是很厲害嗎?很能跳嗎?

 沈心齋搓了搓手,抻直脖頸等一個好訊息。打鬥的聲音忽然止息,他的思緒鬆懈下來,隨之飄散。

 沈魄昨晚還說要跟我今天一起去包餃子,他叮囑我今天閒的時候摘了仙女菇送去食堂,他最愛喝這個煮的湯,像是幾輩子都喝不膩,跟長不大的孩子似的,他還說……

 說什麼來著?

 好像有一個夜晚,他還說“沈心齋,你就是蓬萊那顆特別的星星”。

 沈心齋的心臟猛然被人攥緊了,滴著血,流著膿,發著臭。他眼睛泛酸,喉頭哽地說不出話。

 有些人,有些話,有些事,初時尋常到毫不在意,日後某一日想起忽然如鯁在喉。

 之前他得意地以為,是他在折磨雲沖和,折磨沈魄,卻沒想到同樣也是在折磨自己。

 人非草木,怪己多情。

 他邁開雙腿,飛快地奔跑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是阻止一切,還是樂得見證。他只知道奔跑,接近,或是心有不甘,或是悔之莫及。

 註定一場徒勞奔赴,像是急於去留住即將落山的太陽。

 打鬥的聲音不知為何又響徹蓬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將他的血液激得沸騰,又讓他無比恐懼。

 忽然他遙遙望見所有人在廳前的空地上靜默地立著,好似一群毫無生命的雕像,一片死寂之中每個人的神情都茫然無措。

 他跌跌撞撞地撲過去,膝蓋那裡溼漉漉的,可能是磕破了在汩汩流血,他渾不在意,只是用力撥開人群,激動地止不住顫抖的雙手。

 他想,沈魄定是死了。

 不知道血流得多不多,疼不疼,有沒有受苦。

 不不不,那不重要,只要是死了,就再好不過。

 母親再也不會說,他比不上他了。

 再也沒有人同他爭。

 爭沈氏的榮譽,爭雲沖和的目光,爭別人的喜歡。

 但,同樣的,也不會再有人對他說——

 “你練得不錯,自信點。”

 不會再有人從高空而下,犧牲性命、不顧一切地去救他。

 明媚的少年朝他伸出過那隻手,要帶他去光明處看一看。

 是他不要的。

 是他瑟縮在黑暗裡,見不得人。

 但死了也好,這樣也好,只有光明死了,他的黑暗才顯得不那麼黑。他的唇角揚起來,笑意已經憋在胸腔裡,下一秒就要衝出來。

 可他卻看到,雲沖和閉著雙目跪在雪地裡。

 渾身浴血,衣袍當風,髮絲紛揚。

 像一朵被風吹落枝頭的紅色梅花。

 他的腦中變得空白,高亢到不正常的興奮緩緩沉澱下來,變成了驚慌與惶惑,他環顧四周,想有人站出來給他一個答案。

 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恨,可是雲沖和卻死了。

 作者有話說:看小說任意瀏覽器搜(.翻.書.閣.)免費看!!!

 明天還有一章。

 關於這個故事,絮叨了兩句閒話,有點長,放在微博,有興趣討論的可以去看。

 順便還算喜歡的話,求個作收,不夠喜歡的話,下一本或許會喜歡。

如果您覺得《魔君竟是我自己》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3359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