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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性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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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慣性下沉》禮也|.17

 燈火通明的梁家客廳,側廳餐桌那的梁氏夫婦正在進行日常交流。

 “他看著那個和錢汀長得這麼像的女兒,心裡肯定也不舒服。”溫韻嵐給丈夫倒了杯橙汁,說,“我上回偷偷回去看了一眼,老人帶孩子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太講究。女孩子家家的,被帶得跟野孩子似的……”

 梁栩生拿起餐巾紙擦嘴,聽明白了這意思,立刻上道地說:“家裡筷子再添一雙也添得起,你要是想把那孩子接過來就接。”

 溫韻嵐喜上眉梢,躍躍欲試:“那我可真去了?”

 梁栩生樂呵呵往沙發那躺著的兒子那指了指:“去嘛,我當然是聽你的。但是你好歹也問問阿勘的意見。”

 “他能有什麼意見啊?我們這就算投票表決也是2:1的勝利!”

 沙發上,長腿交迭擱在茶几那的梁勘正低著眼玩手機。

 他人幾乎是癱在軟沙發裡,濃黑而密集的睫毛微微垂下,濃眉鼻挺,薄唇自然地抿著,散漫而英俊。

 似乎是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一下,他把放在遊戲裡的注意力分了一絲出來,偏了偏頭:“你們是喊我了嗎?”

 梁父指指妻子,下巴微揚:“嗯。你媽問你,想不想要個小妹妹?”

 溫韻嵐亦然彎唇看著他,帶著點期待。

 對上父母這麼鄭重其事的表情,梁勘不自覺皺眉,認真地分析道:“媽,這事還是別考慮吧。高齡婦女的卵巢功能在退化,這時候懷孕,卵子老化,分娩的時長也比普通產婦長,極其容易出現難產的高風險。何況我都21了,人不知道的看這年齡差該怎麼想我?”

 倆長輩聽著他一本正經的話聽得雲裡霧裡。

 還是溫韻嵐聽見他後面那句沒個正經的,率先反應過來,瞪著他:“誰說我要生了?淨給你媽安高齡產婦的帽子!”

 梁勘笑笑,坐正了點:“那您二老是想去領養個女兒?”

 “算吧,安清市那個溫叔叔的女兒記得嗎?也就比你小六歲。”梁父敲敲餐桌,想起他剛才的話,“不過你這一大堆道理,整得跟醫學生似的這麼專業。”

 梁勘咳了聲移開眼,手機沒留神“啪嗒”掉地板上了,邊彎腰撿起來邊問:“哪個溫叔叔?”

 “你不記得啦?一一啊!以前回外婆家總纏著你玩的梨渦妹妹就是溫叔叔的女兒。”溫韻嵐提到那個即將到來的孩子總是不由自主露出慈母微笑。

 梁勘對那個溫叔叔好像有點印象,是和溫韻嵐老家一個鎮的發小,出現在她幼時照片裡很多次。

 不過自從外婆在他五年級那年去世,他們也有近十年沒回過小鎮裡了。

 梁父起身收拾餐桌,留下溫女士跟他闡明情況。

 其實背景也挺簡單,就是父母離異又都各有不便,放在老人家裡養著的一個小孩。

 十八線小城鎮的環境影響人,這就跟留守兒童沒區別了。

 萬一老人再撒手人寰,這小孩爹不在娘不養的,又沒關係熟絡離得近的親人,真是越說越可憐。

 溫韻嵐人到中年,最大的遺憾就是生完梁勘這獨生子一胎之後因為身體狀況,沒再生個女兒。

 想著和老友關係不錯,又有這個經濟條件,那不如就把那小孩接到自己家裡來養。

 梁勘顯然對這個家庭預備新成員沒什麼記憶。

 溫韻嵐提醒他:“白白胖胖小可愛!臉上肉嘟嘟的,唇邊一對小梨渦,你還老親她呢!”

 梁勘神色微僵,覺得這話放在現在聽總有哪不對勁:“您別胡說誣我清白。”

 “哪胡說了?不信你問你爸!”

 廚房的梁父立刻回應:“你媽媽說得對。”

 溫韻嵐樂不可支,繼續發動攻擊:“而且你小時候總毛毛躁躁的,可每次對著一一就說她臉軟。一口就嘬住人家小丫頭的臉蛋,吮得她滿臉都是口水!哎呀呀,被你爸打手心都不鬆口的!”

 “……??”

 猛男梁大少爺表示聽不下去這種幼時的妹控黑歷史,撇下他惡趣味的媽媽憤然離席。

 -

 ―――“女士們先生們,本次航班將在五分鐘後到達江城機場,地面溫度是33攝氏度。為確保您的安全,請您繫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空乘播報員的聲音從廣播中放出,安靜的機艙內開始有了說話聲。

 靠窗的內側座位上,睡熟的女孩被身邊的旅客阿姨拍了拍肩膀:“小同學,醒醒!快到了,把舷窗拉下來。”

 溫從宜迷迷糊糊睜開惺忪的睡眼,聽見這位阿姨又把話重複了一遍。她應了一聲,伸手去拉窗板時,又往下望了一眼。

 雲霧繚繞的底下依稀可見熙攘的綠洲河流,只是再往前,就變成了高聳入雲的建築。

 飛機安全停靠在廊橋,高大的空乘幫她拿下行李箱。

 溫從宜道了聲謝,跟著人群往外走。

 機場喧譁,人潮擁擠。

 溫從宜往四周看了一眼,每個人似乎都步履匆匆。

 她遲疑躊躇的步伐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捏緊行李箱的扶手拖著往前走,滑輪在光滑的瓷板上發出幾近於零的聲音。

 無所適從的不安感被更多新奇的陌生感代替。

 明明只過了幾個小時,卻有著恍若隔世的感覺。

 沒想到這個夏天,成了在桃源鎮奶奶家過的最後一個夏天。

 再落地,她從靠北方的城市來到江南水鄉。身邊來來往往的各種南方方言,她一句也沒聽懂。

 半年前,溫從宜親自宣告了錢汀和溫紹民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的結束。

 正在例行隔半個月就大吵的晚飯時間,錢汀嫌棄這老居民房的風水不行,想換套房子。最近家裡開銷也有點入不敷出,只好找他拿錢。

 而溫紹民一人養家,不堪其煩地講述公司靠親戚裙帶關係上位的草包上級,當然重點還是沒錢。

 兩人互相不在頻道地大聲爭吵,各說各話,誰也沒認真聽誰的,從一開始的拍桌踢凳子上升到邊生氣邊怒吼自己的苦楚心酸。

 先是佔有經濟優勢的溫紹民吹響號角,忍無可忍般站起來:“我一個人養你們娘倆,還得每個月寄錢回去給我媽!你沒工作賦閒在家,那體諒體諒人行不行?”

 錢汀不甘示弱,直接摔下筷子:“你說我沒工作是什麼意思?姓溫的,當年可是你站在我家樓下求我兩天兩夜讓我嫁給你!是你他媽說讓我在家當全職太太的!”

 “我也沒讓你去工作!但你能不能每個月少買一點雜七雜八的包和鞋子?現在公司都在裁員,我這飯碗能不能保得住還不一定。一一明年就要上高中了,消費會更大!”

 “什麼雜七雜八的鞋和包,我只給自己買嗎?你身上穿的是什麼?一一身上穿的又是什麼?”錢汀怒不可遏,刻薄地出口諷刺道,“現在男人沒本事就會朝自己老婆大吼大叫了,你工作不順利怪得了我?早知道這樣,當年我就不該跟你……我現在忍著你,還不是為了一一!”

 溫從宜默默在一邊吃飯,也免不了被拿去做這對夫妻的擋箭牌。

 為了一一。

 錢汀總喜歡拿這話堵住溫紹民的嘴,溫紹民也總那這句來作為吵架的收尾。

 看似風平浪靜的一段過渡期後,只會是反反覆覆的爆發。

 溫從宜聽著自己的名字被兩人掛在嘴邊,好像她才是最大的罪魁禍首。因為她這個罪人,貌合神離的夫妻倆都在互相退讓隱忍。

 一百來平米的房子裡,逼仄的空氣快要讓她窒息。

 那天本來也該在一場爭吵後歸於平靜,但溫從宜不想繼續這樣粉飾太平了。她從椅子上下來,進了父母的臥房。

 出來後,在兩人還沒平息的炮火尾聲中丟出一雙新的男士拖鞋。

 溫紹民看著那雙不屬於自己的拖鞋愣住了。

 而錢汀顯然是懵逼中帶著慌亂,這雙拖鞋定性了她在婚姻裡的背叛和過錯。打起官司來,她可能一分錢都分不到。

 “別為了一一了,你們離婚吧。”

 從始至終,溫從宜的情緒都很平靜麻木。

 或許因為這樣的場景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真正發生時,也沒有特別驚心動魄的感受。

 像是腦子裡一根緊繃的弦,與其每日擔心它什麼時候斷,不如由她親手扯了。

 溫紹民是在酒吧認識錢汀的。

 那時候他是個從小縣城考上一本的大學生,而錢汀是個中學輟學出來的不良少女。

 錢汀沒讀過多少書,但生得很美。

 漂亮貧窮的女人在社會上總能得到更多關注,這些關注是否善意就很難說了。

 兩人在乾柴烈火的年紀裡有了奇妙的磁場吸引力,溫紹民欣賞她的破碎泥濘,而錢汀貪戀這個窮小子的滿腔愛意。

 他們結婚生育都太過理所當然,沒有受到半點阻礙。

 或許這對夫妻是相愛過的,可是誰愛得多誰愛得少已經不重要,這樣的愛情總會被生活摧殘得所剩無幾。

 錢汀的初戀來找她敘舊情成了這段婚姻破裂的導火線。

 她是個極度愛美自私的女人,又才三十幾歲,風韻猶存。這段忙碌疲乏的婚姻持續了近十幾年,於她而言早就沒有了激情。

 起初錢汀也不願意離婚,她雖然整天把這話掛在嘴上,但她十幾年來沒出去掙過一分錢,早就過慣了平民裡的貴族日子。

 結果初戀男友那邊打來一個電話,人走得非常快,連錢也沒要。

 溫紹民在家頹廢了整整一禮拜,整日喝酒睡覺,連班也不去上了。

 溫從宜本來想安慰安慰他,至少給您戴綠帽的那位能養得起她,多少省了打離婚官司的錢吧。

 但有天晚上出來上廁所,她看見她爸坐在客廳裡看著全家福發呆。

 那場打官司的錢也沒省下來,溫紹民為了讓錢汀對女兒付一半的撫養費,把官司給打贏了。

 否極泰來這話好像是有點講究。

 溫紹民大學的專業很偏,不好找工作。可那段本以為會被辭退的時期過後,他反倒受領導器重,安排去非洲分公司的礦業長駐8年。

 於是溫從宜被送去了鄉鎮的奶奶家,暑假過去,她本來是要在小鎮上高中的,不過爸爸的一個朋友想收養她。

 她又像被踢的皮球一般,被踢到了江城。

 -

 溫從宜找出機口找了很久,因為一直低著頭走路,又是個身高恰好155的小朋友模樣,很快就引起了機場工作人員的注意。

 被帶到航站樓出口時,接機的親屬好友也很多。

 看著一堆陌生面孔,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拿出小靈通手機給梁家打個電話,但她才抬眼巡視了一圈,就已經鎖定了目標。

 不遠處的人堆裡,最前邊穿著白衛衣黑褲的年輕男人極為招眼。他單手插兜,身量修長挺拔,鶴立一側,食指上纏著根氫氣球的繩子。

 兩指間還夾了張紙牌子,有些皺了,但還是能看清上面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歡迎一一妹妹回家。】

 溫從宜:“……”

 來之前,溫紹民和她說過樑家的情況。

 簡單有愛的一家三口,而這男人應該就是那個在上大四的哥哥,叫梁勘。

 聽名字普普通通,但沒想到長得還挺不錯。

 不僅是她覺得帥,畢竟這才眨眼功夫,這人身邊就多了一個搭訕的大美女。

 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兩人還笑了起來。

 男人五官輪廓利落清晰,寬肩窄腰,舉手投足間有股慵慢感。英氣眉尾微微上挑著,有種勾人而自知的囂銳。

 他笑意不及眼底,但也恰到好處地表達了禮貌。

 看上去雲淡風輕,挺好接近,但從路人大美女略顯失望的背影中能看出來:這位不好泡。

 溫從宜盯著他那張矜貴的臉有片刻失態。

 直到男人睨了眼手機,再掀起眼皮往出機口這尋覓時,她才有些回神般往前繼續走。

 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投射在自己周圍,溫從宜舔了舔乾澀唇瓣。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啊,他們彼此好像都沒看過對方的照片。

 雖然上次來看她的那位溫姨一直在說她和梁勘小時候多親密,但……她是真的不記得三四歲的事了。

 在她心情有幾分忐忑地走上前時,下一秒,男人跟著另一個小女孩側身的動作出賣了他認錯人的事實。

 和溫從宜並排走的那個女孩子比她高半個頭,穿著白色蓬蓬裙,綁著公主辮,從容的氣質和她完全不一樣。

 因為也是獨自拉著個行李箱,女孩走向梁勘時,他下意識還晃了晃指間的紙牌。

 但女孩只是抬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兔牙後就奔向他身後的人。

 居然不是,不過還挺可愛。

 梁勘笑意未斂,正想撥個電話,驀地發覺眼皮子底下杵著個一動不動的小姑娘,攥著行李箱,面無表情地抿唇看著他。

 看這身高年齡貌似也符合,還有被溫女士反覆提到的小梨渦。

 不過,垂眸和這黑糊糊的矮竹竿對視幾秒後,男人詢問的語氣中帶有幾分抗拒:“你,就是溫從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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