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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性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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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次日清晨,因為是五中開學的第一天,溫韻嵐早早就把新書包給準備好,還給溫從宜做了午餐便當。

 早餐桌前,六點半就被喊醒的梁勘作為被母親欽定送妹妹去學校的“護花”使者,正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他咬了一半的吐司從手指間鬆開,掉回到盤子裡。

 溫從宜抿完最後一口酸奶,在桌上撐著小臉看他。

 坐在對面的男人睫毛長而漆黑,皮膚冷白。

 薄唇緊閉著,因為熬夜的原因沒什麼血色。但臉上也沒有半點瑕疵,天生一張好皮相。

 聽見廚房那的溫韻嵐走過來的腳步聲,溫從宜回神。

 小姑娘對剛才自己的痴相感到心虛,捏捏手指,小聲說:“伯母,哥哥好像很困,要不我自己去吧?”

 “又睡著了?”溫韻嵐直接上手把人拍醒,不悅地嘮叨道,“你天天晚上不睡覺的?就仗著現在沒開學,成天成夜打遊戲是吧?就該讓你回你爸公司去幹活!”

 “……”

 溫從宜本來以為又會等到他很皮地扯一句“徹夜未眠為了學習”這種屁話,但梁勘什麼也沒說。

 他眼角眉梢趴著股懶意,輕哼了一聲,像是默認了一樣。

 “吃完了?”男人掃了把額前的頭髮,露出清秀的額骨。惺忪狹長的睡眼眯了好幾下,扯出深窄眼皮的一道褶。

 溫從宜點點頭,指了指他面前的吐司:“是你還沒吃完。”

 梁勘直接撿起那半塊吐司塞嘴裡,囫圇嚼咽後,一手端起邊上的牛奶一飲而盡。擦過手,另一隻手拽起邊上女孩的粉色書包。

 他起身時愣了一下:“不是今天才去學校領書嗎?什麼東西這麼沉?”

 溫從宜慢吞吞開口:“伯母給我準備了午餐盒飯。我還放了點零食,就一點點……”

 小姑娘今天被溫女士強制給綁了個高馬尾,說要給老師同學們留下一個乾淨利落的第一印象。

 穿著件奶白色的衛衣,胸口還有個小黃雞的圖案,陽光洋溢得很。嘴裡嘟囔著零食兩個字時,還真是像個不懂事的小朋友。

 男人把視線從小孩身上移開,手插兜往前走,在似有若無的笑意裡丟下一句:“饞貓上學記。”

 “……”什麼啊,你才饞貓!

 溫從宜有點囧地跟上去,又回過頭說了聲:“伯母我們走了。”

 溫韻嵐在收拾屋子的瑣事中抬起頭:“好,一一開學順利,讓你哥開車注意安全啊。”

 八月中下旬,瀝青柏油路在晨光照耀下閃著細碎的光。

 天氣還沒轉涼,夏日餘溫猶在。

 梁勘腿長邁得遠,走在女孩前邊。

 他一身休閒的白T運動褲,鼻骨高挺冷峭。眼皮半垂下時,眼瞼下的淡淡烏青極為明顯。

 溫從宜坐進副駕駛的位置,把書包抱在胸前。餘光看著他專注冷峻的側臉,輪廓清雋,正往後倒著車。

 圓圓的眼睛轉了幾下,小姑娘鼓起勇氣閒聊般出聲:“你昨晚沒睡好嗎?”

 “還行。”他直視前方轉了轉方向盤,語氣閒散,“怎麼了?要和你伯母一樣說我幾句?”

 溫從宜一噎:“才不是,我是覺得不能讓你疲勞駕駛。”

 “放心,肯定留足精神把我們的準高一生安全送到學校。”

 也許是今天剛開學,通往五中的這條路有些堵。

 大部分車裡面都能看見有和自己同齡的人,應該都是被家長送來報道的。車流漸漸成了一條行駛緩慢的長龍。

 放在方向盤上的長指敲了幾下,梁勘側過臉問:“我媽有告訴你是哪個班嗎?”

 “一班。”溫從宜想了一下,說,“班主任叫蔡……”

 他不確定地補上一句:“蔡國興?”

 “對!就是這個名字。”

 梁勘按按太陽穴,隨口感慨了句:“這蔡老頭還沒退休啊。”

 溫從宜疑惑:“是以前教過你的老師嗎?”

 “是哥哥的粉絲。”

 “……”

 他似乎被自己的不要臉給逗樂了,挑挑眉繼續在小姑娘面前吹水:“你這什麼表情,不信啊?哥哥以前可是拿獎拿到手軟的優等生,哪個老師不喜歡我?”

 溫從宜半信半疑,認真地問:“所以他們知道你這個優等生在大學留級了嗎?”

 “……”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恰好交警來疏通十字路口,車很快又重新開上了路。一路太過平順,中途連個綠燈都沒遇上過。

 到學校門口,還有很長的車流在緩緩移動。

 人行道上已經有了並排的三兩高中生揹著書包往前走。

 梁勘撐著手臂在車視窗,眼皮掀起來往曾經的母校附近看了一眼,老氣橫秋地搖搖頭:“青春真好。”

 溫從宜瞥他:“你又沒有比我們大很多,幹嘛裝老成。”

 “怎麼說話的,哥哥還不大啊?”他倒是半點不介意說自己的年齡大,畢竟年輕無謂,還特地舉了個例,“我這個年紀都能生孩子了。”

 “……”許是潛意識裡不想讓他和自己的差距差太遠,溫從宜聽見這種腦內警鈴大作的詞就立刻否定,“你還是學生呢!學生不能生孩子!”

 梁勘眉目舒展開,被這天真的話逗得悶笑幾聲,捏捏小孩的臉頰:“行了高中生,上學去吧。”

 溫從宜被他捏一下臉,就像被放了氣門芯的輪胎,一下就軟了。把書包背到背上,拉開車門。

 男人在她離開之前,拖著嗓音在她身後喊了句:“一一,不跟哥哥說再見?”

 他好像是真的很執著讓自己喊哥哥!溫從宜咬咬唇瓣,關上車門時低聲又快速地說了句:“哥哥再見!”

 少女聲音低如蠅蚊,很快淹沒在車窗外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中。

 梁勘隔著車玻璃,唇往上勾出個清淺的弧度。

 他歪了歪頭,看著小姑娘揹著書包老老實實走了幾步後,就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本性。踩著地上的方格子,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活潑又孤孤單單的,連個伴也沒有。

 -

 開學前幾天趕上軍訓,又是三十度的大晴天。

 溫從宜在站軍姿和聽校長演講中快要中暑地昏過去。

 明明大盛夏也一整天在外面曬,但在學校曬好像就是格外不同。

 軍訓時的陽光熱辣,哪怕是溫韻嵐給她準備了防曬霜,她在吃晚飯時仍然發現自己被曬出了水泡。

 偏偏五中還有上晚自習的傳統,軍訓那幾天都沒發新課本,坐在教室裡的各位同學們只好裝模作樣拿著自己提前買好的輔導資料看。

 一班是尖子班,生源素質還不錯。

 但總有幾個渾水摸魚進來的,比如此刻桌上空無一物的溫從宜,尷尬地往周圍瞧了一眼。

 學霸班就是不同凡響,貌似人人都捧著一本書。

 溫從宜的同桌是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生,戴著厚厚的方框眼鏡,有些嚴肅。見到她格格不入的樣子,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數學題集給她。

 一整天下來,好不容易有一個主動來和她交朋友的,溫從宜顯得很興奮。

 翻開書的第一面,她看見上面寫著女生的名字:段染。

 兩節晚自習下來,溫從宜已經和段染有了深厚的友誼。這全得益於段染偷偷跟她說,她有個不為人接受的怪癖。

 溫從宜好奇地問是什麼。

 “我特別喜歡做數學和物理題!”段染提起自己的怪癖時,眼睛彷彿有光,“一天不做題,我就全身不舒服!”

 溫從宜:“……”

 好,確實夠變態、夠怪癖。

 段染:“你會不會嫌棄我?”

 秉著“和這位朋友搞好關係,高中三年的數學物理作業都不愁了”的想法,溫從宜誠懇地搖搖頭:“不會,我就喜歡你這種……一身正道之光的學霸。”

 段染立刻謙虛擺手:“害,我不算什麼學霸啦。你知道梁勘學長嗎?我只想向他努力!”

 溫從宜拿起水杯的手一抖:“哪個梁勘?”

 她們坐在第一大組的最前面,身後也是兩個女生,插話道:“你不知道梁勘?”

 溫從宜猜想來五中上個學,難道還得去給歷屆大佬拜拜碼頭嗎?

 段染給她解釋道:“你進校的時候肯定沒看到歷屆校友榮譽榜那吧?”

 溫從宜遲疑:“好像是沒有……”

 “那你明天記得去看看。”後桌女生熱情開口道,“都不用看名字,看三寸照就行了,最帥的那個就是梁勘!”

 毫無預兆地聽見別人在自己面前誇他,溫從宜很努力地才壓住上翹的唇角,儘量語氣平淡道:“長得帥就可以進校友榮譽榜了嗎?”

 段染:“當然沒這麼容易了!我姐姐就是梁勘學長那一屆的,她說梁勘成績好到嚇人。”

 “咱們學校到高三衝刺階段會組織一個奧賽班,入選的人大概就二十個,全是奔著拿各種競賽給高考加分去的。那年梁勘學長連續拿了生物、數學、化學三個科目的省獎!”

 溫從宜抿了下唇:“這麼厲害啊。”

 看來他那天早上送自己來的時候確實沒說大話。

 只是他這人沒個正經說話的樣子,又總拿她當小屁孩哄,所以顯得很多時候的可信度都為零。

 “對啊,你以為靠臉就能上榮譽榜啦?”後桌女生語氣裡帶著點崇拜,“我們能記住這位學長是因為他不光長得好,成績也很牛逼!”

 “不過我們這一屆有長得帥的男生嗎?我加了五中的告白牆,據說從梁勘學長的照片掛那之後,就沒人投票選新一屆校草了。”

 段染笑嘻嘻地說:“畢竟珠玉在前嘛!這可能就是人不在江湖,江湖上卻依舊流傳他的傳說吧。”

 她們在這開小會,聲音有些大。

 又正好是下課時間,後面幾個男生走到前面來裝水,

 最高的那個男生認識段染,是同一個初中考上來的。

 聽見她們聊的內容後,男生就嗤了一句:“有什麼厲害的?等我畢業了,我也能進榮譽榜。”

 段染很不給面子地冷笑,科普道:“呵!校友榮譽榜的上榜標準是被國內排名前十的高校錄取,而且從入學到畢業的每一次大考錄入系統的成績都要在前十名。這位以全校117名考進來的趙景野同學,你從起點就輸了噢!”

 趙景野:“……”

 幾個女生見兇巴巴的男生被懟得啞口無言,都捂著嘴笑了起來。

 趙景野好歹也是個校園小霸王的存在,頓時沉下臉。“好笑嗎?”他往這幾個女生裡面掃了一眼,敲敲溫從宜的桌子,“喂,小黑妹。”

 溫從宜表情呆滯住,抬起眼看他:“我不叫小黑妹。”

 趙景野身後一個男生探出頭,指著她笑:“你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哈哈哈哈你最黑!”

 “……”

 “有完沒完?”趙景野回頭警告男生一眼,又拿起她桌上的筆敲了兩下,“幫個忙。剛老蔡佈置的軍訓心得,幫我寫一份。”

 溫從宜當然要拒絕:“我不。”

 “謝了。”趙景野就跟沒聽到她的話似的,在上課鈴聲中揚揚手瀟灑地往後排位置上走。

 “神經!”段染罵了一句,安慰溫從宜,“你別管他,天天跟那群校外的人混一塊還真把自己當校霸了,他肯定不敢拿你怎麼樣!”

 “……”說是這麼說,但溫從宜還是有些忌憚。

 她之前在初中也見過那些橫行霸道的男生,總之不太想惹。更害怕,才來到梁家一個月不到,就因為這種事被注意。

 -

 正式的開學是在軍訓七天過後。

 這七天大家都是統一住在學校安排好的宿舍裡,每天都要把那些被子疊成豆腐狀。

 隨著教官離開,班主任給班上發了一張通宿住宿表格:“通宿的同學需要在週一帶家長簽字的承諾書來。還有本週要寫兩篇週記都記得吧?一是新學期新計劃,二是軍訓心得……”

 終於熬到週五放學。

 班主任說完下課之後,大家都瘋了一般往外衝。

 溫從宜背好書包出門時,坐在後門那的趙景野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提醒道:“小黑妹,別忘了幫我寫軍訓心得!”

 “……”黑你妹!

 溫從宜瞪著男生的背影,氣惱地跺腳想踹他。

 最討厭這些破外號了,明明軍訓完大家都一樣黑,幹嘛硬拽著她不放!

 抬腳往教學樓外面走時,溫從宜下意識往大門斜對面的黑板欄那看了一眼。沒記錯的話,段染她們說的榮譽榜應該就在那。

 軍訓七天每天都累得要死,除了開學時從校門口經過,平時根本沒機會去看。

 莫名其妙的,溫從宜有點像做賊般忐忑。她裝作無意經過那,很快地瞥了一眼歷屆校友榮譽榜。

 鎖定目標後,腳步停在那,看著梁勘那張高中時期的照片。

 少年穿著藍白色的夏季校服,領口潔淨。

 一副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比起如今有些青澀。一雙眼皮褶子深邃的黑眸,略為輕狂桀驁地看著鏡頭,

 這顏值確實在一行學霸裡直接名列前茅。

 高三(0)班梁勘

 高考總分:707

 錄取院校:江城大學

 個人名言:以三年青春敬莽撞孤勇,敬生如夏花。

 太正式了,十五歲的溫從宜帶著陌生的感覺和這個十七歲的梁勘對視。

 她不知不覺,站在那良久。

 人走樓空的校園漸漸沉寂下來。

 溫從宜在這份空寂之中感到更加寂寥了,她突然覺得和自己的新哥哥好像並沒有她想象得這麼近。

 偶爾聽見班上人聊起他的事蹟,她會在本子上無意識地寫下他的名字。班主任說起當年哪位優秀學生的趣事時,她也會不自覺地就代入那個人可能就是梁勘。

 溫從宜開始在住校的這一個星期裡,反反覆覆地想起他。她知道這樣不對,卻又在難以言喻的羞恥和不知所措裡放縱自己。

 甚至有些討厭自己的年紀,因為沒有成年人會把這個年紀的喜歡當回事兒。

 ……

 到家後,溫韻嵐和梁父都在客廳,見她回來後自然是噓寒問暖個不停。

 “哎喲這個耳朵都結痂了?曬出水泡又撓破了是不是?”兩位中年長輩看著小姑娘細皮嫩肉地就不免心疼。

 溫韻嵐又給她訂了一箱護膚品,給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企圖把軍訓瘦的都補回來。

 吃過晚飯,梁父把同意通宿的家長簽字書遞給她:“你們這晚自習下課都晚上10點了,要是不敢搭公交就給伯父打電話來接。”

 “好。”溫從宜往樓上探了探腦袋,低著眼把簽字條收好,“伯父,梁勘哥哥……怎麼沒下來吃飯啊?”

 溫韻嵐出廚房答了一句:“他回學校了。今天週五,晚點應該也會回來。”

 熬了一週才回到家,居然還沒看見人。

 溫從宜有點失落。

 洗過澡,她在二樓過道上晃了半天。腳趾不小心踢到門板時,痛得她齜牙咧嘴,才如夢初醒。

 在這等什麼啊?

 溫從宜惱羞成怒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悶悶不樂地回了房間,坐在書桌前,拿出本子打算寫週記作業。

 但須臾後,就聽見了樓梯那有人上樓的聲音。

 她反應有些大,立刻穿鞋跑到門口。

 她把門開啟的那一刻,門口的梁勘似乎正要抬手敲門。

 兩人之間唯一的屏障被拉開。

 溫從宜怔怔地看著他,從胸口、喉結到鋒利的下顎線條,腦子裡卻回憶起了幾個小時前在校友榮譽榜上看見的少年照。

 男人的頭髮比起上次分別時剪得更短了點,也許昨晚沒熬夜,看上去比平時精神不少。

 小姑娘手背在身後攥了攥衣服,囁嚅著動唇:“哥哥。”

 “嗯。”梁勘低眸,手上拿了只曬傷膏。也許是有些驚訝她比上週還黑了不少,脫口而出,“你到挖煤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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