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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性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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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溫從宜看了眼時間, 其實現在也沒多晚,晚上八點還不到。但她下午那會兒實在被嚇得不輕,這個點也有點猶豫要不要出去。

 那端的梁勘似乎是知道她在苦惱什麼, 打過來一個視訊通話。

 溫從宜看了室友們一眼,索性披了件外套去陽臺那接通。

 她坐在靠著牆的凳子上,兩條腿蜷起來放在凳子上, 手機抵著膝蓋骨, 像一隻乖巧的小動物。頭頂的燈光略暗, 照在女孩白皙飽滿的額頭上, 能隱約看見細細的絨毛。

 梁勘那邊正上了車,長達13個小時的飛行旅途讓他臉色有些疲倦, 眼下有了淡淡烏青。

 他額角抵著車窗, 下顎線削瘦清晰。鏡頭裡顯現一截泠冽的喉骨, 車外飛馳而過的路燈一簇簇遮掩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在這種寂靜的夜色下,男人像是不食煙火氣一般。

 溫從宜和他對上視線,下意識呆愣了一瞬,才本能反應般喊了句:“哥哥。”

 “嗯。天晚了就不來你那了, 明天一塊吃個飯。”說完,他眯著眼, 仔仔細細把目光在她臉上掃視了一圈,“你剛才說‘救你一命’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們學校好像有個變態虐貓狂魔……”

 溫從宜把那張帖子跟他說了一遍, 簡單帶過了自己下午貌似和那個兇手的近距離接觸事件。

 梁勘邊聽邊揉揉眉心, 蹙著額:“那隻橘貓能放宿舍養?”

 “好像不能……”

 寢室裡的室友們並不都能接受養貓, 要是被宿管或者學生會的人一舉報, 她估計就得全校通報了。

 溫從宜垮著臉:“但是我覺得它肯定跑得太快撞到哪了,而且現在學校裡‘貓貓自危’!它還被盯上了啊!”

 被她亂攥改成語的樣子逗笑,梁勘勾了勾唇角, 失笑:“那你把它放我公寓養著吧。”

 “啊?”

 溫韻嵐給他買的公寓自他走後就一直閒置著,起初還說過要是溫從宜和室友鬧矛盾,就過去那公寓裡一塊住。

 長輩沒考慮什麼男女有別的想法,只知道兄妹倆都在一個城市,相互照應也方便。

 梁勘見她這樣就猜到了:“忘記在哪了,還是你一次也沒去過?”

 溫從宜嘟囔:“你又不在,我過去幹嘛……”

 “給你鑰匙不就是讓你過去的?”

 “那我、我忘了。”

 梁勘:“鑰匙丟了?”

 “沒!”發覺自己說得太過斬釘截鐵,溫從宜遲疑了下,“我待會兒找找,應該還在的。”

 他“嗯”了聲,似乎是快到家了,又多問了一句:“今晚睡覺會怕嗎?”

 這問的顯然是下午被驚嚇到的事情。

 溫從宜屬於那種膽子不太大的女孩,雖然偶爾愛嗆口,但大部分時候在人面前總是軟軟乖乖的。

 個子在同齡人裡也偏嬌小,所以給人感覺就是很像個妹妹。被梁勘帶著去朋友聚會、醫院值班,大家也都是這麼跟著喊她。

 溫從宜抿抿嘴,要面子地搖頭:“不至於不至於。”

 梁勘抬眉,淡聲拖著音:“哦,我都快忘了前幾年看開胸圖片都嚇得做噩夢哭的小女孩是誰了。”

 “……”

 他這話又喚醒了一些回憶。

 那年讀高中常跑去他值班室學習的時候,溫從宜曾經不小心看過他電腦裡的存圖和影片。

 本來只是誤點開了一個資料夾,但那些圖片全部密密麻麻呈現在溫從宜眼前時,她著實是嚇懵逼了。

 抽搐嘔吐的病人、被切割帶著黏液的腫瘤、放在托盤上的半個心臟……最觸目驚心的是一個患者空落落的胸腔。

 鮮紅又帶著點暗黑色的洞口就這麼赤裸裸地衝擊她幼小的視覺神經。

 當天晚上回去後,溫從宜就做了場噩夢,差點沒產生心理陰影。

 也就是在那事之後,梁勘就把電腦裡放有這類圖片影片的資料夾全鎖起來了,生怕她再不小心點開哪。

 溫從宜撇撇嘴,自己認領:“你也說是前幾年 ,我已經不是那個會被嚇哭的小女孩了。”

 那端沉默了兩秒,帶著點恍然大悟的語氣:“長大了啊,難怪勇氣也跟著長了。”

 “對啊。”她這句接的稍稍沒有底氣。

 梁勘沉聲笑了句,順著夜風和微弱的電流從耳麥裡穿出來,燙得溫從宜心下一空。

 車到了目的地,他把影片切換成語音通話:“那要是今晚那個小女孩的勇氣暫時離家出走的話,讓她給哥哥打個電話。”

 “……”溫從宜也不確定今晚會不會做噩夢,謹慎地多問了一句,“給哥哥打電話,然後呢?”

 男人氣息悠長,喉結滾了滾,低笑一聲:“哥哥給她講睡前故事,把她的勇氣哄回來。”

 -

 因為他剛到家,得收拾行李也得倒倒時差,溫從宜也不好再佔用他時間,說了句犯困結束對話。

 電話一掛斷,她那股後知後覺的羞赧勁就從脖子直逼耳尖。

 不知道是因為梁勘最後那句話,還是因為他一回國就給自己打了電話。

 溫從宜一天猶豫不安的情緒此刻全被不知名的情愫代替。

 其實這近一年裡當然也有交流聯絡,只是異國戀都不知道分了多少對,更何況他們只是一對沒名沒份的“兄妹關係”。

 有時候打電話,溫從宜甚至覺得自己只是成了他的習慣和責任,所以才會象徵性地問問缺不缺錢、有沒有什麼難事兒。

 她心裡那團焰火也終於在時間和距離的間隔上慢慢冷卻,本來已經默認了這是一段無疾而終的少女暗戀。

 但一低頭,溫從宜瞥見了螢幕裡自己的臉。她嘴角弧度往上勾起,一雙俏麗的眼睛彎彎似月牙尖。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來高三畢業那年看過的白日焰火。即使知道沒有夜晚的好看,但她還是迫不及待地點燃、認認真真地看完。

 溫從宜發呆般地咬了咬下唇瓣,指尖敲敲螢幕上的臉頰。

 所以今晚就算做噩夢,也不用害怕吧?

 反正他在。

 “從宜你跟誰打電話呢,還特意來陽臺這?”推開門出來上廁所的焦恬揶揄地瞧她一眼。

 溫從宜站起來,張了張嘴:“我哥。”

 另一邊的徐蜜探出腦袋:“從宜你和你哥哥感情好好啊,每個月都有通話。我和我哥高二之後就不怎麼親近了。”

 廁所裡的焦恬不忘回應:“對對!我小時候跟我堂哥也玩得很好,但長大之後大家就淡了,他不愛帶我玩兒。”

 溫從宜訕訕地笑了聲,不知道怎麼說。

 “人從宜那不是親哥哥。”坐在床上的王穎穎替她開口,模糊又曖昧地說道,“你和自家哥哥能像他們那樣嗎?”

 “噢~這樣啊~”

 她一句話就讓幾個室友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溫從宜心裡感覺更沉重了,越長大,膽子反倒越小。

 高中剛認識同學的時候,她還會特意解釋一句不是親哥哥。到這個年紀,好像多解釋幾句,都是在欲蓋彌彰。

 剛上床,王穎穎的訊息就發了過來:「怎麼啦?是不是你哥哥回來了?」

 溫從宜很震驚:「你怎麼知道???」

 【穎大王】:妹妹誒,你桌上那本臺歷幾天沒劃了?打著紅圈的日子連我都記熟了!而且你進來的時候,嘴角能不能收斂一點啊!

 【冷酷的人】:?

 【穎大王】:你對他現在什麼想法?

 【冷酷的人】:沒什麼想法……對啦,明天如果能看見小橙子,我先把它帶到我哥公寓那吧。現在學校那個殺貓狂魔還沒抓到,我有點擔心。

 【穎大王】:可以啊!近水樓臺才能得月!!趁機住進哥哥家,一舉把人拿下!

 “……”

 溫從宜發誓她真沒想這麼多啊!

 -

 次日上午,溫從宜她們去橘貓常去的幾個場所逛了一圈,在圖書館牆角那終於瞧見了它。

 只不過是一個男生把它抱過來的,說是經過這正好看見它一條腿卡在灌木枝椏裡,就順手把貓提拎出來了。

 王穎穎眼尖地看見他手掌心那被貓抓了一道口子:“你這得去醫院消個毒啊,這小橙子好歹是隻野貓。”

 醫務室這兩天沒人在,溫從宜懷裡抱著異常乖巧的橘貓,也跟著點頭:“我正好要去醫院,我們一塊去吧。”

 男生叫馬若博,大三的醫學生。

 不知道是不是性格較內向,一路上也沒和溫從宜說幾句話。

 進到醫院,馬若博輕車熟路自己找了個醫生辦公室進去。

 這醫院本來和安清大是合作關係,很多本校醫學生都在這邊院區實習。溫從宜看他沒打算打招呼的樣子,也就沒跟著過去。

 她抱著一隻貓在醫院也不能亂走動,站在大門那正要拿出包裡的手機打電話。只是抱著只貓,始終不太方便。

 快要從包包夾層裡掏出手機時,身後一道壓迫性十足的身影驟然把她覆蓋。

 那隻溫度略低的手把她正要艱難掏出一半的手機摁回去,同時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清清冷冷兩個字:“來了。”

 周遭人來人往的吵鬧聲彷彿都靜止,溫從宜都聽不見,像是慢鏡頭回放般緩緩側過臉看他。

 男人低著眸和她對上目光,清瘦的白大褂襯出落拓身型,冷淡散漫的松木氣息混著消毒水的味襲入她鼻間。

 他模樣一如既往英俊,懶懶往後退開兩步,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揚眉調侃:“回神。”

 “啊。”溫從宜很輕地驚呼了一聲,說不清是慌張還是怎麼樣,也往後挪開兩步,“哥哥,你一回來就上班嗎?”

 梁勘哼笑了聲,點頭:“先把貓帶到值班室去。正好到中午了,去吃個飯。”

 他早上就買好了貓籠子和貓糧放在值班室裡,想著晚上下班了給貓去做個身體檢查。

 既然要養一段時間,那就把該打的疫苗全打了。

 溫從宜乖乖聽完他安排,才說了句:“我中午不跟你吃飯。”

 “嗯?”

 “就是約好了昨天那個幫了我的同學。”

 溫從宜仔細想了想,靳北確實幫她挺多次。

 幫她走後門過體測、替她搶過圖書館的位置、撿到過她不小心弄丟的iPad……

 雖然他表現出一副有所圖謀的樣子,但一年多了,他也沒正兒八經地表過白。

 趁著這次請飯,不如她來主動說明白點。

 後面這些同齡男生女生之間的拉扯,溫從宜沒說這麼清楚。但梁勘歸根結底比她大六歲,聽她支支吾吾幾句就猜了個全部。

 眼看著也到了午飯時間,溫從宜收到靳北來接她的訊息。

 梁勘往窗戶那看了一眼那男生,皺著眉小半分鐘,終於發覺哪裡不對。

 這男生,他早上才見過,當時是陪一個女孩來婦產科檢查。

 兩個人舉止親密,顯然不止是普通同學的關係。

 但想想似乎也正常。

 好像都這樣,快節奏的社會,有多少人願意沒有盼頭地只等一個人?要權衡利弊,要斟酌得失。

 梁勘腦子裡兀然想到了剛才小姑娘站在門口,笑得明眸皓齒,單純又無害,滿懷感激地說要感謝這位男同學。

 聯絡起來,難免有些好笑了。

 她這幾年被保護得太好,什麼多餘的心思都沒有,唯一花過時間的男人還是自己知根知底的哥哥。

 剛這樣想完,手機震動了一下。

 溫從宜大概怕他一個人吃飯會不開心,還很殷勤地發來一條提醒:【哥哥,我給你點了一家很好喝的糖水!你好好吃飯,晚上我來找你!】

 【和小橙子。】

 梁勘唇角不自覺勾起,回了一個“好”字。

 如果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人也一定會出現在她身邊,那他為什麼不能成為那個人?

 他低著睫出神,這大半年來瞻前顧後的心逐漸變得明朗。

 要真問起來,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默許放縱自己有這樣的想法。

 從知道溫從宜可能喜歡自己很久後,震驚之後是擔心。

 怎麼會喜歡他?

 她沒見過自己在男女感情中會是什麼樣,也許只是迷戀他在她人生中作為一個兄長的角色,過了青春懵懂期就會換一個物件了。

 但每一次通話影片裡,看見她滿眼藏不住的歡喜就要溢位來,他又怕小孩會因為不如意而哭。

 梁勘考慮來考慮去,好像還是沒逃開那雙無理由偏向他、一腔熱枕而純淨分明的眼。

 也不會有人比他對她還好了吧?

 而且,交給誰他都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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