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在生氣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程堰進來之後,周圍的議論聲都小了很多。
他站在人群正中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渾身散發出一種矜貴凜然的氣質,高不可攀。
那一刻,喻嬋再次意識到,她和程堰之間,的確相隔著永遠跨不過去的巨大溝壑。
她裝作沒聽懂他的那句調侃,疏離地笑了笑,算是回應,快步離開大廳。
為了營造氛圍感,這家密室離喧鬧的商業區很遠,周圍的樓從外面看去殘破不堪,沒有一絲生活氣息。彷彿下一秒,就會從樓裡穿出淒厲的慘叫。
對面的牆上畫滿了後現代風格的塗鴉,色彩很有靈氣,只是貼滿了七七八八的小廣告,被襯得有些不倫不類。
秋風習習,拉著樹梢上的綠葉沙沙作響。
喻嬋背靠著牆,盯著對面的塗鴉發呆。她很喜歡現在這樣的天氣,溫度不冷不燥,涼風輕柔地拍打在身上,彷彿能撫平一切煩惱。
她站著沒動,沒一會兒,師姐的訊息彈出來,擔憂地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喻嬋連忙回覆,表示自己沒事,就是裡面太悶,想透透氣。
她猶豫一會兒,手指按在鍵盤上斟酌語句,想找個理由提前離開。訊息還沒打完,大師姐的訊息先一步發出來:
[大師姐:沒關係,我幫你把票買好啦,還沒排到我們,你可以在外面多待會兒。]
票已經買好了……
喻嬋記得,她剛進這家推理館的時候,有注意到宣傳海報上,醒目地標著幾個大字:本店不支援退款。
一張門票團購價88,如果不去,就只能打水漂。她還做不到能心安理得地浪費88塊錢,太奢侈了。
但想到要在密室裡旁觀程堰和尤利婭,她心裡就堵得慌,悶得呼吸不暢。
唉,喻嬋小聲嘆氣,硬著頭皮推開門走進去。
大廳裡多了幾個生面孔,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驚魂未定。還有個十歲的小女生坐在沙發上嚎啕大哭,嘴裡不停地喊著“害怕”,旁邊圍了一圈人輕聲安慰她,溫聲細語的模樣,讓喻嬋羨慕不已。
真好。
原來這就是從小幸福家庭裡小女孩的生活,可以放肆地哭,不用擔心有人會因為她的眼淚就指責她是個矯情的廢物。
“想什麼呢?”
大師姐越過人群走到喻嬋身邊,遞給她一張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以為她在看坐在小女孩旁邊的男生,“怎麼,喜歡那邊的小帥哥嗎?”
喻嬋接過卡,順手轉移話題:“師姐,這個卡是等下用來確認身份的嗎?”
“對,相當於是個門票了,等下進密室之前,會有人驗。”
喻嬋點點頭,把卡收好,衝師姐乖巧地笑了笑:“大家打算玩哪個主題呀?”
“有兩個選擇,看小師妹你喜歡哪一個,”大師姐拿出手機給喻嬋看密室簡介,“第一次是現代主題的,不需要換衣服,叫《畢業快樂》。咱們師門大部分人都想玩這個。第二個是古代主題的,需要換上古代裝束,叫《良辰吉日》,選這個的話,有可能要跟陌生人拼車了。”
兩個選擇,也就是說,她有機會能避開尤利婭和程堰了。心頭的鬱結一鬨而散,有種柳暗花明的感覺。
她按下興奮,試探著問:“師姐,你跟你朋友想玩哪個?”
大師姐促狹地眨眨眼:“我明年六月份畢業,當然要玩這個《畢業快樂》啦。尤利婭好像也選的是這個。據說《良辰吉日》很恐怖,咱們這群人裡沒幾個選它的。”
“那我玩這個吧,”喻嬋指著《良辰吉日》的海報。
“好,我去問其他人啦。”
大師姐在標籤上記下喻嬋的名字,轉身去找下個同門。
喻嬋輕輕地鬆了口氣,她其實很怕這種中式恐怖,大概是小時候看過的殭屍電影影響太深,看《招魂》《修女》一類恐怖片都能面不改色的她,看個國產的《京城八十一號》,都能嚇得半夜睡不著覺。
但是,為了能和程堰錯開,晚上做噩夢就做噩夢吧。
程堰正坐在她斜對面的位置低頭看手機,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身上會有種矛盾的氣質,具體是什麼,她說不清楚。
這個密室逃脫館的構造很特別。一樓大廳是顧客用來候場的休息區。地下二層一半是npc門休息的地方,另一半是電玩城。所有的密室都建在地下三層。
前臺接待剛剛說,下一場《良辰吉日》或許還得等一個多小時。喻嬋不想和程堰在同一個空間裡多待,拿著自己的礦泉水瓶,從小門下去,四處看看,轉移注意力。
這裡的氛圍感塑造得很好,走廊周邊貼滿了恐怖電影的海報。再加上紅紅綠綠的低明度燈光,整個空間都充滿了一種詭異感。
喻嬋的眼睛有些夜盲,在這種昏暗的環境下,根本看不清樓梯。她開啟手機手電筒,扶著牆,小心翼翼地向下走。
電玩城裡比大廳更熱鬧,鬨鬧的音樂聲鼓動著耳膜,發出一種具有穿透性的律動感。
喻嬋不太適應這種氛圍,她拒絕了兩個上前搭訕要微信的小男生,徑直走到射擊牆面前。
獎品陳列臺上放著許多形態各異的布娃娃,她停在其中一個面前,內心百感交集。這個布偶,長得很像她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小狗。
那隻狗狗是隔壁奶奶送給她的。奶奶說,小狗和她有緣,這輩子只會認定她一個主人。狗狗真的很喜歡她,她一靠近,就用軟軟糯糯的小舌頭舔著她的手心,從喉嚨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後來,狗狗六個月大的時候,開始送她去上學,還會風雨無阻地等在小區路口,一見到她出現,就興奮地搖著尾巴飛奔過來。
沒親眼見過那個畫面的人永遠不會懂,一隻鮮活的、獨立的、心臟每時每刻都在劇烈跳動的生命,傾盡全力地向你跑來,究竟是什麼感受。
那是黯淡無光的小學生涯裡,點亮她生命唯一的慰藉。
喻嬋低下頭,指甲緊緊地攥著手心。
很多年過去了,她依舊會在某個夢裡,和那隻狗再次相遇。夢境很美好,可現實就像一把生鏽的鐵鋸,在她心口緩緩劃過。鈍刀子割肉,最能讓人痛苦。
“你喜歡這個?”身後忽然被投下一大片陰影,帶著陣沁人心脾的木質香,驅散了周圍難聞的煙味。
喻嬋呼吸一頓,轉身和他對視。
電玩城燈光明亮。
清透的光均勻地灑在他身上,將他臉上的優點悉數放大。深邃透亮的眼睛黑如松墨,被纖長的睫毛掩蓋在陰影下。眼尾微挑,下頜線條流暢如畫。
見她抬頭,他輕鬆地展顏一笑,俊秀的五官瞬間變得生動,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光芒。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喻嬋真的以為,好看到發光,只是作家們誇大寫出來的形容詞。
她強行剋制住內心想要蓬勃而出的心動,冷淡地回答:“不喜歡,就是看看而已。對不起,我沒注意到擋路了,我這就走。”
“等等,”程堰伸手按在射擊臺上,圈出個小空間,攔著她的去路,輕笑出聲,“你最近不會真的談戀愛去了吧?”
喻嬋看著面前的這隻手,指骨分明,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好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沒有。”
明明白白沒什麼繼續聊下去的意思。
如果是有眼色的人,大概已經明白了她的潛臺詞,就此作罷。
可有眼色的人不是程堰。
他意味深長地彎腰,和她平視,看著她小鹿般晶瑩的眼睛,嘴裡的話一字一句地落在喻嬋耳朵裡,彷彿有細小的絨毛在耳廓中劃過:“那就是在生我氣了?”他的聲音彷彿帶著電磁,低沉中又有些顆粒的質感,“嗯?”
喻嬋別過頭,面前的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她生怕自己那點兒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她的世界裡彷彿有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而她,只是這張網裡的一隻獵物,被縛住手腳,無論如何掙扎,都找不到逃離的方向。
“學長,你想多了。”
程堰望著喻嬋有些哀傷的眼睛,忍不住皺了皺眉,“讓我猜猜,”他託著下巴,“是那天從桌球館回學校,沒送你嗎?對不起,我那天不知道外面在下雨。”
他的道歉來得坦坦蕩蕩,乾脆得讓喻嬋有些意外。在她的認知裡,像程堰這種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富家子弟,從來是不屑於低頭的。他們有不低頭的資本,無須在意身邊人的感受,就算惹得別人不快,也會被當做真性情。
可程堰不是這樣,他會因為那件在她看來,都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誠懇地低頭認錯。
他真的和其他人不同,有一顆溫柔又柔軟的心。
喻嬋更難受了,她不想在永遠地失去他之後,再意識到他有多好,這就像在一個看不到希望的死水中孤獨地掙扎。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再怎麼解釋也有點兒推卸責任的意思。”程堰伸出手,掌心中躺著一把遊戲幣,他走過去和老闆交涉幾句,老闆給他遞過來一把氣.槍。
他戴上射擊眼鏡,雙手託槍,試了試準心。
走過來站在喻嬋身後,伸手越過她的肩膀,指著她之前一直盯著看的小狗布偶:“你現在可以大聲地罵我幾句出氣,或者,我拿那隻狗給你賠罪,怎麼樣?”
他的聲音自信而篤定,彷彿那隻布偶狗已經是囊中之物一般。
喻嬋深吸一口氣,指尖止不住地發抖,心猛得往下沉,彷彿要跌落地心。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輕顫,又格外清晰:“學長,布娃娃應該送給你女朋友,她還在樓上等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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