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嬋,生日快樂。◎
喻嬋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很普通的人。性格木訥,家世平凡,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地方,沒有什麼非過不可的人生。
每一天都是在數著日子得過且過。
她以前出去參加比賽的時候,見過許多把自己的生命活得如夏花般熱烈的人。他們穩坐自己學校榜首前三的同時,還有許多多姿多彩的愛好,有人每年寒假暑假都會去全球各地滑雪,從直升機上欣賞過喜馬拉雅山脈的冰雪奇觀;有人最愛潛水,對赤道海底的熱帶海洋生物如數家珍。
每次聽他們聚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喻嬋總是會想,這樣的人,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抹色彩,是不是都和她這樣的普通人不一樣。
她這輩子,唯一一次奮不顧身的追逐,只給了程堰。
以前她總是會遺憾,抬頭只看得見學校裡的那一抹單調的天空,平生沒見過的最濃烈的色彩,沒呼吸過最自由的風。可此時此刻,淚眼朦朧的她,望著踏碎一地光暈,逆光向她緩步走來的程堰,喻嬋忽然覺得一切都沒有遺憾了。
怎麼會沒見過呢?
很多年前的那個燦爛的午後,在夕陽暈染的街道下飛奔的少年,被晚風掀起的一抹衣襬,足以將她的整個青春都勾勒得明媚如烈焰。
喻嬋的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胸腔抽泣著上下起伏,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
“怎麼哭了?”
程堰伸手撫過喻嬋細軟的發頂,側身彎腰平視向她的眼睛:“這麼不想看見我嗎?”
“不,不是。”
喻嬋搖搖頭,用手背匆匆拭去臉頰上的淚痕。
話是這麼說,但他臉上分明掛著寵溺的笑,像是算好了她的回答,緊跟著接了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那,”溫柔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頓了頓,“想要個什麼補償?”
這話被秋夜的風送入懷裡,喻嬋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掌心的手機。心頭的某個念頭蠢蠢欲動,從被深埋的縫隙裡悄悄探出意念的尖芽,某些話在嗓子裡,幾乎要脫口而出。
今天,並不只是那位萬眾矚目的少爺的生日。
同一天生日的,還有她。
就是出於這個原因,那天姜晴來找她定聚會日期的時候,喻嬋出於一些隱秘的私心,將日子選在了今天。
從小到大,幾乎沒人為她慶祝過生日,更不用說“生日聚會”這種只在別人的故事裡出現過的詞彙了。
以前父母在的時候,他們還會打電話回來,祝他們的寶貝女兒生日快樂。
爸爸媽媽工作忙,而且很辛苦,喻嬋一直都知道。不管有多羨慕別人,她從來都沒在父母面前鬧過。
每次這種時候,他們總是會愧疚地嘆氣,保證等明年回家以後,給她把生日聚會補回來。
她就這麼盼啊盼,從六歲,盼到十歲,然後就再也沒有明年了。
在乎的人不在了,生日對她來說就沒了意義。
在喻嬋的認知裡,這個日子和其餘364個普通的白天夜晚沒什麼不同。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經過這天之後,她的年紀就要再往上加一個數字了。
可是今年不同,看著手機裡銀行發來的生日祝福簡訊,喻嬋忽然想,如果在這天和大家一起出去吃飯唱歌,對於她來說,也算是圓了一個小時候未完成的夢了吧。
今天的飯,即使程堰不在,她也吃得很開心。這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融入在一片歡聲笑語裡,第一次有一群人願意停下手裡的動作,耐心聽她絮絮叨叨一些無聊的瑣事。
她應該知足的。
但,聽見程堰柔聲詢問她想要什麼補償的那一刻,她差點兒就把那點兒痴心妄想說出口了。
人要知足。
她反覆在心裡重複這句話。
今天能和大家開開心心地吃飯,能在結束之前見到程堰。已經足夠了。不要再奢求一些本就不會屬於自己的東西,想要的太多,慾望無法被現實滿足,就會陷入綿長的痛苦之中。
這個道理,她一直都懂。
腳下的地板忽然變得顛三倒四,好像開始向左下角傾斜了。
喻嬋站不穩,搖搖晃晃地調整姿勢,眼睛裡朦朧地聚著一層水汽,說出口的話轉了個彎,變成了:“遲到的人要罰酒,待會兒你不許賴賬。”
程堰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虛虛地攙著幾乎要摔倒的她:“這是喝了多少酒,他們灌你了?”
他的聲音好聽極了,落在喻嬋心頭,就像珠玉碎落在白玉盤上,叮叮噹噹地響,勾得她一顆少女心七上八下,幾個回合就被殺得丟盔棄甲,沉醉在這樣的溫柔裡。
她一邊沉溺,一邊悲傷地想,想要盡力讓時間停在這一刻的她,就像是個站在海邊的小孩,努力要握住掌心的流沙,掌心攥得再緊,也只是徒勞無功。
潮汐起伏,大浪淘沙,最後留下的,只有一片虛無。
“沒有。”
酒意逐漸控制住她的意識,連帶著聲音也變得溼漉漉的。
程堰扶著她坐回車裡,旁邊的商鋪亮著燈紅酒綠的光,交織著映在兩人旁邊的車窗上,顯得這一切都像是誤入的一場幻境。
大腦越來越木,控制不住地想要絮絮叨叨,喻嬋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邊喋喋不休,但說了什麼內容,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唯一記得的,只有程堰那雙燦若星河的眼睛,還有他低緩的輕笑。
她說一句,他應一聲。
讓她憑空產生一種自己正在被人重視的錯覺。
在這片狹小又私密的空間裡,她成了主宰這裡的主人。
漸漸地,她講累了,眼皮沉得彷彿墜著千鈞重的秤砣。
意識迷離,半夢半醒間,她聽見他笑著說:“想睡就睡吧,待會兒我叫你。”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再次醒來,窗外的天空依舊被沉沉的夜幕籠罩著。酒精被代謝掉大半,除了頭有些脹,基本上算是清醒了。
她點亮手機,上面顯示此刻已經臨近十二點,旁邊餐廳裡橙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四周時不時跑過幾只流浪貓,幾乎看不見人影。
車裡沒開燈,程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喻嬋心裡忽然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蒼涼感,和那種小時候睡了一覺,醒過來發現父母還沒跟她告別,就悄悄離開去工作了的感覺一模一樣。
她慌亂地扒開車門下車,指尖的動作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睡醒了?”
程堰正半曲著腿,單手插兜靠在車尾,見喻嬋下車,出聲示意自己的位置。
喻嬋忽地鬆了一口氣,歉疚地捏著手指:“對不起學長,我剛剛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麻煩倒不至於,”程堰修長的指尖正把玩著一枚黑金色的打火機,燙金的機身透著一股古樸厚重的光澤,顯得神秘又危險,“不過,你倒是說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喻嬋心裡咯噔一下,她只記得自己剛剛說了很多話,但具體是什麼內容,一個字都記不清了。她偷偷觀察著程堰的臉色,心跳得飛快,幾乎要從胸腔裡跑出來,生怕把最大的秘密暴露出來。
“學長,我都說了什麼呀?”
程堰看著她緊張的臉色,壞心大起,吊著眼角勾唇淺笑:“想知道?”
喻嬋忙不迭點頭,臉色發白,心裡好像揣著一隻受驚的兔子,砰砰砰地動個不停,幾乎要堵在嗓子眼裡。
她越是這個表情,程堰越不想讓她知道。就這麼故意勾著,動作散漫地拉開車門,不緊不慢地開啟蒜頭的揹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盒子。
偏偏不理會喻嬋剛剛的問題。
喻嬋急得都要哭了。
被吊著一顆心,懸在斷頭臺上,等待著來自程堰的審判。偏偏罪魁禍首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她又不敢真的說什麼,只能這麼焦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程堰心知見好就收的道理,不忍心逗小姑娘太久,在垂著頭的喻嬋耳邊打了個響指,示意她抬頭看自己:“你說,我們學校的洗衣粉賣得太不合理了,一袋居然要十塊九,這和十一塊有什麼區別。”
“還說,食堂的阿姨每次都太熱情,搞得你都不好意思去她那裡打飯了。”
喻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程堰說這些有的沒的,心裡又羞又臊,耳朵紅了一圈,但還是不放心地問:“就這些嗎?沒別的了?”
“當然不是,”喻嬋的心再次被程堰的這句話勾起來,他施施然開口,一點兒都不著急,“你還說,今天是你生日,希望夢裡能有人祝你生日快樂。”
喻嬋猛地抬頭,定定地望著正前方的程堰。優越的身材比例顯得他氣質獨特,路燈的光透過劉海,在眼瞼處細碎地點綴著,他的眼睛藏在明暗交界處,讓喻嬋看不真切。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銀白色的金屬棒,緩步朝前走向她:“夢裡的事沒辦法滿足你,不過……”
程堰與喻嬋的距離越來越近,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忘了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風忽然變得很輕柔,託著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味陣陣襲來,溫熱的男性氣息瀰漫在四周。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做何反應,更不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大腦宕機了一瞬。
同一時間,他慵懶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過,我可以在現實裡滿足你這個願望。”
隨著這句話飄散到風裡,“啪嗒”一聲,程堰手裡的打火機吐出跳動的火苗,暖黃色的火光照亮了兩個人的臉,也點燃了他手裡銀白色的煙花。
那束在男人手裡不停跳動的溫暖夢幻的花火,火光被晚風揉碎,星星點點地灑進男人的眼裡。他一隻手握著煙花,一隻手託著盒子裡的奶油蛋糕。
喻嬋清楚地看到,那一刻,他烏黑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只有她的影子。
她聽見他的聲音穿過黑暗,在悅動的光影裡跌跌撞撞,傳進她的耳朵,真實又虛幻,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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