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他那裡應該不缺關心他的人。◎
凌晨,北城郊區的賽車場內,燈火通明。
跑道上,兩輛保時捷911轟鳴而過,你追我趕,分毫必爭,誰也不肯落後。
賽場被劇烈燃燒的汽油包裹,刺激著人的大腦皮層迅速興奮。
終點處站著群翹首以待的觀眾為兩人搖旗吶喊,二十幾歲的年紀,穿衣打扮個個非富即貴,身份非凡。
梁齊特意去端了杯特調過來,透過窗戶看了眼樓下的激烈角逐,衝角落裡的坐著的人笑:“來車場了還這麼不開心,又為你那小叔的事煩著呢吧?”
程堰半落在陰影裡,微抬眼皮,淡淡地乜了個眼神,高挺的鼻骨被光打著,在眼睫處落下層陰鬱,唇角卻微向上揚,弧度譏謔:“他搶先一步拿下了普盛,搶佔了國內智慧超市的市場,這次,做夢都能笑醒了。”
“他拿下普盛了?!”
梁齊驚訝得聲音都有些變了,“不是,普盛這個專案,前期不一直都是你們那邊在接觸嗎?怎麼回事?”
“程緒給的底價比京泓高了一個點。”
一種想法乍然湧現,和程堰對視一眼,梁齊確認了自己的猜測:“這麼說,京泓有內鬼?你找到是誰了嗎?”
程堰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調,修長的指節隨意地把玩著掌心的黑金色打火機,大半神色都被陰影攏著:“還沒。”
“沒事兒,你也別擔心,”梁齊走到好友身邊,拍拍他肩膀寬慰,“現在你跟程緒已經徹底撕破臉了,後面要他用到那內鬼的地方必然多,他們遲早會露出馬腳的。”
樓下的角逐似乎已經分出了勝負。
盪漾的歡呼聲裡夾雜著幾簇口哨,熱烈至極。
勝利者戴著花環被人簇擁在正中央,掌聲稱讚比比環繞。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會有紛爭,而笑容和鮮花。永遠都只屬於勝利者。
梁齊見自己支援的選手輸了,煩躁地抓起遙控器關上窗簾,眼不見為淨。
他找了個沙發角斜著坐下:“說起來,你跟你那私密相簿裡的乖妹妹,現在怎麼樣了?”
程堰沒抬頭,眼皮沉著:“沒怎麼樣。”
梁齊對自己這個發小再瞭解不過,知道他這樣子一看就是在人妹妹面前吃癟了。下意識從兜裡掏打火機,忽然意識到程堰怕火,又把打火機扔到茶几底下:“要我說,你就是瞎矯情。人妹妹當年天天跟在你後面,你不好好把握,非要等人走了,又每年一有時間就往大洋彼岸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去給人航空公司送業績呢。”
“嗯。”
沒捱到意料之中的罵,梁齊反而不習慣了,他從沙發上下來,越過光影走到程堰身邊,有些歉意:“我不是那意思。”
程堰攥著手心的打火機,一開一合,發出“咔噠”的脆響:“你說得沒錯,是我活該。”
整個程家就像是隻腐爛的桃子。
只能靠著外面的那層皮保持著最基本的光鮮亮麗。
內裡全是腐肉和蛆蟲。
他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該伶仃無依的命。
當年幹嘛招惹人小姑娘。
*
從C城回北城後,一切生活再次步入正軌。
在那裡發生的所有事,無論是那場突如其來的雪,還是公園裡的雪人,都像是一場泡影般的夢,被現實的陽光輕輕一照,就碎了。
消失得乾乾淨淨,沒剩丁點兒痕跡。
喻嬋繼續平平淡淡的兩點一線,偶爾下班之後和林安出去逛街,聊聊各自的近況。不過絕大多數時刻,都是喻嬋在聽。
她不擅於表達自己。
相比之下,更擅長做聆聽者的角色。
至於程堰……
她和他原本就不在一個世界生活,生活軌跡和人生道路註定不會存在任何交集。
需要她踮起腳尖,或者他彎下腰,才會有勉勉強強的交集。
他那麼桀驁的一個人,從小到大都被無數人眾星捧月似地供著。
哪在女人這兒受過挫。
在她這裡受了幾次三番的冷臉,他們以後大概徹底是陌生人了。
臨到年末,各種大大小小的培訓講座開始結課考試,每天還有固定的來訪諮詢,喻嬋忙得腳不沾地,好幾次都要加班到晚上十一點多。
累得回家倒頭就睡。
基本上沒什麼時間能分出來傷感。
無所謂,一個人而已,她能放下他一次,就能放下第二次。
時間轉眼就到了冬至。
喻嬋特意提前兩星期請了假,準備回桐城看看外婆。
沈庭偉進了監獄,於麗在他進去的第一年就帶著兩個小孩改了嫁,從此和沈家再沒什麼關係。
外婆一共就這兩個孩子,她老人家現在人到晚年,不能讓她連個吃團圓飯的家人都沒有。
晨練回來,喻嬋特意給小寶換了足夠的食物和水。小寶最近好像步入了冬眠期,大部分時間都縮在殼裡,一動不動。
惦記著之前和論壇裡的那位程先生定下的約定,她拿出手機,找了個光線合適的角度,拍下好幾段小寶睡覺的影片,給對方發了過去。
訊息剛傳送成功,喇叭裡忽然炸開陣激烈的電話鈴聲。
喻嬋被嚇了一跳,按下接聽鍵。
林安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像只受驚的雀,顫音混亂微弱:“嬋嬋……你現在在北城嗎……”
“我在我在,”她的聲音實在反常,喻嬋的心被猛地揪起,浮起陣不好的預感,“安安先別慌,慢慢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在醫院,”林安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平復情緒,“剛才,剛才有人拿著刀闖進我們辦公室,傷了好幾個人。我……我想你過來陪陪我,我好害怕……”
醫鬧……
喻嬋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兩個字,以往看過的有關新聞在腦子裡走馬燈似地回放。
像是晴天霹靂,擔憂和驚懼瞬間在腦子裡炸開,渾身彷彿過了電,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她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逼迫大腦冷靜下來。遇到這種突發事件,她必須沉著,才能給處在事件中心的林安最好的幫助:“我馬上就過來。安安,你們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了?你有受傷嗎?”
“我沒事,警察已經把人抓住了,但是,程堰受傷了……”
結束通話電話,包都來不及拿,喻嬋握著手機和車鑰匙就衝了出去。
她心神不寧,擰了好幾圈才把車門開啟。
中心醫院醫鬧的事已經上了熱搜,重傷三人,輕傷五人,大多數都是醫生。
重傷……
喻嬋下意識在腦子裡搜尋重傷的判定標準。
一條比一條觸目驚心。
剛剛打電話的時候,焦慮和不安佔據了她的大半心神,等現在坐到車裡徹底冷靜下來,才有種後知後覺的害怕。
林安剛剛在電話裡說,程堰受傷了。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中心醫院,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傷得重不重?
那些重傷的人裡,會有他嗎?
紛雜的問題重重疊疊地堆在腦子裡,被濃重的不真實感包圍著,像在一條漆黑狹窄的巷子裡不停地打轉,找不到任何光源和出口。
她做好了從此和程堰變成陌路人的準備,甚至已經接受了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事實,可她從沒想過,他會受傷,會流血。
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程堰也是個普通人。是人,就會生老病死,就會有消亡的那一天。
只不過是或早或晚的區別。
如果有一天,真的因為什麼意外,讓她,或者讓程堰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那她會後悔那天晚上離開得那麼決絕嗎?
喻嬋不知道……
前面路口是個120s的紅綠燈。
喻嬋踩下剎車,無力地趴在方向盤上,任由凌亂的思緒在狹小的空間內上下飛舞,紛紛揚揚。
趕到醫院的時候,警察已經在維持秩序了。除了圍觀群眾,人群裡還混著聞風而至的記者們,把正門圍得水洩不通。
喻嬋稍斂心神,避開正門,從職工通道進到了醫院內部。
畢竟是北城數一數二的三甲醫院,出了這麼大的事,其他科室仍在正常運轉。哪怕是處於事件中心的心外科,此時依然有醫生在堅持坐診。
走廊裡,清潔工提著沾滿消毒液的拖把,水滴淅淅瀝瀝地滴在血泊裡,沖刷出幾個泛白的斑點。
一些親歷者靠在牆邊回應警察的問話,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懼與慌張。
喻嬋經過他們的時候,刻意放緩腳步,聽到有人說三個重傷傷員裡沒有二十多歲的成年男性,揪著的心才徹底放下來。
她沒在外面多做停留,直奔林安辦公室。
從認識林安的那天開始,她就一直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無論經歷什麼事,從來都沒慌張膽怯過。
這是喻嬋第一次,看到林安這麼脆弱無助的樣子。
辦公室裡的醫生們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互相打氣安慰,唯獨林安,躲在角落裡,把自己整個人都蜷縮在椅子上,雙手緊緊地抱著自己,試圖用這種方式汲取略微的安全感。
喻嬋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心疼地摸著她的額頭,把人抱在懷裡,聲音溫柔得像盛夏涼夜的風:“安安,我來了,沒事了沒事了……”
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林安心裡繃著的弦終於斷了,剋制不住地窩在喻嬋懷裡抽泣,半晌,才顫著說出句完整的話:“我今天,差一點兒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
北城警方的辦事效率很高,後續的處理工作兩小時不到就完成了。
醫院給所有親身經歷這件事的醫生們都放了假,還派了專業的心理醫生給他們做心理輔導。
喻嬋陪著林安做完筆錄,打算送她回父母家休息。
“回家之後最好先讓家裡的阿姨給你做點兒好吃的,吃飽之後再跟你爸媽聊聊天。經歷過重大創傷之後,一定不能悶頭睡覺,知道嗎?”
林安仍舊蔫蔫的,像是被北風吹落的花苞。她緊緊地拉著喻嬋的手,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兩個人並肩下樓,路過外科的時候,她捏了捏喻嬋的手:“小嬋兒,今天如果不是程堰替我擋了一刀,我說不定,就再也站不到你面前了。”
喻嬋握著手機的手一緊,蔥白的指骨微微泛紅:“他,傷得重嗎?”
“傷的是左手手臂,聽我同事說,刀口很深,但萬幸沒傷到骨頭和韌帶。你要去看他嗎?”
喻嬋幾乎不敢繼續聽下去,醫院大片大片的血跡還歷歷在目,會不會有哪一片,就是程堰留下的?
一在腦子裡想象他受傷的場面,她的心就猛縮成一團,像被生鏽的冷刃緩慢地劃過,鈍鈍地疼。
幸好他沒事。
幸好幸好。
思慮良久,她抿著唇搖了搖頭,衝林安扯著嘴角笑:“不去了吧,本來就只是沒什麼關係的同學,而且他那裡,應該不缺關心他的人。”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30-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通宵、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杜撰4瓶;看到我請叫我去背單詞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如果您覺得《也曾吻過月亮》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3376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