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都抓不住。◎
喻嬋以為自己聽錯了,懵懂的臉上裡閃過半分茫然無措,她下意識去看程堰的眼睛,想從那片深不見底的瞳孔中,找到他開玩笑的證據。
可她只看到了寒光凜冽而過,遍佈堅冰冷刃。
他是認真的。
認真地告訴她,他對她沒興趣了。
喻嬋觸電一般鬆開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動作緩慢地低下頭,像只被抽掉髮條的洋娃娃。
她肩膀輕輕聳動,小幅度地張開嘴巴,發出輕微的抽氣聲,胸口上下起伏,想說的話都碎在了他眼裡的冷冽裡。
再抬起頭,她臉上已經掛上了程式化的微笑,聲音平和淡然,自嘲地扯扯嘴角:“原來是這樣。”
程堰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的背影太單薄,像片被揉成一團,又展開的白紙,飄搖在狂風驟雨中,搖搖晃晃。
他張張嘴,聲帶處的肌肉顫動,費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壓抑住想要挽留她的話。
她的腳步頓在門口。
他眼中的光亮了一瞬。
可她只是歉意地望過來,微微彎腰:“今天是我太莽撞,對不起。”
而後,徹底地消失在那處轉角。
故事的結局,好像就此畫上句號。
滿地狼籍,一室潦草。
林安跟梁齊在樓下咖啡館訂了位置,兩個人興沖沖地討論,如果程堰和喻嬋要是這次成了,四個人過兩天去哪玩比較好。
還沒從悉尼和北海道之間爭出個高下,就看見喻嬋眼眶通紅地從程堰家小區走了出來。
情況好像和他們想象中的樣子產生了某些偏差。
林安瞪了梁齊一眼,扔下咖啡和蛋糕,衝了出去,把喻嬋摟在懷裡:“聊得怎麼樣,他欺負你了嗎?”
喻嬋睜大眼睛,用手掌在臉頰兩側扇了扇,露出個無所謂的笑:“沒事安安,就是我們剛剛看了個電影,情節太感人了,我沒忍住。”她拍拍林安攬著她的手,“我有點兒累了,咱們回家吧。”
目送著兩人離開後,梁齊慌忙給程堰打了電話:“你怎麼回事?怎麼把人妹妹氣走了?”
“沒怎麼回事,”程堰掌心的黑金色打火機“咔噠”一聲,吐出亮橙色的火焰,映入他墨色的瞳孔中,扭曲跳動,“不喜歡了。”
*
喻嬋是個閒不住的性子。
十五天工傷假期,她只休了八天。
週一不到,就返回南星繼續工作。
和程堰有關的所有事好像已經被她徹底釋懷了。
哪怕是平時和她關係最親近的小前臺們,都沒察覺她情緒上有什麼異常。她依舊是整個南星業績最突出,技能最專業的諮詢師。
週三臨近下班的時候,喻嬋剛出辦公室,就發現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對。
每個見到她的人,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眼裡都閃過幾分掩蓋不住的同情和憐憫。
喻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掩下眸中的不解,決定待會兒找個熟人問一下。
身後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是南星的合夥人王師兄。
他眸色有些沉重,語氣為難:“喻嬋,你跟我來一下。”
喻嬋心裡浮現出某種不好的預感。
她跟著王師兄上了二樓,不確定地問:“師兄,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王琦推著喻嬋坐到沙發上,眉頭緊鎖:“喻嬋,你是專業的心理諮詢師,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相信你都可以承受它。”
王師兄的話肯定了她的猜測。
喻嬋已經隱隱有了推斷,說出口的話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是……哪位來訪者出事了嗎?”
王琦閉上眼睛點點頭,他艱難地掏出一份死亡報告,別過頭遞給喻嬋:“師妹,你自己看吧。”
眼前的紙白紙黑字,排版明晰。
清清楚楚地寫著,在她這裡諮詢了三年的來訪,今天中午,跳樓自殺了。
來訪者自殺,這在世界各地的心理諮詢師那裡,都是最嚴重的“黑天鵝事件”。
而喻嬋,是南星成立以來,第一位經歷這種事的心理諮詢師。
王琦相對來說更有經驗。
他知道發生這件事之後,應該快速找專業人士對喻嬋進行干預。
“我聯絡了咱們老師,老師說他快回國了,約你週五去他那聊聊。師妹,”王琦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這兩天你就先在家休息,等這事帶來的創傷平復一些,再回來上班。”
喻嬋也是專業的心理諮詢師。
明白自己這個時候不能逞強。
否則很容易陷入對其他來訪者“過渡補償”的極端反應裡?。
但是很奇怪,她現在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反而有種意外的冷靜。
她木然地點點頭,回辦公室收拾了一下辦公物品,在所有人的眼神注視中,離開了南星。
她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裡,並不是一點兒都不害怕。但是一來蕭舒瑞已經被抓到了,現在在看守所裡。二來北城的房子很難找,再加上之前籤合約的時候,她付了一年的房租,提前違約需要出30%的違約金。
綜合下來,繼續住著最方便。
這兩天家裡的水管壞了,房東人在國外,一時找不到人過來修。
水管不好就沒辦法洗澡。
喻嬋在網上搜到了修水管的教程,在樓下超市買了個簡易版的扳手,蹲在衛生間親自動手。她擰著扳手搗鼓了很久,淋了一身的水,終於勉強算是修好了。
她欣慰地笑了笑,隨手把扳手放在旁邊的洗手檯上。脫下身上溼透了的衣服,被急促地貼緊身體的冷氣凍得瑟縮。
要把衣服塞進洗衣機的時候,她才發現,洗衣液已經用完了。
望著空空蕩蕩的洗衣液桶,她一直動作不停的手猛地頓住。心底忽然變得空落落的。
悲傷起初只是一片星星點點的螢火,越來越大越來越濃烈,直至變成燎原之勢,灼得她整顆心都痛至骨髓。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挫敗感頃刻將她吞噬進去。
喻嬋感覺自己彷彿跌進了密不透光的深海里。
她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被窒息感不斷壓迫神經,感受著瀕臨死亡的痛苦。
她自詡自己足夠專業,技能高超。
可她卻連自己的來訪都救不了。
那個自殺的男生只有二十歲。
人生一片大好年華,生命的版圖才剛剛展開了一半。
一起合作了三年,每次見他,他總是溫溫柔柔地叫著她的名字,偶爾還會給她帶他親手烤的小餅乾。
為什麼啊?
他明明已經在做諮詢了,已經向她伸出求救的手了啊。
心被緩緩撕裂,露出無法被填補的縫隙。
很多年前,她救不了一直微笑著鼓勵她的房東太太。今天,她依舊救不了和她合作了三年的來訪。
她緩緩蹲下,用盡全力抱住自己,汲取那些微弱的暖意。
喻嬋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大概並不適合,在這個行業裡繼續工作了。
時間熬到週五,喻嬋隨意地吃了頓早飯。
坐上了回C城的航班。
裴植教授前段時間一直在澳大利亞參加學術交流研討會,元旦之後才回國。
剛回國就聽說自己的愛徒遭遇了這種事。
他深知這種創傷處理不好,可能會影響喻嬋今後的職業生涯,為了這次見面,特意做了好幾手準備工作。
喻嬋趕到C大家屬院小區,剛到中午十二點。
她照著裴植教授發來的地址,一棟樓一棟樓挨個找過去。
在10號樓下,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
見到對方,兩人俱是一愣。
目光穿透霧濛濛的冷氣,打在彼此身上,像是剛經歷過一場纏綿悱惻的糾葛。
很快又同時移開視線。
錯身而過的時候,程堰忽然叫住她:“你,還好嗎?”
喻嬋頓下腳步,抿著唇笑了笑:“還可以,謝謝關心。”
他餘光望到了她細弱白皙的脖頸,下意識想替她攏攏圍巾,指節在身側小幅度動了動,被理智抑制了回去。
“那就好。”
“嗯,我先走了。
他們彼此寒暄,客套生疏得像兩個剛認識的鄰居。
他目送著她離開,直到天地只剩下灰濛濛一片。
了無生機了無痕。
得知喻嬋出事的第一時間,他連夜飛到澳大利亞,找到正在那參加交流會的裴植,詢問相關案例的解決辦法。
裴植告訴他,來訪者自殺這種事,在全世界心理諮詢師那裡,都是難題。造成的巨大創傷,需要專業的心理諮詢師諮詢安撫,才能漸漸痊癒。
程堰二話沒說,架著裴植就回了國。
今天專門過來一趟,也是想著可以遠遠地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安好。
他就離開。
可他低估了自己的慾望。
一見到她,思念便似風中野火,肆意壯大,將腦子裡的所有理智都吞噬乾淨。
他只能承認,他很想她,想得幾乎要瘋掉。
那些輾轉難眠的夜裡,只能靠酒精和藥物,才能勉強入睡。
來見她的前一晚,躺在冰冷的公寓裡,他做了個夢。
夢裡的一切都是暖色的。
他的母親並沒有自殺,也沒有被父親逼成瘋子。
她帶著他從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裡逃了出去,到了一座風景如畫的海濱小鎮。
鎮上的景色秀麗如畫。
每呼吸一口,似乎都會心曠神怡。
他從小在母親的愛裡長大,每一天都是簡簡單單的幸福快樂。母親更不會在他睡著的時候,拿著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目光怨毒地詛咒他去死。
後來,他在學校裡遇到了喻嬋。
她陪他一起學習,一起打遊戲,一起參加各種比賽。
開著賽車從終點線疾馳而過,在風狂烈的擁抱親吻中,他從歡呼祝賀的人群中,精準地找到了母親和喻嬋。
那是他生命中最愛的兩個人。
那是他生命中最熱烈燦爛的瞬間。
他被她們見證著,被漫天的愛包圍著,在花團錦簇中,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醒來。
空蕩蕩的公寓冰涼似水。
臥室裡沒開空調。
刺骨的冷意侵蝕著他的每一寸理智。
血淋淋的殘酷擺在面前,母親去世前的笑容,和喻嬋離開前欠身鞠躬的表情,反覆交替著出現在臉前,和夢裡歡笑著衝他揮手的樣子截然不同。
他被現實壓得無法呼吸。
脫力地倒在床上,望著眼前的空白髮呆。
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離他遠去了。
心被一寸一寸地撕碎。
他曾經竭盡全力地想抓住些什麼,可終究還是指間沙,什麼都沒留住。
可笑人心貪婪難求。
終究不過大夢一場。
作者有話說:
程堰的夢會在正文完結之後寫一個if線的番外
我私心想給他們一個圓滿。
還想看什麼番外可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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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T.(2008).h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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