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妄陰沉沉地看向蔣綏：“這是在乎誰最貴的時候嗎？”
“不好意思, 從小好勝心就強。”蔣綏似笑非笑，“就算當鴨，也要做頭牌。”
“變態。”沈無妄遠離蔣綏, 轉頭看管家，“我不要支票，我要見她。”
管家既沒退開, 也沒阻攔沈無妄, 門口的位置也夠沈無妄闖進去, 他只是微笑著說：“可是大小姐不想見到您。”
沈無妄眼裡明顯流露出傷心的情緒, 不過被他硬是壓了下去，聲音低了大半截：“我要怎麼做，她才肯見我？”
“您什麼都不必做。”管家的話又給了沈無妄希望，不過很快又被他打碎，“我們大小姐的心意不會因為您做了什麼而改變, 雨這麼大，您還是回去吧。”
“我不回去。”沈無妄腳下的鮮血越來越濃越來越多, 那麼大的雨都衝不乾淨那抹殷紅，他抬起頭, 看著亮著燈光的視窗, “我一定要見到她。”
管家沒再勸他，轉頭看向越琛, 越琛沒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管家又看向蔣綏，蔣綏輕笑：“我也留下。”舉了一下手裡的傘，“賣傘。”
“誰會買你的破傘？”沈無妄要煩死蔣綏了，乾脆換了個地方站著。
蔣綏看向越琛, 越琛冷笑了一下，也遠離了蔣綏，被留在原地的蔣綏衝管家點點頭：“辛苦管家了。”
“您客氣了。”管家把門關上。
京京從樓上回到客廳的時候，修墨還站在她上樓前站的位置上，好像連動作都沒有變，沙發上的小機器人正處於精分狀態，噼裡啪啦不停轉換它接收到的最強烈情緒，連在一起像是跳霹靂舞一樣，京京懶得細看它的動作，把它感應附近的功能關掉，小機器人頓時沒力氣地順著她的手滑到了茶几，像小狗一樣趴著大口喘氣。
累宕機了。
京京沒再管小機器人，走到沙發邊，像只慵懶又高貴的小貓一樣窩在一角，託著下巴看他：“你打算一直杵在那裡嗎？”
修墨看向她：“我想等你回來，得到你的允許再離開。”
“你怎麼知道我要讓你離開？”京京搭在下頜上的手指動了動，“過來。”
修墨走向她，很自覺地蹲在她旁邊，京京看了眼沙發：“坐在那。”
京京看的那個地方，離她很近，修墨有些拘謹，就坐了個邊邊。
京京也沒管他：“如果我要你今晚住在我這裡，你媽媽會氣你夜不歸宿嗎？”
修墨的側臉沒什麼表情變化，就像說他今晚沒吃晚飯一樣：“她已經不在了。”
京京沒有要道歉的意思，換了個問題：“那你爸爸呢？”
“我們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修墨低下眼睫，看著茶几上放著的水果。
京京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原身父母已經離世，她在上個世界，上上個世界，上上上個世界……京京認真算了一下，最後得出結論，她好像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一個人。
不過，她不記得她最開始是什麼樣子了，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她有沒有父母。
反正她不在乎。
坐起身，靠近修墨，把修墨嚇了一跳，想要退開，京京像對看中的小魚乾勢在必得的貓一樣，小魚乾·修墨退，她就進，修墨最後都躺在沙發上，不得不停下來，京京抬著下頜，傲然把他壓在身下光明正大地觀察。
“你好像很傷心？”京京問。
修墨耳尖紅起來，父母去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想起來不會有那種鑽心的難受，無論思念還是難過都是淡淡的。
管家收著傘進來了，看到他家大小姐一副強搶民男的樣子，並未驚訝，微笑開口：“大小姐，那三位先生只有一位接受了您的支票，不過他們三個都沒有離開。”
京京突然想起了什麼，站起身，看了眼撐著身子起來的修墨：“起來，帶你去看個好玩的。”
修墨在管家慈祥的目光裡，把衣服拉好，面紅耳赤地跟在京京身後，還差點被第一個臺階絆了，惹得京京很不高興地停下來，高高在上地睨視他：“樓梯都不會上嗎？”
修墨剛要道歉，就見京京的一隻手從上面伸到他面前，帶著濃濃的恩賜的意味：“手。”
修墨感覺心臟好像都滯留了一拍，看著她手上的那顆紅痣，又移開目光，不敢看，輕輕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快點。”京京催他。
“是。”修墨應了一聲，長腿邁開，其實也不比那些氣場非凡的貴公子要差什麼。
雨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不過越琛身上都已經溼透了，大點小點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差別，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二樓的平臺。
雖然他和沈無妄還有蔣綏一樣，都被她一張支票拒之門外，但是他堅信，他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京京喜歡他，從高中開始一直到現在，那麼多年，那麼喜歡，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這是沈無妄和蔣綏無論做什麼也得不到的。
只要她知道他還在外面等她，她就一定會出來見他的。
越琛攥起凍得僵硬發紅的手，一定會的。
似是聽到了他的聲音，二樓平臺那真的有人影晃動。
越琛心裡隱隱漫上雀躍，就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還相信有聖誕老人的時候，他也曾悄悄地，充滿期待地看著視窗，等著麋鹿拖著胖胖的聖誕老人來給他送禮物。
平臺門開啟，京京踩著她標誌性的貓步進來，高傲地用目光梭巡一圈，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他。
越琛抿了抿唇，想要笑一下，但還沒想好該怎麼笑才不會讓他看起來冷冰冰的，就看到京京回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什麼，她以為那個人是她的管家，然而當那道秀挺身影從門後露出來的瞬間，他狠狠一愣。
是那個看起來軟弱又卑微，被沈無妄罵了也不吭一聲的導演。
他甚至不記得他的名字。
可是……
站在京京身邊的是他。
而站在雨裡，一顆心墜入冰河的卻是自己。
“你看。”京京讓修墨看越琛，“他像不像個傻子？”
修墨剛剛就聽到管家說京京有新的客人來找她，不知道為什麼，他當時就覺得新的客人就是站在下面的人。
京京上樓去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要主動離開，不打擾她和別人談事情。
只是他沒想到，京京並沒有讓他離開，也沒有讓別人進來，還為了讓他不要為了去世的父母傷心，而叫他來欣賞那麼高高在上的男人狼狽的樣子。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只能就這麼垂著眼睫往下看。
隔著細雨，和這麼遠的距離，他也能感覺到樓下男人抬起眼看向他時，眼底濃濃的鄙夷和厭惡。
修墨不是第一次被人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如果沒有京京，面對這樣讓他根本不敢與之比較的男人，他一定會選擇低下頭，假裝看不到就這樣躲開。
但是。
京京在他的身邊，他的退卻，會讓她的選擇變得廉價。
修墨放在身側的手安靜地收起。
沒有表情地與越琛對視。
目光交鋒，卻一寸也沒有偏離。
“那還有一個。”京京的聲音響起，才讓他收回目光，向她下頜點過的方向看去。
沈無妄正光腳站在那，因為他在看著旁邊，不知道想什麼想得出神，一開始沒發現他和京京在上面，不經意地轉眸，才看到他，接著目光極慢地偏移，落在他身邊的京京身上。
沈無妄有幾秒大腦都是空白的，看著京京的目光裡只有疑惑，用極輕的聲音問她，不，應該是問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那個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得上他的傢伙可以和她站在一起。
是疑問又不是，因為答案他很清楚。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京京使勁扇了一巴掌。
一個曾被他踩在腳下的人現在高高在上地看著他最狼狽的樣子。
這竟然不是讓他最難受的。
讓他最難受的是，那個人身邊是他最渴望見到的人。
他願意獻出他所有尊嚴和驕傲，讓修墨踩回來，也想跟他交換一個京京身邊的位置。
在這一刻，他羨慕著那個他最看不起的人羨慕得快要瘋了。
不過，這些他都不能表現出來，至少不能讓修墨看到。
沈無妄握起拳，眼裡迷茫又受傷的情緒消弭，冷冷看著修墨，接著又看向京京，在雨裡仰著頭，讓她明白他不見到她絕不離開的決心。
“最後一個。”京京又看向蔣綏，蔣綏打著傘，沒回車裡，這麼一會，司機已經好幾次出來勸他上車等著了，但他都沒同意，他一直漫不經心地看著上面，甚至比越琛更早看到京京和修墨。
他對修墨沒什麼反應，就像沒看到他一樣，只是在京京看向他的時候，將白玉似的手放在唇前，病弱扶柳般地輕咳了兩聲。
京京本來還想跟修墨說，只有這個傻子打傘了，沒那麼傻，看到蔣綏在那裝柔弱，她一臉嫌棄地話收回了。
這個才是最傻的，又傻又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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