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既明將宋一量的評價歸結於他沒有妹妹。
有妹妹的人絕不會有如此可怕的念頭。
秦既明年齡尚小的時候,在何涵身邊住過一週。那時候的秦既明對母愛仍抱有一絲希望,只是更多時刻,這種希望在昂貴又冰涼的地毯上緩緩凍成失望。
何涵不會擁抱他,也不會親切地叫他的名字。她始終作為一個高傲又冷淡的母親出現,在看到秦既明跌倒的時候,也只會抱著自己懷裡的貓咪,問他能不能自己站起。
秦既明只能自己站起。
他對那段時光最深刻的印象,還包括電視上不停播放的一部舊電視劇,日本的年播出的,大約是母親童年時代觀看的。主演是山口百惠,剪著蓬鬆的頭髮,劇裡的角色叫“幸子”。
秦既明接受的是雙語教育,中英雙語,日語並不在他學習的範疇中。母親放的事日語原版碟片,這令童年時的秦既明看不懂,也聽不懂。偶爾問何涵,這是什麼?
何涵只會撫摸著貓,告訴他,是很可怕的恐怖片。
直到後來,無意間,秦既明才知道,那部母親反覆觀看的電視劇,叫做《血疑》。
一部經典的家庭倫理虐心劇,女主人公因遭受輻射需要輸血維持生命,而她和自己父母的血型都不吻合,唯一能為她提供血液的,是她的男友——後續劇情展開,原來她的男友,實質上是她的親生兄長。
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秦既明拔掉了電源,轉頭看向正坐在腳邊地毯上努力用積木搭房子的林月盈。
有妹妹的人,在聽到“骨科”這樣的玩笑話後,第一反應就是反感,變態。
對自己妹妹起反應,和不知道倫理道德只知道遵循本能的野獸有什麼區別。
秦既明也沒想到,他漸漸地也和野獸沒有什麼區別。
他能明顯感受到林月盈對他的“不對勁”。
秦既明將其歸結於妹妹的好奇心。
世界上還能有人比他更瞭解林月盈麼?
小時候看武俠劇裡大俠吃牛肉喝烈酒,也纏著秦既明,問哥哥哥哥可不可以給她割兩斤牛肉來兩罈子酒?
——兩斤牛肉?你那點胃能裝得下?
再大一點,盜墓相關的書籍熱火,林月盈熬夜看到眼圈發黑,第二天又害怕,天還沒黑,就小聲問秦既明,她可不可以申請買一個黑驢蹄子掛在家裡辟邪?
——黑驢蹄子不好買,驢肉火燒吃不吃?
讀高中,林月盈和他一起去看百老匯看《美女與野獸》,看完後的林月盈期期艾艾,問秦既明能不能接受她愛上一頭野獸?
——你看我像不像野獸?
……
求知慾旺盛並不是壞事,秦既明也能理解妹妹的青春期需求。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妹妹將她旺盛的探索心放在自己身上。
他是兄長。
是她的哥哥。
是看著她長大、陪她一起生活多年的親人。
不是她的玩具,不是她想要拿來開啟成年人大門的鑰匙,更不是一塊兒“投石問路”的敲門磚。
秦既明沉靜地觀察著林月盈的變化,以一種近乎剝離出的理智情感。
他參與了妹妹每一釐米的生長,分享過妹妹所有的喜怒哀樂,見證了她人生中每一個階段。
她在想什麼,哪裡能瞞得住兄長。
一個天真的妹妹,因為讀了幾本兄妹交,媾的書,對其中虛幻的情節產生浪漫的幻想,並打算將其用在自己兄長身上。
秦既明不期想自己會成為年幼妹妹拿來練手的獵物。
他打算隱瞞知情者的情緒,不著痕跡地等妹妹將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
沒有人告訴他,原來這個等待的過程如此煎熬。
十一假期,他休假,和妹妹一同去雲南遊玩。秦既明平時工作忙,少有如此長的時間陪妹妹外出遊玩,這次長假,兩人都格外珍惜。
林月盈親手為他挑選的花襯衫,在夜市上開心地找“情侶裝”,她雀躍又大聲地叫,說這也可以當“兄妹裝”;
為了安全著想,兄妹倆的房間也離得很近,近到陽臺之間只隔了兩個欄杆。夜間坐在陽臺上喝茶,秦既明提醒妹妹,不要穿著吊帶裙在陽臺上晃來晃去——風大,冷。
林月盈會在坐車時靠他更近,會在睏倦時將頭枕在兄長肩膀,遇到被雨水打溼的地,提著裙子要哥哥揹她過去——不足兩分鐘的路程,秦既明揹著妹妹,她的顫慄,落在他耳側的激動呼吸,不自覺變調的聲音。
都出賣了她。
所以秦既明委婉地告訴妹妹。
你的確是我最愛的人。
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
沒有哥哥不愛妹妹。
但哥哥不會同妹妹做,愛。
秦既明再度懷疑妹妹口中“心上人”是否存在,他不動聲色確認,卻從妹妹口中得到她堅定、不虛假的回答。
他已經能基本確定,那大約是妹妹放出的煙霧彈。
醉翁之意不在酒,妹妹之意在於兄。
秦既明已經能感受到歲月在自己和妹妹之間留下的痕跡。儘管不想承認,他的確也開始同妹妹有著代溝,也不會如妹妹那般對萬物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
他無法理解妹妹忽然起的禁忌心思,但又不能真正“一口否決”,傷害妹妹的心臟。
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有著強烈的自尊,都是好面子的。
當妹妹提出晚上一起睡的時候,他也答應了。
秦既明知道她想說什麼。
聰明的妹妹也知道他的意思。
他冷靜地以長兄的口吻勸妹妹同樣冷靜,卻還是在關掉燈、聽見她抽泣聲時閉上眼睛。
她裡面甚至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吊帶裙。
躺下時,她身上的溫度催發著香氣,緩緩渡入秦既明的肺腑。
不能觸碰妹妹。
做哥哥的,一定要有做哥哥的樣子。
秦既明說不清楚,當自己說出“我不記得今晚的事情”那句話時,究竟是給妹妹找臺階,還是給自己留後路。當妹妹今夜發出邀約之時,他第一反應,竟是擔心妹妹從此之後和他生分。
憂心她和自己毫無距離,又憂心她和自己保持距離。
秦既明沒有辦法安睡,他並不擔心妹妹會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他擔心的是自己的夢。
幸而那些夢今日不曾光顧。
秦自忠說的“搬出去”這種話,純屬放屁。
秦既明只當他是年紀大了老糊塗,當他看不清局面。隱約中,秦既明也知道父親的顧慮,對方擔心他走老路,擔心再傳出“兄妹亂,倫”這樣的醜聞。
秦既明想,自己絕不會碰妹妹。
他不是秦自忠。
對年輕美好身體的雜念和作為兄長的理智——秦既明認為自己能平衡好。
他這麼多年都單著過來了,不做,愛又不會死人,最躁動的青春期也是如此,哪裡有老房子又著火的道理。
更何況,秦既明已經不能單純地用“妹妹”來定義林月盈。
她是自己養大的寶貝,也是眼皮子底下看了這麼多年的孩子。現在秦自忠提出讓還沒有畢業的林月盈搬走,和搶走一個母親襁褓中的孩子有何區別。
蠢貨。
秦既明想,難怪母親瞧不上秦自忠。
父親大約是用腦子換了這一生的好運氣,才令他如此作惡卻還好端端、順風順水地活著。
秦既明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林月盈提出搬走。
雪地裡,她的告白。
她的淚水。
她的哽咽。
他不想回憶。
兄妹間的關係越發傾斜,搖搖欲墜,他再如何平靜地當作一切從未發生,也不可能真的撫平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不可能讓青春期萌動的妹妹重新回到一無所知的境地,更不可能讓秦既明在面對妹妹時毫無反應。
秦既明提了許多挽留她的問題。
一直以妹妹自立而驕傲的他,第一次希望林月盈能在這時多多依靠他一些。
不、可、能。
她還是走了。
走之前的最後一個元旦晚會,林月盈和同學排練了一個有趣的語言類節目。秦既明那日沒有時間,妹妹也表示諒解——
但秦既明還是去了。
他推掉一個酒場上的應酬,加班剛結束便開車去妹妹的學校。
秦既明打電話給認識的老師,要了一張門票。
那張票的位置不算最好,也不錯,在前排,側面,周圍是一些年輕的老師。秦既明獨自坐著,用相機錄下影片,從妹妹剛開始登場就錄,一直錄到節目結束、她牽著同學的手,向臺下鞠躬。
中間隔著沉默的黑和座椅。
舞臺上的妹妹光芒萬丈,哪怕化了滑稽的妝,笑容仍舊閃閃發亮。
秦既明的心思合該藏在陰暗的角落,理應當埋於喧鬧的人群。
他放下相機,悄然離開。
外面是呼嘯的雨和風,夾雜著微微的小雪。這不是春風沉醉的夜晚,而是漫長寂寥的冬夜。路上有塊兒瓷磚鬆動,落了薄雪,秦既明腳下一滑,剛站穩,就收到妹妹發來的訊息。
是同學給她錄製的影片。
秦既明站在車門旁,蒼白的雪落在他的黑色羊絨大衣上,他專注地看了兩遍妹妹發來的影片,才回復她。
「很可愛」
可以讓所有人都喜愛的那種愛。
……
秦既明不能適應妹妹離開的生活。
新年守歲,何涵語言中的敲打,秦既明不是不明白。
他與林月盈的確是清白的,兩個人都沒有跨越那個底線。
不清白的是秦既明的夢。
就連守歲,秦既明也會夢見拽住對方的頭髮,夢見她因為缺氧窒息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夢見那些強烈的煙花在月亮熱窄的喉中盛開。
林月盈,他的寶貝妹妹,似乎對此有所察覺。
她大約瞧見兄長最卑劣的反應,只是她似乎並不知那卑劣的物件是她,她開開心心,若無其事,看起來似乎已經放下了。
年輕的好處就在這裡,她的心思變化快,比時尚雜誌的潮流還要快。這個月追逐這個,下個月又去愛上另一種。
秦既明的心思沒有這樣迅速。
何涵隱約透露出些東西,秦既明瞭然,循著流言,順藤摸瓜,拎出了孟家忠。
秦既明已經很少動手打人了。
良好的教育讓他收斂了許多,但也不意味著真的能放縱這些人繼續造謠生事。
人被毆打時會有很多噁心的東西,比如牙齒磕破嘴唇流出的血,被抽打後飆出的眼淚或鼻涕,口水,每一種都令秦既明厭惡。
他戴上手套,林月盈送的,就當握著妹妹的手一同教育傷害她的傢伙。
秦既明第一次遺憾如今的法制健全。
口口相傳的流言,很難得到公正公平的審判。秦既明也不想讓這種東西弄髒妹妹的耳朵,沒有講給她聽。
——再者,林月盈似乎也的的確確轉移了注意力,不再將視線放在兄長身上。
她開始用著不符合審美的舊鋼筆,下班後和同齡的男同學、實習生一塊兒吃麵,吃調味料濃重的炸串。
還對他撒謊。
騙他說,已經打車回家了。
秦既明看不出那個男同學有什麼值得妹妹喜愛的地方。
李雁青,長得倒算是清秀,單薄瘦弱,優點大約只在於工作能力,和年輕。
秦既明在家中為妹妹精心燉滋補的湯飲,打算慶祝妹妹的第一次實習順利結束,林月盈卻選了和同事去吃飯,去喝冰冷、傷胃的啤酒。
……果然,胃又痛了。
宋一量開車,秦既明抱著妹妹,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能吃苦,但受不了胃痛,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嗚咽著用臉去貼他的手掌心。
秦既明已經足夠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也飲了酒,那本來是為妹妹慶祝而準備的。
秦既明也惱她,惱她心思如此多變,惱她轉眼間又和男同學親密無間,惱她欺騙自己,把自己身體作成現在這個樣子。
如果他不干涉,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她會把那個男同學當作獵物麼?她知道哥哥一直怎樣花心血照顧她麼?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珍貴麼?她知道兄長這麼久一直忍著拒絕她、不碰她麼?她是不是也會被男人花言巧語騙到,主動?別人能像他一樣溫柔?能像他一樣珍惜她的、愛護她、心疼她?以後要真是被其他男人騙了,難道也要這樣痛到找兄長安慰?
——你知道外面的男人有多壞嗎?
——偏偏出去尋找刺激。
——你知道外面的男人有多髒嗎?
——想探索、學習,也別找那些糟糕的髒男人。
秦既明撫摸著她的臉頰,妹妹因為胃痛而在他掌下小聲抽泣。手掌的薄繭輕輕刮過她的臉,秦既明重新抱一抱妹妹,撫摸著她的頭髮。疼惜她身體不舒服,又因她的謊言而微怒,更因她的依賴而如堅石。
她蹭在秦既明手掌上的眼淚,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
秦既明只接受被妹妹弄上氣味,只接受和妹妹的親密,一個極度的潔癖,並不認為現在是種折磨。他會為林月盈清洗她弄在毯子上的血,會為偷懶的妹妹洗她的襪子,會在妹妹不適時任由她的眼淚弄到自己衣服上,會單膝跪著給妹妹穿鞋子。
眼中其他人都是髒東西的秦既明,看妹妹就像看自己的心頭肉。
他只能接受妹妹,也見不得她被其他人觸碰。當然,那不意味著明珠蒙塵,而是竊取明珠的人的人要被剁掉手腳。
長年累月裡被忽略掉的習慣,藏在朝夕相處中的無數細節,不應當出現在兄妹之間的感情,不合時宜的佔有慾和旺盛的嫉妒心——
那個瞬間,秦既明意識到。
有什麼東西,在他洞察這刻起,徹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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