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始亂終棄的侍衛稱帝了。
第一件事便是封我為貴妃。
夜夜獨寵。
好似愛極了我。
可當皇后將我處以杖刑,他在一旁笑得淡漠:“武昭,這是你應得的。”
可當我流產,他卻紅著眼質問我為何有孕不告訴他。
我疼得渾身顫抖,笑意卻燦然:“不是你說的嗎,這是我應得的。”
更何況,
我怎會生下殺夫仇人的孽種。
1
今日是皇后的生辰宴,我以為雲靖澤不會來了。
但他還是來了。
滿身酒氣。
我服侍著他脫衣,他突然出聲:“今日宴席上,朕見到了楚懷明,真是一副醉生夢死的快活,完全不顧嫡親兄長的忌日才過去三天而已。”
我動作一頓,轉瞬便若無其事地笑道:“楚宥安本就是罪臣,忌日又有什麼值當忌諱的。”
他將我拉到面前,一雙鳳眸死死盯著我的臉,嗤笑道:“你也覺得他死是應當?他可是你的前相公——”
我抬手捂住了他的薄唇:
“過去的事,妾身都記不清了,如今妾身只心悅陛下。”
說話間,我將自己送入了他的懷中。
柔若無骨,百般風情。
“武昭昭,你還是這麼絕情,誰對你沒用了,就能毫不猶豫地捨棄。”
雲靖澤掐住我的下巴看了片刻,嗤笑了一聲:“當年是我,如今是楚宥安,真是枉費他戰死沙場的最後一刻,都在求我放你出宮。”
“不過,我就喜歡你這種賤骨頭。”
他猛地將我抱了起來,扔在了床上。
我嬌笑著勾住了他的脖頸。
燭光搖晃,帷幔盪來盪去。
恍惚間,雲靖澤在我耳畔低聲喃喃了一句:“昭昭,給朕生個孩子吧。”
落在鎖骨的吻滾燙灼人。
我微閉雙眸,掛在眼角的淚砸在了床榻之上。
2
雲靖澤折磨了我許久,直到天矇矇亮,他才放過我。
次日,我醒來時,雲靖澤已經不在了。
我掙扎著起身給皇后請安,腳剛一沾地,便軟得差點摔倒在地。
翠竹小聲說道:“娘娘,要不今日就別去了。”
我搖了搖頭。
雲靖澤放在心尖的孟皇后,我怎敢怠慢。
但緊趕慢
趕,卻還是慢了一步。
孟麗華坐在高位上,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冷笑了一聲:“貴妃,你憑著幾分姿色,勾的陛下夜夜獨寵你也就罷了,如今竟敢恃寵而驕,不將本宮放在眼裡,真是放肆!
“出去跪著,看著就心煩。”
一聲令下,根本容不得我辯解。
其他人眼神譏諷地笑著我,附和道:“娘娘莫煩,何必為了這種低賤之人氣壞了身子。誰不知道她就是個玩意罷了,陛下心裡愛的疼的是您啊。”
“是啊,您這次生辰宴,陛下送您一整盒東珠,顆顆飽滿,妾只分到一顆,可都要眼紅了呢。”
……
幾句話哄得孟麗華笑開了花。
我拖著身子,跪在豔陽高照的宮門外。
來來往往的宮人瞥見,無不譏諷冷笑。
但無驚訝。
畢竟,我只要得了寵幸,孟麗華次日總要用各式各樣的理由懲罰我。
罰跪更是尋常之事。
跪得膝蓋青紫一片,碰都不能碰。
更別說侍寢。
我曾以為雲靖澤是不知曉的。
但云靖澤有次撞見我敷藥,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她是皇后,想要罰你,肯定是你哪裡做得不對,你受著就行了。”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冷眼旁觀。
或者說,樂見其成。
3
回到寢宮,翠竹給我敷藥時,看著鮮血淋漓的膝蓋,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唯一一個丫鬟。
怎會不心疼我。
“小姐,這宮裡的日子真的太苦了,我想姑爺了——”
可話音未完,我便堵住了她的嘴。
下一秒,雲靖澤走了進來。
第一眼,便看到了我的膝蓋上的傷。
鮮血從傷口湧出,劃落白皙的小腿,更顯猙獰可憐。
他一愣。
隨即接過了翠竹手上的藥膏,揮退了宮人們。
單膝跪在我腳邊為我敷藥。
昏黃燭光下,他容貌更顯俊美,帶著一絲朦朧的柔情。
恍惚間,我突然想起許多年前。
雲靖澤還是我的侍衛時,也曾這般為不慎摔傷腿的我敷藥。
但也只有一次。
卻被父親看到了。
父親暴怒之下本想打死他的,我不想他因我喪
命,便提前讓人將他打了一頓,趕出府去。
可他被打得鮮血淋漓,卻瞪著兩雙眼看向我:“武昭,你從未喜歡過我嗎?”
我自問從不曾愛慕於他。
但他這一問,也徹底壞了我名聲。
我被父親送往了江南老家,及笄後,嫁給了舅母家的表兄楚宥安。
他對我極好,極溫柔。
會同我花前月下,會同我攜手遊船,會晨起時與我描眉,也會在下職後,帶我最愛的糕點。
日子平穩又幸福。
可雲靖澤竟趁著楚宥安出征討伐叛軍時,包圍了府邸,一柄柄刀架在我父母姊妹的脖頸上,他目光淡淡地望向我:
“昭昭,你可願隨我進宮?”
他在問我。
卻並未給我選擇的權利。
“好,我答應你。”
就這樣,我成了世人口中不知廉恥的妖妃。
椒房獨寵。
前朝憤恨,后妃妒恨。
但他卻從未改變對我的寵愛。
以至於,我真的以為雲靖澤對我是有幾分情意的。
但父親被人誣陷貪汙受賄,被判流放,我找上了雲靖澤,辯解求情。
剛說到一切都是皇后因妒恨我,才禍連父親時,他猛地將茶盞砸在我眼前。
“你算什麼東西,也值得皇后妒恨你?”
茶盞碎片劃傷了我的臉,鮮血湧出來,順著臉頰砸在地上。
他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
“武昭昭,你真以為你是什麼金貴的貴妃不成,你難道忘了當初你……你是如何對我的嗎?
“你父親被流放更是朕一手設計,至於你,朕接你入宮,不過是為了將當年的恥辱加倍地還給你。
“今日一切,不過是開始罷了。”
曾經,我想一死了之。
但云靖澤說如果我死了,那我姊妹便會被充為軍妓,受盡折磨。
我,怎麼敢死。
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這等我為魚肉的苦日子,我過夠了。
4
我膝蓋傷痕未愈,我本以為雲靖澤會和往日一樣,寵幸旁的后妃。
但是,他卻仍然日日來我宮裡。
有時是讓我讀些詩經給他聽,有時什麼都不做只是抱著我沉默不語。
而皇后看向我的眼神愈發狠戾。
她在嫉妒。
由妒生恨。
一日深夜,她帶著人圍了我的寢宮。
將我和翠竹壓在地上。
然後不由分說地命宮人滿宮搜查。
直至搜到一個檀木盒。
她將裡面的東西扔到了我的腳邊,冷聲道:
“貴妃,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偷本宮的鳳釵,你是不是早就想將本宮取而代之了!
“后妃偷竊本是死罪,本宮仁善,便罰你廷杖十五,以儆效尤,即刻行刑!”
容不得我分說辯解。
她一聲令下,我被當眾架在長凳上,高高的廷杖舉起,落下。
啪!
撕心裂肺的疼。
周圍圍滿了人,冷眼旁觀這場鬧劇。無不在內心譏笑我這個娼婦賤人罪有應得。
卻又萬分期待我死在這裡。
這樣就不會再有人獨佔帝王之寵。
殊不知,這寵愛,我從不稀罕。
正想著,耳畔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這是在幹什麼?”
是雲靖澤。
孟麗華解釋了兩句,他便不再過問,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笑得淡漠:
“武昭,這是你應得的。”
應得的什麼?
我不明白。
可下一秒,我卻感覺到腿間一熱。
一股一股的鮮血湧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雲靖澤率先回過神來,撲到我面前,抱緊我大聲地喊著太醫。
我抬頭看他。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我,彷彿懷揣著巨大的怨憤:
“武昭昭,你有孕為何不告訴我!”
我疼得渾身顫抖,笑意卻燦然:“不是陛下所說嗎,這是我應得的。”
更何況。
沒人知道,皇后本就是我找來的。
借她之手,幫我除掉這個殺夫仇人的孽種。
多好啊。
5
我知道,皇后看不起我。
卻又萬分妒恨我。
她之前容得下我,是因為她知道雲靖澤並不愛我。
但云靖澤的態度逐漸改變,她自然坐不住了。
捉弄我一番,試探雲靖澤對我的態度。
本是她這次的目的。
但她沒想到,我有孕了。
更沒想到,這一切都是我的計劃。
雲靖澤對我的感情很複雜
,他試圖用侮辱暴力讓我服軟,一次次折磨我,看似恨我入骨。
但如果真的只是恨,他怎會斷了我的湯藥。
怎會允許我孕育他的孩子。
所以我賭了一把。
我賭雲靖澤對我有一份情。
賭注便是這個孩子。
我抬頭看著坐在床榻沿上的雲靖澤,嘴角掛著笑,眼底卻是暗淡:“陛下也會難過嗎?
“陛下也會因為我失去了孩子,難過嗎?”
雲靖澤一愣,垂眸看我。
我昏迷了三天。
這三天裡,雲靖澤除了上朝外,都不眠不休地守著我。
他下頜冒著鬍渣,眼下猩紅一片。
是我從未見過的憔悴與狼狽。
我抬手輕撫他的側臉,語氣又輕又柔:“雲靖澤,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當初拋棄了你,但是那並非我所願,我也是被逼的,你待我不好,任由讓人欺辱於我,沒關係的,這都是我欠你的,我不怨你,但我也好疼啊。”
“我以為我們有了孩子,就會變好的,我會陪著他長大,聽他叫我一聲孃親,如果你願意也能叫你一聲爹爹,看他玩耍嬉鬧,看他娶妻生子,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話語間的痛苦,絕望,悲傷。
讓聞者落淚。
翠竹在一旁哽咽地哭了出來,雲靖澤則俯身緊緊地抱住了我:
“昭昭,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你要好好地。”
尾音帶著一絲沙啞。
我苦笑了一聲,任由眼淚劃落臉頰:“陛下何必說這種話騙我,我早就聽到了,太醫說我再難有孕了,我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雲靖澤捏住我的下巴,眼神碰撞到一起,滿是堅定之色:“昭昭,會有的。
“朕是天子,一言九鼎,不會騙你的。”
我深深地看著他,卻苦笑了一聲,側過頭去。
不言不語。
目光滿是麻木。
彷彿傷透了心。
睡意蒙朧間,我隱約聽到了雲靖澤低沉的嗓音。
他說:
“昭昭,別恨我。”
但如何不恨。
你殺了我摯愛丈夫。
如今我殺了你的血脈。
算是還給你了。
用一個本就不該出生的孽種,換雲靖澤的愧疚。
是我賺了。
這個賭,我贏了。
6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孩子。
又是皇后所為。
不出半刻,這個訊息就傳遍了前朝後宮。
很多人都暗暗猜測皇帝會如何懲處皇后。
但更多人覺得雲靖澤不會為了我這個厭惡之女,懲罰後宮之主。
更何況雲靖澤登基時,孟家出了不少力。
我靠在床欄上,垂眸看著給我喂藥的雲靖澤,突然問道:“妾的孩子沒了,陛下會為他討回公道嗎?”
雲靖澤動作一頓,眼神晦澀地看了我一眼:
“她畢竟是皇后,也並非有意而為——”
我打斷了他:
“妾身明白了。”
我推開了他的藥,慘白的唇勾起一抹笑意,慘淡又空洞:“妾身此等卑賤之身,本就不配為陛下繁衍子嗣,皇后生而尊貴,孟家又是世家大族,身上流著高貴的血脈,才配誕下皇嗣,如今妾的孩子沒了,對陛下,對皇后都是好事……”
語氣輕飄飄的。
彷彿下一秒就要隨風而去。
我假裝沒有看到雲靖澤驀然變得僵硬陰沉的臉色,將自己整個蜷縮在被子裡,哭得渾身顫抖。
沒有多大的聲音。
隱約瀉出的一聲哽咽,破碎又痛苦。
雲靖澤抬手將我抱在懷裡:“昭昭——”
我卻再一次推開了他:
“陛下,妾身累了,就先不伺候您了。”
雲靖澤沉默了許久。
最終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聽著腳步聲遠去,我轉頭看向他離開的方向。
嘴角緩緩地勾起一抹笑意。
臉上哪裡有半分方才的難過之色。
7
事實上,我一開始就知道雲靖澤不會懲處皇后的。
皇后本就尊貴,孟家更有從龍之功,而且皇后並非有意為之,如果只因懲處后妃,而被陛下責罰,豈不是寒了孟家的心。
這件事發生之後,前朝後宮議論紛紛,卻無人要求懲處皇后,原因便是我妖妃的名聲。
前朝後宮無不想要將我除之而後快。
所以,我要的不是結果。
我要的是雲靖澤的態度。
比如說,雲靖澤最厭惡的便是有人以身份尊卑論懲處。
他並非自小就生長於皇宮的皇子。
先帝下江南
時與一歌姬一夜風流,歌姬懷了龍子,本想跟隨先帝回宮,但當時皇后權傾朝野,竟想溺殺了歌姬,歌姬九死一生逃出來,生下了雲靖澤。
雲靖澤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世,刻意接近我爹,成為了我的侍衛,在被趕出武家後,被先帝認了血脈,領回了皇宮,卻在後宮被欺辱數年,更是在先後的折磨下拼死掙扎求生。
先後更是當著眾人,譏諷冷嘲:
“一個卑賤女也配為皇帝產子?”
“一個賤種,也配與本宮之子論高低?”
眾人鬨笑一堂。
哪怕,最後雲靖澤在孟家的助力下,斬殺了數位皇子,登基為帝。
卻也因此,深恨深恨先後的專橫跋扈,忌諱後宮霸權,更厭惡人以尊卑貴賤論賞罰。
而我的話。
會讓他想起先後仗著身份尊貴跋扈後宮的事情。
這是一根刺。
雖然極細,但是稍稍想起,便是密密麻麻地疼。
而我,需要再添一把力,讓這根刺狠狠地刺入他的心——
“你本就卑賤,懷有龍嗣,卻不聲不響,害得陛下失了孩子,你該當何罪。
“去殿外跪著反省!”
聞言,我安靜的起身,跪在殿外。
雲靖澤一下朝便看到我的身影。
瘦弱,蒼白。
他一愣:“貴妃,你怎會跪在這——”
可話音未落,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鳳棲宮,像是想起了什麼。
朝我伸出了手:
“跟朕走。”
我快速地抬頭又垂眸,有些惶恐:“娘娘——啊!”
可下一秒便被雲靖澤拉住手,稍用力,便將我整個抬起,緊緊抱在懷中。
一步又一步。
我靠在他懷裡,安靜的聽著他胸膛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穩定又有力。
什麼時候才會停下呢。
安安靜靜的。
和我的楚宥安一樣。
很快了。
應該很快了。
8
回到宮中,雲靖澤挽起我的裙襬,看著膝蓋上青紫的痕跡,下頜繃緊。
動作小心翼翼地給我上藥。
像是心疼我。
他問我:
“疼不疼?”
我點頭:“疼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朕?
“我說過的。”
我微微一笑,在他錯愕的目光中,重複起他曾說過的話:“她是皇后,懲處你必是你的錯,你受著便是了。”
“陛下,這是你親口說的,妾牢記在身。”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擁著我躺到了床上,我的耳畔被他溫熱的氣息環繞著。
他說:
“昭昭,以後你都不必去給皇后請安了。”
我垂眸掩下眼底的得逞,語氣卻清淺:
“謝陛下。”
雲靖澤。
看你的皇后犯了錯後,是如何的囂張跋扈,肆意妄為。
和先後,又有何不同呢。
而我,柔弱無依。
才最需要的你的保護啊。
那日之後,雲靖澤接連半月都宿在我的宮裡。
甚至正月十五都未按照族例去鳳棲宮臨幸皇后。
這是從未有過的。
也是雲靖澤第一次如此明顯地踩了皇后的臉面。
至於我,也再未去給皇后請安。
她再惱火,也因雲靖澤突然的態度,畏手畏腳,不敢拿我出氣。
我的日子清閒自在。
是進宮這麼多年從未有過的好日子。
但這只是暫時的。
皇后並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
一日晌午,她親自去金殿找了雲靖澤。
那一夜,雲靖澤便去了鳳棲宮。
帝后兩人重新迴歸了過去的親密。
至於那日晌午,具體發生了什麼,人人都很好奇,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雲靖澤曾經在後宮十分艱難,時常被先太子關進偏殿一餓好幾天,曾經有一次差點餓死,是孟麗華無意闖進了偏殿,才救了他。
“孟麗華昨日重提此事,又親手做了芙蓉餅,回憶往昔,雲靖澤紅了眼眶,兩人冰釋前嫌了,這半個月都宿在她那。”
說著,來人輕嗤了一聲,不屑極了:
“陛下素來心軟。”
我微微一笑:“但皇后出錯招了。”
9
比起回憶,雲靖澤更避諱提起過去的一切。
前朝的歧視,後宮的侮辱,皇子間的冷嘲。
包裹著雲靖澤的過去。
雲靖澤當時因
弱小被欺辱,皇后雖然救了他,但她如今重提此事,更像仗著恩情,提醒雲靖澤重新回憶過去的恥辱。
雲靖澤當下雖有所感觸。
但回過神來,更會忌諱皇后。
皇后身份尊貴,自小備受寵愛,嫁給雲靖澤後,身居高位,習慣了別人順從她,卻不瞭解雲靖澤。
而我,日日研究月月揣測。
論起對雲靖澤心思的瞭解,她不如我。
我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認真地看向眼前一身夜行衣的男人,輕聲道:
“懷明,皇后,不能再留了。”
男人。
正是楚懷明。
那個京中人人皆知的紈絝。
此刻臉上卻無半分往日的懶散無賴,滿是肅殺。
“我明白了。”
臨走時,楚懷明翻出窗戶,回頭看著我,道:“嫂嫂,你也要一切當心。”
我一愣。
嫂嫂。
這兩個字倒是許久未聽到過了。
上次聽到好像還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宥安出征前夕。
那時,他一身銀色鎧甲,依依不捨地與我告別,楚懷明站在我的身側。
楚宥安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卻認真:“懷明,我不在要好好保護你嫂嫂。”
楚懷明那時才將將九歲,卻挺著胸膛,信誓旦旦:“放心吧,大哥,有我在,嫂嫂不會有事的。”
那模樣像極了扮成大人的小孩子。
惹得我和宥安都笑了出來。
那時,多好啊。
但轉眼間,一切都變了。
楚宥安死了。
楚懷明偽裝成紈絝才能活。
而我,也成了人人嫌惡的妖妃。
10
皇后生辰之日,雲靖澤為其操辦了宮宴,遍邀群臣共同為皇后慶祝,臣子攜夫人子女入宮赴宴,後宮是難得的熱鬧。
皇后皇帝高坐上位,我本為眾妃之首,卻被安排到宴會眾妃之末。
不合規矩。
大抵是操辦宮宴的宮人為討好皇后故意安排的。
“貴妃,怎麼坐得那般遠啊?”
話音落在,立馬有宮人跪下請罪,言及他一概不知,是我這個貴妃自己挑選了末位。
孟麗華嘆了一口氣,似怨似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彷彿拿我沒辦法似的,顧自地說道:“本宮記得你當年初入宮好像坐的就是那個位置,姿容絕豔,卻
十分畏懼陛下,如今許多年過去,你都已為貴妃了,又剛失了孩子,但也不要耍小性子,陛下和本宮都是心疼你的。”
說罷,看向了身側的雲靖澤,嘴角帶著幾分笑意,一派端莊大氣的皇后做派。
如果是過去,我該磕頭謝罪。
自嘲幾句討皇后開心。
到如今,我不想了。
我起身跪在地上,深深地俯下身去,恭敬又溫順,可話語卻刀一般鋒利:
“娘娘倒也不必提醒妾身失了孩子的事,妾身沒護好孩子,已自知罪孽深重,坐得遠些,也免得陛下娘娘沾了妾身的晦氣,如若不是捨不得陛下,妾身真想死了一了百了,也好去陪我那沒緣的孩子,不必在這後宮礙眼——”
抬起頭來,眼淚劃落臉頰,尾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滿臉悽然悲苦之色。
竟是一副了無生趣的絕望模樣。
皇后傻了眼。
她本想借個位置安排這個由頭,讓雲靖澤憶起最初我對他的牴觸怨恨。
卻不想,此時此刻,卻成了我對雲靖澤的深情表白。
滿室寂靜。
皇后表情僵硬:
“貴妃——”
可下一秒,雲靖澤卻打斷了她:
“貴妃慎言。”
所有人都以為雲靖澤要訓斥我言語大膽。
可他的神色卻柔和了下來,吩咐道:“扶貴妃到朕身邊來。”
宮人趕緊攙扶著我起身,一步步走到雲靖澤的身邊,剛走至身側,就被他牽住了手坐到了他身側。
距離比皇后更近。
皇后的臉色鐵青。
雲靖澤卻全然不顧,溫柔的擦掉我的眼淚:“孩子總歸還是會有的,昭昭萬萬不可再說這種喪氣話,有朕在,誰敢覺得你礙眼,朕就殺了他。”
說著,他目光慢悠悠地劃過眾人。
鋒芒畢露,帶著一絲冷光。
眾人心口惶惶,心虛地低下頭去。
雲靖澤又看向了皇后,語氣漫不經心:“皇后,以後切莫提起之前的事了。”
皇后臉色已然難看到了極點,卻不敢此刻違抗雲靖澤。
只能咬牙低頭:“是,陛下。”
雲靖澤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我抬頭看他,目光滿是濃濃愛意。
彷彿因他的維護,感動極了。
有了這個插曲,宴會的氣氛有些低迷,雲靖澤便讓舞女表演助興。
眾
人見狀,豈敢掃興,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得露出笑意。
但誰都知道。
後宮的天變了。
再也不是皇后獨霸後宮的局面了。
我這個有名無實的貴妃,再不是過去一般可隨意輕賤的人了。
我冷眼旁觀宮宴之中的暗潮湧動。
嘴角微微上揚。
11
宮宴進行到一半,雲靖澤已喝至微醺。
他白皙的臉上微紅,靠在我的肩頭,呼吸的熱氣纏綿在我耳側:
“昭昭,你真的愛——”
可這時,一宮女提著酒壺走至面前添酒,可下一秒卻突然從袖口拿出一把斷刃,刺向了雲靖澤。
電光石火之間,雲靖澤用金樽擋住了斷刃,抬起一腳將侍女踹開。
“小心!有刺客!”
眾人才反應過來,尖叫出聲。
“動手!”
侍女站起身怒吼了一聲,此話一出,原本肅立在一旁的數十位侍女從腰間掏出長劍,衝向了殿內眾人。
侍衛們提劍迎敵。
整個大殿亂成了一鍋粥。
而這時,那侍女再次朝著雲靖澤刺了過來,這一劍的威勢比上一劍更盛、更快,眼看著就要刺入雲靖澤的胸口。
原本瑟瑟躲在一旁的我,拼著一死朝著侍女撲了過去。
侍女措不及防,猛地被我撲倒在地。
我死死抱住她的大腿,語氣悽切:
“陛下快走!”
雲靖澤震驚地看著我。
下一秒,我就被侍女一腳踹開,她惱怒至極,一劍刺入了我的胸口。
“陛下——”
我只覺眼前一片發黑,雲靖澤臉色煞白地朝我大步撲了過來。
“太醫!”
他一邊嘶吼著,一邊顫抖地抱著我,一遍遍說道:“昭昭,別死!”
我抬手輕撫他的側臉,卻擦得他滿臉鮮血,聲音細不可聞:
“別怕……”
我不會死的,雲靖澤。
你還沒有死呢,我豈敢先死。
但他不知我心中所想。
他只知道,這句話是我數年前在他即將餓死時,我救了他。
那時我便說:“別怕,你以後跟我到武家,做我的侍衛。”
而今,我又救了他。
此恩情,豈不能比過皇后。
12
等到我再睜眼,已是七天後。
而我也從貴妃成了皇貴妃。
也是本朝歷年來第一個皇貴妃。
至於皇后——
“當時刺殺時,皇后竟然跑得比陛下還快,本來陛下並不會放下欣賞,但如今有您不顧生死,救駕在前,皇后就……
“雖然後來皇后請罪,陛下並未責罰,但陛下心中氣惱,已多日不理會皇后的示好,甚至皇后不知從哪聽說,您當時入宮初因一襲桃花舞迷惑了陛下,她也效仿您在桃花樹下起舞,卻被陛下當著眾人訓斥行為不雅。”
翠竹說時,滿臉的幸災樂禍。
皇后從來都是欺負我的,她倒黴了,翠竹自然高興。
我喝著藥,翠竹怕我覺得苦,備上了蜜餞。
可我早就不怕了。
這後宮的日子比藥苦多了。
我一飲而盡,語氣淡淡:
“皇后急了。”
而越急,越容易出錯。
翠竹說得對。
如若沒有我的不顧生死,皇后逃難,雲靖澤不會放在心上。
但有我在,皇后之前對雲靖澤的深情款款便顯得虛情假意。
更何況,雲靖澤想來多疑。
我微微一笑:
“孟麗華,再無出頭之日了。”
放下手上的藥碗,我抬眸看向窗外,才發現窗外梧桐竟有些發黃。
原來,已經快要到秋天了啊。
我記得,楚宥安棺柩抬入京的時候,梧桐也如這般微黃。
樹葉緩緩飄落。
被來往的人踩得粉碎。
如我的心一般。
也該讓他們血債血償了。
“接下來,就是孟家了。”
13
三日後,孟麗華的庶兄孟長林在老家河溪佔用民田,魚肉百姓的事,被流民們來京檢舉。
最初沒人把流民們當回事。
直到流民眾目睽睽之下,撞死在了縣衙門前。
鮮血流了一地。
人心惶惶之下,竟有流言蜚語傳遍大街小巷:
“雲家的天,孟家的地。”
說這天下是雲,孟兩家共享。
雲靖澤親自派心腹親自調查此案。
不到七日,便查得水落石出。
孟長林不僅佔用民田,欺壓百姓,更在鄉里鄉外強搶民女,只要他看上的女子,不管是誰,都搶
回家,如若不願,便打死了事,死的人不知有多少。
當地百姓聽到他的名字,無不嚇得閉門不出,渾身顫抖。
一樁一件,駭人聽聞。
雲靖澤大怒,當朝怒斥孟家主,當即下令關押孟長林,但孟家主卻跪地求饒,言他只此一個兒子,求陛下寬恕。
情急之下,又再提當年助雲靖澤為帝之事。
雲靖澤沉默了片刻,竟然笑了起來。
眾人不明所以。
下一秒,他下令直接處死孟長林,以平民憤。
孟家主當場昏厥了過去。
眾人駭然,卻不敢出聲為之求情。
聽聞此事,我輕抿了一口涼茶,語氣輕飄飄地沒什麼重量:
“孟家主真是老了。”
他以為他提起過去,雲靖澤會看到過去的恩情上,饒恕了孟家。
卻忘了,雲靖澤早就不是過去那個需要幫助的弱小皇子,而是至尊帝王。
此時此刻提起此事,在雲靖澤看來,就是知恩圖報。
而云靖澤深厭於此。
孟家主並不是笨人,他會很快發現這件事,然後作出補救,而云靖澤也不會真的要對孟家趕盡殺絕。
次日,孟家主醒來後,攜親眷長跪金殿不起,謝罪於眾,請雲靖澤寬恕他的冒犯,嚴懲孟長林,以絕後患。
皇后也素衣脫簪,請求陛下寬恕。
雲靖澤終究是心軟,走出殿外,打算扶孟家主起身,可就在這時,大理寺卿匆忙趕來,竟查出孟家書房內藏匿著與先太子往來的信件。
字字句句間滿是親近之色。
原來,孟家所謂的助雲靖澤為帝的恩情,不過是當時孟家的表面之策。
私底下,孟家是支援先太子的。
一奴侍二主。
如果是過去的雲靖澤,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到如今,他不會如此了。
翠竹給我說著前朝發生的事情:“孟家主百般辯解,但陛下見都沒見他一面,皇后鬧著上吊自證孟家的忠心,被人救了下來,陛下也並未去看望。
“前朝也無人為之求情——”
不是不求情。
是不敢。
雲靖澤的態度明瞭。
所有人都明白,孟家這座山即將要塌了。
14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喚聲:
“娘娘,陛下來了。”
雲靖澤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我連忙上前服侍他脫了外袍,用手帕輕輕擦拭額頭薄汗。
一派的溫柔體貼。
雲靖澤神色慢慢柔和了下來,不復方才的緊繃。
他不說為何事不悅。
我便提也不提。
直至用了晚膳,他擁著我靠在床上,突然說道:“當年你初入宮,孟家便促成了楚宥安出征之事,卻糧草不足,楚宥安帶兵投敵,我記得當時監管糧草的人就是孟長林,後來孟長林獲罪被貶至河溪,如今他又犯重罪,卻是孟家唯一的兒子,而孟家雖扶持先太子,卻也幫助了朕,你說朕該如何是好?”
我心頭一驚。
面上卻淺笑嫣然:“妾不過一女子,怎敢妄議國政,妾只知道,陛下的決定都是對的。”
說著,依賴地靠在他胸膛,柔若無骨。
好似沒有看到他探究的目光。
過了許久。
雲靖澤才笑了一聲,意味不明:“是啊,後宮不參政的道理,你都明白,卻有人不懂啊。”
說著,他翻身壓在我的身上,垂眸看著我,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眼睛卻亮極了。
宛如黑暗中蓄謀獵捕的野狼。
兇狠,決絕。
他慢慢俯身,吻住了我。
許久不肯放開。
直至我呼吸不上來,才鬆口。
我震驚地看著他,卻看到了他眼底的細碎的柔情。
這是他第一次吻我。
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
雲靖澤,終究信了我的深情。
我巧笑倩兮挽住他的脖頸,主動地貼近了他。
他一愣。
隨即更加興奮的傾盡所有。
朦朧間,珠紗床簾的流蘇晃來晃去,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好似在慶祝我的勝利。
最後,我累極了,睡意蒙朧間,我聽到他暗啞低沉的嗓音,他說:“昭昭,你想當皇后嗎?”
我猛地清醒了過來。
連忙道:“陛下,萬萬不可。”
他一愣。
我強撐著身子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妾出身卑賤,能待在你身側已是萬幸,怎敢奢想後位,豈不是辱沒了陛下英明,到那時,妾萬死也難脫逃心中愧疚。”
說到最後,已是渾身顫抖,悽然淚下。
他挑起我的下巴:
“怕了?”
我搖了搖頭:“妾不怕死,但妾怕極了百官為難陛下,能這樣陪在陛下身邊,妾知足了。”
雲靖澤似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
我卻恍若未覺。悄悄地牽住了他的手。
似乎極度沒有安全感。
宛如試圖攀附大樹的菟絲花。
而大樹輕輕抖了抖繁茂的葉子,縱容了我的片刻放肆。
他說:
“別怕,昭昭,朕會護著你的。”
15
正如我所說,孟家徹底完蛋了。
過去他風光時,所有人都不得不避其鋒芒,不得不委曲求全,但牆倒眾人推,如今他風光不再,正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的好時候。
更何況,孟家在,很多人不能在皇帝面前出頭,他倒了,就是其他家族的機會。
聰明人不會放過這機會的。
短短三個月,上狀孟家種種錯處的人多不勝數。
一夕之間,往日風光無限的孟家已然入獄的入獄,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一片荒蕪。
就連皇后也被禁閉在鳳棲宮中。
雲靖澤終究是念及她曾經的恩情,並未廢后。
給她留著體面。
而在孟家主被流放前夕,我去看望了孟麗華。
她一身素衣,一頭青絲凌亂地散落在肩頭,再也找不到往日豔麗高傲的模樣。
只餘一心淒涼。
她看著我,冷笑了一聲:“你來幹什麼?看本宮的笑話嗎?
“就算本宮落魄了,本宮還是皇后,你只是貴妃,你見我為何不行禮!
“你以為我倒臺了,你就能當皇后了嗎?你做夢吧,這後位你個賤婦一輩子也不配!”
她發洩著內心的怨憤。
我並未出生打斷。
直至她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
我才說道:
“我從不稀罕後位。”
她一愣,看著我突然笑了一聲:“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你想為楚宥安報仇,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我並未反駁,只是回眸看她。
她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你看雲靖澤的眼神中沒有情,哪怕你裝得太像,但數年前,你與楚宥安曾來京赴宴,我見過那時你的眼神,和如今不一樣。
“我也曾告訴過雲靖澤,但他不信我。”
說著,她臉上笑意褪去,目光滿是冷嘲:“說來真是可笑,哪怕你從未愛過雲靖澤,但他卻愛你,一直都愛。”
我想了想,輕聲反駁了一句:
“不對,那不是愛。”
我感受過愛,所以很明確地知道,雲靖澤對我從不是愛。
只是一種年少時失意,那便成功後加倍討回來的佔有慾。
愛應該是滋養的,溫柔的。
雲靖澤對我從來都是野蠻,粗暴,傷害。
而這些都,不是愛。
我從來都知道。
而我來此的目的不是為了聽她說這些。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楚宥安,當年最後說了什麼?”
當年,楚宥安離開江南後,再未回來。
再次等他的訊息,他已成了叛軍,屍首被壓入京都。
而殺了他的人,就是孟長林。
我見不到孟長林。
但孟長林想來與孟麗華關係親密,孟麗華應該知道。
而我,也的確賭對了——
“他說,他此生能有你為妻,是他之幸,望你從此將他忘卻,好好生活。
“雲靖澤許諾他只要自絕,便放你出宮,他同意了。
“他說,他願赴死,只求吾妻此生安康。
“他說,昭昭,別為他報仇。”
孟麗華一次不落地告訴了我。
雲靖澤沒騙我。
楚宥安死之前,的確在求他放我出宮。
但云靖澤背棄了諾言。
我甚至能想到,當時的楚宥安是如何的坦然赴死,如何的不捨於我,又如何的滿心期待我逃脫雲靖澤。
但最後,雲靖澤沒做到。
他騙了楚宥安。
我不知是如何走出了鳳棲宮,渾渾噩噩地坐在床上,腦袋一片空白。
好像想了許多。
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我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喃喃自語:
“宥安,我有點想你了。”
還有對不起,我無法答應你。
我是要為你的報仇的。
你要等我啊。
16
孟麗華死了。
自裁於鳳棲宮。
她臨死之前,只我一人進出。
不少人懷疑是我殺了孟皇后。
畢竟之前她是如何作弄於我
,人人皆知。
而事實上,的確是我殺了她。
孟家害得楚宥安汙名慘死,孟麗華更害我吃盡苦頭,我對她豈會手軟。
所以當雲靖澤來我宮中,興師問罪時,我欣然認罪:
“我是怨恨她,她害了我的孩子,讓我再無做母親的機會,難道我不該報仇嗎!陛下心軟能放過他,那她放過我的孩子了嗎!
“那是我的骨血,是我千思萬想的孩子,是我和你的血脈骨肉,她卻害死了他!我豈能不恨她——”
字字如血,句句泣血。
眉宇間的悽然苦楚,讓人不忍直視。
雲靖澤再大的火氣,也熄了下來:
“昭昭——”
可下一秒,就見我突然昏了過去,朝後倒去。
他神色一慌,連忙抱住了我:
“傳太醫!”
17
我有喜了。
已有一月。
雲靖澤聽聞訊息,喜不自禁地大笑出聲。
並且許諾我:
“昭昭,生下孩子,朕就封你為後。”
我看著他,微微一笑:
“好,妾身都聽陛下的。”
18
有了身孕後,後宮等人都以為雲靖澤會寵幸旁的妃子。
卻不想,他竟一連數月都宿在我的宮中。
“帝寵愛皇貴妃甚。”
此事傳遍了大街小巷。
前朝不少朝臣提出異議,想要陛下雨露均霑。
但只要提出此時的大臣,不到半日,定會被彈劾。
人都是經不得查的。
誰又敢說自己一件錯事沒有做過呢。
很快有人便察覺出我的碰不得的。
前朝對我的異議聲逐漸消泯。
雲靖澤命令太醫時刻不停地看護我,格外重視這一胎。
但他自己卻先病了。
染了風寒,卻遲遲不見好。
但哪怕,病臥床榻,都要親手打了一個又一個小玩具。
他牽著我的手,語氣帶著一絲懷念:“自小我母妃忙著逃難,活著都很艱難,兒時我從未有過玩具,當時我真的很羨慕鄰居家的小孩,有爹爹親手打的木玩具,後來,入了宮,有了爹,但生活卻一點沒好轉,反而更加艱難。
“先皇后暴戾,見不得我好,恨不得我立刻去死,哪會給我什麼玩具,而父皇也從未多看我一眼,只覺
得我是個恥辱,接我入宮,只不過是不想失了名聲罷了。
“先太子有玩具,因為他一生下來便金尊玉貴,其他皇子也有玩具,因為他們的母妃不是有權就是有寵,滿宮上下,只我一人什麼都沒有。
“我被先太子當馬騎,被他踩斷了手指頭,被先皇后的宮人打的渾身是傷,父皇從不為我做主,任由我像一根草,被所有人踐踏侮辱。
“那時我就發誓,將來我一定要給我的孩子打很多很多玩具,讓他玩個夠,我一定會做個好爹爹,將所有欺負我孩子的人統統趕盡殺絕。”
說到最後,他垂眸看向了我,喃喃自語:“昭昭,你說我可以當一個好爹爹嗎?”
我抬頭看。
他的目光微微渙散。
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瘋態。
我壓住心口的噁心,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
“陛下,該吃藥了。”
19
可這場小風寒,雲靖澤卻遲遲未痊癒。
反而越來越重。
不過半月,竟病得起不來身。
日日昏睡,他清醒的時間也一日比一日越來越短。
太醫來了一輪又一輪,卻全都束手無策。
甚至都診斷不出來究竟因何病重。
萬般無奈之下,前朝事宜只能暫時交給我安排。
所有人都以為我一個婦道人家,怎管得好前朝重臣,怎安排得好前朝事務。
但是,很快大家都驚覺,前朝非但沒亂,反而更有一派欣欣向榮之態。
雲靖澤多謀卻也多疑,寡恩又狠絕。
在他手下做事,百官無不提心吊膽。
而我卻大為不同。
用一人便信一人,賞罰分明。
有女兒家的柔腸百轉,又有男子般的果決勇謀。
前朝對我暫理國政的事,異議越來越少。
即使有看不慣女子當政的,也覺得我只是暫時的。
孃家也早無勢力,能依靠的只有陛下的寵愛罷了。
等到雲靖澤好轉後,一切自然都會還於他。
但我卻知道,雲靖澤好不了了。
永遠好不了了。
20
我最後一次踏入雲靖澤休養的寢宮時,解開了肚子上一直綁著的小被子。
小腹平坦,哪有半分即將分娩的大腹便便。
雲靖澤躺在床上,根本沒力氣起身,只能疑惑地看著
我。
我微微一笑:“我從未懷孕,這一切都是騙你的啊,陛下。”
雲靖澤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
渾身顫抖地指著我,想要說話。
可長期的藥物,已然麻痺了他的口舌。
大張著嘴,卻只能發出一陣陣粗喘。
像極了死到臨頭的狗。
我嫌惡地後撤了一步,卻話卻沒停下:“讓我想想該給你從哪說起,是從你三年前踏入我寢宮時的問我是否換了薰香說起,或者從我被皇后責罰致使流產,實則一切都是我故意為之說起,或者是從刺殺是我一手安排,還是你第一次吻我時,我便塗上了帶毒的口脂說起。”
說到這,我語氣一頓,目光充斥著冰冷的惡意:“或者,你如今的病重,並非真的因風寒,而是因為中了毒說起呢。
“陛下,你想從哪裡聽起?”
一樁又一樁。
我費心機設計了這麼多年。
吃盡了苦頭。
如今,才算是大仇得報啊。
雲靖澤喘著粗氣,費盡力氣才說道:“我給了你皇貴妃,給了你無上的寵愛,你究竟為何如此對我!”
我毫不猶豫:
“因為你殺了楚宥安。”
聞言,他什麼都明白了,激憤難平地嘶吼道:“你從未愛過我,你一直都在騙我,那個楚宥安不過是個卑賤武夫,朕是皇帝,他能給你的,朕能千倍萬倍地給你——”
我笑意盡褪,冷漠地看著在床上怨憤的男人,好似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螞蚱。
我心口的憤怒,無法壓抑。
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
將他的臉扇得通紅髮青。
狼狽又可憐。
我捏住他的下巴,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是卑賤,他是武夫,他更是我的丈夫,是我發誓白頭偕老的愛人。
“你殺了他,我便殺了你。”
這樣,才算公平。
雲靖澤自從稱帝后,誰敢如此對待他。
他氣得渾身顫抖,怒吼著我的名字:“武昭昭——”
可下一秒,卻被我親手灌進了最後一碗藥。
一碗送他上路的藥。
冷眼旁觀他口吐鮮血,痛苦掙扎的模樣。
他臨死之際,我勾唇一笑:“雲靖澤,下輩子做牛做馬,都別再讓我碰到你,不然我也會如這般將你千刀萬剮。
”
他斷了氣。
死不瞑目。
挺好的。
睜著眼看我,如何一點點洗清楚宥安的一切汙名。
21
雲靖澤死訊傳到前朝時,眾臣哀號不斷。
而我也因傷心過度,流了產在寢宮休養。
雲靖澤無子,兄弟更是被他趕盡殺絕,也無子嗣。
一時間,前朝宛如梧桐的蒼蠅,陷入一片混亂。
不得已之下,眾臣紛紛跪在我的寢宮之外,求我這個皇貴妃代理國政。
不合規矩。
但不得不如此。
我從宗室中選了一個孤兒,按血脈來算,應是雲靖澤十服外的侄子。
選他的原因很簡單。
他父親生前與楚家交好,他的兄長與楚懷明更是親朋。
至於我自己——
我本就是活不長的。
毒薰香毒口脂,不會讓雲靖澤生疑心,但我本身也備受其害。
我開始成日的嘔血。
但我不能死。
我要做最後一件事——
為楚宥安洗清了身上帶的汙名。
挺艱難的。
但我做到了。
22
大抵是心願已了。
一日深夜,我夢到了楚宥安。
他一身淺青色的長衫,站在江南別院中的一棵桃花樹下, 正抬頭看著含苞待放的桃花。
長衫的青竹還是我為他親手繡的。
我繡活並不算好,但他卻十分珍惜,稱讚了我一遍又一遍的好手藝。
我知他是哄我, 但也是開心的。
許多年過去了。
那些記憶,卻依舊清晰得彷彿昨日一般。
我欣喜地朝著他走去。
一步又一步。
但是總是走不到他的身邊,我慌了,邁開步子跑, 我大聲地呼喚他的名字:
“宥安,相公,楚宥安!
“你等等我啊!”
可他卻連頭都沒有回。
我心慌得厲害,怔怔地看著好似遠在天邊的男人。
下一秒,委屈得哭了起來,撕心裂肺:
“楚宥安, 你回頭看看我啊。”
可沒有人回應我。
我除了看著, 好像什麼都做不到。
而這時, 一陣風吹過,
桃花瓣滿天飛舞。
我竟嗅到了一陣香氣。
而楚宥安彷彿聽到了我的哭聲, 朝著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看到我,他俊美的臉上勾出一抹笑容, 輕聲喚道:“娘子。
“我等了你好久啊。”
一如既往的溫柔。
他朝我走了過來,揚起了手上的包裹, 道:“我今日買了何李記的芙蓉桃花酥, 你向來愛吃,今日, 不如你我夫妻小酌一杯如何啊。”
好似這許多年, 我們從未分開過。
我愣愣地被他牽住了手,朝著石桌走去。
手掌是溫熱的。
路過桃花樹下的一潭水時, 我在水中看到了此時此刻的自己。
再不是憔悴空洞的皇貴妃。
而是初嫁給楚宥安的武昭昭。
是當年江南城人人羨慕的楚將軍的正頭夫人。
是我曾經,最幸福的模樣。
我笑著抬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粲然一笑:
“好啊,我要一醉方休才好呢。”
楚宥安。
再也不要分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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