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萬民唾棄的禍國妖妃。
皇后趁皇帝出征,將我毒殺。
自認為只要我死了。
皇帝就會重新變成她英明神武的丈夫。
可她不知道,我才是束縛皇帝嗜血好殺的最後枷鎖。
我死了。
他,也徹底瘋了。
1
我死於楚厲止出征的第二日。
趁著夜深,皇后派人圍了我的棲霞宮,幾個有力的嬤嬤束住我的手腳,將我拉扯到了她面前。
她一身華貴長袍,居高臨下地瞥著我,先是欣賞了一番我的狼狽,再極盡惡毒地咒罵了我一番:
“你個賤婢怎麼配為貴妃,壓在我頭上!”
“去死吧,你個妖妃死了,陛下就會重新想起我,重新變成我的丈夫!”
她尖厲的笑聲環繞耳側,面目猙獰可怖。
我冷冷地看著她。
她知道她恨我。
但我沒想到她敢殺我。
毒酒火辣辣地穿過喉嚨,痛不欲生,我無力側頭,卻看到繡床上擺著一件剛縫製好的中衣。
楚厲止不喜宮中太軟的料子,我便每月用棉布摻著麻線給他縫幾件中衣。
這是本月的第一件。
原想著他出徵前給他的。
但那日,我們吵了一架,不歡而散。
我便忘記了。
本想明日差人給他送到邊關,如今——
只怕,再也送不到了。
意識消泯前最後一秒,我突然想起了楚厲止俊美英武的臉,亮如星子的眸,以及那句:
“么么,等朕回來。”
唉。
我就要死了。
楚厲止。
我等不到你了。
2
大抵是死得冤,我的靈魂並未消散。
而是穿過層層深宮,來到了邊關處,楚厲止身旁。
他副將先來帳簾,他大步走進,銀色鎧甲閃爍著冷光,褐色下襬染著血,一步一步滴在地上。
不用想,他肯定是剛從戰場上回來。
大抵是大勝,他登基已久,喜怒不形於色,可他副將臉上眼裡卻是藏不住的笑意。
“陛下,您初次上陣便大捷,宋家那個老匹夫我看今後還敢不敢對您有不滿。”
宋家。
皇后的本家。
宋將軍是鎮國大將軍,兵權在握,手裡有八萬雄兵。
當初宋將軍靠此輔佐楚厲止登基為帝,後來他登基後,卻未收回兵權,以示對老臣的信任。
可如今,這卻成了一種君臣之間的權衡。
副將憤憤不平地說道:“之前您不在,南蠻處處挑釁,他也不願出兵征討,說是為了防南蠻有詐,實際上是怪您罰了皇后禁足於入鳳宮,逼您服軟將她放出來。可他也不想想,皇后害四皇子殿下落水生命垂危,如此歹毒,難道不該罰嗎——”
我心口一震,徹底愣住。
而楚厲止眉心輕皺,冷冷地瞥了副將一眼,副將猛地住了口,可很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楚厲止,小聲問道:“陛下,您來時,貴妃娘娘沒生氣吧……”
楚厲止下意識摸脖後劃痕,然後看到副將疑惑的眼神,他轉過身去,語氣冷硬:“她性子溫善,並不喜與人生氣。”
副將以為他是不悅。
可我知道,他是心虛了。
楚厲止雷霆手段,不到七日,便清查了宋府,繳獲了宋將軍多年來所得的非法金銀。
宋家財庫,竟是國庫的三倍有餘。
金銀之多,讓人瞠目結舌。
鐵證如山。
宋將軍辯無可辯。
被判在秋後斬首示眾,宋家一百三十口流放嶺南。
皇后聽聞訊息,便昏了過去。
驚動胎氣,懷胎八月便受激臨產。
那一夜,入鳳宮上上下下不得安寧。
一個個產婆被送進去,一盆盆血水被端出來,一聲聲痛苦的哀號在半空中環繞。
久久不斷。
等楚厲止姍姍來到時,皇后所生下的皇子,已清洗乾淨,放在了她的枕邊。
見到他來。
皇后慘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陛下,陛下,你總算來了,臣妾為陛下生下了一個皇子。”
“好。”
楚厲止抬手輕撫嬰兒的小臉,皇后卻注意到他指尖鮮血染到了孩子臉上。
顯得極為不祥。
“陛下手上為何有血?”
楚厲止笑意淺淺:“閒來無事,便去刑場監刑了,可能劊子手砍頭時用力過猛,血濺到了身上吧。”
皇后聞言臉色更是難看。
可楚厲止卻笑意更深:“皇后覺得晦氣?”
“這孩子出生時,外祖便死了,多可憐啊,方才,也算是相見了。”
皇后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楚厲止有耐心地解釋了一遍:“哦,我忘告訴皇后了,今日死的犯人啊,是宋將軍啊、你的父親、這個孩子的外祖啊。”
皇后臉上血色盡褪。
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我在一旁,看著楚厲止嘴角的笑意,愉悅的,冰冷的。
可怖的。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在刺激皇后。
只因,當初我艱難生產四皇子時,皇后趾高氣昂地來到了棲霞宮,告訴了我兄長戰死的訊息。
我悲痛交加,險些一屍兩命。
自然知道親人慘死之痛有多痛。
甚於錐心。
皇后,如今也嚐到了。
18
宋家流放之日,皇后產下五皇子,被賜名為楚蕭。
第二日,便被封為太子。
太子早產,身子孱弱,皇后初次孕子,不知該如何撫養幼子,一出生,太子便被送入了夢迴閣,交給嬤嬤奶孃撫養。
即使是皇后,七日內也只可看一次小太子。
所有人都在感嘆楚厲止對小太子的用心和珍愛。
可我卻看到了皇后母子分離時的刀絞之痛。
病弱的太子不在眼前。
皇后便時刻擔憂不安,精神時刻繃成一根線。
就差一個導火索。
便可引燃。
而太子一歲時,意外落水,生命垂危,這讓皇后徹底發了瘋。
她不問證據,不求真相。
就地打殺了伺候太子的宮女太監。
共十一位。
幾乎都是皇后多年來的心腹。
可她卻毫不留情。
那一日,後宮遍地是血,宮人們的哀號聲環繞在半空中,腥臭的血腥味更是濃濃不散。
等楚厲止姍姍來遲,一切都已結束。
遍地屍體,滿目瘡痍。
皇后卻無知無覺地笑著看著。
那日之後。
皇后再無賢德之名。
前朝後宮再提起皇后,再無一絲稱讚,而是滿口駭然。
只稱她為:
“禍國妖后。”
和,曾經的我,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楚厲止再次來到了棲霞宮。
看到滿牆畫像,笑得卻是肆意:
“么么,你看到了嗎?”
“當初,皇后千方百計地抹黑你的名聲,萬萬百姓不知你心中溫善,只道你是妖妃,如今,我全部還給她了。”
“她害我兒落水,讓你受錐心之痛,朕也還給她了。”
“那些個宮人都是她的狗,當初替她賣命,費盡心思地想要害你,我便讓皇后親手送他們上路。”
“么么,我就要為你報仇了。”
“你開心嗎?”
昏暗中,他面色慘白,眼底慘紅一片,像一片冬雪,稍稍有一絲暖意,便即刻支離破碎。
19
一月後,太子死了。
被伺候他的宮女活生生掐死的。
因為皇后上次打死的十一個宮人裡,有她捨命也要保護的妹妹,妹妹死了,她只想報仇。
也讓皇后嚐嚐心口刀割、骨肉分離的滋味。
於是,她趁太子午睡,掐死了他。
皇后心中不安,去看望小太子,一掀開被子,便看到太子已是滿臉青紫,再無聲息。
她嚇暈了。
再醒來,只剩下半條命撐著了。
太醫說,她命不久矣了。
楚厲止聽罷,傍晚便來到了皇后宮中。
皇后正摸著一件小衣服默默垂淚,楚厲止走上前抽出她手心的衣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皇后。”
“骨肉分離,失去摯愛的滋味,好受嗎?”
皇后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嗓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陛下?”
楚厲止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當年,么么死時,朕也是這般痛苦,恨不得立刻死去了才好。”
皇后眼眸裡爬上血絲,怔愣地呢喃道:
“這麼多年,陛下還沒忘記孝懿皇后。”
“不,不對!你沒忘記她,怎麼會寵我,怎麼會冷落四皇子,怎麼會捨棄四皇子封我的兒子為太子——這一切,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她煞白著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強撐著身子,分明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卻怒目圓睜地瞪著楚厲止,妄求一個答案。
楚厲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不說話。
卻也是默認了。
這讓剛經歷了喪子之痛的皇后徹底發了瘋,尖聲嘶吼道:“蕭兒,蕭兒也是你的兒子,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的兒子?”
楚厲止卻笑了。
輕輕抬手,一個黑衣侍衛走了進來,跪倒在地。
“皇后,這個人你還眼熟嗎?”
皇后臉色劇變:
“臣妾不認識他——”
楚厲止嗤笑了兩聲,慢悠悠地嘆氣:“你都和他在此處翻山覆雨不知多少回了,床榻親熱,珠胎暗結,床下便翻臉不認人,皇后,你便如此狠心嗎?”
20
“你知道?”
皇后驚駭得瞪大了雙眼。
楚厲止笑眯眯地點了點頭,眼底全是興奮之色:
“當然知道。”
“不僅知道,甚至連他,都是我安排給你的啊,不然夜夜獨寵,又是誰來扮作朕與你親熱廝磨啊?”
“你、你你——”
皇后顫抖著手。
楚厲止似乎看夠了她悲慘絕望的模樣,掐住了她的喉嚨,目光宛如冰冷的刀鋒,讓人不寒而慄:
“我只問你一件事。”
“么么的屍首在何處?”
此時此刻。
皇后終於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看清了一個從楚厲止班師回朝時,一個從賀么離世後,便精心策劃的陰謀。
她沙啞著喉嚨,淚流滿面:
“原來、原來你早已發現了屍體不對啊。”
“你不露聲色地忍耐這麼多年,費盡心機假裝寵愛我,讓我真的以為我瞞天過海了,又抓住我弟弟的錯處嚴懲,就是逼我向你求情,你好說出那句孕子大赦的話,讓我動心,然後再派出他來勾引我,讓我犯錯,生下了蕭兒。”
“而你自知蕭兒非你親生,卻假意將其封為太子,是因為你從未打算讓他真的長大,你就是想要利用蕭兒,讓我痛苦,這樣你才能替賀么報仇。”
“我說得對不對?對不對!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
楚厲止冷冷地望著她。
甚至一句話都不想跟她說。
可這卻徹底激怒了皇后,她嘶啞地笑了兩聲,突然道:“你想知道賀么是怎麼死的嗎?”
“被我毒死的!”
“那天,她被我打斷了手腳,喂下了毒藥,嘴裡吐著血了,疼得說不出話來,卻不肯哭一聲,只用那雙眼睛盯著我,彷彿要將我刻到心裡去,變成鬼向我報仇呢。”
“但我才不怕她,她活著的時候都不是我的對手,死了變成鬼更不是!”
楚厲止眼底猩紅,恨不得立刻就掐死了她。
但他不能。
他還不知道,心愛之人的屍首究竟在何處。
21
皇后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笑得更加肆意:“你費盡心機想要知道賀么的屍首在哪裡,我偏偏不告訴你!”
“你會告訴我的。”
楚厲止卻鬆開了她,用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手掌,垂眸看,嫌惡之色溢於言表:“因為,如若你不告訴我,我就會將蕭兒的身世公佈於眾,一個野種,死了也不配葬入皇家陵園,亂葬墳一扔,被野狗野狼胡亂啃食,你這麼在意你的兒子,你想讓他死後都不得安寧嗎?”
皇后沒想到楚厲止竟如此心狠,突然朝著他撲了過去,張著嘴哭喊起來:“楚厲止,你個畜生!你個畜生,他才不到兩歲,你怎可如此狠心!”
楚厲止居高臨下地瞥著她,眼底漆黑空洞:“我的么么死時,也不過才二十三歲!”
“她腹中還有孩子,你害死她時,怎麼不問問自己,是不是狠心,是不是畜生!”
說著,他惡狠狠地盯著皇后,牙齒有力地挫著,彷彿能冒出火花來,嗓音幾乎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宋家要兵權,朕給了。你要皇后之位,朕也給了。可朕,只要么么。朕!只要我的妻子!你為什麼不肯給!你為什麼要殺了她!”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帝王的一聲聲詰問,染著慘死亡妻的血,迴盪在大殿之上。
宛如泣血的鳳凰啼鳴。
破碎,絕望。
楚厲止登基以來,收復失地,國泰民安,百官敬他是賢明君主,萬民拜他是戰場殺神。
可無人知道,富有一切的至尊帝王,寧肯付出一切,只想讓自己的妻子,活過來。
永失吾愛。
便是,舉目破財。
皇后從未見過楚厲止如此恐怖之色,她徹底愣住了,卻被楚厲止抓住脖子扔到了地上。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么么,在何處。”
近在咫尺的雙眸,宛如索命的惡鬼。
皇后再也撐不住,哭著喊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桃花林深處,聿么臺下。”
聿么臺。
那是我和楚厲止最初遇到的地方。
這些年,楚厲止不知來了多少回。
什麼都不做。
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
彷彿就能得到一絲安寧。
原來,不是錯覺啊。
那吹來的風,帶著妻子的溫柔。
只因為,我的屍首就藏匿於此。
22
我的屍首。
是楚厲止親手挖出來的。
如今距離我死去已經近三年了。
我的屍體早已腐爛化土。
面容早已看不清了。
但身體上上下下卻用硃砂寫滿了紅色字元,顯得詭異可怖。
楚厲止讓人將皇后抓了過來,逼問她這是什麼。
皇后神色瘋瘋癲癲,如痴如笑:“一種可讓人死後靈魂,不得往生,直至灰飛煙滅的邪術。”
我在一旁看著。
終於明白我為何死後靈魂不散。
原來是因為皇后啊。
她恨我至極。
哪怕我死了,也絕不會讓我安寧。
我該感謝她的。
不然,我就無法陪伴在楚厲止身邊了。
更無法親眼看到他為我報仇。
但這話,無疑是讓楚厲止痛更得肝腸寸斷。
他怎能想到,他心愛的珍寶哪怕死後,都在日日忍受硃砂惡咒的煎熬?!
急火攻心。
楚厲止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鮮血淋漓,從指縫低落。
宮人們一陣驚慌,皇后卻笑得更歡快:“所以,楚厲止,說不定你的么么還在這院子裡看著你呢,她看到你殺了那麼多人,你說,他會不會害怕你啊?”
說著,她竟猛地掙脫束縛,癲狂地放聲大笑。
皇后瘋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
一陣風吹過,捲起一地桃花,桃花芬芳,在此時此刻卻顯得有些詭譎。
想起皇后剛才的話,靠近屍體的宮人們不免露出幾分瑟縮。
只有楚厲止,一直靜靜地看著我。
然後,抬手,溫柔地為我擦拭掉臉上的泥土,彷彿我不是死了,只是午睡而已。
他不願驚擾我的美夢,便輕輕地將我抱在了懷裡。
笑中帶淚。
語氣婉婉:
“她不會的。”
“我的么么——最愛我。”
抱起我,一步又一步,越過層層宮人,穿過巷巷紅牆,驚擾起一地的麻雀。
他湊近我的耳畔,輕輕說:
“么么,別怕。”
“為夫接你回家了。”
23
楚厲止請了得道高僧,日日夜夜在宮中為我清洗惡咒,助我往生。
他從不信這些的。
即使是我為他求來的平安符,他萬分珍惜我的心意,但也不免笑道:“如若平安符真能保平安,戰場上也不會死這麼多將士了。”
我惱他胡言亂語,他便仰著一張俊臉蠱惑我心軟。
溫柔地喚我:
“么么,夫人,原諒小的吧。”
我被他喊得臉紅,狠狠擰他耳朵,見他故作疼痛得呲牙咧嘴,便也消了氣笑了起來。
可他如今,卻真的信了皇后所說的陰魂不散,不得往生的話。
他在眾人面前說我極愛他,定不會恐懼害怕他的嗜殺。
實際上,他卻日日夢魘。
夜夜驚醒。
他臉色煞白如紙,渾身大汗,瑟瑟發抖,眼神卻渙散無光,嘴裡無知覺地呢喃著:
“別害怕我,么么,別害怕。”
我的懼怕。
成為了他的噩夢。
日日夜夜纏繞著他。
我看著只覺得心如刀割,就如用刀子割著肉,一寸又一寸,讓人痛不欲生。
我靠坐在他身旁,伸出手虛虛地摸向他的臉龐,想要撫平他緊皺的眉頭,我想告訴他:
“楚厲止,我從來都不怕你的。”
“你都是為了我,我知道的。”
可即使兩個人靠得再近,卻無法溝通,更無法撫慰彼此。
這是近在咫尺的遠。
亦如,遠在天邊的近。
無能為力。
亦,無可救藥。
24
大抵是往生咒真的起效了。
我感覺我的身體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透明瞭。
但我不願往生。
我只想陪在楚厲止身邊。
但我無法控制沉睡的時間。
經常我一覺醒來,已是半月後,更長的甚至過了半年。
這一切都在提醒我。
我能留在這裡的時間不多了。
但沒關係。
哪怕醒來只有一刻鐘,讓我看到楚厲止安好,我便安心了。
而楚厲止,越發瘦了。
他不過三十歲,卻已兩鬢斑白了。
他在宮中積威甚重,除了昭兒,再無人敢直視帝王,也就無人發現,他們曾經雄偉如高山一般的帝王,如今卻形銷骨立,再無一絲歡顏。
我靠在他肩頭,自言自語:
“柏聿,你又不好好吃飯了。”
“我最近覺得好睏啊,總是睜不開眼睛,我不盯著你的時候,你肯定又不吃飯對不對?”
楚厲止依舊認真地看著奏摺,他聽不到我說話的。
這麼多年了。
我早就明白了。
但是我總是想,楚厲止那麼愛我,怎麼能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呢?
看來他愛我不夠深。
下輩子。
下輩子——
我再找他算賬。
想著想著,又不知何時地沉沉睡了過去。
等再睜眼,是被近在耳畔的呼喚喊醒的。
“么么。”
“賀么么。”
我睜開眼,是一張年輕的、俊美的臉。
有一絲熟悉。
但我可能睡得太久了,腦子裡空空白白,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歪了歪頭看他。
男人也認真地看著我,耐心地等待著我想起來。
我看著他的眼神,卻只想哭。
然後,我便哭了。
我想起來了。
我全都想起來。
我小心地喚著他的名字:
“楚厲止?”
“不對。”
楚厲止卻搖了搖頭,認真地糾正我,“么么,你該喊我柏聿,或者,相公。”
他總愛逗我。
但我每次都會笑出來。
可下一瞬,卻猛地反應了過來,擔憂極了:“不對,你怎麼死了,你才三十歲——”
楚厲止笑了笑。
朝我伸出了手,他說:
“賀么么,我來接你回家了。”
回家?
我抬頭看,發現不遠處竟然立著一片桃花林。
聿么臺就在桃花下。
原來不知不覺又是一年春天了啊。
雪後初霽。
天色漸暖。
我該回家了。
番外——四皇子篇
1
人人都說我的母后在世時,寵冠後宮,無人能及。
但我的腦海裡,對母后的印象卻少之又少。
只能模糊記得一雙溫柔的眼眸、一個柔軟的懷抱,和她身上甜滋滋的香氣。
和那一句:
“昭兒,到孃親這裡來。”
但她死了。
死於宮中瘟疫。
我便再無孃親。
祖母自小撫養我長大。
她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子,她待我十分嚴厲,可有時候,她看著我卻露出一絲悵然,然後輕輕地嘆一口氣,說:“昭兒,你與你母后生得很像,你父皇定會喜歡你的。”
因為,父皇愛極了母后。
人人都這麼說。
但祖母說錯了,父皇並不喜歡我。
他更不常見我。
他總是很忙。
忙著處理前朝政事,偶爾來後宮時,除了給祖母請安,就是在寵愛皇后。
後來,皇后生下了五弟,父皇立刻封了他為太子。
這哪裡有半分喜歡我母后的樣子,更沒有半分喜歡我的樣子!
但後來,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
我才知道,太子竟不是父皇的兒子,而是皇后與人私通的野種。
父皇如此疼愛皇后,皇后卻如此回報父皇。
我替父皇覺得不值。
本以為,父皇會傷心很久。
但,皇后死後的第二日,父皇便來到了太后宮中。
我細細看他。
才發現父皇長得這麼俊美。
而他嘴角竟然帶著笑。
似乎皇后的死、太子的死,讓他十分愉悅似的。
而讓我更困惑的是,祖母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嘆道:“這麼多年,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我不明白什麼意思。
但父皇卻笑意更深。
祖母對著我招了招手,囑咐道:“跟你父皇去吧。”
我愣住了。
有些不知所措。
是父皇溫柔地牽住了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許久,最終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眸上,祖母告訴我,我與母后生得最像的便是這雙眼眸。
父皇在看我。
更像是在看母后。
他第一次將我抱在了懷裡,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隱秘的哽咽:
“昭兒,長大了。”
我和他分明並不親密的。
但我不牴觸他的懷抱。
更因他這句話,紅了眼眶,酸了心尖。
哭了許久。
彷彿流蕩許久的小船終於找到了停靠的海港。
安穩的。
有力的。
2
我跟隨父皇學習朝政,百官敬畏他的威嚴,不敢惹他生怒,往日只有我母后可以勸他,如今,只剩我了。
別人也曾好奇地問我,為何不怕他。
我想了想。
卻什麼都沒說。
父皇對他們來說,是皇帝。
但對我來說,只是爹爹。
他總是跟我講起曾經和母后的小事。
“你孃親還在時,你才一歲,你愛哭好睡又黏人,離不開你孃親,睡著了都不肯撒手,我要出征去了,你孃親著急地在我出征前為我縫製中衣,無奈只能剪下一塊衣襟給你,後來,你孃親便用衣襟給你縫了個布老虎,讓你抱著睡覺。”
“你看,就是這個。”
他將布老虎拿給了我。
已經過去許多年了,但還是能看到針腳嚴密,一針一線都是母親對於孩子的愛。
我拿著,看著。
後知後覺一種鈍痛。
這麼多年,我終於意識到,那個記憶中溫柔的母后,早已離世了。
我開始對母后有了濃烈的好奇心。
“我與你孃親的相識?”
父皇一愣,隨即放下了奏摺,輕聲道,“我們是自幼相識的,她是賀家的小女兒,賀家是權臣,當時隋後想將她許配給太子,但她不肯,她告訴隋後,要麼她削髮為尼,要麼只能嫁我為妻,隋後大怒,卻畏懼賀將軍的軍權,只能讓她嫁給了我。”
“她十六歲嫁給我,十七歲時跟隨我去了封地,受隋後的壓迫,還要被南蠻時不時挑釁,她受了不少苦,你大哥二哥,也是在那時受不住,夭折了,再後來,隋後囚禁了先帝,把持朝政,我跟隨賀家軍出兵勤王,殺了整整半年,才來到京城,當時你三哥已有兩歲,卻落到了隋後手裡,被活活摔死。”
“她嫁給我,吃盡了苦頭,受了三次骨肉分離的錐心之痛,可我甚至連封她為後,都做不到。”
“我曾經想不顧一切,放棄這個皇位,我只想和你孃親兩個人在一起,一輩子就夠了。”
“是你母后勸住了我,她說,楚厲止,你是帝王,這是你的責任。”
“而她,不在乎後位,在乎的只有我的真心。”
“她嘴上這麼說,可我知道她私底下不知哭了多少回,百官們都說我太過縱容你孃親,卻不知,是你娘一直在讓步,一直為了我一步步妥協,我再如何寵著她,愛著她,我都嫌無法彌補她。”
說到最後,他泣不成聲,一滴滴眼淚落在我的脖頸。
炙熱,滾燙。
悔恨。
以及,強烈的思念。
3
在我八歲那年, 父皇的夢魘之症已經嚴重到無法安眠了。
驚醒後, 便是一夜無眠。
他的消瘦, 是讓人恐怖生寒的速度。
父皇時常宿在棲霞宮中。
那是我母后生前的居所。
我去看望他時,他一日比一日虛弱,直至最後病倒在床,我才發現曾經那個能輕而易舉將我抱起的男人, 如今瘦得像一張紙。
見到我, 他勉強撐出一絲笑意, 我同他說話,說今日發生的趣事,說朝堂上的政事,也會問一些過去的事。
但父皇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回憶了。
父皇許久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睡著了。
正要起身離開,卻被他突然拉住了手,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我的眉眼之中,過了半晌, 才攢夠了力氣,輕輕問我:
“昭兒,你說, 你孃親這麼多年從未入過我的夢,是不是也在怨我待她不好?”
聽到這句話。
我的大腦乍然空白。
父皇夜夜夢魘。
可母后從未入夢。
那父皇, 究竟夢到了什麼,才會日日夜夜驚恐不安?
我不敢想, 我也想不到。
我只能顫著手,死死握緊父皇消瘦的手, 認真地說道:“不是的,父皇,爹爹, 孃親最是心愛您,怎會怨您呢?”
我話說得極慢,極清晰。
不知是在說服他, 還是說服我自己。
等我走出棲霞宮, 恍惚間往後看, 偌大的宮殿在陽光下閃爍著光,熠熠生輝,讓人神往。
但沒有一絲光, 能夠照進窗戶, 落在大殿上。
突然間,我想起了父皇的最後一句話。
他嘴角勾著笑,帶著一絲莫名的羞怯, 宛如真的在黑暗中見到了思念許久的母后。
他說:
“是啊,她是極愛我的。”
4
那一夜,我在祠堂祝禱了一晚。
我說:
“母后。
如若您真的在天有靈。
就再來救救尚在人世間的愛人吧。”
5
於是, 母后帶走了我的父皇。
6
父皇一生,送走了先皇, 送走了太后, 送走了自己的妻子。
他的眼淚,早已流盡了。
可輪到自己離世時,卻是笑著的。
我想,他定然是看到了母后。
他們可能還是十六歲剛成婚的模樣。
一切都未發生。
一切都未開始。
一個俊美, 一個溫柔。
青梅竹馬,天作之合。
合該,
白頭偕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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