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聽眾大家好，歡迎收聽《東西情報站》，我是大白。
上期節目，我們臨時插了一期時事進來，打斷了一下，所以這裡我們簡單做一個回顧。
此前“美國政治”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講了美國的主流社會意識形態，也就是新古典自由主義，還講了美國政府構成當中的幾個概念，包括政務官、事務官、專業官僚系統和所謂的 Deep State。
這期我會在繼續補充一些背景的同時，帶著大家把這些概念串起來，進入到真實運轉的美國政治當中去。
我們從兩個點切入：
一般情況下，當我們談到美國政府權力的時候，首先蹦出來的肯定就是“三權分立”、“總統權力有限”、“美聯儲獨立性”等等諸如此類的說法。
畢竟過去幾十年，咱們媒體上、網路上的公知就是這麼給大家洗腦的。洗了這麼久，信不信不一定，但確實是形成條件反射了。
不過，時至今日，我特別想問問大家，看著今天的美國，看著川普把聯邦政府上下各部門領導和白宮高階幕僚“炒魷魚”炒了一個遍，看著共和、民主兩黨和參眾兩院的內部惡鬥昭然若揭，看著美國政壇各種下三濫的手段層出不窮，有多少人對這些說法——這些曾經金光閃閃的詞彙，產生過自己主動的懷疑？
國際政治就是這樣，當弱小面對強大的時候：說是就是，不是也是；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只有隨著時間發展，力量對比逐步發生變化，才能慢慢地看清真相。
所以，看待政治一定要帶上歷史視角。
我們就來理一理，歷史和當下交匯之下，美國政治權力結構的真相。
一、制度理論上的權力結構
首先我們要明白一個基本概念，就是總統制和內閣制的差異。
1.總統制和內閣制的權力邊界
美國是總統制，相同的還有法國。
總統由選民直接選出，總統只對選民負責，不對議會負責。總統掌握著幾乎所有行政實權和軍事實權，可以直接任免中央政府主要部門的絕大多數官員，可以調動軍隊，議會只能對總統做出一些有限的監督和審查。
在總統制下，總統的事實權力非常之大，如果要單對單來比較的話，是要大於我們的國家主席的，因為我們事實上的完整領導核心是一個團隊。
所以，總統制天生就跟“權力有限”這四個字沒有一毛錢關係。這個不是我說的，西方自己的政治理論就是這樣的。
事實上 年聯邦制憲會議的時候，就是按照帝王的權力做出了一些收縮來設計總統這麼一個職位。
真正能對政府首腦做出一些權力制約的，實際上是內閣制。典型國家是英國和德國。
內閣制下，議會由選民投票選出，對選民直接負責的是議會，所以權力最大的也是議會。
內閣由議會的多數黨組成，多數黨領袖成為內閣首腦，獲得議會的權力授予，所以內閣對議會負責，受到議會的高度制約——這種情況下才是政府首腦的權力受到相對約束。這也是為什麼大家會看到，英國的前首相梅姨幹得那麼憋屈的主要原因。
所以，以後就要記住這個差異，別再對著總統說什麼權力有限了，會鬧笑話的。總統的權力是當今國際社會主流政治角色當中最大的。
明白了總統制和內閣制的權力邊界之後，我們再來看看常說的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和所謂的美聯儲不受干預的絕對獨立性。
2.“權力制衡”和“獨立性”存在天然的內建性的邏輯矛盾
首先要承認，他們的理論建設和制度建設是非常之完備的，畢竟這一套系統已經修修補補、不斷改進搞了兩百多年了。雖然有一些孃胎裡面帶出來的內建性問題，但是系統本身的完成度是非常之高的。
理論上，他們確實是互相獨立、互相不受干預的，那麼為什麼我們會看到這幾年川普連續地對美聯儲施壓，最終迫使美聯儲在去年年末重啟降息和量化寬鬆，以及在最近採取了明顯超出常規的貨幣刺激手段？
為什麼我們會看到 2018 年美國政府一年 3 次停擺，川普透過這種政府停擺的手段來強行逼迫國會透過他想要的法案？
為什麼我們會看到美國聯邦法院對總統川普幾乎人身攻擊性質的所謂“通俄門”調查？
說好的三權分立呢？說好的相互獨立呢？為什麼這麼多相互干涉和打壓？
這一切其實並不來自於美國政治制度的漏洞，而是在於所謂的“權力制衡”和“獨立性”存在一個天然的內建性的邏輯矛盾。
這個矛盾就是：一切機構、一切崗位，最後都要落實到具體的人，一切制度
最後都要由具體的人來實行，而具體的一個人是不具備絕對的獨立性的。
說人話就是：沒錯，白宮不能干預美聯儲，美國總統不能干預美聯儲主席（制度上確實做了這麼一個設計），但是唐納德·川普可以干預傑羅姆·鮑威爾，他們作為總統和美聯儲主席之外，也是兩個活生生的人。
鮑威爾是川普提名扶上位的，兩個人早在上位之前就有種種說不清楚的利益交換、施壓博弈、妥協退讓等等。
既然人不能獨立不受干預，那如何還能指望人所擔任的崗位和人所組成的機構能夠獨立不受干預呢？這就是為什麼單獨強調程序正義、制度正義是會有問題的，必須同時追求結果正義。
請注意，我絕對不是在說制度和程式不重要，程式和制度非常重要。
我們作為一個現代國家，只有 71 年的建國史，在制度和程式的建設上還遠遠不如西方完善，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加強和改進。但是，我們作為一個文明國家，已經有四五千年的歷史了，對於官僚制度的探索至少有三千多年了，這三千多年下來，我們找到制度上保證結果正義的方法了嗎？沒有。有的話就不會有王朝興衰了。
現在，西方的現實情況同樣也告訴了我們——制度上保證不了結果正義。
那麼問題來了，如何才能保證結果正義呢？答案是——沒法保證。這是一個悲傷的結果，但也是事實。
制度之外，我們所能夠依靠的就只有人的理想和信念了。但是理想和信念，這是兩樣多麼不可靠的東西，幾乎多數人都是沒有什麼理想和信念可言的。但是另一面，每每在最黑暗的時刻，也依然有人堅守理想和信念，去力挽狂瀾於既倒。
而美國政壇目前的問題，恰恰就是政客們完全失去了理想和信念，拋棄了國父先賢們的遺志，一味只顧賺取個人利益所導致的。這種情況下，再完善的制度也沒法發揮應有的作用。
目前，共和黨和民主黨之間的惡鬥、司法系統對總統的干預和打擊、總統對國會的緊逼和施壓、總統和 Deep State 之間互相使絆子……如果細細品來，跟明朝末年東林黨人和閹黨之間的爭權奪利有什麼區別呢？跟東漢末年外戚集團和宦官集團的相互爭鬥又有什麼區別呢？還是有區別的，現在可以發 Twitter。
所以，脫離人和人性去談制度，本身就是一種僵化和教條。政治權力的建構是沒有一個一勞永逸的制度解決方案的，不可避免地需要引入既不可靠但牢不可破的理想和信念。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搞了三千多年的官僚制度，最後依舊在歌頌和弘揚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精神，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因為別無他法。
講完了美國製度理論上的權力結構和運作困境，我們再來看看美國整個社會現實中的權力執行情況。
二、現實運轉當中的權力結構
這裡我直接拋結論：美國社會，或者說整個西方社會，實際是政府、資本、輿論這樣的新三權分立。
這個觀點概念，我目前能夠查到的最早的提出者是《文匯報》旅法撰稿人、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鄭若麟先生，提出的時間是 2014 年。鄭先生的原文是：政府、財團、媒體三權分立。
但是，由於“財團”這個詞容易引起陰謀論，所以我改成了“資本”，本身“資本”的概念也更加廣義。再加上 2014 年前社交網路的影響力還遠遠不如傳統媒體，所以當時用“媒體”是比較合適的，但是現在社交網路的力量已經可以跟傳統媒體分庭抗禮了，所以我把“媒體”改成了更廣義的“輿論”。
實話說，這個觀點暫時還稱不上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但是對於解釋美國目前的社會情況非常有效。具體邏輯並不複雜，只要迴歸到我前面所說的把機構和崗位拆解到一個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上面，就很容易理解了。
美國社會講究言論自由，無論是從法律法規，還是從社會公序良俗角度，美國政府都不太能夠直接干預輿論，否則容易引發民間的反彈和反感。
輿論的掌控者實際上是 CNN、Fox News、《紐約時報》這些傳統的媒體，或者 Facebook、Twitter 這些社交網路企業，而企業的實際掌控者是資本。
這些企業的每一個員工都需要背靠資本來打工，養家餬口。那麼自然，資本的力量和意志可以影響到這裡面的每一個人，不聽話的立刻就得捲鋪蓋走人。於是，資本對輿論具有實際的掌控力。
而同時，美國是民選政治，選民根據自己所掌握的資訊和自己的思考判斷來投票選出總統或者國會議員。
但是，選民的主體實際上是廣大的普通人，普通人接受的資訊和思維方式是嚴重受到輿論的影響的。輿論的資訊導向和思維引導將會在很大程度上決定選民對被選舉人的看法和判斷，從而對選舉結果產生強力的干預。於是，輿論能夠對總統和國會，也就是政府和立法系統產生了強大的影響力。
再進一步，政府和立法系統負責制定各種行業規則和經濟政策，這些規則和政策是任何行業執行的基礎和約束的邊界，將直接影響到企業的經營和資本的利益。那麼自然，政府和立法系統就可以非常輕鬆地對資本施加干預。
於是，這就形成了一個“政府-資本-輿論-政府”的閉環，相互之間環環相扣、緊密相連，最終的結果自然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這就是美國社會現實當中的廣義權力結構，一種全新的三權分立。這也是為什麼美國的媒體企業能夠有那麼大規模、那麼高收入和市值的原因——他們在權力分配中佔據了重要的角色，那自然就會獲得相應的利益分配。典型的媒體大亨就是布隆伯格。
而我們的媒體雖然也有社會影響力，但是坦白講，在收入和市值上面完全沒法跟人家相比，值不了太多錢。
如果說我對第一點美國政治制度層面的狹義權力運作是明顯的負面評價，那麼我對第二點美國現實社會層面的廣義權力運作其實是持一個接近中性的評價。而大多數提到政府、資本、輿論三權分立觀點的人，都是對此持負面評價的。在我看來，其實他們有一點情緒化和立場化。
確實，這套規則有問題、有害處，但同時也有優點、有好處，具體的表現就是在凝聚社會共識方面的巨大能量。
比如反華共識的凝聚。就是 2007 年前後，美國政府內部形成小共識之後，經由資本掌控的媒體進行長期、不間斷、全方位的宣傳引導，最終洗腦成了美國幾乎全社會的大共識。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查閱一下 2007 年之前美國媒體的內容，那個時候反華的程度要明顯弱於 2007 年之後。
雖然站在我們的角度，這肯定是個壞事，但是站在他們的角度，這是一種老霸主維護自身地位的有效社會動員，讓全社會形成了合力，這對他們是好事。所以，看問題還是不要太過立場化。
好了，這期內容講完了美國狹義和廣義的兩套權力結構和運作情況，下期我們就再往前推進一步，進入到美國近些年實際的社會撕裂和政治對抗當中去。
那麼，謝謝收聽，我們下週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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