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她喜歡同桌很久了。
兩個人其實從小就認識，但是她沒能鼓起勇氣和他說話，都只是遠遠看著。
這座小城鎮中，居民大多彼此相識。他們住在同一個工人家屬院，她從書房的窗往外看，可以看到他和男孩子們結伴去打籃球。
小學和初中的時候，兩人都是同桌，他不像其他男孩子一樣喜歡抓毛毛蟲嚇女孩子，於是她表達感激的方式就是把三八線劃得離自己近一點、再近一點，給他多一點地方。
到了高中，兩人成了同桌。他十五六歲的年紀，話不太多，頭髮清清爽爽的短。那年流行灌籃高手，男生都風靡打籃球，一個同樣不愛說話的男孩子成了大半個中國女生的夢中情人。他的眼角細細長長，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樣子好像一隻貓。
有天中午吃完飯，他看著乾淨的桌面撓撓頭：“你不劃那道線了嗎？”
都高中了，誰還畫三八線啊？她低頭不說話。
他拿鉛筆在桌子中間劃了一道。看她沒反應，擦掉重畫，新的三八線離自己近了點。
她還是沒反應。再重畫，這次，他就給自己剩下小半張桌子。
班主任是個小老頭，特嚴肅，外號“鬼見愁”。每天襯衫和西裝褲，帶著啤酒瓶底一樣的眼鏡，眉心皺成川字紋。他剛好路過，看到那條一點都不公正的三八線，板著臉敲敲桌子：“徐玲玲！不要欺負同桌！”
她氣得眼眶有點紅。忽然頭頂一重——他伸出手揉她的頭頂，人趴在課桌上，腦袋埋在另一條胳膊的臂彎裡憋笑。
002
徐玲玲人小，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很好欺負。
到了高中，男孩子們找到了一個新的樂趣，就是彈女孩子的內衣帶子。
下了課，他和男生留在學校打籃球，她躲在不遠處看。忽然來了三個同班男生，狂笑著圍住她，去扯她的肩帶和背後的帶扣，看她尖叫害怕的樣子取笑她。
然後“啪”的一聲，背後的內衣釦子鬆了。男孩子們笑著逃跑了，她忍著哭躲到樹幹後面，想隔著校服把帶子扣上，卻怎麼也扣不上。
他打完一局，準備回家了。揹著包拿著可樂走過小路，見到她躲在樹後面：“怎麼了？”
她說：“你別看！”
男孩子也不知道她讓自己別看什麼，見她難過，遞了瓶可樂過去。
結果她一下子委屈得哭出來，雙手不知道是繼續拉著釦子好，還是捂著臉好。他依稀反應過來了，把自己的書包給她。
“你把書包背在前面。”他說，“我看看能不能幫你扣上。”
她抱著包，整個人都燒紅了，感到他在自己身後半蹲著，琢磨怎麼隔著校服把內衣釦上。最後勉強勾上兩個，湊合吧，回家了。
003
後來到了高二，男女生要分開坐了。
她漸漸沒什麼機會和他說話，偶爾放學路上會遇到，就一起走一段。
原來的英語課代表轉學了，她成了新的英語課代表，早上去收作業，路過他的課桌，那條三八線還在。
她想和他告白，就在紙條上畫了個小愛心，揉成一團，英語課默寫的時候扔向他那邊。他把紙團撿起來了，她緊張得心裡砰砰跳。
結果還沒等展開，正在巡邏的班主任一把就將紙團搶了過去。
女孩子緊張得背後不斷冒冷汗，可他居然又將紙團搶了回去，直接塞進嘴裡嚥了下去。
男孩子被請了家長。班主任叨叨了半天，他胖胖的媽媽揪著他耳朵：“小兔崽子你……”
“小老頭子”班主任抱著保溫杯唸叨：“英語小默寫你作什麼弊啊？”
他悶悶說：“我沒作弊。”
班主任：“那就是有女同學給你遞小紙條了。”
他不響了。因為眼角依稀瞥到是她扔的紙團。
班主任老江湖了，嘖嘖一笑，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年輕時，有些羨慕這些學生。
青春年華，哪有少年不思春啊。
“下不為例，喜歡就喜歡了，但不許課上說悄悄話，影響學習啊。”小老頭笑呵呵拍拍男生和他媽媽的肩，走了。
004
高二下半學期，學生們陸續買了手機。那時候手機只能打電話和發簡訊，彩鈴都是時髦玩意兒，上網更是奢侈。
她手機上收到的第一條簡訊是他的：你那天的紙條上到底寫了什麼啊？
她沒回，不過把這條簡訊收藏了，每次清收件箱都會特意留下來。每天晚上睡覺前，她躺枕頭上給他編寫簡訊，每次都是寫了就刪——要是先發簡訊不就是認了嗎？女孩子們已經會去網上看各種戀愛小指南了。“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這種小口訣背得朗朗上口。女孩子主動追人，沒什麼面子。
臨近高二暑假，小老頭在講臺上抱著保溫杯，耳提面令高三的事情：“時間緊張了，要努力了，準備決定專業方向了，不許再玩了！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小老頭掛在嘴邊就是這句話——“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他說完，突然叫她起立：“徐玲玲，你以後想幹什麼？”
她“啊”一聲，站起來糾結半天，然後說：“想當老師。”
“就你這每天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樣，還當老師呢？”班主任搖搖頭：“你們以為當老師輕鬆啊？你為什麼當老師？”
她說：“因為……因為有寒暑假。”
班上不少學生都點頭了，大家都覺得當老師不錯，能罵學生，能給學生布置一大堆作業，還有寒暑假，而且還不用做假期作業。
小老頭氣得哼哼，數落她一頓，最後說：“那你就要當個好老師，記住沒有？”
005
同學一個個站起來，說自己以後想幹什麼。輪到他，他說“還沒想好。”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或許是有些徵兆的。一直嚴肅的鬼見愁難得和學生們談以後的夢想，一直想當個灌籃高手的他難得說“還沒想好”。
突然地動天搖。
教室的粉牆“簌簌”往下碎落，課桌亂成一團。孩子們尖叫著倉皇一團，班主任說：“地震了！快出去！”
保溫杯落在地上碎了，地面在反覆晃，跑都跑不動。小老頭把嚇傻的學生們一個個拽起來往門外推：“都愣著幹啥呢？哎呦！你們真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
也不知道這個小老頭哪來那麼大的力氣，把一個班四十多個孩子全部都送了出去，替他們撐著門框。
樓道里昏暗一片，有人哭有人叫，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衝出去時候手裡還握著手機，想給他發條簡訊，說“我喜歡你”。
這時候，有面子沒面子都不重要了，她一邊哭，一邊毫不猶豫按下發送鍵。
傳送失敗。
忽然，手機收到了一條訊息。
“我知道。”
是他發來的。
006
學生們陸續逃出了正在坍塌的大樓，有人問“老師呢？”，再一回頭，教室就已經不見了。
倖存下來的同學們站在操場上，先是鴉雀無聲呆立著，後來不知道誰第一個哭了，緊接著，大家都哭了。
就在這時候，不成樣子的教學樓大門後面衝出了一個人影——高高的男孩子揹著個滿頭是血的小老頭跑出來，兩人都一身的牆粉，狼狽不堪。
小老頭還在他背上罵罵咧咧：“你個兔崽子不要命了？你回來幹什麼？你哭什麼？哎呦，你們真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你們都哭什麼……”
後來她問：“我訊息都沒發出去，你怎麼知道的？”
他搖頭。那時候他確實沒收到訊息，可突然之間，他好像就是知道了。
他們一起回了家。地震時候很多通訊斷了，爸媽在家裡和工廠裡打各種電話都打聽不到孩子的訊息，看到兩個人平安回來，都抱著人嚎啕大哭。人明明沒事啊，哭什麼呢？她抱著爸爸媽媽，也哇哇大哭。
高考送考那天，班主任腦袋上包著紗布給他們送考，還拿記號筆在紗布上寫滿加油。
007
她考上了師範，他考了電氣，大一的時候申請當兵去了。她憂心忡忡，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後來終於有一天知道他站崗的地方了，於是大清早就急匆匆趕過去等他。
他筆挺筆挺站在太陽下，很快汗流浹背。心疼得她拿紙巾出來給他擦汗，擦了沒幾下，旁邊來了個年紀大些的軍人，指指邊上一塊牌子：衛兵神聖不可侵犯。
她縮了縮手：“這個……我沒有想侵犯他……”
軍人：“……”
她：“其實他是我男朋友來著……我我我不會侵犯他的……”
他在那站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差點沒憋住笑。
第二天她又去了，這次帶了個小筐筐，裡面裝著溼紙巾，防曬霜，潤膚露，風油精。
一邊給他擦，她一邊嘀咕：“這個不算侵犯吧，這個算優待軍人嘛……”
那個年長的軍人又趕過來了，一臉嚴肅地等她給他擦完，轟人。
尾聲
大學畢業後，兩人回了趟學校，去看高中班主任。
小老頭還在教書，頭上留了個疤，怒氣衝衝拍講臺，對著臺下一群學生說：“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等下了課，兩人進了教室，坐到以前那張桌子上去，三八線早被擦了，他又畫了一條，只給自己留了小半張桌子。
班主任剛好抱著保溫杯過來，看見那條三八線，又敲了敲桌子：“你啊，不要欺負同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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