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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骨情深:你是致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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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節 耳墜

三年前我為了錢拋棄了他,後來在宴會上意外碰面。

他已成行業新貴,身價斐然。

而我的男朋友,公司瀕臨破產,即將走向落魄。

“真可憐啊,他也會像我當年一樣被你纏上又扔掉吧。”

他噙著笑,忽然惡劣道:“要不這樣吧,你跪下來求求我,或者從門口爬來我腳邊,把我哄開心了,我就給你介紹幾個有錢的,老是老了點,但我想你也不會在意的……”

我看著他身上昂貴的西裝和眉宇間的沉穩,釋懷地笑了笑。

他終於成長了,儘管我教他的方式有些殘忍。

我拿出包裡的請柬遞給他,溫聲道:“不必了,我要和他結婚了。你來麼,阿野。”

1

高檔服裝店裡,那個一身西裝的男人正斜倚著牆,目光帶著玩味和戲謔,來回地在我身上逡巡著。

我整理著身上的繁瑣的玫瑰金禮裙,對此熟視無睹。

今天的晚宴很重要,我不能馬虎。

“餘小姐,這樣合適嗎?”

身後的店員正在幫我把後面綁帶收緊。

“嗯。”

我抬眼,看向鏡子裡妝容精緻的自己。

唇色嫣紅,皮膚白皙。

眉眼間褪去了年少的稚氣,經歲月洗禮後變得溫婉恬靜。

“就要這件了。”我回頭道。

“好的,小姐是要買還是租呢?”

“租吧。”

我這兩個字一出,身後就傳來一聲嗤笑。

緊接著是男人拖長的語調:“喲,男朋友沒錢了?

“怎麼,連件衣服都買不起了?”

言語中的嘲諷之意再明顯不過。

我抬頭,對上鏡子裡那雙深沉的黑眸。

他和當年確實是很不一樣了。

一個從來不喜歡束縛感的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黑髮梳得整整齊齊,眉宇間沒了年少的狂傲與痞氣,整個人的氣質都沉澱了下來。

這也難怪我換完裙子出來,才發現是他。

我的前男友,祁野。

我不打算理會他的明知故問。

顧氏集團瀕臨破產,這件事在沒登新聞前,圈子裡就傳了個遍。

牆倒眾人推。

這些惡意的嘲諷我在這幾個月聽得多了。

見我不說話,他開始打量我身上的長裙,饒有興味地嘖了一聲,“還是促銷款,

餘歲安,你現在可比我當年還要落魄。”

我偏著頭,邊戴耳墜邊溫聲道:“是,比不得你。”

耳墜是顧知謹送我的,綴了玉,在璀璨的吊燈下顯出溫潤的色澤。

這大概是我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他盯著我手上的動作看,唇邊譏諷的弧度更大了。

他曾經也送過我耳墜。

是用啤酒瓶磨製成的,耗了他整整三個月,手指上多了很多傷口。

這是我們 17 歲在一起時他送我的禮物。

他給我親手戴上的那一刻,我也想過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可 24 歲時,我看著每天在出租屋裡抽菸、喝酒、打遊戲的他,還是提了分手。

二十多年來受過的教育告訴我。

我可以擁有一段糟糕的愛情,但不能放縱自己過一個爛透的人生。

我帶著碩士畢業證書奔向了新的城市。

當時朋友都在說我無情無義,冷血動物,讀書讀傻了,連年少的情誼都不念了。

後來又聽說我找了個有錢人,他們紛紛替祁野鳴不平,發來資訊罵我物質、拜金、不要臉。

我不得已換了所有的聯絡方式。

後來我也是偶然從老師口中得知,祁野混得越來越好了,甚至給學校捐了幾棟樓。

從原來的全身上下只有幾萬塊,到現在身價幾百萬。

那些我七年裡都沒勸動的東西,車子、房子、存款……

全部都在三年內快速推進。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出租屋裡打遊戲,而不願意出去工作的小混混了。

如今出人頭地,對我自然少不了一番嘲諷。

2

手機來電拉回了我的思緒。

我按下接聽鍵。

“試好了?”

電話那頭傳出的男聲質感溫和,帶了些不易察覺的疲憊。

細聽下還有幾分低啞,應該是剛跟那群老股東唇槍舌劍過。

“試好了,你現在過來嗎?”

“嗯,路上。”

我看了一眼窗外烏沉沉的天氣,叮囑道:“雨天路滑,你慢點開。”

他笑了聲:“知道,你先去吃點東西,免得餓。”

我看了看鏡子裡拖曳到地上的裙襬,嘴上應了“嗯”,實際卻沒動。

都換好了,實在是不想再折騰了。

掛了電話後,站

在我後邊的男人緩慢地一下一下鼓起了掌。

眼眸笑意很濃,卻遮不住眼底那片冰涼。

他說:“餘歲安,你可真是會裝啊。”

“表面和他濃情蜜意,實際連怎麼分手都想好了吧?

“真可憐,遇到你這樣的女人。”

我垂著眸,沒搭話,手指敲著字,回覆著助理新發來的訊息。

螢幕的藍光倒映在我的眸子裡,熠熠生輝。

“結婚請柬那邊已經印好了,您看看。”

“挺好的。”

我想了想,又打下一行字:“再多印一份吧,今天碰見個老朋友。”

“好的。”

我收起手機,就看見祁野手上把玩著一對玉墜,大小模樣和當年那對有七八分相似。

他看著我,緩慢勾起嘴角。

我的眼皮跳了跳。

果然,下一秒,就見他手掌翻轉,玉墜被狠狠砸到地上。

頃刻間,伴隨著破碎聲,碎玉飛濺。

有一小塊猛地打到了我的腿上,帶來一陣清晰的痛感。

我微皺眉。

突如其來的聲響引來了其他的店員。

陰晴不定。

這點倒沒變。

我的視線從地上的碎玉緩慢上移,最後停留在他的臉上。

他收了那份漫不經心,漆黑的瞳孔盯著我,眉宇間混著年少的那份陰鷙,神情極沉極淡。

壓抑又詭異的氣氛蔓延開來。

他整個人看起來太過陰沉,一時間店員們無人敢上前。

就這麼僵持了半分鐘。

我到底還是先開了口:“是店裡的耳墜麼?”

“是、是的。”

小店員戰戰兢兢地,不敢抬頭。

“多少錢?”我又問。

聽了我這話,男人驀地笑出聲來,無所顧忌地,笑得連著胸膛都在震動。

過了半會,他不笑了,眉眼卻漸漸狠戾起來,譏諷道:“餘歲安,你以為現在還是當年嗎?”

當年?

我施施然抬眼。

當年他懶得去工作,家裡的水電費都是我邊讀研邊兼職賺來的。

每次他和朋友出去喝酒,喝到最後都會打電話叫我來。

我總是一邊扶著他,一邊問老闆“多少錢”把賬結了。

“餘歲安。”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像是想要我清楚地聽到每個字那樣,薄唇一開一合,:“我現在,比你有錢。”

我默了會,轉頭直接對店員道:“耳墜我買了,記我賬上吧。”

當年分手的時候,他追我追到了列車站。

為了脫身,我當著他的面砸碎了那對啤酒瓶做的耳墜。

聽一個朋友說,那天晚上他紅著眼睛跪在地上找了一夜的碎塊,還吼著每一個過路人讓他們離遠點,滾燙的眼淚擦了又掉,單薄的白背心沾了塵土,整個人狼狽到不行。

碎玉稜角鋒利,他攥得緊,還磨出了一手的血。

最後找沒找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晚過後,他大病了一場。

我想,我終究還是欠他一對耳墜的。

如果我當時能成熟點,完完整整地把這份滾燙的愛意還回去,他或許就不會惦念那麼多年。

我們也能好好和過往告別,奔向各自的未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作繭自縛,互相折磨。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冷笑一聲道:“你真當我們之間的恩怨是一對耳墜就能化解的嗎?”

“這是我最後能給你的。”

在他的下一句話出來前,我告訴他。

“阿野。

“我要結婚了。”

3

聽了我的話,面前的男人臉上情緒沒有一絲變化,瞳孔裡的嘲弄反而越擴越大。

我們不動聲色地對視著。

終於,他很輕地笑了一聲,道:“不愧是你啊,餘歲安,早早就找好了下家。”

“手段挺高的啊,來,說說看,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我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可想想,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用最壞的惡意來揣測別人,這正是年少的祁野所擅長的。

只不過我從來都是被他護在身後的那一個。

沒能見識到他的鋒利與陰戾。

我突然意識到,把他當成老朋友那樣敘舊的想法未免太過可笑。

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空氣裡有些悶。

手機響了兩下。

我垂下眸子,提起裙襬,淡淡地轉身,朝店門走去。

身後的人依舊靠在牆上,淡漠,陰鬱,冷峻。

薄唇平得如一條直線,沒有了剛剛的弧度。

眸色隨著我邁出的步子,一點點深下

去。

4

溫暖玫瑰金色闖入灰暗的雨天,油畫一般的顏色,立刻引起了許多行人的側目。

街道邊站著的那個手執黑傘的男人輕抬了眼。

西裝乾淨得體,氣質明淨矜貴。

顧知謹在人群中向來惹眼。

幾乎不需要我刻意尋找。

我提著裙襬,小跑向他。

鑽進他的傘下時,細高跟踩到了小石子。

身子踉蹌著就要摔倒時,一隻有力的大手攬過我的後腰將我穩穩扶住。

他單手握著傘柄,眉骨下拓出深邃的影。

“跑什麼?”

“怕你等得急。”

我撩起裙襬,動了動腳踝。

幸好沒崴到。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我白皙的小腿上那塊青紫。

“這怎麼了?”

我後知後覺地用裙襬遮住,然後看向他,深呼吸,揚起笑道:“不小心磕到了。”

他的目光帶了些懷疑。

“剛剛磕到的?”

我掩飾性地“嗯”了一聲。

他沒再糾結。

看了看我,又側目看了看那家服裝店,問道:“怎麼不去專賣店?”

我挽上他的臂彎,笑了笑:“都一樣,這身也挺好的。”

坐上副駕駛時,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面前掛鉤上的那盒精緻的小蛋糕。

錦繡坊的。

是我最常吃的那款。

“正好路過。”

他簡單道。

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修長白皙,腕間的石英錶閃爍著精緻的光澤。

車內的壁光暈在他頭頂的碎髮上,半張臉都陷入昏黃當中,眼角眉梢都是溫和的綽影。

突如其來的。

我看著他,紅了眼圈。

就在我掩飾性地偏頭看向車窗外時,突然聽見他開口叫我。

“歲安。”

“嗯?”

我壓制著翻湧的情緒,聲音有些變調,卻沒敢轉頭。

“錢該花就花,你不需要想太多。”

他偏頭看向我,輕聲道:“會很累的。”

我的眼淚在這一刻滾落。

我咬緊了唇,拼命伸手去擦,卻越擦越掉。

身邊的人解開安全帶,忽然俯身過來抱我。

優雅的雪松味將我包裹住。

他摸著我的

腦袋,溫聲安慰道:“別擔心了,有我呢。”

“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肩膀劇烈抖動,哭聲開始控制不住地變大,想把所有的壓抑和痛苦宣洩出來。

5

或許是車內暖黃的燈營造的氣氛太過美好,又或許是他寬厚的懷抱太過安心,我一股腦地把祁野的事情都告訴了顧知謹。

我哭得腦子有些迷糊,說得很亂。

他垂著眼,認真地聽著,眼裡沒有一絲不耐。

他一直是個情緒穩定的愛人,足夠冷靜,也足夠成熟。

他唯一出聲打斷我,是在我說起曾經的那些朋友對我的謾罵。

“所以,你那段時間抑鬱是因為他?”

我吸了吸鼻子,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們發來的那些侮辱、恐嚇的簡訊,幾乎成了我的噩夢。

我以為我讀過那麼多書。

我以為我足夠勇敢。

我以為我可以毫不在意,努力地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可最後在深夜裡驚醒,在廁所裡痛哭的人,還是我。

我不得不承認。

我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說不上理智,更談不上強大。

這是一個靠著拼命做題才走到大城市的普通城鎮女孩子,餘歲安。

這是一個耗了七年青春、花光所有勇氣,才和過去說了再見的女孩子,餘歲安。

這是一個會害怕、會心軟、會在踏上列車之前彷徨徘徊、會傻傻地把自己攢的三萬塊錢給了前男友的兄弟並拜託他們轉交的女孩子,餘歲安。

餘歲安,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強大。

那段時間,如果沒有顧知謹,我很難走出來。

我們第一次碰見是在一場競標會,一番唇槍舌戰後,我成功拿下了專案。

而這位斯文至極的男人找我加了微信,在我任職的公司破產後朝我遞出了橄欖枝。

我們開始每天見面,關係也逐漸拉近。

他帶我去看花,帶我去看海,帶我去看山頂上的雲。

他在半山腰朝我伸出手,帶著我一起向坎坷的山路進發。

當我們在山頂比肩而立,感受高處拂面而來的寒風,看漫天輝煌又燦爛的朝霞時。

我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的聲音。

不再是那個狹窄雜亂的出租屋,不再是嗆人難聞的煙味,不再是暴躁

陰戾的人。

顧知謹的溫柔以上癮的速度侵佔了我的生活。

他知道我患了抑鬱症,積極地為我尋找治療方案,尋找病因。

卻不知道這全部是因為我的前男友。

這段不堪的往事,我不敢告訴他。

可在今天說出來之後,我卻覺得解脫。

冗長又壓抑的故事終於講完。

顧知謹伸手,用指腹幫我擦掉眼淚。

他的眸子是永遠的溫潤明淨,專注地看著人的時候會讓人心口微微發顫。

他說:

“歲安,你已經很勇敢了,你擺脫了一段糟糕的感情,然後漂亮又優秀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很努力、很上進,溫柔、大方、明亮。這樣優秀的你值得更優秀的人。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你只是遇到了一個糟糕的人,不要用他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你在我這裡,一直是一個很溫柔的傾聽者。但我希望,你也可以和我說你的煩惱,而不是讓我今天才知道。”

他說得緩慢又清晰。

溫文爾雅的語氣,讓我的心口開始發燙。

我又忍不住問他對祁野的評價。

因為分手的時候,所有的朋友都站在了他的那邊。

鄙夷和謾罵導致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自我懷疑。

“你前男友?”

“爛人一個。”他淡淡道。

6

八點鐘,晚宴正式開始。

西裝革履的企業家和社會精英掛上假笑的面具,開始阿諛奉承、相互迎合。

顧知謹正在同幾個企業家禮貌地攀談著,時不時露出客氣的笑。

我挽著他的臂膀,心不在焉地聽著。

餘光落在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正是祁野。

他作為行業新貴被邀請而來。

我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安。

特別是他勾著唇,搖晃著紅酒杯,抬腕,朝我的方向遙遙地傾了傾的時候。

我心裡的不安更大了。

他這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為了嘲諷我在晚宴上大鬧一場也說不定。

顧知謹注意到了我的不自在,低聲問:“是太累了嗎?”

我搖搖頭。

他卻早已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兩束目光隔空相遇。

7

前任

和現任的見面,從來不會風平浪靜。

尤其是在前任還那麼張揚、跋扈的情況下。

祁野沒有一絲迴避,唇角勾著笑,端著高腳杯就慢條斯理地往這邊踱步過來了。

“顧總,久仰大名。”

他玩味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片刻,然後自來熟地朝顧知謹伸出手。

顧知謹輕瞥了一眼他,卻沒有握手的意思。

只淡淡道了句:“菸酒銷售也會對電子研發感興趣嗎?”

一句話,高下立判。

“歲安,待會見了白總記得問問。

“怎麼什麼檔次的人都往裡請了。”

輕描淡寫的語氣讓面前的人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他咬了咬腮幫子。

在我和顧知謹轉身之前,忽然出聲道:“顧總,關於你身邊這位,我倒是知道不少事,不知道您想不想聽。”

我腳步微頓。

果然,他不會放過我。

顧知謹沒回頭,只淡淡地留下一句,“我的女朋友,不勞外人費心。”

8

和另外幾家公司談合作的時候,祁野還只是站不遠處時不時投來兩眼。

可後來,在看到我單獨和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交談的時候,他的目光直接就不掩飾了。

眼神直勾勾的,帶著嘲弄與厭惡。

直覺告訴我,他一定會再來堵我。

因此在廁所門口看到他的時候,我沒有一點意外。

我深呼一口氣,先開了口,“要談談嗎?”

“喲,現在知道談談了,是不是就怕我把你那些骯髒事抖出去啊?”

他勾著笑,“不愧是你啊,餘歲安,那麼老的都能下得去手。”

“那是晶片公司的陳總。”

“哦,還挑了個對你事業有幫助的。”

“祁野,如果你不能好好說話,那我們就別談了。”

他嗤笑一聲,仍然繼續道:“他看起來都年過半百了吧,你男朋友知道你的口味這麼重嗎?”

我看著他,突然就放棄了談談的想法。

抬步就想走。

可手腕卻被突然攥住。

下一秒,我就被扣住雙手,壓倒在了牆上。

“跑什麼?嗯?”他咬著腮幫子,邊笑著,邊壓低聲音道,“你他媽信不信我把你那點事全抖出來?”

我看著他瘋狂的模樣,用力掙扎了幾下。

“放開!”

“裝什麼啊?

“不是見著了有錢人就往上貼嗎?

“裝這副貞潔烈女的樣子幹嘛?裝給你男朋友看?”

他捏住我的下頜,強迫我和他對視。

力氣大得讓我直接疼出了生理性的眼淚。

忽然,他又低低地笑了,靠近我惡劣道:“要不這樣吧,你跪下來求求我,或者從廁所門口爬來我腳邊,把我哄開心了,我就不告訴你男朋友,或許還能幫你介紹幾個更有錢的,老是老了點,但我想你不會在意的……”

“滾開啊!”

我拼命地偏頭。

他的臉越來越靠近,那股煙味也越來越濃。

讓我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經那段壓抑窒息的生活。

就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身上突然一輕。

壓著我的男人被猛地拉開。

祁野踉蹌地摔倒了地上。

我流著眼淚,驚恐未定,大口地呼吸著。

來人將我拉進懷裡,骨節明晰大手覆在我的後腰上。

質感清冷的雪松香將我包裹。

熟悉的味道讓我急促的呼吸慢慢地平緩。

9

顧知謹的臉色第一次那麼冷。

“顧總來了呀。”

祁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緩慢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

“來,正式介紹一下,我是她前男友。

“作為過來人給你提個醒,她愛錢可勝過愛你,別被她騙了。

“你要是有一天沒錢,她走得比誰都快。”

顧知謹沒管他說什麼,只是垂下眼,指腹摩擦著我手腕上的紅痕,淡聲問道:“他掐的?”

不用回答。

他看著我盈滿了淚水的眸子,喉結輕滾,抬手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身上。

然後撩開我的碎髮,近距離地看著我,輕聲道:“等我一會,嗯?”

我看著他,眼淚滾落,顫著嗓音說好。

身後的人還在刻薄地譏諷著。

顧知謹緩慢轉身,極輕地笑了一聲,“前男友?”

“七年裡都要靠女朋友養著的廢物?”

男人身上混跡多年商業圈所培養出來的氣場和威壓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祁野到底只是個半路發家的上位者。

在無形的壓迫感下,他無意識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眼神轉了一

圈,正好落到我身上。

像是找到了發洩的物件那樣。

他惡狠狠道:“你知道她為了錢可以做出多噁心的事嗎?她現在揹著你和別人就要結婚了,物件還是個老男人……”

顧知謹向來清冷貴氣的眉眼染上了幾分陰翳。

冷白的指骨用力地扯開原本系得一絲不苟的領帶,將面前的人一把推到牆上,力氣很狠。

祁野沒有防備,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

他曾經是學校的校霸,打過很多架。

反應得很快。

“你他媽的!老子好心告訴你!”

他掄起拳頭就砸過去。

顧知謹微偏頭,正好躲開。

祁野的拳風太兇太狠。

儘管我知道顧知謹學過拳擊,但是是控制不住地擔心。

我的心在揪著,在拳頭就要落向他時,終於忍不住哭著出聲喊:“顧知謹。”

10

“我他媽告訴你,她就是一個賤女人……”

剩下的話沒能說完。

男人的速度比他要快,一記拳頭砸在了他的小腹上,一隻手緊緊攥住他的領帶往上提。

男人手背繃直,筋骨分明,關節處泛著冷白的光,冷聲警告他道:“嘴巴放乾淨點。”

祁野悶哼一聲,捂著肚子,順著男人的力道靠著牆壁滑了下去。

男人的右腳踩上了他的肩膀,眼底泛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慢慢施力。

腳下的人痛苦地皺起了眉。

溫和的人生起氣來,最為可怕。

他聽見男人冷沉又淡漠的語氣,強勢又不容置疑。

“希望你記得,她現在是我的未婚妻。

“輪不到別人來說三道四。

“特別是你這種爛人。”

11

顧知謹帶我去了樓上休息室。

他替我脫下高跟鞋,長指撩開我額前的小卷發,很輕地問我:“嚇到了嗎?”

我咬著唇,忍住眼眶裡的眼淚,拼命搖頭。

他彎了彎唇,然後俯身在我額頭上親了親:“你睡一會,剩下的我會處理好的。”

我握住他的手腕。

“顧知謹。”

我的眼淚大顆滾落,顫抖著手摸上了他的顴骨處。

那小塊青紫,在他清冷優雅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

我哽咽道:“顧知謹,真的很對不起。”

“是我沒處理好這些事。”

“歲安,你要清楚,”他半蹲在我面前,認真道,“我是你的男朋友、未婚夫,將來還會是你的老公,你的丈夫。”

“你的事,無論是糟糕的,還是混亂的,我都有責任和義務和你一起去面對。

“就像你現在願意和我一起面對破產危機那樣。”

他摸了摸我的側臉,然後將我按進懷裡。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是我們的事。”

我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12

等我整理好情緒下樓的時候,晚宴已經快要結束了。

碰見了幾個臉熟的面孔,見了我都笑著舉杯敬道:“顧太太。”

一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被一位熟悉的副總拉住,笑眯眯道了句:“小安,恭喜啊,祝你們新婚快樂,甜甜蜜蜜!”

“都、知道了?”

“還想瞞著誰,顧總當面給我的結婚請柬。”

我微愣。

這麼迅速嗎?

“在場的人都發了?”

“沒有吧,我看他就只給你倆都認識的發了。”

所以。

他會不會收到?

我正在想著的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深夜十一點,賓客零零散散地離開。

我和顧知謹留到了將近十二點才走。

我們在小花園和宴會主人客氣地道別的時候。

我一轉身,就看見了靠在暗處的那個人影。

他手裡紅色燙金的請柬被捏得很皺,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那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固執地盯著我。

眼圈泛著紅,雙唇顫抖著。

像是在情緒崩潰的邊緣。

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問。

但又沒勇氣上前來。

我抿抿唇,移開眼,快速地往顧知謹那邊靠過去。

可那束熾熱的目光卻始終緊跟著我。

讓我覺得如芒在背。

顧知謹正和幾個集團的總裁邊走邊談。

“顧氏的真誠我們都看到了,只要能幫,肯定盡力幫。”

“顧總的為人,我們都相信,有需要儘管開口。”

顧知謹客氣地笑了聲:“承蒙各位抬愛。”

聊天的內容盡數落入我的耳中,可我卻沒有心思去聽。

初秋的天氣變化無常。

冷風貼著我裸露的肌膚吹過時,我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身側的人依舊在交談著,可那隻泛著涼意的大手卻自然地攬上了我的後腰,骨節有些硬朗。

大手帶著我往他那邊靠去。

背部的鏤空設計讓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那層薄薄的繭。

那是那長年累月摩擦翻閱檔案的痕跡。

手臂觸到平整細滑的西裝面料,我的半個身子都貼到了他的身上。

寬厚的身體替我擋住了大半襲來的冷風。

他帶著我一起往外面走。

那束來自暗處的目光卻更加燙人。

執拗得要把我灼出一個洞。

13

婚禮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我在那個城鎮唯一的好朋友,李筱月,特地坐動車來看我。

當年讀高中的時候,因為沉默的性子和過度漂亮的外表,收到了很多來自同齡女生的惡意。

祁野曾是我年少的一束光,他從巷子裡救下我,無數次為我解圍,無數次替我出頭。

可後來,燈火熄滅,變成了陰森可怖的黑暗,幾乎要將我吞噬。

而李筱月也是我年少的一束光,她在我被孤立的時候主動來和我搭話,在我受傷的時候心疼地拉著我給我上藥,嘰嘰喳喳地和我分享有趣的事,逗我開心。

可她從始至終都是光,焰火越燃越亮。

當年我決定要從這段破敗感情裡脫身的時候。

只有她站在我的身後支援我。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笑著對我說:“真好,真好,歲小安,你要去大城市啦。”

我患上抑鬱症的時候,也只有她在不停地發訊息安慰我。

三年未見,她還是那麼活潑,樂此不疲地和我說著她在路上的見聞。

我們躺在一張床上,聊得最多的還是過往。

尤其是,祁野。

當我說起這幾天的事,她幾乎是從床上跳起來。

“他有病吧!

“他當年創業的那幾萬塊錢都是你留給他的!他不對你感激就算了!居然還罵你!”

我看著她氣得臉頰都紅了的樣子,突然笑了。

她替我打抱不平的樣子還是那麼可愛。

“笑屁呀!你都被這麼欺負了!”

她雙手叉腰站在床上,不滿地踢了踢我。

“虧我當年讀書的時候還覺得他對你挺好的,真是瞎了眼!”

到了半夜,我正要睡著,就聽見旁邊的人又罵了一句。

“媽的!他真該死!”

14

隔天,我讓她陪著我去試婚紗。

看到我走出來的那一刻,她的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哭什麼?”我故意逗她道,“難道不好看嗎?”

“好看!好看!”

她捂著嘴,又哭又笑。

“歲小安,啊啊啊啊,好開心啊,你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再次哽咽重複道:“一定要幸福,歲小安。”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彎起眼睛道:“我們都要幸福。”

從婚紗店出來後,李筱月突然拉著我的手,眨巴著眼睛問:“歲小安,你想不想去酒吧喝酒?”

“還是不去了吧,你要真想喝的話,家裡有紅酒。”

“這哪能一樣啊!酒吧熱鬧!慶祝你最後單身的日子!”

我被她推著往前走,還不忘糾正道:“是慶祝我即將嫁給一個很優秀的男人。”

“好好好,歲小安說什麼就是什麼!”

15

我帶了她去朋友開的一家酒吧。

她向來喜歡熱鬧,看著周圍熱舞的青年男女,脫下外套很迅速地融入了進去。

跳了會,她盡興了,又回來找我喝酒。

不知怎麼的,又聊到祁野。

她還是那樣憤憤不平。

可能是因為酒精,她罵得要比昨晚還要投入。

我也跟著喝了幾杯,隱約中總是感覺有人在盯著我看。

壓抑、滾燙、晦暗,又熟悉。

我環顧四周,卻始終找不到目光的來源。

酒吧裡喧鬧的搖滾樂依舊。

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忍不住笑了笑,果然自己也喝多了。

16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我拿好包包和衣服,正打算扶起李筱月的時候。

一個熟悉的身形在我面前站定。

迷離的燈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餘歲安。”

他叫道。

熟悉的聲線,極其嘶啞,帶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情緒。

我輕抬眼。

祁野。

17

面前的人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眼眶紅得厲害,嘴唇翕動著。

我直起身子,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終於,他顫著聲線開了口:“為什麼是他?”

我沒回答。

酒吧裡嘈雜的音樂彷彿都成了背景音,我們就那樣沉默地對視著。

呼吸之間,他眼底的脆弱越擴越大,隨著發紅的眼眶無聲地漫了出來。

“你當年拋下了我的。

“這不公平。”

他控制不住地一步一步地朝我逼近,直到我背部貼上了牆壁,退無可退。

他看著我,執拗地重複著,“餘歲安,不公平。”

我看著他眼角滾出來的淚珠,輕聲開口道:“祁野,沒什麼不公平的。”

“我給過你機會的,是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往前走的。”

當年他因為成績太差沒考上大學,我勸他復讀,他拒絕了。

我勸他去找個工作,工資低點也沒事,只要肯努力,日子也一樣能過得很好。

他又拒絕了。

我一直以為,我們都企盼著盛大的未來。

可後來,我看著日夜躺在床上打遊戲的他。

才逐漸明白,歡歡喜喜奔赴未來的只有我。

而他只想留在原地。

現在的他什麼都聽不進去,只顧著沉浸在自己情緒裡,仍在固執地一遍遍問著:

“為什麼,餘歲安?

“既然可以陪他,為什麼不可以陪著我?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憑什麼說走就走?

“你跟他才三年,而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你說話啊!憑什麼!”

他的情緒逐漸失控:“為了錢是吧!錢!老子現在有的是錢!”

“你可以為了錢去勾搭那些人,那現在怎麼不來勾搭我?”

“夠了!”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他被扇得偏了頭,怔愣著。

我的眼眶被不知名的情緒衝擊著,逐漸泛起了紅。

我攥緊手指,看著他緩聲道:“祁野,一次兩次,我可以假裝不在意你的這些話,但是你說多了,我也會難過,也會崩潰。”

“我是個人,不是塊木頭,該有的情緒我都會有。”

他短暫地冷靜了一下,咬了咬腮幫子,最

後冷笑一聲,說的卻是:“那當年離開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難過崩潰?”

“你他媽就是為了錢!你什麼都不愛,你只愛錢。

“你他媽為了錢還可以和那些老男人喝酒……”

“嘭!”

巨大的聲響讓面前的人神色頓了一瞬。

啤酒瓶摔到地上,泡沫流了一地。

李筱月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她冷冷地走過來,將我一把扯到她後面。

她瞥見我通紅的眼眶,扭頭就罵:“祁野,你他媽混蛋!”

“都分手了你能不能滾遠點別來煩她了!

“是,你現在有錢了,你能耐了,你不把當年她留給你的那三萬塊錢還回來就算了,還有臉在這罵她愛錢!她要是愛錢,當年一分都不會留給你!他媽的!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什麼三萬塊錢?”祁野愣了愣,迅速問道。

李筱月冷笑一聲:

“裝傻呢!祁野,我告訴你,她那麼努力,不是陪你爛在出租屋裡!

“呵,現在才懂得後悔,你早幹嘛去了!她當年在外面兼職打工的時候,你呢!你喝酒、打遊戲、出去浪,她晚上回來累得不行,你又問過一句嗎!

“我告訴你,別再來找她麻煩,不然我第一個扇你!”

祁野控制不住地上前,固執地問著前一個問題:“什麼三萬塊錢,你說清楚。”

我站在旁邊看著,輕聲開口道:“不用還了,當我欠你的。”

我拉著李筱月的手抬步轉身離開。

而身後的男人,神色變了又變,顫抖著手撥了一個電話。

他的捏著手機的指尖泛白,聲音嘶啞至極:“當年那三萬塊錢,到底怎麼來的?”

那邊的人訕訕地笑:“兄弟們給你湊的啊,哥,你可別忘了兄弟們的恩情!”

“話說,哥,你見到那個賤人了嗎?一定要好好羞辱她,誰讓她當年拋下你!”

“你他媽騙我!騙我!”

男人突然情緒爆發,暴戾地朝那邊吼了一句。

“哥哥哥,別、別嚇我,確實,確實那三萬塊錢是那個賤人留給你的,但兄弟們也是為了你好……”

“嘭!”

手機被狠命摔到地上。

男人臉色慘白,呼吸沉重而急促,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會,他像失神一般,撥開人群,踉蹌地往外跑。

18

馬路牙

子上行人很少。

晚風微冷,將我們的醉意吹散。

我昂頭看著天邊那幾顆孤星,用力地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李筱月挽著我,邊劃手機邊吐槽,“好慢好慢好慢,這滴滴司機怎麼還不來,說真的,我真怕那誰會衝出來發瘋。”

“筱月。”我突然叫她。

“咋了?”

“你聽說過墨菲定律嗎?”

“嗯?”她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三點鐘方向。

酒吧的閃爍的霓虹燈下,祁野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尾泛紅,雙唇顫抖。

19

我們在街頭隔著城市輝煌紛亂的燈火對望。

眼見他要抬步走過來,李筱月立刻張開雙臂擋在了我的前面。

“沒關係的。”

我將她拉到我的身後。

男人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站定,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嘴唇嚅囁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眼神裡流露出無法形容的眷戀,以及無以言說的悲傷。

“對不起。”

他滾燙的眼淚跟著這三個字一起滾落。

“對不起,安安。

“我錯了,求你,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苦苦哀求著。

“我把錢全部給你,都給你好不好,好不好?

“我們一起努力,去賺很多很多的錢,好不好?”

看見我很小地往後退了半步,他立刻慌了,手足無措地上前想來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風聲挾裹著寒意,從我們之間吹過。

我突然想起那天。

我們再次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他摔門而出。

碎了一地的碗在下午陽光的暈染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了晃我的眼睛。

我彎腰將他用來墊桌子的那本書抽了出來。

《西西弗神話》。

燙金的扉頁上,赫然寫著一句話。

那是我在高中時為了鞭策他和我一起努力,無數次在他耳邊唸叨的——

“不要走在我的後面,因為我可能不會引路;不要走在我的前面,因為我可能不會跟隨;請走在我的身邊,做我的朋友。”

祁野,我也曾希望站在我身邊的那個人會是你。

可是,是你不願意的。

是你不願意變優秀,是你不願意成長,是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往

前走的。

總有優秀的人會出現,代替你站在我的身邊。

我看著他,終於很輕很輕地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我已經就放棄你了。

“祁野,就到這裡吧,不要鬧了。

“我們都好好的,不回頭了。”

20

網約車終於到了。

我轉身進了車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怔怔地看著我,突然反應過來,崩潰著衝過來拍打車窗。

“別走,安安,別走!

“再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求你!”

痛苦又無助的聲音。

他的臉貼在車窗上,哀求地看著我。

車子啟動。

後視鏡裡,那個穿著皺巴巴的襯衣的男人像失了魂那樣追著車子拼命奔跑。

皮鞋掉了一隻,他踉蹌了兩步,又光著腳繼續追。

“安安!我錯了!

“我錯了!你別走好不好!”

他崩潰著哭著喊著。

後視鏡裡狼狽的身影逐漸變小變小,聲音也逐漸消失在遠方。

而我靠在座椅上,眼眶泛紅,長長地吐出來一口氣。

21

白雲舒捲,秋意漸至。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沉靜了下來。

祁野兩個月都沒出現了,聽說他回了那個小城鎮,對曾經的兄弟大打出手,鬧得很不堪。

而這邊,我和顧知謹的婚禮推遲了。

儘管有那麼多企業施以援手,但顧氏的情況還是急轉直下。

顧知謹從小到大就沒吃過什麼苦,他是在愛裡長大的孩子,爸媽是大學教授,開明又包容,對他想做的事一直都無條件支援。

他從顧氏創業開始,就有各路人士來幫忙,特別是他爸媽的學生,一路走來可以說是順風順水。

這是顧知謹人生的一次考驗。

他媽媽這麼說。

他開始早出晚歸,不停地去應酬,開很多的會議,忙得有時候晚上只能睡幾個小時。

他認真地和我說,他想推遲婚禮,等顧氏重新振作起來,再給我一個盛大而美好的婚禮。

我輕抱住他,笑著說,好。

日子忙碌之餘,又多了很多新鮮的感覺。

我們一起去過很多高檔餐廳吃過飯,卻是第一次深夜下班在巷尾的小攤坐下來,吃一碗熱乎乎的餛飩。

我們一起去國外見識過很多風景,卻是第一次在趕往公司的路上看到五點鐘燦爛又輝煌的朝霞,紅日噴薄而出。

我永遠記得。

某天晚上凌晨,我發現他不睡覺,戴上耳機就要出門。

我問他要去幹嗎。

他說:“去跑個步,釋放壓力。”

我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動容,積極地表示我也要去。

跑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們沿著江邊緩步行走。

他牽著我的手,額前碎髮微微浸溼,手指動作不再是以往的溫和有禮。

而是十指相扣的,用力的,緊密的,不可拒絕的。

剛運動過沁出的細汗在我們交握的手間被晚風慢慢吹散。

我又一次聽到了我劇烈的心跳聲。

22

再次見到了祁野,是在一次普通的應酬會上。

顧知謹飛去了歐洲調研市場,我是一個人來的。

他坐在光線偏暗處,身形好像瘦了些,下頜骨也冷酷尖刻了許多,被西裝一襯,顯得冷漠又倨傲。

只是一看到我,這種氣質就蕩然無存。

我對他直直盯著我的眼神置之不理,大大方方地揚起笑,和那些合作商敬酒。

酒過三巡,那些人還要故意為難,給我倒滿了一排酒,說不喝就是不給他們面子。

我沒有辦法。

就當我舉起酒杯,昂頭要喝下的時候。

祁野奪過了我的酒杯。

“我替她喝。”

聲音低沉。

他紅著眼,一聲不吭地將我面前的酒,一杯杯地一飲而盡。

喝醉後,他毫不掩飾地盯著我,眸子裡流露出脆弱的情緒。

其中一個副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祁野,拍手大笑,臉上的肥肉起了褶子。

“好啊,祁總為餘大美人出頭。

“那我也替餘大美人喝一個。

“餘大美人也要記得我啊。”

他朝我擠了個眼神。

我不動聲色地維持著臉上的微笑。

眼皮跳了跳,第六感告訴我,今晚估計不會平靜了。

果不其然,我一從廁所補妝出來,就被這個醉醺醺的副總堵了。

他攔在我面前,說著些下流的話,噁心的眼神從我身上一寸寸打量而過。

我只隱約記得,我和他發生了些爭執、推搡。

腦袋好像撞到了牆

角,有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

我恍惚間好像摸到了一手的黏膩,昏昏沉沉地就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就是在醫院了。

23

我看著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努力地回想那晚的事情。

在我即將倒地的時候,我隱約看見有人衝過來抱住了我。

我聽見他在焦急地叫我的名字,也聽見了他泣不成聲的哽咽,還聽見了拳頭夾雜著咒罵聲落在皮肉上,以及,那個副總的哀號聲。

我搖搖腦袋。

算了,不想去想了。

剛邁進來的護士見我醒了,激動地去外面喊人。

一波又一波的醫生和護士進來給我做檢查。

他們說,我昏迷了七天。

顧知謹的爸媽、李筱月,還有很多朋友都來了,床頭擺滿了花和水果。

“歲小安,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快擔心死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去應酬,等會知謹過來,我非得好好說他不可。”顧母一邊絮絮叨叨,一邊替我掩了掩被角。

“顧知謹回來了?”我有些驚訝。

“他知道你出事後,買了機票連夜飛了回來。

“還在你床邊守了好幾夜,後來醫生說你情況好轉了,他才去公司處理工作。”

正說著,門口出現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黑色風衣的扣子還沒來得及扣上,像是剛從公司趕過來。

“好了,我們先出去,你們兩個人好好聊。”

顧母小心翼翼地替我們帶上門。

24

安靜的病房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這個一米八幾的男人,這個始終冷靜剋制的男人,在摸到我後腦勺上的繃帶時,顫抖了手,紅了眼,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問我:“疼不疼啊?”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見。

我深呼吸,將眼眶裡打轉的眼淚忍下去,故作輕鬆地朝他笑:“沒事啊,不疼的。”

他的眼圈又紅了一圈,然後伸手緊緊地抱住了我。

他埋頭在我的脖頸間,深深地呼吸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肩頭有了一片溼意。

我摸了摸他的頭:“顧知謹,沒事的。”

手下頭髮觸感細軟,我的心口在微微發燙。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態。

因為我的傷。

25

這次過後,顧知謹就不讓我一個人去那些酒會了。

不管有多重要,他都不許。

聽說那個副總被撤職了,現在沒有公司願意要他。

顧知謹在歐洲那邊找到了新的方向,基本以後的生意都要在那邊做了。

不出意外的話,我過完年就要和他一起過去了。

知道我以後回國見面的機會寥寥後,李筱月抱著我哭了一晚上。

“雖然我真的真的很難過,但是歲小安,真的替你開心,你有了很好很好的生活。”

“可以常打電話的。”

“好。”

“對了,我們有部分高中同學來了這邊,他們約著要小聚一下,你去嗎?”

我還在猶豫著,李筱月就撒嬌地拉了拉我的胳膊。

“去嘛去嘛,我看了看名單,那些討厭鬼都沒來。

“而且,梁老師也來,你不去的話可能以後都見不著了。”

梁老師。

我想起了那個笑眯眯的、精神矍鑠的小老頭,總是捧著保溫杯,在路過我旁邊時候,點出我卷子上的一兩處錯誤。

我把那份名單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最後一面了。

我看著窗外下起的初雪,終於決定應下。

26

酒館外掛著的那串小燈籠隨著呼嘯的風聲搖擺。

小包廂裡,十幾個人正熱熱鬧的地在推杯換盞。

成年人,難免世俗。

他們知道我混得好,在大城市有車又有房,都端著酒杯過來敬我。

我含著笑一個個和他們碰杯。

透過盛著酒的酒杯上他們模糊的輪廓,我好像看到了高三畢業宴上那些意氣風發、暢談未來的少年人。

生活終究還是磨平了他們的稜角。

他們學會了圓滑,也懂得了世故。

掛著諂媚討好的笑,拐彎抹角地打聽我的收入,問我能不能幫著找個工作。

我笑著婉拒了。

辛辣的酒穿過喉嚨嗆到嗓子的那瞬間,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幾句詩——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終不似,少年遊。

我按按太陽穴,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有人舉著酒杯在我面前站定。

擦得鋥亮的黑皮鞋,筆直的西裝褲。

清脆的碰杯聲後,澄澈的酒水灑了出來。

我輕抬眼。

一個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

祁野。

27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當我在包廂裡沒看見梁老師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得有問題。

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才突然反應過來。

這是他設的一個局。

為的就是騙我來。

“還沒想清楚嗎,祁野?”我輕聲問他。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可能了。”

“有的,只要你點頭,我們就會有的。”

他紅著眼,固執地重複著。

一個試圖裝睡的人是永遠叫不醒。

我安靜地看著他,沒了言語。

“安安,只要你點頭,我們立刻可以重新開始。”

“這裡都是我們的老同學,他們會立刻為我們獻上祝福,就像當年一樣,我和你……”

“可是,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個他輾轉反側了無數遍卻始終不敢承認,也不願意承認的事實,被我輕飄飄地說了出來。

他的眼淚突然簌簌地往下掉。

嘴唇顫抖得不像樣,說不出來一句反駁的話。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異響。

這個向來桀驁不馴的人,跪了下來。

他近乎絕望地抬頭。

像是一隻困獸。

在他的一聲聲的哀求裡。

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沒有回頭。

28

外面的江水倒映著四周的燈火,閃爍著粼粼的波光。

臨近除夕,街上燈火熱鬧輝煌。

我踩著高跟鞋沿著江邊走,突然摸到口袋裡有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

我愣了愣,掏出來,開啟。

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對耳墜。

溫潤的玉周邊鑲了細鑽,在月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背面,刻著我和祁野的名字縮寫。

陌生電話在這一刻響起。

“安安,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耳墜……”

我按斷了電話。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想了想,拿起耳墜,藉著月光細細看了一遍。

然後朝著江面,用力地扔了出去。

“撲通。”

耳墜落入水面的那一刻,遠處無數煙花升起。

新年鐘聲敲響,新的一歲如期而至。

我撥出一口氣。

在 28 歲這年,我正式和年少的自己,和我那熾熱又荒唐的青春作別。

遠處的那輛賓利尾燈閃了兩下。

熟悉的車牌號。

那裡有人在等我。

【正文完】

番外

我家小姑娘三週歲的時候,李筱月忍痛買了機票來看我。

她說,太久沒見,實在是太想念了。

我們聊了些往事,不可避擴音起祁野。

“你知道嗎,祁野好像破產了。

“他自從你走之後,就開始每天頹廢到不行,工作壓了一大堆都不處理,就躲在房間裡抽菸喝酒,聽說現在還欠了一屁股債呢……”

我滿眼都是遠處正搭積木的奶糰子,沒怎麼聽。

這個名字,已經從我的生活中淡出了。

現在,我不僅有了可以和我白頭偕老的愛人,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叫顧常樂。

常樂,常樂,快快樂樂。

這是我和顧知謹對她的期望。

她和顧知謹,才是我該去關心的人。

小姑娘七歲的時候,我和顧知謹給她找了一個學習中英雙語的私立小學。

得益於我倆對她都是鼓勵式教學,她開朗又熱情,心裡藏不住事。

有什麼事都是第一時間和我倆說。

甚至於她三年級就交了個男朋友這件事。

我還記得顧知謹當時的表情,拼命地忍住了黑臉的衝動,然後晚上躺在床上和我長吁短嘆。

還讓我第二天家長會的時候去打探打探。

“你不去?”

“我怕我的拳頭忍不住。”

我輕聲笑了起來。

第二天,小姑娘臉紅地拉著我的手,給我指成績榜單末尾的那個名字。

“就是他嗎?”

小姑娘訥訥地“嗯”了一聲。

我笑了聲:“成績不太好呢。”

只一眼,我就注意到了躲在柱子後面探頭探腦的男孩子,彆扭又執拗。

我朝他招招手。

這位我家姑娘口中囂張帥氣的小子攥著衣角,滿臉通紅地挪步過來。

“阿姨。”

小傢伙昂著小

臉,怯生生地叫我。

“嗯。”

我蹲下和他平視,然後回頭看我家姑娘,認可道:“確實是長得很帥呢。”

聽了我的話,她害羞地把臉埋進了我的背後。

“喜歡常樂?”

像是沒料到我會那麼直白,他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頭。

我看著他通紅的耳尖,沒忍住笑了起來。

“阿姨,我會對樂樂很好的。”他緊張道。

“嗯。”我笑著再次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早春陽光溫和又舒適,我看著他因為陽光被暈成淺茶色的眸子,輕輕地笑了。

多年以後在婚禮上,他牽著我家小姑娘的手,開始回憶起這一幕。

他說,這天我最後留下的兩句話,讓他記了十幾年——

“男孩子要有上進心

“不夠努力可是會被慢慢放棄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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