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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骨情深:你是致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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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節 恆夜無月

陸恆癱瘓的三年,我都陪在他身邊。他說會娶我。

可他康復後,我卻無意聽到他跟白月光通話:

“我愛的只有你。

“她對我來說就是一條舔狗,我怎麼會娶她。

“隨便說說,她就當真了。”

舔狗?

他不知道,我其實是他媽僱來的。

最後一筆五十萬到賬,我走得乾脆。

後來他找到我,紅著眼問:“你不是說要陪我一輩子嗎?”

“有嗎?”我想了想,“抱一絲,隨便說說,你怎麼還當真了。”

1.

陸恆康復沒多久,我從他兄弟口中得知了一個訊息。

“白曉芸要回來了。”

白曉芸,陸恆的白月光。

當年就是因為二人分手,白曉芸出國發展,陸恆才會酒駕,以至於出車禍。

我點點頭,繼續揉麵。

最近某音“小豬蓋被”這道菜挺火,陸恆說想嚐嚐。

“不過你放心,陸恆最後娶的肯定是你,我們都看得出來,你才是最適合他的。

“那個白曉芸——”

這人話沒說完,就聽到大門傳來指紋解鎖的聲音。

緊接著五六個男男女女魚貫進來,他們都是陸恆的好友,今天來慶祝他康復的。

陸恆殿後,正低著頭,溫聲細語地對身邊的女孩說著什麼。

女孩穿一條小黑裙,收腰的設計,恰到好處地展示她窈窕的身材。

我只是多看了一眼,陸恆忽地就把她護在身後,剛才還帶笑的眉眼,瞬間有了戒備的意思。

“這是曉芸,我跟你說過的。”

陸恆向我介紹著他身後的女孩。

白曉芸嗔怪地看他一眼

,走過來跟我握手:“你就是方月姐姐吧,你好!”

她聲音又軟又甜,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笑盈盈。

我手上有面粉,就笑笑說:“你好,抱歉啊,手上不乾淨。”

哪知白曉芸忽然就癟了嘴,眼圈紅紅的,說了句“沒關係”就轉頭去客廳找其他人了。

正在奇怪,陸恆沉著臉走過來,低聲呵責:“為什麼要讓她下不來臺?”

“什麼?”

陸恆眉峰皺起:“曉芸回來沒別的意思,你別找她麻煩。

“我會娶你,畢竟不是每個人想當陸家太太,都能做到你這個份上。”

言下之意,我照顧他三年,就是逼他娶我。

他鄙夷我為嫁進豪門,像狗一樣舔他三年這種行為。

還大發慈悲地說會娶我。

我:……

霸總文學看多了吧您。

有心想懟他,但想起與陸恆他母親的約定,只好沉默,繼續揉麵。

沒過一會,白曉芸又來廚房,睜著一雙大眼睛問:“方月姐,能加一道松鼠鱖魚嗎?”

陸恒生怕我會對她做什麼,緊隨其後也來到廚房。

聽白曉芸說完,就下命令似的對我說:“按曉芸說的做。”

今天實在太累,再這麼下去,低血糖要犯了。

“松鼠鱖魚”這道菜又比較考驗耐心,我不太想做。

“下次可以嗎?今天……”

然而剛開口,換來的確是陸恆一頓羞辱:“不行!

“你不是說,我講的你都會盡力做到嗎,現在後悔了?

“後悔就滾出去!”

2.

他說得有點大聲,有人跑到廚房來看怎麼回事。

看到的,就是陸恆毫無顧忌地羞辱我。

他篤定我不會離開,我會一直容忍他的壞脾氣,所以這樣的放肆。

大概陸恆確實很討厭我。

因為我的存在,會讓他想到,那三年裡他所有的不堪。

沒有知覺的下半身、不受控制流出的排洩物……沒有人願意和這些扯上關係。

所以,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

不過這些辱罵我都習慣了。

他癱瘓的三年,稍有不順心就會把負面情緒宣洩在我身上。

他說我胖得和豬一樣,說我醜得鬼見愁,說我笨得無可救藥。

好像只要把我貶低得一無是處,他就

會忘了殘掉的雙腿以及心愛之人遠走他鄉的痛楚。

可他也會在事後死死地抓著我,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樣,眼中閃動著瘋狂,問我:“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是的,我會永遠陪著你……”才怪。

要不是看在他媽每個月打來十萬塊的份上,早一腳把他踹溝裡。

什麼玩意兒,為表深情,把自己喝得爛醉也就算了,他居然還去酒駕。

萬幸他沒開多久,自己撞牆。

這要是傷及無辜怎麼辦。

因此,我一點不可憐陸恆,甚至很討厭他。

但是沒辦法,錢難掙,屎難吃。

最後一筆錢沒到手,我還只能對他賠笑臉。

“好,那白小姐還有其他要求嗎?”

我好似沒脾氣的泥人,任憑陸恆如何揉搓,始終乖順。

旁邊兩個看戲的對視一眼,我聽到他們嘴裡低聲說著“舔狗”。

沒錯,我就是舔狗,但我舔的物件不是陸恆,而是“錢”!

白曉芸搖頭說沒有其他想吃的,然而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滿得意與挑釁。

待人走後,她低聲在我耳邊說:“跟我爭陸恆,你配嗎?”

多麼志得意滿,信心十足。

但她註定要失望,因為我壓根不在乎這個男人。

見我無動於衷,白曉芸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冷笑道:“你就裝不在意吧,陸恆答應把你想要的專案給我了。

“看到沒有,你努力那麼久的東西,我勾勾手指陸恆就上趕著送上來。”

3.

我刮魚鱗的動作一頓,提著刀怒視她。

“你再說一遍,陸恆給了你什麼?”

白曉芸有點害怕地往後退,卻還是梗著脖子:“陸恆願意把一切給我,你還不趕緊滾出陸家。”

她說完,跑出廚房。

我想到白曉芸說的話,哪還有心情繼續做菜,解下圍裙,準備好好問問陸恆。

明明是我一步一步在爭取的專案,憑什麼白曉芸拿走?

前幾天才明確說要給我的!

男人可以不爭,但事關薪資待遇,我不能忍!

到客廳的幾步路,我走得有些艱難。

大概是忙了一下午,加上剛剛急火攻心,低血糖要犯了。頭很暈。

然而我走到客廳,卻看到他們正往玄關那走,似乎要出門。

我扶牆,有氣無力

地問怎麼了。

陸恆皺眉瞥了我一眼:“曉芸餓了,我帶他們出去吃。”

敢情他讓我做那一桌子菜,全白搭?

他說完沒再管我,旁邊有人問要不要帶上我,他嗤笑一聲:“算了,有她在玩不盡興。”

我一心想著工作上的事,見他要走,忙走上前幾步。

頭暈得太厲害,我整個身體往前摔倒,頭一下子磕在玻璃茶几上。

“嘩啦”一聲,茶几上瓶瓶罐罐倒成一片。

我額頭毫無防備地撞到玻璃上,整個人疼得快發木了,忍不住“哎喲”出聲。

一摸額頭,滿手黏糊、溫熱的液體。

好疼,疼得喊不出來聲。

有腳步靠近過來,卻被陸恆叫住了。

“別管她,裝的。”陸恆語帶嘲諷。

“可是……”

“走了,摔一跤又不會殘廢,讓她自己爬起來。”

多可笑,即便是個陌生人,也不至於如此冷漠。

陸恆等人的腳步聲漸遠,緊接著是關門的動靜,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我動不了,頭上又流著血,疑心自己快要死掉。

掙扎許久,我終於摸到手機,按下緊急通話鍵,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給自己叫救護車。

醫院裡。

醫生說我有輕微腦震盪,要注意休養。

已經很晚了,我翻看手機時,突然看到銀行卡收款的訊息。

五十萬已到賬!

原來今天一早陸恆他媽就已經把錢打過來了,只不過資訊被我忽略。

巨大的喜悅一下子沖淡我頭上的傷痛。

我終於不用伺候陸恆那個煞筆啦!

這時手機來電——陸恆打進來的。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按下接聽。

那頭吵吵嚷嚷,他兄弟的聲音響起:“嫂子,陸哥喝醉了,你快來接他回家。”

我聽到陸狗醉醺醺地說:“讓她趕緊……滾過來,送曉芸……”

以前,對於他的要求我無有不應,現在嘛——管他呢。

4.

直接關機,耳邊終於清靜下來。

次日一早,我就申請出院,回陸恆家收拾東西。

開啟門,幾灘嘔吐物給我強烈的視覺衝擊。

鞋子東一隻、西一隻,茶几下我摔倒時打翻的花瓶還保持原樣。

而陸恆躺在沙發熟睡,衣服皺皺巴

巴,真埋汰。

我看得直皺眉,之前他是癱子,家裡有我打理還能保持整潔。結果他能跑能跳了,很快把我剛打掃過的房間又弄得一團糟。

他也不是請不起保姆,純屬犯賤讓我不痛快。

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康復後,對我的態度更加惡劣。

大概他就是個變態!

沒管醉死過去的陸恆,我徑直到房間裡打包自己的東西。

“你……回來了,給我煮碗麵。

“昨晚你在哪,為什麼沒去接我。”

陸恆不知何時走到門邊,倚著門框,手搭在額頭上,有氣無力地說著。

錢到手誰還願意當孫子。

我沒理他,加速收拾。

等不到我的回應,陸恆終於抬頭看過來:“你聾了嗎——”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愣了幾秒,走過來。他抬手輕輕碰了碰我包紮的紗布,聲音軟和下來。

“傷這麼重,昨晚為什麼沒說。”

???

您有事嗎?

昨晚親眼看到我摔倒,還說我是裝的,這事就忘了?

“還好,死不掉。”我沒忍住嗆他一句。

照顧他三年,我從來都是乖乖巧巧,對他溫聲細語。今天這猝不及防的陰陽怪氣,讓陸恆一時怔住。

他一挑眉:“有意思,你居然還會生氣。

“我原諒你昨晚不去接我,但現在,馬上煮碗麵過來。”

我還是不理他,陸恆好似這才看到我在收拾東西,眉頭瞬間又皺起來。

“怎麼,受不了我要走?離家出走這種作精戲碼,我勸你別用。

“但凡你今天踏出家門一步,那你就滾吧,別後悔就行!”

他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作勢要摔門出去。他以為我會挽留,但我只是安靜地疊衣服。

陸恆於是尷尬地停在我房間門口,而後忽然衝過來把我手上的東西奪走,狠狠扔在地上。

我怕他犯渾衝過來打我,趕緊退幾步,離他遠遠的。

陸恆氣得眼都紅了。

他昨晚本就宿醉,眼裡都是紅血絲。此時生著氣,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一片赤紅,像是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一樣。

氣氛有些凝滯,很快,被一陣鈴聲擾亂。

陸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瞬間就平和下來。

我知道,一定是白曉芸來電。

果然,陸恆接通電話,語氣

溫柔。

他走回自己房間,聲音不輕不重地落在我耳中。

聽到他說:

“別哭……我愛的只有你,對我來說,她就是一條舔狗。

“我怎麼會娶她。隨便說說,她就當真了。

“過幾天,我就讓她滾。”

我:……

神經病啊 ,背後說人,聲音不知道小點?

5.

陸恆打完電話,大步走進我房間。

“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擺正自己的位置,你不作,我會考慮給你在外面買一套房,安置你。”

哇,那我是不是要“跪謝天恩”?

原來剛才那些話是故意讓我聽到,好叫我知道,我在他心裡什麼都算不上。

如果再鬧脾氣,就會被他掃地出門。

至於提出給我買房的事,無非打個巴掌給一顆棗。

那他把我當什麼了?

二奶?

小三?

情人?

不論他怎麼看待我,此時此刻,我只想對他說:“有病!”

事實上我也這麼做的,指著他的鼻子,中氣十足地喊出那兩個字。

陸恆先是一愣,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他癱瘓後曾經有段時間精神上出了問題,後來治癒了,但他最忌諱別人說“有病”這兩個字。

我暗道不好,下一刻他猛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力道一點點加重,面目可怖至極:“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被他掐得兩眼發暈,眼睛生理性地泛起淚光,胸腔裡一點空氣也沒有,只能張大嘴巴努力不讓自己窒息。

陸恆手上力道一鬆,我頹然地跌坐在地上,猛烈咳嗽起來。

“方月,你這兩天很不乖。”他蹲下,抽了一張紙巾遞到我面前,“我要溫順的女人,就像你以前那樣。但你現在總是惹怒我,這讓我很厭煩。”

咳了好一陣,我看都沒看他,自己爬起來:

“厭煩正好,咱們一拍兩散。咳咳——”我的嗓子有些啞,“搬家公司的人等下就來拿我的東西。”

他還保持著蹲下的姿勢,我緩了緩,仍能感受到脖子上的痛。然後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高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啪”一聲脆響,五指紅印迅速浮現在陸恆臉上。

他一臉驚愕。

“還你的,從此我們分道揚鑣,井水不犯河水。”

6.

打了陸恆巴掌後,我其實有些後怕。

倒不是怕跟他關係更加惡劣,而是恐懼他別又突然發瘋,直接給我掐死。

以後還是離瘋子遠一點,保命保平安。

後來陸恆被白曉芸的電話叫走,臨走時還說什麼,他姑且原諒我這次。

大概是我以前戲演得太好,他真以為我喜歡他喜歡得要命。

有毒,癱在床上太久,他腦子也癱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人事告知我,我被辭退了。

“陸董點名辭退,我們也沒辦法。”

早已料到是這個結果,心裡還是有些發酸。不為別的,我當初為了更好地照顧陸恆,才來到他名下的公司工作。

擔心別人的閒言碎語,所以我從小職員做起,慢慢當上組長,接著一步一步成為負責人。

三年來,我這看似順遂的升職之路,不知道背後有多少難言的辛酸。

所以乍然聽到訊息,難免傷感。

傷感過後,我問給我多少補償。

錢給不夠,我就要鬧了。

人事小姐姐面露難色:“陸董說,有問題和他去談。”

不想看到陸恆,我又捨不得賠償金,只好咬牙乘電梯上樓。

陸恆辦公室外,我敲敲門,裡面無人應答,可我分明聽到裡面隱隱傳出男女說話的聲音。

我可不想推門進去,看到什麼傷風敗俗的東西。

所以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辦公室門口等。

腳都站麻了,門突然被人從裡面開啟。

白曉芸穿著職業套裝從裡面出來,她臉上粉撲撲,白襯衫有些凌亂,口紅明顯是後面補上的。

見到我,她一挑眉:“聽阿恆說你昨天耍性子,把他惹火了。

“拜託,你以為誰都能在他面前——”

我翻了個白眼,沒等她炫耀完走人。心裡實在覺得陸恆和白曉芸乃天造地設的一對:都挺自信。

辦公室裡,陸恆靠著椅背,手裡拿著檔案翻看,視我為無物。

不想浪費時間,開門見山,我直接問補償的事。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陸恆重重地將檔案摔到桌上:“你來就是說這個?”

不然呢?

加入他和白曉芸?

沒那個興趣。

我掰著手指給他算應該付給我的賠償,最後得出數字:“大概十五萬,請陸先生讓行政那邊把

這個月工資和賠償款一起打進我工資卡里。”

他不說話,臉色黑如鍋底。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啊對了,本月的保險,理應是公司給我交。”

說完該說的,我絲毫不拖泥帶水,轉身走人。

身後卻傳來椅子在地板划動的聲音,下一刻,我感到一股大力從後背推上來。

我被陸恆擠到角落裡,他一手撐牆,一手掐我的腰。

“我已經給了足夠的耐心。玩夠了就回家。”

男人俯身迫近。

我抬頭與他對視:“陸先生,要我滾的是你,留下我的也是你。

“但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你是我的什麼人嗎?”

7.

顯然陸恆回答不了我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雖然他兄弟們都喊我嫂子,但陸恆從來沒有承認過我們之間的關係。

幸好他沒承認,我才懶得當他女朋友。

我掙開他的禁錮,不去關注他茫然而失落的神情,僅是提醒一句:

“賠償少了,我會去勞務局舉報。”

“果然,你只認得錢。難道跟我在一起,也是為了這個?”他問。

不然呢,圖你天天氣我,時不時發神經?

當然,因為和他母親的約定在,我不能說得那麼直接。

“一碼歸一碼,你現在可以和白小姐一起,也算有情人終成眷屬。我走人,對誰都好。”

陸恆笑了,臉上卻一點笑模樣都沒有,有點瘮人。

“想好了再做決定。

“方月,別以為一路升職加薪是靠你自己,離開我,你什麼也不是。”

我努力所得的成果,被他看作指頭縫裡漏下的施捨。

滿腔的怒氣,最後化為淡漠:跟他相處三年,早知道他不可理喻。

最後我只回以微笑:“不勞陸先生操心。”

陸恆點點頭,一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樣,高高在上地說:“我等你哭著回來求我。”

這發言,不看二十本霸總小說都講不出來。

我忍著笑:倒要看看,他能拿我怎麼著。

很快,我明白了陸恆的意思。

一連面試五家公司,沒有一個透過的。

明明我的工作經驗比其

他人多,做出的策劃也相當漂亮,卻仍然被刷下去。

後腳跟想也知道,是陸恆在背後搞鬼。

想用這招讓我回去繼續給他當保姆,他病得不輕。

在 A 市他的能量大,那我去其他城市好了。反正,我也不是 A 市本地人。

這叫懂得“變通”。

出發去 S 市前夕,婚紗館的人打電話。

告訴我之前在他們那裡定做的婚紗已完工,請我去試一試。

我不記得自己定過婚紗,但那邊所說的身份資訊跟我完全相符,只好去店裡看看。

到了地方才知道,我曾和陸恆來過這。

一年前了,當時他終於能拄著柺杖走路,很興奮地要求我陪他到處走走。

他好面子,不願去人多的地方,只肯去人少僻靜的郊區。

這家婚紗館就在郊區,主打一個私人定製。

陸恆無意看到櫥窗裡擺出的一件婚紗,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她喜歡這個。”

然後就帶我進婚紗館,讓我試一試那套。

我這個人,拿錢就辦事。一點不含糊。

看在他媽每月給那麼多錢的份上,我痛快地試了婚紗。

當時他還皺眉,說我穿不好看,又讓我試穿其他的。

然後我們就走了,所以到底是誰定了婚紗?

店長熱情招待,讓人把定做好的衣服送來試衣間。

我問是誰定做的,店長說:“您先生啊,那天你們過來看過以後,他當晚就拍板了。

“你們搞錯了,這不是給我的。”

這是我身後一道聲音響起:“他們沒弄錯,就是給你的。”

回頭看到陸恆。小半月沒見,他頭髮長長了一點,下巴一圈淡青色的胡茬。

他那幫哥們給我打過電話,說他近些天出去應酬,常常喝得酩酊大醉。

他們勸我回到陸恆身邊,照顧他。

“嫂子,陸哥這麼喝下去,身體要垮了。”

“嫂子,陸哥這幾天都不肯好好吃飯,你勸勸他。”

……

後來他們的號碼我都拉黑了。

沒想到在這也能遇上陸恆,聽完他的話,我只覺得有點噁心。

他說自己愛白曉芸,卻還要在這跟我糾纏不清。

“我不是很想接受,陸先生再見。”

從他身邊路過時,被抓住手腕。他將我扯到試衣

間。

“我以為這幾天的教訓會讓你明白,待在我身邊是最好的選擇,看來你沒有這個覺悟。”

他深呼吸:“我可以給你婚禮,但我只能跟曉芸結婚。

“你不是要錢嗎,給你。”

陸恆眼中盡是瘋狂,從錢夾子裡拿出一張支票,“唰唰”寫了兩筆,遞到我眼前。

九後面,好多個零。

我看得眼熱,卻並不伸手去拿。

誠然,我需要錢,所以才會答應陸母照顧陸恆。

每月十萬,我視為勞動所得。

但陸恆給我的錢不一樣,他似乎是在買一件物品一樣,買我。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

之所以想留我在身邊,無非是因為我以前太乖了。

對他來說,我就是個大號的出氣筒,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把所有負面情緒傾訴給我。

而我,會永遠包容他,永遠不離開他。

當然,這都是他以為的。

支票在眼前,說不動心是假的,但我推開了。

無他,金錢也無法抵消我對陸恆的厭惡。

“陸先生,我想我有必要要跟你說明白。

“我不喜歡你,也沒有成為陸太太的意思。希望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

8.

“那你這三年,算什麼?”陸恆欺身靠近,滿目通紅。

算什麼,算錢的啊喂!

“無關緊要,陸先生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靠近讓我恐懼,我護著脖子往後瑟縮了一下。

陸恆忽然就停下沒動,他嘴唇翕動,艱澀地說:“那天我是太生氣才會掐你……對不起。”

他少見地跟我道歉,然而在我聽來,內心卻沒什麼觸動。

我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出試衣間。

第二天,我離開 A 市,趕往 S 市。

S 市雖然不比 A 市繁華,但勝在風景不錯,生活節奏慢,適合養老。

奶奶就在 S 市的療養院,我每月會抽出時間來看她。

本想在大城市做一番事業後,再接奶奶一起。現在看來,不如就留在 S 市。

趁著手上有點餘錢,開一間小超市。

每天坐等收錢的鹹魚生活,應該也很不錯。

一回來,我就趕往療養院探望奶奶。她老人家看到我,高興得不得了,吃飯時還多吃了一點。

得知我願意留下,她更是抹淚,說終於離我近一點了。

“好月月,在外頭受了不少苦吧!

“還是在家好。”

本來沒什麼,奶奶的話一下子牽動起我深深壓抑在心中的委屈。

不禁流下眼淚,背對奶奶哭了一場。

等我擦乾淨眼淚,奶奶笑呵呵地讓我帶她去樓下散步透氣。

樓下的老年人們三五成群,要麼下棋,要麼打乒乓球……倒是很熱鬧。

這時候奶奶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往前看。

幾個穿著志願者紅馬甲的年輕男女,正在教大爺大媽們學樂器。

有拉二胡的,有吹笛子的,還有彈琵琶的,一看就是附近音樂學院的學生。

之前來探望奶奶,也常遇到他們。這次和往常一樣,奶奶是讓我注意裡面一個瘦高個的男孩子。

她老人家唸叨了好久,說她都打聽過了。

小夥子叫謝鈺,沒有女朋友,讓我去試試。

我哭笑不得,每次都趕緊岔開話題。

這一回奶奶可沒有放過我,非要我帶她去瞅瞅謝鈺是怎麼教吹笛的。

沒辦法,只好過去。

謝鈺正在用自己的笛子給大家做示範,吹了一段,讓大家看清他的指序。

青年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按在竹笛上,光是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更別說他吹得還十分動聽。

一曲結束,我奶“啪啪啪”拼命鼓掌,惹得謝鈺扭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我二人都是一笑。

其實我跟謝鈺說過幾句話。

有一次,他們一行人來療養院做義工,要走的時候忽然下起大雨。

當時我正好有傘,就借給他們。

這麼一來,知道了謝鈺等人的名字,有時候遇上還會打招呼。

但也僅此而已。

我懶得談戀愛,只想搞錢,更何況謝鈺這種清秀文藝男,根本不缺人追,我壓根沒往他身上想。

眾人結束授課,收工時謝鈺走過來:“好久不見,你上個月好像沒回來。”

是啊,上個月陸恆徹底康復,破事一大堆。

我點點頭,奶奶大概覺得我跟謝鈺有戲,一臉意味深長地走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謝鈺忽然指了指自己的額角,問:“你受傷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我撞到茶几上留下的疤。

為了遮住這道疤,我特意留了劉海,就是怕奶奶看到擔心。

聞言,我下意識捂住傷處:“很明顯嗎?”

“沒有。你奶奶應該看不出來。”他見我反應劇烈,急忙解釋。

又說市裡的醫院可以做祛除疤痕的手術,讓我有空去看看。

談話到此為止,我們又各自散去。

9.

想在 S 市安定下來,起碼要有個棲身之所。先租了間小房子住下。

小超市也不是說開就能開,先得選店鋪,進貨的渠道也得了解。

一時間我竟忙得腳不沾地。

這天去療養院給奶奶送我自己包的餃子,卻意外地在奶奶房間看到了大伯母。

她瞅見我,眼皮往上翻了翻:“誒喲,這不是咱們家大學生嘛。聽你奶說你要回來啦?

“大城市不是那麼好待的吧。你說說,當初要是肯嫁給同村姓張的,多好。”

讓我嫁一傻子,確實“挺好的”。

當初高考結束,她就整天攛掇奶奶讓我早點嫁人。

“一個女孩子上大學幹嘛。”這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

後來,A 大的錄取通知書下來,奶奶執意讓我去上。

大伯母氣得要死,因為她收了張家三萬塊。

一旦我去唸書,這三萬塊得還回去。

於是在那個暑假,她設計我跟張傻生米煮成熟飯。幸好我足夠機靈,跑了,直接到市裡報警。

雖然證據不住,抓不了大伯母還有張家的人,但我終於和他們撕破臉皮,再也不來往。

我出生在鄉下,父母外出務工時,死於工程事故。

當時我還小,所以五萬賠償款由奶奶保管。可因為暑假的這場虛驚,奶奶氣到中風,錢都被大伯一家攥到手裡。

奶奶不省人事,我怕把大伯一家逼得太緊,他們也會不管奶奶,於是沒有追問賠償款的去向。

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都是我一份工、一份工打出來的。

後來有了錢,我把奶奶接到了療養院。

每個月四千的費用,都是我出。

奶奶在療養院中風情況好轉,漸漸恢復正常。

大伯那邊已經不管奶奶的事,不知道這次過來幹什麼。

我正想著,大伯母話鋒一轉,說:“每個月花四千住在這,不如把這錢給我們,我來伺候你奶。”

我斷然拒絕,奶奶卻遲疑了。大伯

畢竟是她兒子,她挺想他。

可老太太瞅了我一眼,又堅定地說不行。

大伯母一瞪眼:“媽,你可別忘了,你死了誰給你摔盆,誰給你披麻戴孝。”

我也惱了,將飯盒重重擱在床櫃上:“奶奶還好好的,你說這個幹嘛!”

大伯母來得莫名其妙,走得也匆忙。倒是她的話讓奶奶聽進了心裡。

老一輩人,思想還是封建。覺得死後應該由兒子來操持葬禮。

可如果奶奶真被大伯一家接走,以後他們會不斷找我要錢不說,奶奶也不會得到精心的照料。

我跟奶奶說了顧慮,她嘆氣說自己都知道,不會去的。

我放下心。第二天就去查大伯母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才知道是大伯的兒子,也就是我堂哥欠了一屁股賭債。

前幾天追賭債的人都堵到他家門口了。

這種事我才不會管,專心弄小超市的事情。

10.

這三年我存下五百多萬。

結合近幾年針對地方上的政策,S 市後續發展的重心應該會放在旅遊業上。

用一百萬做民宿,五十萬開超市,剩下的存起來。

離開 A 市的第二個月,我開始對選好的商鋪進行裝修。

秋雨綿綿,一連下好幾天。

這晚我正在裝修師傅的陪同下,最後檢查店內的水電設施,手機忽然響了。

陌生號碼。

以為是代理商來電,隨手接聽。

“喂,你好。”

隔了很久,對面都沒有聲音。

我又說了聲“你好”,那頭才忽然有人說話。

“方月——”陸恆!

立刻結束通話,號碼也拉進黑名單。

想不通,我換了手機號碼,他怎麼會有我的聯絡方式。

這件事當個插曲過去,我繼續沒完成的工作。

等一切結束,關門走人。到租房樓下,我看到一人傻愣愣地站在雨裡,渾身上下溼淋淋的。

路燈光下,看清了他的臉。

“陸恆?”

我吃驚地發現,雨中的傻子居然是陸恆,他是神經病又犯了?

他當然一早就注意到我,聽我喊他的名字,就抬頭衝我笑:“終於找到你了。”

“你別過來,站在那說就好。”我忙後退幾步,跟他拉開距離,“找我有事?”

他笑容僵住,旋即扯出

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我想你,就來看你。我找了你很久。”也許是風雨太過喧囂,我竟然從他這句話裡聽出幾分哽咽。

於是點點頭:“你看到了,走吧。”

陸恆見我要走,急忙要追上來。然我瞪他一眼,他立刻止住動作,說:

“為什麼我要走。

“你不是說要陪我一輩子嗎?”

“有嗎?”我想了想,“抱一絲,隨便說說,你怎麼還當真。”

“不!”他似乎承受不住打擊,身體猛地一晃。顫著聲,神色焦急地快步走過來,“不會,不是隨便說說!”

“不要說這種氣話行不行,我求你。”語氣哽咽,甚至哀求。

我對他有陰影,解開門禁,進去後反手關上大鐵門。

陸恆身形踉蹌,快走變成跑。門前有個臺階,他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倒,一下子摔倒,頭狠狠磕在水泥臺階上。

一聲悶響,聽得我牙酸。

他很快爬起來,捂著傷到大鐵門前。

“疼,方月,我好疼。”隔著鐵欄杆,他說他疼,語氣可憐,像是在撒嬌。

卻在我漠然的目光裡,漸漸沒了聲音,只是絕望地看著我。

離得近了,我才看到他臉色青灰,嘴唇也是蒼白的。頭髮溼淋淋地搭在額頭上,雨水混著鮮血,流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跡,觸目驚心。

“你走吧,如果我明天還看到你,就報警說你擾民。”

轉身離開時,我似乎聽到他在啜泣,然後他問:

“所以,我怎麼樣你都不在乎了,是嗎?”

11.

沒有給出回答。

應該,也曾在乎吧。

說起來,我和陸恆還是大學同學。

他比我大一屆,而白曉芸在另一所學校。

大學裡,我時常聽到有人提起陸恆,一是因為他優越的外表,二就是他被人豔羨的富足家庭。

他爸是個成功的商人,而他的媽媽,則是個紅極一時的女星。

相對於他的光芒萬丈,我堪比塵埃。

那四年我忙得像條狗,跟陸恆唯一的交集還是在 KTV 的包廂裡。

我在那家 KTV 當服務員,他生日那天被一群好友簇擁著走進包廂。

他們消費過後走人,我進去打掃,發現整整三層的生日蛋糕幾乎沒被動過。

就這麼扔掉實在可惜,就切了一點嚐嚐。

可我剛用塑膠叉子把蛋糕送到嘴邊,包廂的門忽然被推開。

我跟去而復返的陸恆四目相對。

我那時覺得很羞愧,忙放下蛋糕,手足無措地等待可能降臨的嘲諷和責罵。

不過陸恆只是和氣地笑笑,說他是來拿耳機的。

然後他拿走掉在沙發上的耳機,走過來給我重新切了一塊蛋糕,說:“今天我生日,別客氣。”

我祝他生日快樂,他說:“希望你也快樂。”

陸恒大概不知道,他這一句,希望我也快樂,讓我瞬間就眼眶發熱。

當時的我,沒有什麼值得快樂的事。能做的,就是努力活著。

於是這個短促而尷尬的初見,讓我對他有了一絲好感。

但也僅此而已。

我很清楚地知道跟他的差距。

從小到大,我都不是一個會做白日夢的人。

後來聽說陸恆家裡希望他畢業後繼承家裡的公司,但他的女朋友白曉芸一心想出國留學。

異國戀其實也可以維繫感情,但偏偏白曉芸聲稱在那邊遇上了真愛,向陸恆提出分手。

接著陸恆酒駕,出車禍。

我得知訊息的時候,已經是陸恆車禍後一週。

鬼使神差地,我決定去醫院探望他。在病房門口,見到了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以為我也是陸恆的同學,拉著我的手流著淚說,陸恆可能這一輩子都得在床上度過。

我的安慰是那麼無力。

這時,病房裡再次傳來砸東西的動靜。一個護工狼狽地從裡面跑出來,衣服上都是飯菜、湯汁。

陸母雙目紅腫,告訴我這已經是陸恆趕走的第四位護工。

我聽著裡面陸恆歇斯底里的咆哮,怔怔地開口:“讓我試試吧。”

12.

一試就是三年。

都說人生若只如初見,倘若我們從此沒有交集,我或許永遠記得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年。

但癱瘓後的他,更像是地獄爬出來的妖魔。

偏執、病態、歇斯底里。

我撩開袖子,左邊小臂上有一大塊燙傷。

那是陸恆發脾氣,扔熱水瓶,熱水燙出來的痕跡。

當時他看我手臂上迅速鼓起的水泡,笑得流淚:

“怕了嗎,那你滾啊!”

我當然沒有滾,

那時候我很需要錢。

是的,我就是這麼現實。可能原本是出於好感才想去接近陸恆,但在得知薪資後,我立刻轉變了想法——

哪怕我跟陸恆一起瘋,這份工作也不能丟。

三年來,陸母給我開的薪水,從開始的十萬一月,到後來的二十萬一月。

最後一筆五十萬,算是她給我的獎金。

三年裡,陸恆發瘋一整年——他接受不了自己變成殘廢的事實。

白曉芸來看過他一次,但陸恆撞牆絕食,不准她來。

陸恆的母親也從未出現在他面前。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陸恆並非因為白曉芸才會醉酒。

真實的情況更加複雜:

白曉芸去國外,是因為陸家當時敗落,有破產的跡象。

而白家,對陸家虎視眈眈。

他的父母早已離婚。陸恆的母親即將去米國組建新家庭,而陸恆的父親在外有私生子。

就好像在一瞬間,親人、愛人都背叛了他。

這些人的出現反而會刺激他。所以那一年,只有我陪著他。

在他身邊,做一個百依百順、永遠忠誠的愛慕者,帶他走出被世界背叛的噩夢。

這是當時醫生的建議,後來變成我和他母親的約定。

漫漫長夜,瘋了的陸恆一遍遍問我會不會一直陪著他。

我也一遍遍告訴他“會的”。

車禍後第二年,陸恆不瘋了。習慣我每天給他扎針灸,做按摩。後來做了幾場手術,他勉強能站起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我已經不想再去回憶。

照顧陸恆,我只當是一份艱辛但報酬不菲的工作。

我也接觸到更多的資源人脈,這些我都視為酬勞。

13.

以為陸恆的到訪只是一場插曲,沒想到沒兩天我又見到白曉芸。

她開口就是讓我離開,隨便去哪,總之別讓陸恆找到我。

她說:“你的手段真高明,以退為進,現在好了,他不愛我了。”

“你們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的話顯然激怒了她。白曉芸指著我的鼻子罵:“趁著我不在勾引陸恆就算了,現在我回來你還纏著他。

“你要不要臉?”

說完,一杯咖啡潑過來。

我一把揪住她頭髮,摜到桌子上,手裡咖啡給她澆得滿頭滿臉。

完事給她兩嘴巴。

“嘴巴放乾淨點,記著,我對陸恆沒意思。”

白曉芸這種嬌小姐哪是我的對手。

她快氣瘋了,尖叫著要我好看。

“我要讓你一無所有!”

沒幾天我的小超市開業,剛開門,就被一群混混打砸搶,瞬間一片狼藉。

原本有人來幫我,那群人裡造謠說我是第三者,圍觀群眾非但不幫我,還對我指指點點。

機器報廢、設施損壞不說,牆上寫的都是什麼“賤人”“為愛做第三者”……

血紅的大字,想遮都遮不掉。

在拉扯過程中也受了點傷,我忍著疼去扶那些倒下的貨架,卻怎麼也扶不起來。

試了好多次,都不行。

為什麼,我努力這麼久,還是過得這麼糟糕。

“嘖,也是報應哦,當小三沒有好下場的……”

“這種人開的店,晦氣!”

我倚靠著貨架,低血糖忽然又犯了。思緒飄忽,想起大學時在食堂兼職,視窗打菜,有時順帶打掃食堂。

有次,一學生指控我偷偷昧了她的手錶。圍觀的人也都說我是小偷,品行不端。很少有人站在我這邊。那時候我又驚又怕,還是硬著頭皮去解決。

原來是食堂裡的一個老師傅拿的,栽贓給我。幫女同學找回手錶,她也給我道歉了。

六年前我能自證清白,六年後的我又怎麼會認輸。

“你還好麼?”

有人站在我眼前,視線聚焦,我認出他。

“謝鈺?”

他點點頭:“我聽你奶奶說,今天你的超市開業,來給你暖場。”

我苦笑:“謝謝。”

不止他來了,常跟他一起做義工的同學也在。

他們看到了那些字,倒也沒問什麼,默默幫我維護了現場,叫了警察。

我覺得鼻子發酸,卻突然接到療養院的電話,說奶奶受了刺激,中風了。

也顧不上管超市,我聽到訊息立馬趕往療養院。

奶奶的房間,大伯一家哭天喊地。見我來了,伯母一把揪住我,就衝外嚷嚷。

“你這個不孝女,把你奶奶氣死嘍!

“快來看我們家的不孝女哦,在外面勾引男人!

“她奶知道,愣是氣中風了!”

一時間這層樓的人都圍上來看熱鬧。

我再也沒辦反保持冷靜,抓著她問奶奶的現狀。當時我情緒失控,被人拍

下來發到網上。

短影片傳播迅速。

#方月是小三

#小三超市被砸,大快人心

……

有關我的負面訊息,如同浪潮席捲全國。而我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第三者。

白曉芸則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在社交平臺曬出自己和陸恆以前甜蜜的照片,再寫小作文控訴我。說我趁她出國留學,勾引陸恆。現在二人即將成婚,我還死乞白賴纏著陸恆不放手。

網友自然是一邊倒地支援她,因為我整天守在奶奶病床邊,根本無心理會別的事。

陸恆得知訊息來見我,說我只要回到他身邊,這些都可以幫我解決。

他絮絮叨叨了很多,我沒有搭理他。

“阿月,你能不能跟我說一句話。

“哪怕是看我一眼也行。”

我頭都懶得回:“滾!”

他捨得對白曉芸做什麼呢。

更何況白曉芸背後還有白家撐腰。

14.

網上關於我的訊息越傳越離譜。

有人聲稱是我初中同學,說我從小賣到大。

有說跟我試過,一般。

有說我慣三一個,上次還看到我被原配揪著打。

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連出門買菜也會被指指點點。

療養院的負責人多次委婉地提出讓我奶奶辦理出院。

沒人關心我財物受損,白曉芸買兇對我造成人身傷害的事實。甚至有網友說,打砸我店鋪的混混是替天行道,不應該受罰。

我冷漠地一條條看下去,直到看見這樣的評論:

“聽說她是奶奶帶大的,怪不得這麼賤,沒教養。”

“沒錯,她奶奶能教出什麼好東西!”

眼淚瞬間淌下來——是我拖累了奶奶。

我針對白曉芸寫的小作文,提出疑點,把真相寫明。

但我的解釋發到網上,大家只顧發洩怒火,根本不在意我說什麼。

我靜下心理清思路,白曉芸現在站在道德制高點,那我就必須把她從高處拉下來。

這樣,我才能有發聲的機會。

我想到了大伯母一家。

奶奶不會輕易相信我插足別人的感情,八成是大伯一家拿出了什麼東西,才刺激到奶奶。

順著這個思路,我從堂哥那裡入手。

他是個沒主見,耳根子軟又膽小的人。

我巧舌如簧,連哄帶嚇,加上他對奶奶本就有愧,騙到證據。

原來,不久前有人找到大伯,讓他給奶奶看一段影片。

被剪輯過的監控影片。裡面把我在前公司的一些日常剪得亂七八糟。顯示我每天上趕著往陸恆身上貼,而他對我很不耐煩,甚至多次叫我滾。而我伏低做小,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似乎生怕惹得男人不喜。

然而真實情況是,那時候陸恆在辦公室發瘋,我正安撫他。

畫面一轉,陸恆和另一個女人手拉手,他深情款款地說:

“別哭……我愛的只有你,她對我來說就是一條舔狗。

“我怎麼會娶她。隨便說說,她就當真了。

“過幾天,我就讓她滾。”

白曉芸把那天兩人的通話放進了音訊裡。

剪得稀碎的影片,加上大伯夫婦兩人的極力渲染,終於讓奶奶又驚又氣:

以為我是賣身才換來錢照顧她。

我直接另闢蹊徑,賣慘。

在網上讓大伯一家償命,說他們謀害我奶奶,只為拿走老人積蓄。

有關我的詞條都是熱搜,內容一經發出,部分網友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這種影片一看就很假。”

“話說,方月大伯他們怎麼會有這種監控影片的?”

……

很快有人挖出,堂哥曾欠的一屁股賭債都還清了。

真相很明顯,有人指使他們去刺激奶奶。

是誰,不言而喻。

“第三者固然可恨,但針對一個老人家也很沒道德吧?”

“用了小三的錢就該死!”

……

網友說法不一,但我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眾人不再是一邊倒地支援白曉芸。

道德制高點她站不上去,下面就該迎接我的反擊。

但我沒想到的是,大量水軍下場,竟又開始洗地。

“白曉芸在這段感情裡就是受害者好吧,你們現在說這些,難道又要搞受害者有罪論?”

“我覺得就算方的奶奶真氣死了,也都是她自己的錯。”

15.

好累。

如果我死在高三那一年多好。

那天大伯把我和張傻關在一個房間裡。

男人撲過來的時候,我從三樓窗戶跳了下去。

如果那時候摔死,就不用經歷這些。

我默默給奶奶擦身,看到她嘴歪眼斜地躺在床上,又想:我還得活著啊,不然奶奶怎麼辦呢。

我的小超市要開起來,我的民宿要開起來,我才不會認輸!

不就是水軍嘛,我也可以買!

沒等我有動作,忽然爆出白氏集團股票崩盤破產,即將被陸恆收購的訊息。

緊接著,陸恆公司發出宣告,說與白曉芸並無婚約關係,系造謠。

宣告下方的證據顯示,白曉芸出國在外男朋友一個接一個換。她對陸恆的愛,根本經不起推敲。

很多公司員工都可以作證,在陸恆最失意的三年裡,只有方月一如既往陪伴左右。

一瞬間,我與陸恆之間,從被人鄙棄的倒貼,成為可歌可泣的絕世愛戀。

網友:

“這是什麼神仙愛情?”

“陸恆:欺負我老婆的,全噶了!”

“他真的,我哭死。居然因為白曉芸陷害方月,就把白氏集團收購了!”

錯,根本不是為我。

這本就是他對白曉芸的打擊報復。

這一場報復,從他發瘋到如今,準備了整整兩年,如今得償所願。

他的瘋,是外人所不能領教的。

白氏集團股票崩盤後接連爆出醜聞,其中有好幾條有關白曉芸。

顯示她本科畢業論文作假,訊息證實後被取消學位。

第二條,是她在外留學期間,吸食有毒物品。

第三條、第四條……就像是越滾越大的雪球,最後引起驚天裂地的雪崩——

網暴我的,紛紛將矛頭對準她。白曉芸承受不住壓力,加上接受不了陸恆對她的算計、家中驟然破產的噩耗,她幾度輕生。

後來據說病死了,但那是很久之後的事。

風向的扭轉,就在頃刻之間。

看似還我清白,其實都是金錢的遊戲。

我開了直播,直播內容就是重新粉刷,打掃超市,整理貨架。

知道真相的市民自發前來幫忙,還有人偷偷寫了道歉信放在意見箱。

網友讓我順便帶貨,效果竟然還不錯。

超市生意慢慢好起來,我的直播一直開著,網友戲稱他們幫我“雲看店”。

謝鈺有時也來買東西,遇到卸貨會幫忙。

有一次,他把手機放在收銀臺,幫我搬東西。

我無意間,看到他未關閉的某社交平臺上的暱稱:“見月”。

我認得這個暱稱,在被全民網暴時,這個暱稱的使用者曾幫我澄清過謠言。

當時有人說我初中時就品行不端,賣身玩得花。“見月”與造謠者據理力爭,拿出我品學兼優的證據打臉。

原來是他在幫我說話呀。

謝鈺……我們初中時就認識?不然他怎麼了解得那麼清楚。

既然他沒提起,我也從不過問。

16.

公司的聲明發出後,陸恆來見過我一次。

他來時,我正在給奶奶擦臉。

看了半晌,陸恆忽然伸手拿走毛巾,絞了水,幫我繼續給奶奶清潔面部。

“那時候,你也是這麼照顧我的。”

我沉默地看他,後者忽然笑笑:“都結束了,阿月。

“你能回來嗎?”

他滿眼的希冀,又小心翼翼。彷彿我是易散的彩雲,易碎的玻璃,會驟然消失在他眼前。

“你覺得,幫我處理了白曉芸的事,我就應該感激涕零,然後和你重歸於好嗎?”

他急急地要解釋,我很平靜,跟他這樣面對面說話,心裡毫無波瀾。

“白曉芸剛開始在網上帶節奏,你本可以讓我避免這一切,不是嗎?

“但你沒有,因為那個時候是你計劃的最終環節,你要穩住白家人,讓他們跳入你設好的陷阱裡。”

我眨眨眼睛,在陸恆手裡,一點點拉回毛巾:

“我不怪你,因為復仇是你的事。但不原諒,我差點因你失去了奶奶。”

他眼中的神采頓失:“你猜到我對你那麼惡劣是在演戲給白曉芸看,也猜到我的計劃,難道你就猜不到我對你的心意嗎?

“在婚紗館我就知道了,你定的禮服,是我最心儀的那條,顏色也是我最愛的天藍。”

陸恆因我的話而感到欣喜,但我接下來的話,再次讓他眸中的希望化為寸寸飛灰:

“但你的喜歡,不過是因為三年裡,習慣有我而已。

“沒有我,其他人來,你也會習慣。

“不論是我對你有好感,還是你開始在乎我,我與你始終不平等。”

“所以,陸先生以後不必再來了。”

毛巾徹底抽走,陸恆還保持著虛握的姿勢,見我起身要走,倉皇地抓住衣角。

“怎麼樣才算平等呢,你說好不好?”

“平等就

是,我拒絕,你就該放手離去。”

白曉芸也來過,但這次她不再盛氣凌人,而是哀求我,在陸恆面前說幾句好話。

如果說對陸恆的厭惡,是源於長久以來積壓的矛盾,那麼對白曉芸,我就是單純地恨她。

恨她直接傷害到我的奶奶。

我怎麼可能幫她,而是笑笑:“你看,我什麼都不做他都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你算什麼東西,要我幫你。”

17.

陸恆沒有再出現過。

偶爾能從電視報道上獲知他的訊息。

他成了陸氏集團的董事長,成功擠走了他爸,成為商界大佬。

後來聽說他精神越來越差,再也無法擔任董事之位,被送到米國療養。

不過在他病發之前,陸恆曾大力投資 S 市的旅遊業。

我的民宿生意火爆,小超市的直播效益也日漸高漲。

我抓住商機,拍攝有關“小超市的一天”系列短劇,投放到短影片平臺,又火了一把。

之後成立工作室,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在這期間,我抽空收拾了大伯一家,拿回了父母賠償款,並打官司告他們多年前意欲協助他人對我實施強暴,大伯沒有盡到贍養的責任,從前虐待過奶奶等等罪行,後來該罰的罰,該判刑的判刑。

工作室步入正軌後,我答應謝鈺的追求,成為他女朋友。深入瞭解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音樂學院的學生,而是老師,還在 A 大讀過研。

他說在 A 大讀研時,常去我兼職的視窗打飯,但我只看飯勺不看人,讓他很沮喪。

他初中就認識我了,因為我的照片常貼在優秀學生那一欄。

又過兩年,我與謝鈺結婚。婚禮當天收到陸恆母親寄來的禮物——一張數額巨大的支票,還有兩封信。

一封陸恆的,一份陸母寫的。

陸母信裡說,支票是陸恆留給我的遺產。我才知道,陸家有遺傳的精神病史。當初陸母婚後忍無可忍才想要離婚。

陸恆第二次精神病發作,我不在身邊。

夜深人靜時,他總會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自言自語。

“……你會陪著我嗎?”

但再也不會有人在他身邊肯定地回答“會”。他似乎又陷入了多年前的夢魘,自己成為廢人,而眾親離叛。

他精神狀態好點後,沉迷極限運動。

在一次

跳傘中,屍骨不存。

但他早早留下遺書,分配好了名下財產。

陸恆的信我沒開啟,因為恆夜沒有月亮。月亮它,要去照亮別處。

我拿著支票看了好一陣,然後撕掉了它和陸恆的信。

紙屑如蝴蝶振翅,飄飛於綵帶之中。

一切,早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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