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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骨情深:你是致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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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節 黃昏曉

結婚三年,江弋寵我入骨。

可我卻無意間發現了他的日記。

上面字字句句寫滿對我的嫌惡。

【看到她的義肢,我興致全無。】

【正常男人誰會娶一個殘廢?】

【到底該怎麼逼她離婚?】

後來,我留下一份離婚協議書,遠走他鄉。

聽說那晚,江弋不要命似的飆車,追高鐵。

整個人瘋了。

1

江弋回家時,我呆呆地捧著那本日記,不知所措。

玄關處傳來男人清冽的聲音。

“老婆?”

喚了幾遍我的名字,都沒得到回應。

他開始一間一間房間地找。

快走到書房時,我一下回過神,將日記塞進抽屜,迅速擦乾眼淚。

門開啟,江弋與我四目相對。

他看見我微紅的眼眶,愣了下,下意識過來抱住我,柔軟的髮梢蹭過我的臉頰。

聲線低啞而擔憂。

“哭過?

“是腿又疼了嗎?”

我沒說話。

三年前的那場車禍,讓我永遠失去了左腿。

此後,每逢陰雨季,截肢處就像被萬千蟲蟻咬噬。

疼得鑽心。

但現在我哭,卻不是因為這個。

江弋攔腰抱起我,走進臥室,將我輕輕放在床上,拆下義肢,開始給我按摩。

力道很輕,技巧卻足。

我能感受到,他應該是專門費了心思去學的。

他一邊按,一邊仰頭叮囑我:

“下次再疼就給我打電話。

“我回來照顧你,不要一個人忍著。

“......”

我垂下眼,視線落在他那張如玉般精緻的臉上。

開始思考,那是不是一張假面?

日記裡的江弋,連提到我的名字都嫌惡滿滿。

現實裡的江弋,卻能面不改色地為我按摩……

真的好割裂。

我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看什麼?”

我還沉浸在思考中,鼻尖被猝不及防地輕颳了下。

江弋嗓音捲了幾分輕微的笑意。

“我臉上有字?”

我抿了抿唇,抱著一絲期待問他:

“江弋,你愛我嗎?”

他愣了幾秒,眼神躲閃,隨口敷衍地嗯了一聲。

然後迅速岔開話題:

“好好休息。

“晚飯想吃什麼?我去做。”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看吶。

他甚至沒等到我的回答,就逃了。

結婚三年,江弋寵我入骨,對我無微不至。

我一直以為,他是愛我的。

但現實狠狠打了我的臉。

他娶我,無關情愛。

只是出於愧疚。

因為——

我的腿,是為了救他才斷的。

2

那場車禍是個意外。

三年前,江弋對舞蹈系的女神林棠一見鍾情。

我和林棠是室友。

約會時,江弋叫上了我這個小青梅,讓我幫忙撮合。

我強壓下內心的酸澀,苦笑著答應。

誰都不知道。

我喜歡江弋,喜歡了十幾年。

所以,當那輛失控的轎車撞過來時,我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江弋。

帶來的後果是……

我的左腿,粉碎性骨折。

醫生說,受損太過嚴重,重建很困難,需要截肢治療。

病房外,我媽拽著江弋的胳膊,哭得歇斯底里。

“都怪你,都是因為你——

“小霜這輩子再也不能跳舞了!!!

“你讓她以後怎麼辦啊?!

“那是她的夢想......”

江弋的白襯衫上沾滿了我的血,他直接朝我媽跪下了。

“阿姨,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我

一定會負責。”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說的負責,是結婚。

出院那天,江弋帶我去領了證。

沒有求婚儀式,也沒有辦婚禮。

只有兩張薄薄的結婚證。

從民政局出來,林棠站在不遠處的樹下,走近時,她眼眶通紅地看著江弋。

“江弋,我要出國了。

“我祝你和小霜......白頭到老。”

江弋垂著眼,連看她的勇氣都沒有,推輪椅的手青筋迭起。

好半晌,他才低低地說:

“謝謝。

“你也要幸福。”

我沉浸在“殘疾”的悲傷中,根本沒意識到江弋有多不情願。

哦,不對。

其實後來我也問過,江弋為什麼突然決定娶我。

我媽握著我的手,說男人只會娶喜歡的女孩,讓我別瞎想。

江姨給我盛雞湯,說江弋追林棠是一時興起,那場車禍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江弋對我太好,太溫柔。

讓我一步步淪陷得更深。

如果沒有那本日記,我可能根本不會知道——

那些意亂情迷卻又戛然而止的夜晚,江弋幫我洗完澡,會在日記上寫下一句:

【看到她的義肢,我興致全無。】

每逢週年紀念日,他做完豐盛的晚餐,撐著下巴溫柔地看我,心裡想的卻是:

【正常男人誰會娶一個殘廢?】

......

日記結束於昨天。

他下班後,破天荒給我帶了一束梔子花,掩蓋住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寫下最後一句:

【到底該怎麼逼她離婚?】

因為,昨天。

林棠回國了。

3

那晚,我徹夜無眠。

第二天,江弋起床時,我仍舊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索性裝睡。

身側微微塌陷了一處。

江弋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我一會,起身離開。

今天是週末,以往公司有急事需要加班,他都會提前告知我。

但這次沒有。

我裝好義肢,換上一身長裙,攔了輛計程車,跟在江弋車後面。

目的地是一座大劇院。

看清熒幕上表演者的照片後,我的心狠狠沉了沉。

是林棠。

她出國進修三年,現在已經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舞蹈家,桃李滿天下。

買票進入內場時,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上臺,給結束表演的林棠獻花。

臺下學生竊竊私語。

“是林老師的男朋友嗎?眼神好寵。”

“肯定是啦,剛才他們擁抱,林老師耳朵都紅了。”

“不得不說,郎才女貌,真的好般配啊。”

我站在暗處,自嘲地笑了笑。

確實,比我這個殘廢更般配。

謝幕後,我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看見江弋和林棠站在一起。

他插著兜,垂眼看她,臉上掛著柔和的笑意。

“對了,還沒恭喜你演出順利。

“以後就定居國內了?”

林棠朝他甜甜一笑,應了一聲,隨後突然將話題轉到我身上。

“你和......小霜感情還好吧?

“聽說照顧殘疾的人,心理和生理都會備受煎熬。”

江弋斂起笑容,臉色沉了下去。

好像只要一想起我,就是不愉快的回憶。

他抿了抿唇,語氣很淡。

“嗯,習慣就好。”

我的思緒恍惚一瞬。

忽然想起,剛結婚的那段時間。

因為再也無法站上舞臺,我朝江弋發過幾次脾氣。

完全是情緒上頭。

可他卻靜靜聽著,全盤接收我的負面情緒。

末了,還蹲下身,將我摟在懷裡。

嘆了一口氣。

“小霜,你罵吧。

“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我無所謂。

“真的,只要你能振作起來......”

那時候,抱住我的那雙手,顫抖不已。

我以為,江弋會一如既往地對我好。

卻不承想,原來他早已感到厭煩。

可他對我有愧。

沒法對我傾訴,只能用日記的形式,發洩情緒。

“那看完今天的演出,有讓你覺得放鬆嗎?”

林棠笑著問他。

江弋點了點頭。

“至少肩上的枷鎖沒那麼重了。

“這三年,我覺得自己好像籠中鳥,可憐又可悲

。”

可憐,可悲?

原來,我於他而言,是枷鎖,是囚籠。

幾乎是瞬間,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

旁邊有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我摔倒在地,裙襬沒遮住義肢,惹得她驚呼一聲。

“啊……你的腿?

“你是殘疾人?!”

江弋和林棠聽到動靜,朝我們的方向望過來。

兩人眼底都劃過一抹驚訝。

“小霜。”

江弋快步朝我走來,攔腰抱起我,關切地問:

“怎麼一個人出門?

“有沒有傷到哪裡?”

林棠見狀,臉色好像有點難看,默默後退了幾步。

我掰開江弋的手指,淚眼矇矓地看著他。

一字一句地扯下遮羞布:

“看到她的義肢,我興致全無。

“正常男人誰會娶一個殘廢。

“到底該怎麼逼她離婚?”

我每說一句,江弋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他的手在發抖。

直到我說出最後一句。

“我們離婚吧,江弋。”

4

其實對我來說,作出這個決定真的挺難的。

因為江弋是我的救贖。

他也曾……救過我的命。

08 年的那場大地震,我爸媽剛好在外地談生意,家裡只有年僅十二歲的我。

被掩埋在廢墟下時,我哭得撕心裂肺。

黑暗、疼痛、窒息、飢餓,就像一頭隱形的怪獸,張牙舞爪地將我拆吃入腹。

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是不是快死了。

是不是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

不。

我還不想死。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已經沒力氣再哭了,只能斷斷續續地敲打牆壁,祈求有人聽到這微弱的聲音。

下一秒,福至心靈般。

我的頭頂傳來了回應。

“有人嗎?

“下面是不是有人啊?

“你再敲一下,好不好?”

這個聲音好熟悉。

......江弋?

我的心臟瞬間收緊,絕境逢生的喜悅溢於言表。

“江弋!是我!我在這裡!”

我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嘶吼出聲。

可外面卻突然安靜下來。

沒過多久。

頭頂忽然洩進一縷天光,我半眯著眼睛,猝不及防地看見了江弋,還有幾名搜救員。

休養期間,瀕死的噩夢揮之不去。

是江弋拉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撫:

“小霜,沒事了,別怕。

“我會一直陪著你。”

被困地下的那幾天,讓我產生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沒人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每天都在祈求神明。

求他讓我被找到。

求他讓我活下來。

神聽見了。

所以,江弋來了。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長達十幾年的暗戀拉開了帷幕。

此後,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所以,支撐我在那場車禍中義無反顧推開江弋的理由。

不僅僅是喜歡。

還有救命之恩。

我曾無數次地表達感謝,江弋卻只是摸了摸鼻子,避開我的視線。

“小霜,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別再提了。

“況且,我怎麼捨得讓你出事?”

聽到最後一句,我的心跳漏了好幾拍,像所有少女被心上人撩撥後一樣,羞澀不已。

江弋俯身揉了下我的腦袋,揶揄地問:

“臉紅什麼?”

我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他就朝我笑。

那時候的江弋可真好啊。

性子張揚又熱烈,即使身邊彩蝶環繞,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從不缺席我的任何一場演出,散場後還會親自給我獻花。

少年捧著一束潔白的梔子花,看向我時,眸中難掩晶亮。

“小霜。

“你跳天鵝湖的樣子,好美。”

他朝我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親愛的奧傑塔公主,今晚可以與我共進晚餐嗎?”

我笑著應允。

可沒過多久,林棠出現了。

我生病掛水,老師讓她頂替我登臺表演。

江弋並不知道臨時換人,還像往

常一樣上臺獻花,卻在看清林棠的臉後,陡然愣住。

等我病好出院,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們系的林棠還蠻漂亮的嘛。

“有沒有聯絡方式?”

我呼吸一窒。

這個人他甚至沒有問我,身體恢復得好不好。

就興致勃勃地向我打聽另一個女生。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

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心上人有了喜歡的女孩,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真的。

那個時候的我,甚至做好了放手的準備。

可偏偏命運弄人,江弋不得已放棄林棠,娶了我。

從領證那一刻開始,熱烈張揚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柔隱忍的丈夫。

但他從不在我面前抱怨,對我說話總是輕聲細語。

以前我以為,是江弋經歷車禍後,變得成熟了。

直到今天,聽到他和林棠的對話。

我才恍然。

原來並不是。

他也有負能量,也有壞情緒,只是拼命壓抑了。

他展示給我的,是一張完美的假面。

可假的就是假的。

這種虛偽的婚姻。

我不想要了。

5

劇院走廊,氣氛壓抑得可怕。

江弋整個人僵在原地,面對我的複述,有些難以置信。

“那本日記,你看過了?”

我點頭的瞬間。

他好像終於有點慌了,出口的語調低啞又顫抖。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我苦笑了一聲。

“江弋,你該不會想說,這不是你寫的吧。”

上學時,江弋仗著家底豐厚,對學習從來不上心,很多作業都是我代寫的。

沒人比我更瞭解他的字跡。

他大概也想到了這層,徒勞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靜靜地看著他。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朝夕相處三年的男人好陌生。

他對我,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江弋。”

我哽咽著叫他的名字。

“其實你完全可以告訴我。

告訴我,你根本就不愛我。告訴我,你跟我結婚只是因為愧疚。告訴我,婚後的每一天,對你來說都是煎熬……”

說到最後,我幾乎泣不成聲。

“如果——

“如果我知道的話,難道會逼你留在我身邊嗎?”

聲聲詰問,都不抵心中痛楚的萬分之一。

“小霜,別說了。”

像是習慣使然,江弋抱住了我,用指腹拭去我臉上的淚痕,滿眼疼惜。

“你別哭,好不好?

“我看著心都碎了。”

騙子。

還在騙我。

我一把推開他,踉蹌著後退幾步。

可只要一看到他這張臉,我就會想起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

那些回憶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將我的心臟攪得鮮血淋漓。

我真的覺得自己好蠢。

好狼狽。

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我要離開。

可沒走幾步,林棠追了出來,她攔下我,開門見山地問:

“你真的要和阿弋離婚?”

我吸了吸鼻子,猛地聞到她身上殘留的冷松木香。

那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指甲掐進手心,我沒有正面回答,只輕輕地說:

“江弋也用這個牌子的香水。”

林棠啊了一聲,笑著矢口否認:

“這不是我買的啦。

“是剛才阿弋上臺獻花,抱我時沾上的。”

她停頓一秒,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捂住嘴巴,故作慌張地解釋:

“你不要誤會呀,小霜。

“我和阿弋真的沒什麼。

“你知道的,我是孤兒,沒有親人。

“昨天回國,阿弋好心來接我,為了感謝他,我才會送他演出票。

“而且他送花,我出於禮節肯定要抱一下。

“你不介意的,對不對?”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

其實已經心痛得快喘不過氣了。

見我毫無反應,林棠視線下移,堂而皇之地打量我那條殘缺的左腿。

接下來的話。

字字誅心。

“對了,小霜。

“你已經不能再跳舞了吧?

“下次你和阿弋一起來,我跳給你看,好不好?”

“……”

她邀

請一個斷了腿的芭蕾舞演員充當自己的觀眾。

多麼殘忍。

看見我眼底浮現的莫大痛苦,林棠滿意一笑,終於離開。

我愣在那,大概愣了十幾秒。

然後瘋了一般衝出劇院,卻狼狽地摔倒在地。

掌心、膝蓋溢位了血。

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在我身邊停下,車門開啟。

江弋步履匆忙地奔向我。

“小霜,怎麼摔倒了?

“我剛才只是去取車。

“是不是很疼,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我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拂開他的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一字一句地對他說:

“江弋,別再惺惺作態了。”

他被我的尖銳刺傷,眼眶泛紅,雙手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我們,到此為止吧。”

我轉過身,緊緊攥住裙邊,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翻滾著墜落。

江弋,我還你自由。

你終於可以解脫了。

6

我沒有跟江弋回家。

而是沿著跨江大橋漫無目的地閒逛。

今天的黃昏好美,晚霞幾乎漫過天野,可明明景緻這麼棒,我卻無瑕欣賞。

我趴在脫了漆的護欄邊,目光空洞地盯著平靜的江面。

有人在拍落日,也有一家三口手牽著手,在散步。

而我呢?

我在幹什麼呢?

哦,我在想。

這個世界到底是誰在幸福啊?

反正不管是誰,總歸不是我。

我踮起腳尖,朝下望去,跨江大橋真的好高好高,風聲從我耳邊呼呼刮過。

我看著看著,忽然就很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是下一刻。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中年女人的嗓音穿透我的耳膜。

“閨女啊,媽媽好久沒見你了,明天買了菜過來看你好不好?”

“......”

人在低谷時,聽到家人的關懷。

為什麼會瞬間淚流滿面呢?

而且剛才腦子裡那個瘋狂的念頭,好像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我拼命忍著哭腔,輕聲說:

“媽,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哎,好呀好呀,媽媽明天過來給你做,閨

女等我哈。”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的視線在下一秒被陰影籠罩住。

年輕俊朗的男人,就這麼垂眼看我。

“你剛才想自殺?”

“......”

他剛一開口,我就愣在原地。

因為這個人的聲音,和江弋......好像。

於是,我傻傻地盯著他看,完全忽略了他的問話。

直到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我才猛地回神,仔細打量他。

雖然聲音很像,但長相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

江弋五官鋒利,給人一種攻擊性很強的感覺。

但眼前的男人,卻是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溫柔。

“自殺的方式有很多種。”

男人微俯了點身,平緩又溫和地注視我的眼睛。

“你可以選擇割腕、跳樓、上吊、服毒都可以,這些我都來得及去救你。

“因為我是醫生。

“但你不要選擇投河,我……不會游泳。”

我扯了扯嘴角。

其實很想給個面子笑一下的,他卻擺手拒絕了。

“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

“別勉強自己笑了。”

晚風夾雜著男人悠揚的尾音,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撥開我心間的陰霾。

他說,他叫林知野。

是華西醫院的醫生。

前兩年被偏激的病人砍傷右手,從此再也無法拿起手術刀。

我拿出手機搜了下他的名字。

發現這個人的履歷跟他的長相一樣,堪稱完美。

不僅如此,他還參與過不少志願者活動。

林知野倚在欄杆上,轉頭看我。

“能告訴我,為什麼想自殺嗎?”

他的聲音很輕。

卻溫柔到,我的眼淚能止不住地流下來。

我閉上眼睛,像豁出去似的,一點一點提起裙襬,恰到好處地露出義肢。

這三年遭受的議論與白眼太多,我真的不知道眼前人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我。

空氣靜默許久。

我忐忑地睜眼,卻發現林知野不知何時蹲了下來。

他看了看我的義肢,又仰頭看著我。

漆黑的眼眸裡盛滿細碎的光。

“賽博朋克風?

“倪霜,你真的很酷。”

“…

…”

也是那天,第一次有人告訴我。

十足的完善的確很美。

可缺憾,同樣也是一種美。

這句話。

我記了很久很久。

……

我和林知野告別的時候,天空忽然下起小雨。

他紳士地脫下外套,罩在了我頭頂。

“你家在哪兒,我送你。”

細密的雨絲沾溼他的碎髮,男人劉海也散了下來,遮住繾綣的長睫毛。

見我沉默不語,他輕笑了聲。

“不想回家啊?”

我點了點頭。

他沉吟片刻,掏出手機劃拉幾下,點開某訂房軟體。

“那我帶你去看星星。”

我抿了抿唇,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他下單了賊貴的兩間套房,還是最頂層。

自帶空中花園。

據說有望遠鏡,可以窺見整片星空。

至於為什麼是兩間……

林知野舉著手機,朝我揚了揚眉。

“這麼晚了。

“你一個人住酒店,不安全。

“我就住你隔壁,有事叫我。”

但大概是我的運氣不好。

明明天氣預報說只下兩小時的雨,最後卻一夜沒停。

霧靄氤氳,星星被烏雲遮蓋,一絲光亮都透不出來。

我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晨曦已經落入房間。

床邊的手機裡有許多未讀簡訊,都來自同一個人。

江弋。

——【小霜,你在哪?】

——【為什麼不回家?】

——【理我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掃了一眼,沒有回覆。

很快,它們被最新的兩條簡訊頂了下去。

——【誰說沒有星星。】

——【你不就是最亮的那顆嗎。】

署名,林知野。

我的指尖顫了一下。

大約十個小時前,我跟他抱怨在花園等了那麼久,連星星的影子都沒見到。

今早,他就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裡面的我,蕩在空中花園的鞦韆上,舉著望遠鏡,望向漆黑的夜空。

風揚起我的裙襬。

露出暖色的肌膚,與泛著冷光的機械義肢。

竟意外的和諧。

從前,我並不願意直面自己的殘缺。

現在,我長按這張照片,點了儲存。

手機嗡地繼續震動。

林知野又發來一條語音。

他低聲,且堅定地喚我的名字。

【倪霜,做自己的星。】

7

中午,我回了一趟江弋的家。

這個時間段,他應該還在公司吃飯。

正好方便我收拾行李,搬家。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

門一開啟,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江弋就猛地朝我望過來。

四目相對間,我看見他的眼底迸發出驚喜。

江弋將我整個人緊緊抱在懷裡。

“你昨晚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

像一整夜沒睡覺,下巴處的胡茬也冒了出來。

“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聽起來好像真的很擔心我。

可我不敢再相信了。

我掙了幾下,終於掙脫他的懷抱。

這是我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角度,冷靜地審視江弋。

面對徹夜未歸的妻子,他面露擔憂,可壓在眼底的暴戾,到底還是被我窺見一角。

於是我想了想,直白地說:

“江弋,我昨晚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他神色一僵。

溫柔體貼的假面,好像快要破碎了。

“別開玩笑了。

“除了我,你身邊哪有其他異性。”

說話間,我清楚地看到,江弋眼底閃過一抹輕蔑。

稍縱即逝。

速度快到我一度以為是錯覺。

其實,江弋以前應該也掩飾得不太好。

面對我時產生的嫌惡情緒,會在某一個瞬間流露。

只是我的愛,為他蒙上了一層濾鏡。

我以為他愛我,以為他是完美伴侶,自然而然地忽視了這些細節。

我垂下眼,徑直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見我開始動真格的。

江弋忽然抬腳,踹翻了我的行李箱。

他好像終於暴露出一點本性。

雙眉緊鎖,半晌,嗓音也透著股不耐煩。

“別鬧了。

“不就是一本日記?

“我燒掉行了

吧。

“燒完,你就當從沒看到過,好不好?”

不好。

可是不等我回答,江弋就衝進書房,翻出了那本日記。

他當著我的面,毫不猶豫地摁下打火機,點燃。

火舌迅速躥過紙張。

白紙黑字,如同炸開的煙花般,化為一捧灰燼。

“沒必要的,江弋。”

他牢牢攥住我的手,生怕一鬆開,我就會逃離這裡。

低沉的嗓音也帶著幾分啞。

“昨晚我找不到你,快瘋了。

“我怕你出事,怕你生我的氣,更怕你不要我……

“林棠出國,我都沒像昨晚那樣失態。

“你只離開了一天,我的心快痛死了。”

他說了好多,越說眼眶越紅。

“小霜,老婆......

“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

我愣了好久。

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人們總是這樣嗎。

靠分開的痛覺來分辨愛意?

我看著他。

驀地,笑出了眼淚。

“可是啊,可是,江弋,那本日記我倒背如流。”

燒掉了又怎樣呢。

裡面的內容像一把刀,那樣深刻地劃在我心上。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江弋幾乎半跪在我面前,唇瓣顫動了兩下,難掩他的無措。

“日記只是我的情緒發洩口。

“去找林棠,是我以為我還放不下她。

“可你今天提出離婚的時候,我真的慌了。

“小霜,我從沒那樣害怕過。

“我後悔了,我不想離婚。

“能不能原諒我這一回?”

我垂眼看他。

看他因緊張,額頭沁出大顆汗珠。

沉默片刻,我輕聲說:“不能。”

我不能原諒你,江弋。

不管你說得多麼真情實意。

我們之間,只能到這裡了。

我放棄收拾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時,江弋擋住了我的路。

“小霜。”

他的眼眶逐漸溼潤,雙肩有些顫抖。

“看在我盡心盡力照顧你三年的份上。

“求你,留下來——”

我推開他,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

江弋握拳狠砸牆壁的聲音。

“倪霜。

“一定要對我這麼狠心嗎?”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子倒映出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我再也忍不住。

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是我心狠嗎?

江弋。

是你心不誠。

8

我孤身站在小區門口打車。

剛撥通我媽的電話,想告訴她,別過來看我了。

可熟悉的鈴聲卻在不遠處響起。

一個略顯笨拙的身影,從計程車後座挪下來,手裡提滿了我愛吃的菜。

好不容易騰出手接電話,她還在樂呵呵地笑。

“閨女,媽媽已經進電梯了。

“你不是想吃糖醋排骨嗎,我買了新鮮的豬排。”

我的思緒有些怔然。

剛結婚時,我還不習慣用義肢,走路經常會摔倒。

我媽每次來看我,都說已經進電梯了,不讓我下去接她。

原來,是為了騙我安心。

想到這,我鼻尖一酸。

“狼外婆,你回頭看看。”

我媽聞聲轉頭,看到我通紅的眼眶,有些微的驚訝。

“閨女,你這是......吵架了?”

我本來不想再哭了。

可我爸過世之後,我媽就是我唯一的後盾了。

於是我撲進她懷裡,哭著講這幾天發生的事。

我媽安靜地聽完,只說了一句:

“乖,不哭,媽帶你回家。”

她給我做了一桌菜,盯著我吃完,又催我回房間好好休息。

這一覺,我睡得很安穩。

直到鄰居阿姨猛拍家門,把我吵醒。

“小霜,你媽說去給你討公道,怎麼現在還沒回來,打麻將三缺一呀。”

她這樣問我。

我心下一驚。

我媽去為我討公道了?

搭上計程車時,我無比慶幸,以前因為擔心我媽,在她的手機裡安裝過定位系統。

隔著玻璃窗,我看見我媽潑了林棠一身咖啡。

她站直身子,不屑地罵道:

“如果我沒記錯,那些舞蹈比賽,只要我女兒在,你就永遠拿不到第一名。

“可你現在竟敢羞辱她,讓她去看你跳舞。

“你哪來的臉啊?”

林棠愣住了,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用紙巾擦了擦臉,朝我媽露出一個譏諷的笑。

“阿姨,今時不同往日。

“你女兒呀,已經是個殘廢啦。”

我在窗外聽著。

換作以前,聽到這句話,我一定會控制不住地發瘋。

可自從林知野誇我“很酷”之後,我好像已經逐漸接納“殘廢”這個詞。

畢竟,這就是事實。

但我媽脾氣火暴,而且一向經不得被激。

她聽到這話,猛地站起身,抬手想扇林棠耳光。

手腕卻被攥住。

“夠了。”

江弋把林棠護在身後,“不關她的事。”

他大概是收到林棠的求救簡訊,一路跑過來的吧。

不然額頭怎麼都是汗呢。

我媽被氣笑了。

她揚起另一隻手,快、準、狠地甩了江弋一巴掌。

“來得正好,我連你一起打。”

那一巴掌蓄足了力氣。

江弋的半邊臉立馬紅腫一片。

林棠尖叫一聲,想上前跟我媽理論,卻被江弋攔下。

我媽找準時機,又抽了江弋一巴掌。

“我女兒為了救你,犧牲了一條腿。

“你當初娶她的時候,是怎麼向我保證的?

“結婚三年,你不愛她大可以坦白!

“可你偏偏選了一種最傷人的方式。”

江弋垂著眼,下顎線緊繃,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媽——”

“別叫我媽!你配嗎?!

“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不是用來給你糟踐的!

“離婚!你給我淨身出戶。”

我媽撂下這句話,怒氣衝衝地甩手走人。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像自虐一般,看著林棠伸手撫摸江弋紅腫的臉頰,問他疼不疼。

她眼中閃著晶瑩淚花,臉頰透出一股很淡的粉紅。

“阿弋,其實……

“我在國外的每一天都在想你。

“等你離婚,我們可以在一起試試嗎?”

江弋抬眸看她,許久沒有說話。

我真想替他叫好。

他終於可以和林棠再續前緣了。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江弋竟然拒絕了

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棠,我們之間三年前就結束了。”

“那你為什麼去機場接我,為什麼要來看我的演出?”

江弋閉了閉眼,沉聲道:

“因為你曾是我的執念。

“我承認,一開始我對小霜只有愧疚,我想盡一切辦法對她好,彌補她,卻沒辦法愛她。

“所以,我才會在日記裡寫下那些混賬話。

“可我跟小霜在一起三年了。

“這三年,我早就在某個瞬間對她怦然心動,只是不自知。

“不然在她提出離開的那一刻,我怎麼會心痛到無以復加。”

林棠聞言,像是難以置信一般,瞳孔猛地驟縮。

“可你那天明明說她是困住你的枷鎖!

“難道你心甘情願被困一輩子嗎?!”

江弋皺了皺眉。

看起來像在仔細回憶那時在劇院說的話。

他神色懊惱,語氣艱澀:

“那天,是我沒認清自己的心。

“比起她離開我,我心甘情願被困住。”

林棠纖瘦單薄的身影幾乎支撐不住,她臉色慘白,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我知道了。

“那可不可以最後抱我一下?

“就像你抱她一樣,抱抱我,好不好?”

她眼含熱淚,朝對面的人投去可憐兮兮的目光。

我看了都心軟,別說男人了。

果然,江弋遲疑片刻,最終還是答應了。

林棠像斷了翅的蝴蝶,撲進他懷裡,閉上眼睛。

“我愛你,江弋。”

話音剛落,她慢慢仰頭,吻上他的唇。

江弋一愣,卻沒有推開。

我站在窗外,看到這一幕,胃裡翻江倒海。

噁心得想吐。

這就是你對我的愛嗎?

江弋,你的愛。

怎麼可以這麼廉價?

我的眼眶一片溼熱。

可下一秒,視線落入黑暗,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覆在我眼上的手掌有一條很長的傷疤。

林知野的聲線。

就這麼輕輕柔柔地,落在了我耳邊。

“倪霜。

“這裡太髒了,我帶你逃吧。”

林知野拉著我的手,帶我逃離的瞬間,江弋的

視線正好與我交會。

他瞳孔猛地震顫,慌亂得不成樣子。

“小霜,別走——”

尾音在黃昏的風間消散。

霓虹閃爍的街道邊,多出一對像末日逃亡的知己,在世俗的追趕下私奔到無人之地。

他們一個是傷了手的醫生。

另一個,是斷了腿的舞者。

林知野的襯衫,和我的裙襬,於風中獵獵作響。

他帶我去江灘的另一邊,那裡沒有鱗次櫛比的高樓,沒有車水馬龍的街道。

只有廣袤無垠的草地。

他和我並肩站在一起,看日落跌進迢迢星野。

“有人說,天剛剛黑的時候,出現在天邊的第一顆星星,叫作黃昏曉。

“那是舊的結束,新的開始。”

林知野目光深邃地看向我,而我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他笑了聲,對我說:

“倪霜。

“或許,我們該迎來新生了。”

9

林知野的新生,是向科室請辭,去醫學院任教。

他說,雖然再也無法拿起手術刀,還有滿腹學問、臨床經驗,可以傳授給年輕一輩。

我聽完後,垂眸看著自己的義肢,輕聲感慨。

與夢想失之交臂,真的是一件很遺憾的事啊......

溫熱的手掌輕輕揉了下我的腦袋。

我抬眸,撞入那雙滿是星星的眼。

“可是小霜......”

這個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連名帶姓地叫我了。

“實現夢想的方式,並不只有一種啊。

“嗯?”

我的眼睛亮了下。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大學校園,穿白大褂的醫學生們陸續踏進教室。

“為別人的夢想保駕護航。

“也很酷。

“對不對?”

絢爛的朝陽從東方地平線上噴湧而出。

我心尖猛地一顫。

或許。

我也即將迎來自己的新生。

……

律師擬好離婚協議書,我簽下名字並郵寄給江弋的那天。

籌備多時的芭蕾舞培訓室也開業了。

它的名字,叫新生。

現場來了不少熟人。

我的老師,昔日同窗,甚至……林棠。

同於他人的恭賀。

林棠用一種很不屑的目光打量四周,嗤笑一聲。

“倪霜,你不覺得你太天真了嗎?

“哪個家長敢把孩子的未來寄託在一個殘廢身上?

“我看你還是待在家裡,別出來禍害人了。”

我想了想,也沒生氣,帶她走進一個房間。

四面雪白的牆壁上掛滿我從五歲開始學舞,到二十三歲出車禍前贏來的所有金牌。

金燦燦,沉甸甸。

我跳天鵝湖。

是永遠的第一名。

林棠的臉色,好像終於有點破防了。

她大概想起了以前學生時代被我碾壓的日子。

所以最後離開的背影。

才會那麼倉皇。

我笑了笑。

這就承受不住了嗎?

可我倪霜,絕不止步於此。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來人定定地站在我身側。

“看來,我沒說錯。”

“什麼?”

林知野側過頭,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你就是最亮的那顆星。”

他離我有些近,已經超過正常社交距離。

我明明該後退,可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唯有胸腔的那顆心劇烈跳動。

怦怦。

砰砰!

踹門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江弋站在門口,整個人憔悴了許多,手裡緊緊攥著那份離婚協議。

指骨泛了白。

“倪霜,我不想簽字。”

房內沒有開燈,光線昏暗。

我朝他走近時,才發現江弋眼尾紅得可怕。

“對財產分割有異議的話,可以找我的律師談。”

現在面對他時,我已然很平靜。

可江弋卻突然開始發瘋。

撕碎離婚協議,牢牢抓住我的手不放。

“不是,老婆。

“我不想離婚……”

我真的搞不懂眼前男人的腦回路。

明明,說對我興致全無的人,是他。

明明,說後悔娶了殘廢的人,是他。

明明,想要逼我離婚的人,也是他。

而且他都已經和林棠擁抱、接吻了。

又為什麼裝出一副對我戀戀不捨的樣子呢?

男人的力氣真的很大,我掙了好幾下,也沒掙

開。

當我回頭,想向林知野求助時。

身後一陣風吹過。

江弋突然被人猛地踹倒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林知野。

原來,看起來溫柔到骨子裡的人,打起架也這麼厲害嗎?

“你他媽誰——”

江弋的罵聲突然戛然而止。

在他看清林知野長相的那一刻,我敏銳地捕捉到他剎那間的驚慌。

難道……他們認識?

“倪霜。”

我正暗自思忖,忽地聽見江弋喊我的名字。

他踉蹌著站起身,手背擦過唇角,留下一抹刺目的紅。

他顫抖著手,指向林知野,並質問我:

“你非要跟我離婚——”

“是因為已經知道當年地震中第一個發現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嗎?!”

10

如同雷轟電掣一般,我呆住了。

第一個發現我的人,不是江弋,而是林知野?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林知野也愣住了。

直到他仔仔細細地打量江弋,神色逐漸變成了然。

“那天我攔下的人,是你?”

……

林知野說,08 年的抗震救災,華西醫院派出不少醫護人員。

而彼時,他才剛成年。

不顧院長父親的反對,執意去做了志願者。

他實在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

或許是我命不該絕。

那天,林知野剛好在距離我不到半米的地方休息。

輕微的敲擊聲逐漸引起他的注意。

然後,他發現了被困在地下、奄奄一息的我。

災後,基站被全面破壞,通訊裝置淪為擺設。

他只能回程找救援隊,但路上卻不慎受了傷。

於是,他在附近攔下了一個少年。

……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都認錯了人?”

昏暗的房間陷入無休止的沉默。

好半晌,我才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沙啞得不行。

所以這些年我也一直喜歡錯了人?

救我於水火的神明。

根本就不是江弋。

他騙我。

他連這個都在騙我。

我聲淚俱下,顫抖著手,揪住江弋的襯衫衣領

“為什麼,為什麼啊江弋?”

我曾經無數次地感激過他,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朝我解釋,但他沒有。

還曖昧地說:“我怎麼捨得?”

江弋垂下眼,視線恍惚,完完全全不敢看我。

囁嚅著唇說:“......小霜,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

我長達十幾年的暗戀,始於一個完美的誤會。

我豁出命去保護他,到頭來發現報答錯了人。

我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眼中早已蓄滿淚水。

“江弋。

“其實我一直都有話想問你。”

江弋抬起頭,那雙宛若一潭死水的雙眸忽然間燃起星星點點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你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嗎?”

“......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那次地震。”

我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他都知道。

“我跟你說過的吧。

“我被困在廢墟下幾天幾夜,渾身是傷,沒有食物沒有水源,每一秒怎麼熬過來的,我都不敢想。

“所以當我被人發現時,我有多麼慶幸我還活著,慶幸你找到了我,我是真的把你當成了救贖啊。

“可你一直在騙我。

“地震是這樣,結婚也是這樣。

“你說我提出離婚的那一瞬間,你心痛得要命。你說這三年的朝夕相處,你也對我產生了感情。

“可為什麼林棠親你的時候,你沒有躲開呢。

“這一樁樁,一件件......

“江弋,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這樣對我,一點也不心疼嗎?

“我是什麼很壞的人嗎?

“為什麼你總讓我掉眼淚啊?”

江弋眼眶通紅。

只是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最後落荒而逃。

深秋的冷意湧入室內,風太大了,吹得我滿眼都是淚。

良久,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來紙巾。

我沒接。

“林知野。

“我剛才是不是很像一個瘋子啊?”

淚水氤氳的視野裡,他沉默又固執地搖頭。

“不是。”

他捧著我的臉,溫柔地拭去掛在我睫毛上的淚珠。

“我們小霜......只是太難過了。”

我的眼淚流得更多了。

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將我摟進懷裡。

“哭吧,我在這陪你。

“謝謝。”

......

林知野。

謝謝你在地震中第一個發現我。

謝謝你在我想自殺時誇我很酷。

謝謝你告訴我要成為自己的星。

......

11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時,我和江弋的離婚官司接近尾聲。

他拖著不肯簽字。

沒辦法。

我只能起訴離婚。

這三個月,我幾乎每天都能收到一封懺悔小作文。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寫的。

我沒看。

全部打包扔進了垃圾桶。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我拿走了江弋的大半身家。

五棟市中心的房子,還有幾輛代跑豪車......

我沒推拒。

這是我應得的。

走出法院,江弋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後。

直到我攔車離開,他才叫住我。

“小霜。”

他頓了一頓,似乎仍舊抱有一絲期待。

“我......還能追你嗎?”

我腳步沒停,徑自上了車。

隔著車窗,我清楚地看見他眼底根根分明的紅血絲。

思緒忽然有些恍惚。

從前,我也曾近乎卑微地問過他:

“江弋,你愛我嗎?”

可他回饋給我的是什麼呢。

想到這,我降下車窗,揚了揚手裡還熱乎的離婚判決書,近乎無情地回答:

“不能。”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弋眼底的光——

熄滅了。

我沒再看他。

車子發動,我與江弋背道而馳。

再不同路。

......

再遇林棠,是年末的一場芭蕾大賽。

我帶的兩個學生順利透過初試,今天是複試。

林棠在後臺對我冷嘲熱諷。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為了個男人從神壇跌落,成為殘廢。

教出來的學生,自然也是廢物。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這幾個月,我每天都起早貪黑地指導學生們練舞。

她們非常努力,即便我的要求近乎嚴苛,也從未叫過一聲苦。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

今天的比賽。

贏家是誰。

第一輪評委打分結束,我看見林棠眼底閃過一絲嫉恨。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恨恨地說:

“只是第一輪而已。

“我不可能永遠被你踩在腳下。”

我挑了挑眉,看著她笑。

“那就拭目以待。”

第二輪評委打分結束,林棠精緻的面容已近猙獰。

她蹬著高跟鞋,闖入比賽休息室,跟自己的學生交代了幾句話。

我沒放心上。

也不怪林棠著急上火。

畢竟只剩下最後一輪比賽了。

誰輸誰贏。

很快可以蓋棺定論。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第三輪比賽途中會發生意外。

我學生的芭蕾舞鞋裡被放了幾枚圖釘。

幸虧她記得我說過的話,在穿之前仔細檢查過。

不然,後果難以想象。

評委組調取了監控。

最終確認,是林棠的學生放的。

而在她起身去更衣室前,只和林棠近距離接觸過。

至此,真相大白。

這件事鬧得很大,林棠直接被業界除名。

還面臨教唆傷人的罪責。

被帶走前,她的眼底滿是不甘。

“倪霜,憑什麼你永遠壓我一頭?!

“憑什麼江弋寧願要你這個殘廢,也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周圍許多人竊竊私語。

無非是議論我的義肢,因為我今天第一次穿了短裙。

面對這些目光,不論友善,鄙夷。

我都釋然一笑。

“大家好,我是倪霜。

“從前是個芭蕾舞者,現在是一位老師。”

有幾位評委路過,被我的機械義肢吸引。

向我丟擲橄欖枝。

邀請我去更廣闊的天地發展。

她們說:

“倪霜。

“你的學生和你一樣。

“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我撫摸著那枚嶄新的金牌,心想,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倪霜,絕不會止步於此。

……

我接住了評委老師遞來的橄欖枝。

決定帶學生們去另一座更大的城市發展。

原本以為我媽會擔心,或者阻撓。

可她聽完,只是特平靜地點點頭。

“去呀,這麼好的機會,誰不去誰傻瓜。”

然後臨走前一晚,她睡得特別特別早。

我以為她生氣了,說反話。

誰知第二天,我媽連行李都打包好了。

她說:“閨女在哪,媽就去哪。”

我鼻子一酸。

忍不住想哭。

卻在她說出“舉家搬遷”的下一秒,破涕為笑。

週六的高鐵人流很大。

我在商務艙的第一排,如果回頭的話,就會發現右後方座位坐了個熟人。

他的手掌有一條傷疤,懷裡捧著一束純白的梔子花。

梔子花的花語是——

默默守候。

等你發現我的真誠與愛意。

12(第三視角)

江弋最後一次聽聞倪霜的近況,是在今年的年末。

他媽媽買年貨時,不經意間提起一句:

“倪霜要搬走了,今年多給她家送點。”

江弋身子猛然一僵。

搬走?

搬去哪裡?

驀地,他又低頭自嘲地笑。

倪霜早就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拉黑了。

他又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不過幸好,雖然他跟倪霜離婚了,但兩家的長輩,還是偶有聯絡。

於是,江弋旁敲側擊地問:

“倪阿姨放心她一個人遠赴他鄉?”

“怎麼可能放心?”

他媽媽說出這句話後,江弋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想,只要倪霜跟他在同一個城市,他就還能借“偶遇”的機會再見見她。

可是下一秒,幻想被徹底打破。

“所以,她們是舉家搬遷。”

舉家搬遷是什麼意思?

是這輩子再也不回來了嗎?

心臟猛地震顫。

江弋忽

然恐慌不已,連思緒都開始恍惚。

他記得第一次見倪霜時,她還是個七歲的小女孩。

喜歡追在他身後,扯著他的衣襬,怯生生地喊:

“哥哥。”

江弋比倪霜大兩歲。

他初二時,小姑娘還在讀六年級,什麼也不懂,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練舞。

芭蕾舞衣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胴體。

江弋紅著耳尖移開視線,低頭寫作業時,幾滴嫣紅的鼻血落在卷子上。

他知道,完了。

倪霜這個名字,註定會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年初夏,五月,川市發生了一場特大地震。

江弋去外省參加競賽,有幸躲過一劫。

可倪霜就沒這麼幸運了。

她被困在地下三天三夜,這對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女孩來說,已經是生理的極限。

江弋在她家附近的廢墟找了很多遍。

無果。

垂頭喪氣想離開時,被一個陌生男人攔下。

後來他才知道。

那個男人,是林知野。

他說,有個女孩求救,但他腿受傷了,讓江弋去找救援隊幫忙。

江弋去了。

這是他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因為,被救的那個女孩,是倪霜。

住院期間,倪霜總是做噩夢,半夜驚醒哭泣。

江弋去探望她,看著病床上那張瘦削慘白的小臉,心揪得疼。

他拉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撫:

“小霜,沒事了,別怕。

“我會一直陪著你。”

後來,倪霜果然慢慢好起來了。

她開始黏著江弋,對他越來越好,幾乎是無底線的好。

每次,江弋的朋友都會打趣他:

“倪霜又漂亮又乖,你戒過毒嗎,這都不心動?”

江弋沉默。

他當然不會承認。

可人一旦想逃避些什麼,那個念頭就愈演愈烈。

他知道倪霜是因為“救命之恩”才喜歡上他,對他好的。

所以他將錯就錯,騙了倪霜。

他承認自己自私又虛偽,可......那是倪霜啊,是他從十二歲就喜歡的女孩。

他喜歡她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樣子。

倪霜跳天鵝湖,是永遠的真公主。

那幾年

,曖昧肆意瘋長。

直到林棠的出現。

她和倪霜是兩種不一樣的美。

如果倪霜是純白的梔子花,那林棠就是妖冶的紅玫瑰,美得令人驚豔。

他被那副皮囊吸引了目光。

迫不及待約林棠增進感情,可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那場車禍。

江弋愧疚得快瘋了。

他知道倪霜喜歡他,所以才求到倪阿姨跟前,想照顧倪霜一輩子。

可他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品性。

承諾輕飄飄的,誰都可以許。

但真正做起來的話,真的很難。

他日日夜夜都要面對一個情緒不穩定的殘疾人,給她按摩,陪她復健,哄她開心。

真的非常非常耗精力。

久而久之。

年少時的那份悸動,早已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他開始厭煩這種日子,厭煩這種一眼望到頭的人生,連帶著......厭惡倪霜。

可她救過自己的命啊。

他怎麼敢暴露自己對她的負面情緒呢?

於是,那本日記誕生了。

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裝滿了他的惡劣。

表面上溫柔體貼的丈夫,內心卻對殘廢的妻子嫌惡滿滿。

他巴不得倪霜主動提離婚,好結束這段折磨的關係。

可等她真的提了。

江弋卻後悔了。

他一度以為自己對林棠餘情未了,但倪霜失蹤的那晚,他沒來由地恐慌。

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就像被人用槍射穿心臟,他心痛到無以復加。

才發現,原來自己——

早就愛上倪霜了。

不然為什麼她一哭,他就覺得心都碎了呢。

他曾不止一次地問倪霜:“能不能別走?”

得到的答案從來都是否定的。

如果這一次。

不去追的話,以倪霜灑脫的性格,也許這輩子.......他們都不會再見到了。

“欸,外面下著雪呢,你要去哪?”

江弋沒回答。

他啊,想去追前妻。

13

我是被談話聲吵醒的。

“我靠,快看那輛白色凱迪拉克!”

“瘋了吧,開那麼快,都快跟高鐵齊頭並進了。”

“什麼情況,是哪位霸總在追

妻嗎?”

......

我順著她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心頭一跳。

那輛車,我再熟悉不過。

是江弋。

與此同時,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接起。

耳邊響起獵獵風聲。

夾雜男人的清淺呼吸。

他開口喚我,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小霜。

“我想你了。”

轟鳴的引擎聲震動我的耳膜。

越來越響。

“你瘋了嗎,江弋!

“你在幹什麼?!

“你不要命了嗎,快停下!!!”

砰!

好像有什麼東西撞碎了擋風玻璃。

可窗外,那輛車好像不要命似的。

仍在加速。

“小霜,我求你,留下來。

“我知道錯了。

“你別走——

“以後我只要遠遠看著你就好,我不會打擾你了。

“求求你了,別離開我好不好?”

我驚得說不出話。

一邊保持接電話的姿勢,一邊緊張地看向窗外。

“江弋,停下來!

“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他充耳不聞。

直到轟的一聲。

巨響在我耳邊炸開。

他好像撞到了護欄還是什麼,終於停了車,痛苦地悶哼一聲。

“小霜......”

男人的聲音逐漸湮滅在風裡。

“好可惜啊。

“還沒告訴你......

“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快要聽不見了。

當晚,一條名為“凱迪拉克追高鐵”的新聞佔據頭條版面。

車主被吊銷駕照,終身禁駕。

甚至還......斷了兩條腿。

我翻閱新聞的手一抖,手機摔在地上。

螢幕四分五裂。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幫我撿起。

對上男人那雙溫柔的眼。

我怔了怔。

“你怎麼在這?”

林知野垂眼看我,笑容散漫。

“來追我的『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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