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霍景安相識相愛二十八載。
在我最需要陪伴時,他為了另一個女人,將我丟在手術檯上。
最後,當我拿出離婚協議,他卻悵然若失地看著我,紅著眼睛哭得像個孩子。
可是霍景安,最該哭的明明是我!
1
這趟出行,是因為我和霍景安的五週年結婚紀念日。
而這紀念日的兩日遊,是我去霍景安公司大鬧一次才換來的。
在家裡提出讓他陪我去,他總藉口公司忙,無視我。
也是,都不愛了,還過什麼結婚紀念日?
他一定覺得我對這個紀念日的執念很可笑。
於是,我鬧到了公司。
那天去公司時,霍景安正在開會。
原本冷肅的眉宇間,在看到我後愁容更濃。
暫停會議,各部門主管從我面前經過時畢恭畢敬。
但我知道他們背後都說我什麼:
“以前挺溫柔的老闆娘,怎麼最近越來越像個潑婦了!”
也是,在婚姻裡孤寡久了,人是會在自我懷疑中逐漸喪失自我的。
霍景安疲乏地揉了揉眉心,開口透著不耐煩:“說,什麼事!”
我倚著門框,漫不經心笑道:“我找你還能是什麼事?結婚紀念日啊!”
霍景安難以置信看著我,似乎覺得我瘋了,為了一個破結婚紀念日竟然能鬧到公司。
他一把將我拽進會議室,關上玻璃門,自以為能阻隔外面的議論。
“你是不是有毛病?宋念,我真想掰開你腦殼看看裡面是什麼!”
他怒不可遏地戳我腦門。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小時候,我喜歡看他氣急敗壞又幹不掉我的樣子戳我腦門。
那時我會趁他不備,一把拽過他的手,放嘴裡狠狠咬一口。
看他捂著手原地暴跳,罵罵咧咧卻捨不得動手,覺得可愛。
不過現在,我只覺得髒!
他裡裡外外都好髒!
我嫌惡地打掉他的手,“你去不去?霍景安,我什麼性格你最清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看我不疼不癢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忽然沒了方才的火氣,失望地看著我片刻,最後疲憊又無力地倚坐著會議桌。
“宋念,你怎麼……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看他痛苦又沮喪地捂著臉,像是
要哭,彷彿眼前的我給了他難以承受的壓力。
在他眼裡,我的直爽隨性不知何時變成了刁蠻任性。
可我為什麼會變得不可理喻呢?
大概是因為我不愛你了,所以不會再站在你的角度為你著想,不想再改變自己一味妥協。
因為不愛你了,所以看你和我一樣痛苦,那才算公平。
霍景安,婚姻是兩個人的,不能只有我在婚姻裡逐漸發臭發爛。
你想要擺脫婚姻的束縛,這自由我給你,但需要代價。
2
結婚紀念日出發這天。
早上刷牙時,我使勁兒太猛,導致牙刷戳到了牙齦。
正疼得齜牙咧嘴時,我聽到霍景安在臥室和人打電話:
“過完紀念日回來就去看你,你養好身體,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如果有什麼事,找我媽或者找醫生都可以。”
他對著電話,嗓音溫柔透著討好哄勸的意味。
霍景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對我說過話了。
距離我們最近一次談話是昨晚。
我亮出訂好的酒店,他突然又爆發了。
忍耐又剋制地在客廳轉了一圈,煩躁至極、無處宣洩的樣子。
最後忍無可忍,開始朝我火力全開。
他雙眸怒瞪,臉憋得通紅,頸間蹦起的青筋都能看到,像只壓抑已久的憤怒的困獸。
“宋念!你怎麼總是這麼自以為是?”
“宋念!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宋念!公司最近很忙,結婚紀念日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宋念!你能不能不要無理取鬧?我不喝酒應酬,公司怎麼正常運轉?”
字字句句,都在控訴我在這段婚姻中的無能。
我麻木地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眉目猙獰的男人。
想了很久,可實在找不到繼續愛他的理由。
曾經愛他是真,如今對他失望也是真。
想到此處,牙齦突然不疼了,取而代之是心臟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盯著鏡子裡,日漸枯萎的面容。
最近有好幾個瞬間,我差點認不出鏡子裡的女人是誰。
神色哀怨,愁緒滿面,像一朵日漸衰敗的玫瑰,看不到曾經青澀的尖刺,只剩下腐爛的軀體,在昭示著它曾經盛開過。
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一開始我不相信。
我和霍景安之間有二十八
年。
從滿月酒到蹣跚學步。
從幼兒園的小紅花到小學考試滿分的獎狀。
從過年紅包到升學獎金。
從艱苦創業到公司上市。
我們從校服到婚紗,從年少青澀到成熟穩重,點點滴滴多到回憶都要裝不下。
我以為彼此早已融入對方的生命。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霍景安,一定不忍心讓我對愛情失望。
右手無名指上的鑽戒,是霍景安發家後給我買的。
他捧著鑽戒站在我面前,眸中蓄滿希望和星光,虔誠地向我承諾:“念念,我終於可以給你幸福生活了!我會讓你一直幸福下去的!”
可也只是才戴了五年,光澤度已經不似從前,正如我們日漸潰爛的婚姻。
見我從衛生間出來,他神色慌亂了一瞬,掩飾性質地掛掉電話。
再若無其事地看我時,眼神冷漠得厲害,似乎也不願和我對視,很快收起了目光:
“你趕緊收拾旅行的東西,我去準備早飯。”
經過昨晚,他到底是妥協了。
我盯著廚房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把我們之間種種好像都回憶了一遍。
就在這時,他轉身和我四目對視,一瞬愣怔後,又開始罵我:
“宋念,你是不是又要作妖?我最近很累,真沒精力陪你玩了!”
我很難得地朝他笑了笑:“霍景安,你放心,這是最後一次!”
很久沒有心平氣和地聊天了,見我這樣,他端著碗直接僵在原地。
最後,笑容中帶著妥協:“念念,我知道最近公司忙對你有疏忽,過了這段時間,以後就好了。”
我無聲地笑了。
可是霍景安,我們早已沒有以後。
3
霍景安昨晚應酬喝了酒,所以我開的車。
一路上,我們兩個都沒說話。
車廂內放著梁詠琪的歌——口香糖。
在霍景安眼中,我和他的婚姻就像是嚼了很久的口香糖,還有嚼勁,但已經失去了最開始的美味,但直接吐掉又未免可惜。
畢竟曾經付諸的真心不假。
溫婉舒適的聲線,音符流蕩在車廂內:
“……你喜歡東搞西搞搞,我把你休掉,你沒什麼大不了……”
許是歌詞戳到了他內心敏感隱晦的點,他有些心虛地看了我一眼,迅速切換了歌。
我不動聲色地目視前方,只想趕緊到達目的地。
結婚紀念日的目的地,是我和霍景安從小一起長大的地方。
一座古風古韻的小鎮,一直保留著極具年代感的建築痕跡,且沒有被重建或是嚴重損毀,如今已經成了一處旅遊寶地。
早幾年前,霍景安還給我們初中母校投過錢,後來我們結婚度蜜月,就是去的那裡。
之後約定,以後每年都要去那裡一趟。
一來,風景好。
二來,那裡有很多屬於我們的美好回憶。
三來,我父母的墳地就在那裡。
當回憶變成累贅時,最難抽身的人就會被拖垮。
霍景安的電話在車廂內響起,他明顯表情一怔。
我餘光瞥了眼來電顯示,備註:李蘭。
礙於我在,他不方便接聽。
於是,害怕所作所為暴露的惶恐,讓他整個人愈顯煩躁,熄屏後有些粗暴地將手機揣進了褲兜。
沒多久,手機再次響起。
為了和霍景安過結婚紀念日,我鬧得公司里人盡皆知,李蘭雖然在屬於她和霍景安的家裡安胎,但公司裡的事必然也知道。
畢竟公司裡有很多她的小閨蜜和眼線,正等著她上位後佔一波紅利,這時候不出力更待何時。
她一心針對我,我自然也不能讓她好過。
否則,逼霍景安陪我過紀念日的方法有很多,沒必要鬧到人盡皆知。
她迫不及待打來電話,就是為了刷存在感,同時也在向我示威。
我笑了下:“你接啊!一直響呢!”
霍景安繼續掐滅,表情煩躁又冷漠:“不是什麼要緊事。”
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彷彿真不是什麼要緊事。
可是就在半個月前,他就是因為那個女人的一通電話而慌不擇路,將我一個人丟在醫院裡。
那天肚子疼,我疼得渾身冷汗險些昏厥過去。
他將我送去醫院後,還沒等到檢查結果,就接到了那個女人的電話。
那女人前不久險些流產,眼下情況剛剛好轉,離開霍景安一會兒都沒安全感。
接到電話,霍景安掩飾不住的慌亂,將我全權交給醫生便跑出了病房。
我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闌尾炎。
躺在手術檯上,那是我第二次那麼疼。
盯著頭頂手術室逐漸恍惚的燈光,我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般厭惡自
己。
畢業後,他說希望我主內他主外,於是我放棄高薪的工作,成了圍著家庭轉、圍著男人轉的家庭主婦。
我以為放棄一切迴歸家庭,能得到霍景安的珍惜和尊重,可最後換來的是什麼?
明明是兩個人的家,可最後他成了為家庭在外奔波勞神傷身的人,而我的付出逐漸埋沒在瑣碎的生活中,變成了理所當然。
後來因為生不出孩子,我徹底成了霍家的罪人,被霍景安和他的家人徹底放棄。
所以他瞞著我,心安理得找別的女人。
為了有一個屬於霍家的孫子,曾經對我疼愛有加,說心疼我陪霍景安熬過貧苦創業期的婆婆,毅然決然幫著出軌的霍景安瞞著我。
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實則他們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蠢貨。
所以,婚姻帶給女人的到底是什麼?
愛情,信任,忠誠,包括對這個世界的美好憧憬……
他們在一步步打破我曾經最虔誠的信仰,然後擊潰我最後的堅持。
4
電話沒接,氣氛莫名變得尷尬起來。
霍景安心虛地開始找話題:
“前幾天聽林河說咱們小學那個董老師,胃癌晚期,好端端地怎麼得了這麼個病?”
我突然心血翻湧,嘴比腦子快:“如果有一天我也得了癌症,霍景安,你會不會一直陪著我?”
他蹙眉望著我,開口難掩心中怒火:“宋念,你是不是不作就難受?好端端地說這個幹嘛?”
以前我作,他只會一臉寵溺又無奈地妥協。
所以,一個女人到底是不是作,取決於對方愛不愛你。
我無所謂地笑道:“開個玩笑而已,你緊張什麼?”
霍景安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反應過於激烈,深呼一口氣:“念念,以後別開這種玩笑,不好笑。”
他彷彿對我還很關心。
不過也是,我們之間除了無可救藥的婚姻,也沒有其他深仇大恨,即便最後他瞞著我的事被發現,在他看來大不了就是離婚,沒必要希望我死。
很快,李蘭的電話打到了我這裡。
早在他決定揹著我和李蘭在一起時,我便收到了那個女人的戰書。
李蘭是公司新進的實習生,二十出頭,朝氣蓬勃,樣貌出眾,是那種輾轉在柴米油鹽中昏乏的家庭主婦,都會忌憚的女人。
可那時的我,並未將她放在眼裡。
她以工
作為由加了我,說是聽聞霍總愛妻如命,希望以後如果工作出了錯,我能幫她說好話。
起初我以為,這小姑娘讀書讀傻了。
如果真是工作犯錯,我自然是不會幫她說話。
我和她又不熟,如果隨便來個實習生都跟她說得一樣,那公司別開直接開個慈善機構好了。
直到她朋友圈頻頻出現那個熟悉身影,我才意識到她的真正目的。
可是為時已晚。
又或者說,從前的我對自己認識不清,對霍景安又太過自信。
以為我們二十多年感情,以為我陪他從年少困頓的黑暗堅守到黎明,那我在他的生命中一定是無可替代的。
事實證明,一直以來無可替代的人不是我,是因為之前能替代我的人沒出現。
我接通電話,故意開了擴音。
霍景安的表情立時顯得侷促慌亂,極盡掩飾也能讓人感受到他強烈的不安。
“念念姐,我生病了,好難受啊!”
我嘲諷地笑出了聲:“生病給我打電話?”
李蘭故作惶恐道:“念姐,聽說你和霍總在過結婚紀念日,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啊?”
到現在我都忘不掉,我被她害得流產住院時,她來看我,舉著朋友圈慶生的照片向我暗暗炫耀時的嘴臉。
“念念姐,昨晚我生日,景安一直在陪著我,你早一點乖乖聽話流掉孩子,也不用我幫你了。”
霍景安模糊的側臉,在照片中清晰可見。
昨晚當我躺在手術檯上,冰冷的儀器在體內翻動,最後我和他的孩子被取出時,那時的霍景安正在陪新歡過生日。
想到我那可憐的孩子,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攪動得鮮血淋漓。
我從來沒有哪一刻,那麼痛恨這對賤人!
電話裡,李蘭還在飽含歉意地解釋著,只是還沒等我開口,霍景安一把搶過電話:
“既然知道打擾就不要打過來,有病去醫院,沒病就去看看你的腦子!”
電話被結束通話,他的舉動我不意外。
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人,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做到行業翹楚、人人敬畏的地步。
曾經除了霍景安的媽媽和我,沒人能讓霍景安低頭。
而眼下,李蘭以為有了孩子就有了仗勢。
殊不知,霍景安吃軟不吃硬。
衰老不能改變,年輕更是永恆。
正如我把青春都給了霍景安,
但並不影響他在功成名就後將我拋棄。
男人會因為年輕而選擇你,那必定還會選擇更年輕的。
所以,好好愛惜自己不好嗎?
花一樣的年紀,偏偏選擇知三當三。
路是自己選的,既然如此,那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5
從記事起,霍景安就住在我家隔壁。
小時候回我媽老家過年,聽村裡人提起過霍景安的母親和我媽的關係。
我媽和霍阿姨是發小。
高中畢業,我媽考上大學離開老家,再後來嫁給大學同學也就是我爸來到了外地,我媽和霍阿姨也是在那時失去了聯絡。
再見面,是霍阿姨走投無路來投奔我媽。
霍阿姨從小就生長在嚴重重男輕女的家庭,高中畢業嫁人後基本和家裡脫離了關係,而在霍景安之前,霍阿姨懷的是個女孩,卻被重男輕女的丈夫一家逼到流產。
後來,丈夫賭博被要債的打死,霍阿姨發現自己又懷了孕。
霍阿姨性格倔強不服輸,固執地想要生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又怕還是女孩被婆家人欺負,所以懷著孕跑到外地投奔我媽。
我父母身為醫生,將救死扶傷視為天職,更何況那是我媽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而且當時的她還懷著孕。
我爸怕我媽為難,主動將爺爺奶奶生前住的老房子,低價租給了霍阿姨。
但是,我們之間和青梅竹馬的劇情有些許出入。
我從小就不喜歡霍景安。
孤兒寡母被人欺負是常事,霍景安久而久之成了個暴脾氣,學習也不好,性格還孤僻,在我所認識的人裡他是個另類。
霍景安沒朋友,唯一的朋友可能就是我,但我不愛和他玩。
我討厭他粗魯暴戾沒禮貌,對待任何人都充滿敵意,旁人稍不注意的一句話,就可能讓敏感的他變成一隻渾身尖刺的刺蝟。
每次他和別人打架,霍阿姨就會受牽連,再嚴重的時候就需要我爸媽幫他擦屁股。
所以我討厭他,討厭因為他讓我媽和我爸發生爭吵。
好在我爸很愛我媽,所以那些小爭吵並不能撼動他們的感情。
霍景安一定能察覺到我對他的厭惡。
每次上下學看我身邊跟著許多好朋友,他就自覺保持距離,孤零零跟在我身後不遠處。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喊他一起上下學,可我偏不。
這種情況一
直持續到初中的某一天。
不只是單親的人心思敏感,很多人都是越沒什麼越怕什麼。
當我爸再次去學校替他解決打架的事,他竟然說:“宋叔,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再管我家的事了……”
外人都說我爸和他們家走得太近,但我知道,一方面是我媽授意,一方面也是我爸想要替我媽分擔。
每個家裡都應該有個男人撐頭,外人才不敢隨便欺負女人和孩子,這是上天賦予男女生理區別的意義。
所以,對外說霍阿姨是我爸那頭的遠房親戚,可是時間久了擋不住別人惡意揣測。
我知道惡言惡語一次次傷害了霍景安敏感的心,可如果他思進取不自甘墮落,又怎麼會每次都讓我爸來替他出這個頭?
所以,他該做的不是自暴自棄將別人的好意視為負擔去拒絕,而是如何讓別人的好意變得有價值,讓別人感受到付出善意所帶來的回報!
那天放學路上,我難得地喊住了霍景安。
在他驚喜意外,又含著小心翼翼討好的目光中,我一把揪住了他頭髮:
“霍景安,你是不是打架把腦子打傻了?你憑什麼對我爸說那樣的話?他真心實意對你好,為你事事操心,可到了你那裡,好心倒成了累贅,既然你這麼有本事,又為什麼要成天惹是生非?你信不信我徹底把你打傻?”
其實,那時我也才十一歲,這句話虛張聲勢居多。
可十三歲的霍景安早已鶴立雞群,對於同齡人而言,他的拳頭殺傷力極大,面對旁人孤僻暴躁又毒舌愛下手狠,可面對我的張牙舞爪,他只會疼到罵罵咧咧卻不敢還手。
打了他之後,我被我媽一頓揍。
我揉著屁股蹲在門外,霍景安彆彆扭扭遞來兩顆廉價的糖:
“我沒告狀,是你媽看到我臉上的傷了,所以說,你下次再打別打臉!”
少年清秀精緻的臉上瘀青明顯,可眼底刻意掩飾的討好更明顯。
我知道,渾身利刺是他的偽裝,因為除了他沒人能保護他媽媽。
我又想起我媽打我時說的話:
“宋念,我不希望你將來因為太過善良導致認不清這個世界的善惡,我更不希望你因為我和你霍阿姨的關係,在和景安的相處中委屈自己,喜歡什麼樣的朋友是你的自由,你可以討厭景安,你可以不理他甚至無視他,但你不能落井下石欺負人,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我蹲在牆角,認真想了很久。
其實我並不討厭霍景安,只是單純看不慣他用暴戾,用自甘墮落將自己偽裝起來,然後拒絕這個世界對他的一切善意。
“霍景安,如果你以後能考全班第一,不隨便和人打架,我就不打你臉!”
蹲在我面前的霍景安一愣,深深地看了我很久,最後將半化的糖紙剝開,小心翼翼喂到我嘴邊。
“好!”他聲音很輕,卻很鄭重。
末了,他又試探地問:“那……如果我考第一,可不可以和你一起上下學?”
我將糖含在嘴裡拍了下他後腦勺:“你別得寸進尺!還有,這糖不好吃,齁甜!”
說著,我奪過另一顆糖,塞進他嘴裡。
霍景安一邊臉還腫著,笑起來有些滑稽,但掩蓋不住眉眼間的好看:
“宋念,等過年,我給你買巧克力吧!”
“不要,不愛吃!”
巧克力多貴啊!
要吃我自己會買!
過年時候,我瞪著霍景安:“用我爸媽給你的壓歲錢給我買巧克力,霍景安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姥姥家都聽到了!”
霍景安笑著把巧克力包裝拆開,掰一塊餵我:“這是我自己存的錢,叔叔阿姨每年給的壓歲錢,都讓我媽存起來了。”
霍阿姨和他都是極其節儉的人,說是錢要花在刀刃上。
所以,一盒巧克力已經算當時霍景安買得起的最貴的東西了。
即便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衣,渾身上下和同齡人的裝扮格格不入,可眼眸中愈顯燦爛的光芒卻濃烈得好看。
對啊!這才是十幾歲該有的模樣。
朝氣蓬勃,炙熱鮮活,即便不夠強大,可心底充滿希望。
後來的霍景安從班級第一穩坐年級第一,參加各種比賽收穫鮮花和掌聲,成了老師眼中的香餑餑,也經常拿到學校獎勵的各種比賽的獎金。
我爸再也不會因為給他擦屁股而被老師指著鼻子數落。
我媽更開心,說霍景安長大了,所以每次他考試好,都會給他現金做獎勵。
這待遇我都沒有。
“霍景安,下次過年你能不能考得差一點,一次就行,過年時候被人比對成績真的很丟臉!”
彼時的霍景安高出我許多。
他揉揉我的頭,笑得一臉溫柔,再看不出曾經小老虎般對人齜牙咧嘴的模樣。
“念念,咱們兩個人,一個人吃學習的苦就好,你喜歡畫畫就好好學畫畫,然後考上
喜歡的大學,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哪個男生不喜歡長得美還成績好的,我長這麼好看,學習再好一點那不是錦上添花!”
他噗嗤一下笑出聲。
我佯怒地舉起拳頭:“我長得不好看嗎?”
他垂眸認真盯著我,半晌後捏捏我的臉:“真正喜歡你的人,你什麼樣他都喜歡!”
我疑惑地仰頭和他對視。
夕陽餘暉將他臉部輪廓溫柔勾勒,在逐漸加溫的目光中,我倏地紅了臉。
幸福美好的時光,在我爸媽外出支援遇難後結束。
災難毫無預兆地降臨,我忽然就成了沒有爸媽的孤兒。
那段時間我渾渾噩噩躺在床上,意識清醒時總忍不住想哭,眼睛也哭出了問題。
霍阿姨擔心我,在病床前寸步不離照顧,而霍景安更是推掉實習的事,幫我將父母的後事處理好。
人好像都是一瞬間長大的。
當我被悲傷擊垮時,是霍景安用單薄的臂膀為我撐起半邊天。
他跪在爸媽墳前,神色嚴肅鄭重:“叔叔阿姨,以後我來照顧念念,絕對不會讓她傷心難過的,請你們放心!”
那一刻,他的背影沉穩如山,在父母離世之後彷彿成了我的依靠。
霍景安總說,是我將他從深淵中救出,給了他希望,成為除了母親以外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依靠。
可事實證明,世間沒有絕對的依靠。
包括曾經在病床前,一臉心疼說要將我當女兒照顧的霍阿姨,在認定我生不出孩子後,態度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6
李蘭的電話結束通話沒多久,霍羨男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靜靜看著如坐針氈的霍景安,看他怎麼繼續表演!
“媽……”
車廂內很安靜,所以手機通話聲清晰入耳。
“景安,我不是說了最近你要好好安撫蘭蘭,萬一……”
“媽!”霍景安唯恐事情暴露,急聲打斷了霍羨男,“我現在和念念準備回老家過結婚紀念日,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霍羨男沉默片刻,除此之外,還有旁人的抽泣聲傳來。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誰。
我靜靜聽著他們表演。
“景安,你現在必須回來!”
我分神看過去,霍景安肉眼可見的不耐煩起來:“我說了,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霍羨男強勢道:“景安,你必須回來,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那頭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霍景安深吸幾口氣,平復情緒後看向我,表情明顯透著討好。
當然,他是為了誰朝我放低身段,我很清楚。
“念念……”
“我不會停車的!”我先一步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他愣住,笑容還掛在臉上:“你什麼意思?”
我有些不耐煩地抿了抿嘴:“字面意思,當然,你可以選擇從車上跳下去,否則就只能跟我回老家!”
他知道我吃軟不吃硬,試圖繼續勸說:“念念,我媽這人你也知道,她讓我回去肯定是有急事,我們先回去,結婚紀念日我保證給你補回來!”
我不懂他是怎麼好意思當著我的面睜眼說瞎話,但實話說,這結婚紀念日我真的不稀罕。
“霍景安,你想好了,如果這次結婚紀念日你不過,以後可就沒了!”
霍景安慍怒地看著我:“你非要無理取鬧嗎?”
我厭惡聽他厚顏無恥地用“無理取鬧”這四個字形容我:
“我這叫無理取鬧?你們霍家人還真是喜歡無理攪三分!”
話落,霍景安徹底惱了:“宋念,我再說一遍,對我有意見你大可以針對我,不要給我媽臉色!”
他這番話徹底把我氣笑了:
“對啊!那是你媽,不是我媽,她給我不痛快,我忍一次兩次也就算了,難道還讓我忍一輩子?你們霍家的人是不是從前在我家索取慣了,所以條件反射就覺得我天生欠你們的!”
敏感如霍景安,人一旦走到高處,就不愛提起自己低谷時候的狼狽。
他厭惡聽到旁人提起從前,讓他想起曾經的落魄和辛酸,以及遭受的白眼。
“宋念!你是不是有毛病?不吵架你不舒服嗎?”
我記得第一次和霍景安吵架是因為孩子的事。
霍景安不問緣由,進門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指責:“我媽的態度是有錯,但她畢竟是長輩,你不能對她那樣說話!”
我怎麼對她?
是在她責怪我生不出孩子,我氣急說了句:“那是我不想生嗎?你怎麼不想想是不是霍景安的問題?”
這麼些年,我吃了無數的藥,很多偏方都試遍了也沒用。
每天把藥當飯吃是什麼感受,他們不會比我更清楚!
身體和精神雙重摺磨下,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可是,霍景安不知道:
“宋念!你真的是越來越沒大沒小!”
長久的折磨導致我沒忍住,被罵之後直接哭了:
“霍景安,你從來就不在乎我的感受!為了生孩子,我做過的努力比你們任何人都多,你們除了張嘴指責我還會做什麼?尤其是你,從來不會站到我的角度替我著想!”
霍景安頓住,半晌後滿含歉意道:“念念,對不起,我最近被我媽逼得真的快瘋了!我不該朝你發脾氣的。”
他心疼地朝我道歉,我以為他真的會有所改變。
後來我才知道,我在家裡做好晚飯等他,而他陪李蘭輾轉在高檔餐廳約會。
我喝藥喝到吐膽汁,那種吐到窒息的無力感沒人能體會,那時的他,正在醫院細心體貼地陪著李蘭做孕檢。
想起曾經種種,我開著車更是懶得搭理他。
可他依舊固執得厲害:
“我知道你對我媽有意見,可我媽想要個孫子有錯嗎?”
想要個孫子沒錯,可是不該把這個想法強加在我身上。
在他看來,他媽沒錯,他沒錯,那到底是誰的錯?
事到如今,我不想和他再爭論這個問題。
“我現在不想和你吵!我在開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霍景安變得格外暴躁,彷彿事到如今他的所作所為實屬被逼無奈。
“我也不想吵,可如果你一直這樣,你和我媽的關係只會越來越僵!”
他以為我還會在乎和他媽的關係嗎?
看我笑了,霍景安憤怒焦躁得厲害:
“宋念,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和我溝通?我在想辦法解決事情!”
你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讓別人給你生個孩子嗎?能不能不要再噁心我!
“霍景安,有什麼話等回了老家,我們一次性說清楚。”
聞言,他面色一僵:“我說你死活要回去,你是想用叔叔阿姨來要挾我!”
“隨便你怎麼想!”
霍景安愈顯不安:“你用叔叔阿姨威脅我也沒用,如果我們能有個孩子,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霍景安,活人都沒辦法約束你,死去的人又拿什麼來要挾你?況且,我和你不會有孩子的!永遠都不會!”
到現在我都無法忘記,我拿著孕檢單,激動地回家準備報喜訊,被霍景安和他母親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的心
情。
霍羨男搜遍各種偏方,每天盯著我吃,比一日三餐還要準時。
我吃到嘔吐,吐到胃痙攣,吃到住院,整個人精神狀態極差,彷彿不會懷孕我這個人就沒有存在價值。
那段時光,是我這輩子都不願再去回憶的噩夢。
可是,沒有人體諒我,包括霍景安。
如今想想,在我被他媽逼得快要崩潰時,他只會一個勁兒讓我讓著他媽!
而霍羨男,她將過錯推到我身上,說是不給霍家添香火就是不孝。
可後來我懷孕了。
我滿心歡喜拿著孕檢單回家, 旁敲側擊問如果我懷孕了,他們希望是女孩還是男孩?
霍羨男將一隻雞丟進鍋裡,往鍋裡一邊新增治療不孕的藥材, 一邊冷漠道:“如果是女孩就打掉,必須是男孩。”
懷孕的喜悅被衝散,我渾身冰冷地僵在原地,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霍景安身上。
可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念念,聽媽的!”
那一瞬間,或許是我肚子裡的孩子感受到了血緣至親想讓他死, 於是連帶我也起了反應,跑進廁所吐得昏天黑地。
我蹲在廁所, 霍羨男激動地跑來:“念念,你不會是懷孕了吧?”
我苦笑:“我聞到藥味兒就想吐, 這您不早就知道的!”
這種時候, 我怎麼敢告訴他們我懷孕的事!
她滿眼失望地轉身, 回到廚房繼續往雞湯裡新增各種藥材。
我摸著肚子, 那是我從爸媽離世後,第二次感受到無家可歸。
我起初天真地以為孩子月份大了, 無論男女他們都會接受, 最起碼霍景安不會無動於衷,那畢竟是他的孩子。
可那日我動了胎氣躺進醫院, 李蘭的出現讓我徹底清醒。
早在我辛苦備孕時, 霍景安就已經出軌了。
所以, 他根本不會在乎我肚子裡的孩子。
當我整個人精神恍惚抑鬱到崩潰時,我的好丈夫, 好婆婆,正在圍著另一個女人噓寒問暖。
此刻,看著車廂內的霍景安面目猙獰, 我有點痛快。
我的孩子沒了,他們又怎麼可以活得這麼逍遙自在?
“霍景安, 你和你媽的自私真是如出一轍!”
霍景安氣到語無倫次:“你……我看你真是瘋了!停車!我讓你停車!”
他氣急竟伸
手奪我的方向盤!
? 本內容版權為知乎及版權方所有,請勿以任何形式轉載,違者必究
如果您覺得《蝕骨情深:你是致命的毒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35515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