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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骨情深:你是致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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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節 乘月歸

我穿到了十年後。

曾經愛我至深的溫柔少年。

如今是炙手可熱的商界大佬。

他什麼都好,只是看向我的目光,沒有驚訝,也無欣喜。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冷漠和恨意。

所有人都說,我應該把命賠給陸淮。

1

我在一場晚宴上與陸淮重逢。

他是如今最炙手可熱的商圈大人物。

隨處往那一站,清冷矜貴的氣質無人可比。

推杯換盞間,他受盡了在場人的恭賀。

有人調侃道:“聽說陸總過陣子要訂婚了,恭喜恭喜呀。”

陸淮沒應聲,神情卻柔和了一瞬。

他抬眸,隨意瞥了一眼,臉上的笑意猛然頓住。

他看到了我。

眼底鋒芒乍現。

我避無可避,苦笑著揮揮手:

“陸淮,好久不見啊。”

2

我被陸淮拽進了宴會的角落。

他鉗住我的下巴,冰冷的視線如同利刃落在我的臉上:

“誰派你來的?”

“誰允許你整容成這個樣子!”

他生氣了。

十九歲的陸淮,只要我輕輕抱他一下就能消氣。

可是現在。

我蜷緊搭在腿側的手指,胸口的酸澀也一併收緊。

“陸淮,我是程月。”

他瞬間鬆開了手,彷彿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防備又厭惡。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下次想個新鮮點的招數。”

他轉身便走。

回到席間,繼續和賓客們談笑風生。

我怔怔地站在角落。

心底像是被細針紮了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地疼。

我抬起胳膊胡亂擦了把眼淚,低頭把盤子端進後廚。

直到晚宴結束,我的手被洗潔精泡得發白發皺。

領班的給大家發兼職工資。

我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給現金。

領班皺眉:“我現在去哪給你弄現金?二維碼呢,我掃給你。”

來到這個時空只有半個月,我觀察到大部分人都用那種二維碼買東西。

可是……

我侷促地盯著鞋尖:“對不起,我沒有手機……”

“你從哪個窮鄉僻壤出來的,連個手機都沒有。

領班嘟囔著掏了掏口袋,摸出來一張紅鈔:

“就一百了,愛要不要。”

“謝謝。”

我雙手接過錢,正要去後廚拿外套,抬頭間,看到了站在拐角處的陸淮。

他不聲不響,不知道站那看了多久。

一股從未有過的難堪將我從頭到尾淹沒。

我拔腿就跑。

街邊呼呼的冷風灌了滿鼻子滿眼,一輛黑色轎車在我身邊停下。

車窗移下,露出陸淮隱在黑暗中的半張側臉。

“上來。”

他言簡意賅,“上車,別讓我再重複第二遍。”

我咬唇坐上車。

陸淮隨意開口:“現在住在哪?”

我訥訥低下頭:

“24 小時便利店,有時候在公園長椅上將就一晚。”

我怕他不信,捲起了袖口,露出小臂上一塊疤痕。

是十歲那年車禍留下的。

當時陸淮抱著我躲避剎車失靈的貨車,他左腿骨折,坐了四個月的輪椅。

“陸淮,我真的是程月,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十年後。”

我嗓子發澀,“我沒有騙你。”

“嗯,我知道,袖子放下來吧。”他語氣平靜。

這樣冷淡的反應,彷彿和不久前紅著眼捏住我下巴的不是一個人。

他是真的相信了嗎?

車內空氣靜謐。

跨越了十年,好不容易遇到了可以信任的人,我再也憋不住心裡的疑問:

“陸淮,你能告訴我這十年發生了什麼嗎?我來到這裡,那這個時空的我,去了哪裡?”

陸淮偏頭,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你沒回去看看?”

我搖頭:

“回不去,我沒有身份證,買不到票。”

也沒有足夠的錢。

陸淮沉默地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象。

朦朧幽寂的夜色中,他無悲無喜地開口:

“死了。”

3

我被陸淮帶到了他的家。

普通的二居室,佈置得卻很溫馨。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我以為起碼會住上小說裡的那種豪華別墅。

我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

陸淮扯了下嘴角:“看不上這裡?總比睡公園強吧?”

沒有看不上。

我趕緊跨

進門內:

“陸淮,謝謝你願意收留我。”

推開客房門的那剎那,我愣住了。

粉色的裝修風格,滿屋子處處都是少女心,就連桌子上都擺放著一大堆昂貴的化妝品、首飾。

一看便是女孩子的房間。

就連衣櫥裡都懸掛著漂亮精緻的裙子。

透白的燈光打在地磚上,倒映出了我滿身的狼狽。

我深吸一口氣,退出了房間。

陸淮靠在陽臺邊抽菸,聽見響動,回頭看向我。

指間的火光明明滅滅,如同他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怎麼了,房間不喜歡?”

“我睡客廳沙發就可以。”我聲音艱澀,“那是你未婚妻的房間吧,我住著不合適。”

“未婚妻?”陸淮嘲諷地笑笑。

“想知道這十年發生了什麼嗎?”

他熟練地撣落手指間的菸灰,赤裸涼薄的目光肆意落在我的身上。

“衣服脫光,我告訴你。”

我被嚇得呆住。

他的眼裡沒有情慾,冷冷地拭去我懸在眼瞼下的淚:

“這種程度都受不住,還敢跟我回來?”

我抱住他的手指,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陸淮,我害怕。”

無端被帶到十年後一直強忍的委屈和恐慌,好似全在這一刻破籠而出。

我想眼前的陸淮能像從前一樣溫柔安慰我。

可是他推開了我,拽起一旁的毯子粗魯地扔在我頭上。

“滾去房間裡。”

“我不要!”我拽下毯子,倔強地和陸淮對視。

十年不見,陸淮有了別的女朋友,這件事我怎麼也無法接受。

更何況是讓我去住他未婚妻的房間?

陸淮黑沉沉的眸子盯著我,眼裡看不見一絲情緒:

“去旁邊那間睡,不然就睡馬路。”

語氣又兇又狠。

我屈服了,抱著毛毯鑽進陸淮的房間。

畢竟睡公園的體會實在不太妙。

他的房間整體裝修全是暗色系,即便開了燈也陰森森地像鬼屋。

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其他什麼都沒有。

和印象中陸淮的風格完全不一樣,我甚至疑心穿進了平行時空裡。

但被子上殘留的氣息和陸淮身上的一樣,淺淺的薄荷柚子沐浴露的味道,是我送陸淮的生日

禮物。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我心裡憋了太多問題。

所以當敲門聲響起時,我連鞋子都沒穿便跑了出去。

開啟門後,我和門外的人同時愣住了。

4

“程月?”她脫口而出,很快皺起眉,“你是誰?怎麼會在這?”

眼前的人是廖娜,高中時期我最好的閨蜜。

總算是遇到一個熟人了,我紅著眼眶去觸碰她的手:

“娜娜,我是……”

話還沒說完,陸淮回來了。

他神色自然地攬著廖娜的腰回到沙發前坐下,點了根菸燃著。

我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呆滯木訥地看向兩人交疊的手。

廖娜問我是誰。

陸淮眼皮微掀,漫不經心地吸了口煙:

“別人送來的小玩意,瞧著有意思養著玩罷了。”

廖娜捂嘴笑:“剛剛開啟門,我還以為是月月呢。”

陸淮笑意淡薄:“贗品終究是贗品。”

廖娜送了份檔案過來,臨走前,她別有深意地朝我笑了笑:“你和我的好朋友長得很像。”

廖娜一走,陸淮立刻摁滅了煙,大跨步走進衛生間。

水流的聲音一直沒有停,過了半刻鐘他才出來。

頭髮溼漉漉,滿臉的水漬,看起來狼狽又狠戾。

我像個傻子站在原地。

喉嚨乾澀得像吞了鉛塊,墜得疼:

“你的未婚妻是廖娜?”

我從來沒設想過,最信任的兩個人會在未來同時背叛我。

陸淮又抽出一根菸,可不知為何,他的手抖得厲害,按了幾次打火機都沒有打出火。

他索性丟了煙:“程月,你今年幾歲了?”

“十七。”我渾渾噩噩地回答。

陸淮笑了,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是個孩子,等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錢這東西有多重要,和廖娜在一起,我可以少奮鬥二十年,這些是你給不了我的。”

他從容不迫,語氣聽不出一絲勉強。

我明明應該破口大罵,可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認識十歲的陸淮,他來孤兒院看我,把最甜的那塊巧克力偷偷塞進我嘴裡。

我認識十五歲的陸淮,他為了給我過生日,跑遍了整個北城去找炸米花的老爺爺。

我認識十九歲的陸淮,他用兼職賺來的

所有錢租下廚房,一日三餐換著花樣給我做菜。

他對我太好,好到我沒有辦法相信他會離開我。

可唯獨,我不認識二十九歲的陸淮。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會給你重新安排一個身份,至於過去的十幾年,就當是一場夢。”

如果可以。

我希望此時此刻才是一場荒唐的夢。

陸淮原本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可一通電話打來,他立刻變了臉色。

我從沒見過他這麼倉皇的樣子,跌跌撞撞差點被茶几絆倒。

“我現在要去醫院,你跟我一起去。”他不容置喙地拽起我的胳膊。

5

陸淮帶我來的是一家高階私立醫院,此時已經亂成一團。

陸淮甚至來不及管我,一下車便朝著病房飛奔過去。

護士們竊竊私語,說醫院丟了一個腦死亡的患者。

彷彿隔空蒸發,連監控都查不出原因。

“總不能是患者自己跑了吧?”

“怎麼可能,那可是腦死亡!都躺了這麼多年怎麼突然就不見了呢?”

我急忙攔住她們:

“護士姐姐,請問那個腦死亡的病人叫什麼名字?”

那護士扭頭看了我一眼,突然尖叫:“啊——鬼啊!”

我默默縮回了手,餘光瞥到不遠處的廖娜。

護士慌亂不已地喊廖主任。

她吹了吹美甲上的小浮塵:“慌什麼,她又不是程月。”

十年後的廖娜態度桀驁,掐著我的下巴翻來覆去地看,眼裡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厭惡。

她重重地推開我,拍了拍手。

“長得和那個人一樣噁心。”

她扔過來一張銀行卡,“三百萬,離開陸淮。”

我恍惚地仰頭,看清廖娜眼底對陸淮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初次見到廖娜時,我正被隔壁班的小混混刁難,廖娜赤手空拳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她也低頭看我,只不過眼裡寫滿了熱情和善意。

“不用謝,你是陸淮的小青梅,為了不讓我們的陸大學霸難過,我肯定要幫你的呀!”

“你認識陸淮?”

她沒有回答,笑著把我從地上扶起來。

“我叫廖娜,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現在想來,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便是有預謀地接近我。

“我

不要你的錢!”

我一時氣急,直接把銀行卡扔了回去。

廖娜的真絲裙被卡片勾出了一道絲。

她抬起高跟鞋便要朝我踹過來,危急時刻不知從哪出現的陸淮擋在我面前。

“陸淮!”廖娜不甘心地跺腳,“你的小寵物欺負我!”

“好了,她才十幾歲,你和她計較什麼。”

他連來龍去脈都不問清楚,一顆心直接偏向了另一邊。

廖娜仍舊不高興,她嘟著唇:“你幹嗎養個和程月這麼像的女人?你忘了當初程月是怎麼對你的嗎!”

“別說了。”陸淮打斷她的話,把我拽到一邊,眼神冷淡得像在看待陌生人。

“我讓助理送你回去,沒事別出去給我惹麻煩。”

廖娜這才滿意地挽上陸淮的胳膊離開。

過了很久,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匆匆朝我走來:

“你好,我是陸總的助理向恆,老闆讓我送你回去。”

路上,向助理一言不發地開著車。

我有意詢問起程月的資訊,他眼神閃了閃,禮貌又疏離:

“抱歉,這是老闆的私事,我不清楚。”

無論我問起什麼,他都是諱莫如深的態度。

“向叔叔,我能借你的手機用一下嗎?我想給陸淮發個資訊。”

向助理遲疑了一下,在我懇求的目光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了我。

十年後的手機遠比十年前的要智慧,但瀏覽器的使用方式相差無幾。

我快速輸入程月二字。

奇怪的是,搜尋結果竟然是零,連一條相關資訊都找不到。

我換成了陸淮,首頁立刻跳轉出陸淮的百科介紹。

陸淮,男,29 歲,乘淮科技公司總裁,累計兩年登上北市富豪排行榜,即將與亞歐醫療器械集團的千金訂婚。

陸淮如今似乎是極為出名的人物,網上十分熱衷於報道他奇蹟般的富豪發家史。

只不過在搜尋的最下角,我看到了一個標題。

【扒一扒乘淮總裁的桃色新聞,死去的初戀和千金女友,陸淮究竟對誰用情更深?】

我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

向助理像是察覺到什麼:“你要給老闆發什麼訊息,還是我來吧。”

我嚇了一跳,迅速刪掉瀏覽

記錄,關上手機。

“沒什麼,快到了。”

陸淮比我回來得還要早,他穿著家居服盤腿坐在沙發前辦公,腰部以下蓋著一條薄毯,整個人多了幾分柔軟。

只不過在看到我時,目光又歸於冰冷。

“餐桌上還剩著午飯。”

我一言不發地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擺著還冒著熱氣的米飯,三道家常菜。

向助理在陸淮耳邊低語幾句,陸淮朝我看了一眼,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回公司吧。”

明明屋子裡有兩個人呢,可是連空氣都透著冷凝沉重。

我咬了一口絲瓜,是熟悉的味道。

“這些是你親自做的嗎?”

他語氣冷淡:“我吃不慣外面的飯菜。”

真的好巧。

……一個月前,我因為吃了蒼蠅小館的炒飯上吐下瀉進了醫院,醫生說是急性腸胃炎,叮囑我一定要飲食清淡,不要再亂吃外面的東西。

從那以後,我的三餐全部被陸淮承包了。

因為廚藝生疏,他做出來的飯菜非常一般,我總騙他說好吃。

味道就和現在的一樣青澀。

真的有人數十年如一日地做菜,廚藝卻沒有一絲一毫長進嗎?

我嚥下一口米飯,沾了眼淚的白米飯,溼答答又有點鹹。

陸淮眼睛盯著電腦螢幕:“吃完把碗洗了。”

“好。”

6

我依舊睡在陸淮的臥室。

半夜,我端著水杯走出房間,陸淮在沙發上睡著了。

旁的男人這個年紀大都會發福,陸淮卻很瘦。

一米八幾的男人窘迫地蜷在小小的沙發上,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來,手指剛剛搭上去,陸淮醒了。

黑暗中他眼底的寒光筆直射向我:

“這麼晚了做什麼?”

他開了燈,一眼便看到了抓緊他褲腿的手。

“沒成年,膽子倒是挺大。”

我不理會他語氣裡的嘲諷,咬牙一鼓作氣掀開了他的褲腳。

眼前的一幕讓人雙眼刺痛,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跌坐在地上。

陸淮的小腿——是泛著銀光的假肢。

我恍惚想起白天在手機上看到的新聞。

報道上說,我為了錢去當富豪的秘密情人,在男友陸淮找上門時,我讓人活生生砍斷了陸淮的雙腿。

是我做的嗎?

可是我怎麼可能會那樣對陪伴我長大的陸淮?

“陸淮……那不是我……”

“是嗎?”

陸淮挑起眉梢,“其實你出現的正是時候。”

他扣著我的腰把我抱進懷裡,滾燙的掌心沿著尾椎骨向上曖昧遊移。

“玩弄一個腦死亡的人有什麼意思呢,當然要報復到活人身上才有趣,你說對吧,月月?”

我不敢抬頭。

害怕看到他眼裡的恨,更怕看到他眼裡完全陌生的自己。

7

陸淮給了我一部手機,似乎取消了對我的全部限制,只有一樣。

不準踏進他緊鎖的書房。

我始終不相信我會為了錢拋棄陸淮,可是我在網上搜索了很久也沒找到關於我的任何資訊。

就連之前那篇報道也突然被下架。

彷彿世界上從來沒有過程月這個人。

陸淮每天讓我洗碗、拖地,全都是我以前最討厭做的事。

每天晚上,還勒令我必須做完兩張高考模擬試卷才能睡覺。

廖娜再沒出現過。

我彷彿回到了穿越前的日子,只不過眼前的陸淮兇巴巴地沒有人情味。

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撒嬌的人,每天看到陸淮的第一件事便是贖罪。

為那個我完全不可能成為的程月。

我埋頭寫著試卷,琢磨著今天又會面臨什麼報復。

陸淮忽然抽走了我手裡的筆,丟過來一件布料清涼的裙子。

“穿上,陪我參加聚會。”

“不要,”我把裙子扔回去,“試卷還沒寫完。”

陸淮眯起眼:“程月,你在跟誰發脾氣?”

我撿起地上的裙子往脖子上一掛:“我穿,我穿總行了吧。”

純白的吊帶裙長度只到大腿根,看著鏡子裡裸露在外的腿,我自己都覺得害臊,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

這麼清涼火辣的打扮,陸淮連正眼都不給一個,冷冷地拽著我的手腕往外走。

我以為他又是想捉弄我,卻沒想到他真的帶我到了夜場。

燈紅酒綠迷醉的氛圍,是過去十七年裡我從沒接觸過的。

包廂門一開啟,十幾個男人齊刷刷地看向我。

陸淮從身後推了我一把:“喊人。”

我齜牙咧嘴:

“叔叔們好。”

……

包廂中間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一愣,從喉間溢位一聲笑:

“阿淮,這小姑娘有點可愛啊,難怪你當寶貝似的不願意帶出來讓我們瞧瞧。”

“廖院長嚴重了,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玩意。”

廖院長?

我認真端詳了片刻,發現他和廖娜長得有幾分相似。

被稱為廖院長的男人一抬手,服務生開了兩瓶酒推到陸淮面前。

“因為推遲婚禮的事,娜娜很不開心,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妹妹傷心吧?”

“要麼你喝,要麼你帶來的這位小朋友喝,你自己選。”

我總算明白了陸淮今天帶我過來的用意,敢情是要給未來的小舅子賠罪。

陸淮的手剛碰到酒杯被我啪地一下打掉。

“我喝。”

我抓起酒瓶直接灌。

順著喉嚨往下,整個胃都火辣辣地疼。

陸淮神色莫辨地看著我。

直到我打了個酒嗝舉起第二瓶酒,陸淮按住了我的胳膊。

“夠了。”

那個所謂的廖院長笑著晃動酒杯:“阿淮,我看這小姑娘對你倒是真心實意,你怎麼這麼不懂憐香惜玉?”

“你若是不喜歡,乾脆送給我如何?”

我抬起醉醺醺的眼眸,看到陸淮喉結微動。

他說:“好。”

我不知道陸淮還記不記得。

今天是我的生日。

8

一瓶烈酒下肚,我醉得找不到東西南北,趴在角落裡。

難受得想吐,又很想哭。

就像一個廉價的玩具。

三兩句話下,陸淮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三天後把我送進廖家。

酒局結束後,陸淮揹著我走出包廂。

十年後初見陸淮,我覺得他很強大,強大到毫無破綻。

可是現在趴在他的背上,我明顯能感覺到他的兩條腿一深一淺,單薄的脊背只剩下硌人的肩胛骨。

陸淮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偏頭看我,神色一貫的冷:

“哭什麼。”

“我早就說過會狠狠報復你,現在知道怕也晚了。”

我蹭掉眼淚,抱緊他的脖子:

“我去了廖家,他們是不是就會把現在的程月還回來?”

陸淮的身軀驀然繃緊。

其實很好猜。

能夠悄無聲息地帶走一個腦死亡病人,除了掌控醫院的廖家兄妹,還有誰能辦到呢?

挺好的,挺好的。

我擠出笑容:“這算不算是自己拯救自己?”

陸淮收緊了手臂,什麼也沒說。

酒精作用下,我很快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時,我在飛機上,空蕩的頭等艙我只看到了向助理一個人。

宿醉後腦袋疼痛不已,我揉了揉酸脹的眼睛:

“不是說好三天後把我送給廖家嗎,這才第二天。”

向助理沉默:

“陸葵小姐,老闆已經把程月女士接回來了。”

“啊?”

向助理似有些不忍,輕輕撇開視線。

“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所以沒必要再放在身邊礙眼,這是老闆的原話。”

他從包裡掏出一大堆證件,嶄新的身份證上印著我的照片,上面的名字是陸葵。

陸淮言出必行,給我安排了新的身份。

但他不許我回國。

我在電視裡看到他和廖娜訂婚的新聞。

他穿著燕尾服和廖娜跳舞,眼裡的笑意暖得能把冰融化。

向助理語重心長地搬椅子坐在我面前:

“我給你安排好了學校,你明天就可以上學了。”

“陸淮瘦了很多。”

前言不搭後語的兩句,向助理愣了愣,不自然地點頭:“老闆親自籌備婚禮,可能累著了。”

“我能回國看看嗎?”

“不可以。”

甚至,我打過去的每一通電話陸淮都不會接。

隔著山海,我只能在四四方方的螢幕裡窺探到陸淮的一點點訊息。

我開始課後偷偷去餐館做兼職。

感謝陸淮的報復,讓我熟練掌握洗碗、拖地這些生活技能。

累的時候覺得有一點點後悔,如果當時接下廖娜的卡就好了。

亞歐醫療集團千金領證的訊息傳遍了華僑論壇,大家都在羨慕是哪個小子這麼好福氣。

第二天,國內新聞頭版都在報道同一件事。

這位新女婿實名舉報亞歐集團偷稅漏稅,非法買賣人體器官,以低於行業的標準生產違規醫用器械。

當天,亞歐集團負責人被警察帶走審訊,訊息引發軒然大波。

有人說這位女婿大義滅親為民除害,是個大英雄。

也有人說,把自

己的身邊人送進牢裡,這男人的心太狠毒了。

更有甚者猜測是利益分配不均,導致新女婿一氣之下做了內奸。

陸淮的名聲在圈內一落千丈。

我用兼職賺的錢買了一張回國的機票。

在飛機上我做了一個夢。

9

廖娜十八歲生日時邀請我去她家作客。

那天她家來了很多客人,我送完禮物後便打算回去,卻被一個陌生男人捂住嘴拖進了房間。

撕扯、毆打、凌虐。

廖娜帶著朋友們開啟門看到我衣不蔽體的一幕。

我哭著快暈厥過去,抓著廖娜的手求她幫我報警。

她心疼地抱住我,給我洗澡、清理身體和傷口,安慰無措又恐懼的我。

她和警察一起帶我去醫院做傷情鑑定。

那是廖娜家開的醫院。

“月月,報告要等很久,現在真相沒出來,你回去要怎麼對面陸淮呀?”

我滿身凌亂,神情呆滯。

廖娜為難道:“有同學看到你主動進了那個男人的房間,他們會不會和陸淮亂說啊?”

我搖頭,眼淚掉得更兇:“陸淮不會不相信我的。”

“這樣啊,”廖娜攥著我的手更用力了幾分,“可是你這樣回去陸淮肯定很心疼,聽我的,在我租的公寓裡休息幾天,你別怕,我晚上陪著你睡,保證再也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廖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

可是我沒料到,後面發生那樣的噩夢。

我住進了魔鬼的洞窟。

廖娜把我困在房間裡,她讓人用繩子綁住我,在我的胳膊上扎進一管又一管的藥劑。

她輕蔑地拽起我的頭髮:

“不是都說孤兒院裡長大的小孩都跟個人精兒似的嗎,程月你怎麼這麼蠢吶?”

從她身後冒出來三個少年,恰是當初在學校裡刁難我的鄰班小混混。

剎那間我什麼都明白了。

廖娜譏笑道:“不會吧不會吧,你難道真以為我會和一個野種交朋友?”

“明明我比你漂亮比你優秀,憑什麼陸淮眼裡從來只看得到你呢?”

“真蠢,還惦記著報警呢?你以為那天來給你做筆錄的是警察?”

藥物生效,我闔眼的前一刻,看到廖娜踹了混混一腳:

“你們不是暗戀她好久了嗎,今天給你們個機會,別把

人玩死了就行。”

廖娜嫉恨我,讓我嘗透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的胳膊上全是針眼,每天被灌下許許多多不知名的藥,有時候渾身輕飄飄的,有時候又覺得渾身有千百隻螞蟻在啃噬。

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我清醒的時間很少,到後來,甚至出現了幻覺。

廖娜把我送給了那天凌辱我的男人。

她趴在我耳邊說:“一個孤兒死了就死了,誰會在意呢?”

廖娜尖銳的聲音彷彿近在耳畔,我從睡夢中驚醒,後背上全是汗水。

窗外是機場透藍的天空。

我連揹包都來不及拿,一心只想快點見到陸淮。

可是他不在家。

這裡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過,桌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書房的門輕輕掩著,沒有鎖。

手搭在門把手的那一刻,我又退卻了。

陸淮說,禁止我進入他的書房。

我趕了凌晨最早一班的飛機回來,沒有早餐,午餐也是餓著肚子。

向助理氣喘吁吁地推開門,看到我的那瞬鬆了口氣,他對著手機說:“老闆,我找到陸葵小姐了,她在家裡。”

“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我伸手奪走他的手機:

“陸淮,我要見你。”

10

電話裡,陸淮的呼吸聲很輕。

他用沒有起伏的語調說:“可是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我握緊手機,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陸淮,我看到你藏在車裡的檢查報告了。”

半年前,胃癌晚期。

所以他才會越來越瘦。

每天低燒、渾身滾燙。

陸淮瞞著我,我也假裝不知道。

我只想見見他,陪著他,為他多做點事。

電話裡靜默許久。

陸淮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就別再打擾我了吧。”

我迫不及待地把我夢到的一切說出來,我想告訴他,無論是哪個程月,都從來沒有拋棄過陸淮。

我怎麼捨得傷害護著我長大的少年呢?

陸淮無情地打斷我的話:

“所以你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他置若罔聞,和前些日子一樣刻薄。

“無論這十年發生了什麼,那都是我和程月之間的

糾葛,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可我就是程月啊。”

“你不是,”陸淮的聲音冷靜又淡漠,“我愛過恨過的都是已經腦死亡的程月。”

“你是陸葵,你只能是陸葵。”

一句話,徹底將我打入谷底。

在錯誤的時間再相逢,十七歲的程月和二十九的陸淮是陌路人。

---11.月光

從任由廖娜接近的那一刻,看著一雙手從白變黑,陸淮知道自己早就回不去了。

可是在他腐爛枯朽之前,他必須為程月報仇。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怯怯地站在孤兒院角落裡,連一口糖果都不敢爭取的女孩有多善良。

他從未相信過程月會為了錢拋下他。

哪怕他的雙腿因她變殘。

後來,他在雨夜裡尋到滿身血汙的程月。

他把她抱上輪椅。

她滿嘴血泡,奄奄一息地依偎在陸淮的懷裡。

她說:“你恨我吧,是我對不起你。”

哪怕她親口承認,陸淮仍舊不信。

蟄伏八年,他以牙還牙,報復了折磨過程月的人。

只剩下罪魁禍首廖娜。

陸淮掌握了很多證據,但從沒下手。

廖娜的哥哥在進行一項實驗,如果試驗成功,或許能讓程月再次醒來。

陸淮也知道自己有多可笑,竟然相信腦死亡患者能重新活過來。

可是他沒有其他辦法了。

甚至於,他也發瘋一般寄希望於神鬼之道,在書房裡貼滿各種符咒,手抄了一本又一本的經書,放血煉藥。

愚蠢到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可是如果她能睜開眼,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該怎麼描述看到 17 歲程月的第一眼?

心臟密密麻麻地疼,又帶著破土而出的喜悅。

陸淮遺憾地想,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出現。

在他即將死去,沒有能力保護她的時候。

廖家盯上了她。

他的月月是多麼善解人意的姑娘。

知道他陷入兩難境地,似乎為了不讓他為難,她消失了。

並沒有被廖家帶走。

夜場的那個晚上,只不過是為了讓十七歲的小姑娘討厭他,再討厭他一點。

明知道她無辜,陸淮依舊指責程月背棄了他。

不然怎麼說呢?

程月遭受的折磨和痛苦,哪怕是用語言形容,都是十七歲天真爛漫的女孩無法承受的。

所以還不如讓她委屈,讓她埋怨。

可她好像有種與生俱來的善解人意,以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悲憫。

歡歡喜喜地說她願意去交換程月回來。

把睡著的她抱上飛機,陸淮忍不住最後一次捏了捏她的臉頰:

“傻姑娘啊,生日快樂。”

---陸淮半靠在病床上,身體已經虛弱到要戴上氧氣罩才有力氣開口。

向恆坐旁邊,在筆記本上記下老闆交代的每一件事。

【清理掉他所有的生活痕跡,不要讓陸葵發現書房的存在。】

【火化後海葬,無須留下墓碑供人祭奠。】

【在學校附近買一套安保嚴密的公寓。】

【高考時,給陸葵買一束新鮮的百合花。】

陸淮忽然喊住他,蒼白瘦削的臉浮現一抹笑。

“算了,送百合她會猜出來是我,送向日葵吧。”

向恆又重新記下,【送陸葵新鮮的向日葵。】

寫下以後,向恆想了想:“陸葵小姐說將來要學醫。”

陸淮愣了一下:“學醫不好,她很膽小。”

片刻失神之後,陸淮又笑,“她的英語成績很好,你多誇誇她。”

向恆林林總總記下許多。

譬如在陸葵談戀愛的時候,他要調查好對方的人品是否可靠。

“那結婚呢,陸葵小姐結婚時需要送她什麼禮物嗎?”

“結婚啊。”陸淮摩挲了一下小拇指,聲音很輕地說。

“什麼都不必送,從她的生活裡消失吧。”

她美好的未來,不應該再有他一絲一毫的影子。

向恆看著老闆的笑,覺得心酸不已。

“您真的不見陸葵小姐最後一面嗎?”

陸淮偏了偏頭,看到鏡子裡瘦骨嶙峋的自己。

“沒有必要。”

12.向陽

陸淮的葬禮辦得簡單。

是在一個下雨的清晨,我在殯儀館門口蹲了很久,看著向助理捧著一方死氣沉沉的盒子走出來。

他搖搖頭看向我:

“陸小姐,別讓我為難,老闆交代了不讓你參加他的葬禮。”

“墓地在哪?”

他仍舊搖頭:

“抱歉。”

陸淮連死後都不願意讓我靠近一步。

可是,他偏偏又把全部身家都給了我。

律師帶著遺囑上門,仔細地檢視完我的證件:

“陸葵女士,陸淮先生為您留下了一筆很龐大的財富,冒昧問一句,您二人是什麼關係呢?”

我低頭看向落款處陸淮的親筆簽名。

錯愕不已。

“陸葵小姐是我們老闆法律上合法的侄女。”

向助理耐心地解釋道。

“老闆說了,他沒什麼親人朋友,這些錢與其捐給慈善機構,還不如給您,起碼是個相熟的人。”

我低下頭,陸淮的證件照早就被我的淚水打溼。

我在他眼裡,僅僅只是個……相熟的人嗎?

律師帶著檔案離開。

搬家公司的人也來了。

我坐在地上,眼淚越擦越兇。

向助理似是不忍心,把我扶到了沙發上:

“陸小姐,老闆已經把這套房賣出去了,給您安排了其他住處。”

工人們動作利索,不到半小時,客廳、臥室都被收拾一空。

兩個戴手套的男人朝我笑笑:“姑娘你先站邊上吧,我們把沙發也抬出去。”

“你們要把這些東西搬去哪?”

工人憨厚地撓頭:“老闆交代我們扔到垃圾回收站,但我看著東西還挺新,想弄回家自己用。”

“我可以跟你們買下來嗎?”

“陸葵小姐!”向助理皺著眉,不認同地搖搖頭。

“這是老闆最後的遺願,希望您能尊重。”

他的語氣,彷彿我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可是,這是陸淮的沙發啊。

陸淮會坐在這裡辦公。

晚上,他會躺在沙發上睡覺,兩條長腿委屈地蜷縮著。

“向助理,把它留給我好不好?”

“陸葵小姐……”他欲言又止。

我胡亂擦了把眼淚:“知道了,就當我沒說過吧。”

屋子裡的動靜漸漸變小,我看著工人們把各種傢俱搬了出去。

瞬間變得空蕩蕩。

陸淮似乎存心要把他的生活痕跡全部抹去。

向助理最後從書房裡抱出個半人高的紙箱子,裡面都是陸淮的工作用品。

他蹲在我身前,輕輕嘆了口氣:

“陸葵小姐,我雖然不知道老闆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我相信,

讓你傷心,不是他的本意。”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

直到一臺冰涼的筆記本放到我的手邊。

“裡面重要的檔案我都刪除了,陸葵小姐如果想留些什麼念想的話,就留下它吧。”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向助理早已將視線移向了別處。

“謝謝。”

我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本抱進懷裡。

這是陸淮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雖然他本人並不情願。

正如向助理所說,他把電腦清理得乾乾淨淨,裡面再也找不到一絲陸淮用過的痕跡。

廖娜和他哥哥進了監獄,數罪併罰,判了三十多年,亞歐集團就此沒落,連帶著醫療界的黑心產業也被連根帶起。

我搬了家,安保嚴密的一居室。

買了一模一樣的沙發。

每天晚上,我在沙發看書、背單詞、睡覺。

起床時撫摸沙發上的餘溫,總會讓我有一種陸淮沒有離開的錯覺。

他慢條斯理地掀開蓋在身上的薄毯,略有些痛苦地伸展蜷縮一晚上的四肢,面無表情地問我早餐想吃什麼。

“陸淮。”我把餐盤推向空蕩蕩的對面。

“我會自己做西紅柿雞蛋麵了,很厲害吧。”

陸淮離開的第八十九天,我又一次因為情緒失控錯過了早讀課。

高考時,所有人都在奮筆疾書,我卻在看到英語作文題時頓住了筆。

作文題目是:【請向你的筆友 Tom 描述你夢想中的家吧。】

混亂顛倒的記憶突然就一幀幀地刻進了腦海深處。

我拎著備考袋一路哼著小曲走出考場。

早在考點外等候的陸淮笑著替我撐開傘,遞過來還冒著冷氣的雪糕。

我顧不上吃,得意地掐腰:“陸淮,等著看我英語滿分吧。”

我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

“你知道英語的作文題目是什麼嗎?描述夢想中的家!天吶這題完全是為我量身準備的,我敢保證我寫得相當精彩,並且沒有一處語法錯誤!”

“嗯,先吃雪糕吧,快化了,”陸淮擦去我鼻尖的細汗,笑著問,“那你夢想中的家是什麼樣的?”

“首先肯定很大,要有帶超大粉色蝴蝶結的梳妝檯,櫃子裡掛滿各種大牌衣服,櫃子裡全是我喜歡的娃娃,而且這是我一個人的私密空間,不許你這個臭男人進去!”

我張開

手眉飛色舞地比畫著,陸淮垂首聽得認真,甚至還認真考慮了一番。

我不好意思:“是不是我的審美太土了?”

他摸摸我的腦袋:“沒關係,你不喜歡到時候可以重新裝修。”

正值酷暑,其他人在考場外等了半天無不汗流浹背,陸淮卻清爽乾淨,我湊到他脖子邊使勁嗅了嗅。

還能聞到淺淺的薄荷柚子沐浴露的味道。

“陸淮你是不是偷懶了,剛剛才來接我呀?”

在我靠近時陸淮就已經渾身僵硬,聽我這麼說,他輕輕掐了把我的臉頰,沒好氣地笑了:

“不想當被嫌棄的臭男人,所以一下午洗了兩回澡換了三件衣服,滿意了嗎?”

我吐了吐舌頭,氣哼哼地躲開他的掐臉攻擊。

“21 號考生?21 號考生你怎麼了?”

監考老師的聲音傳來,我恍惚地抬起頭才發現滿臉的眼淚。

監考老師愣了一下,嚴肅地說:“請考生不要做與考試無關的動作。”

我閉了閉眼,抬手示意提前交卷。

走出考場,明明進去時是豔陽天,現在卻下起了雨。

沒有人在等我。

沒有雪糕,沒有傘。

和記憶裡一點不一樣。

兩段記憶,總得有一個是假的吧,這樣我才能安慰自己什麼都沒變。

我還可以按照原本的人生走下去。

可全部都是真的啊。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向助理打來電話,怔了好幾秒才緩緩問我:

“英語沒發揮好嗎?”

英語成績那一欄,赫然寫著:130 分。

“嗯,身體忽然不舒服,提前交卷了。”

我沒有告訴他,作文我只寫了一句話。

【我想要他出現在我的房間。】

向助理沒說什麼,我卻又一次撥通了他的電話:

“我想問,那間粉色的房間,是陸淮為程月準備的嗎?”

電話裡沒有聲音。

“向助理,這應該沒什麼不能說的吧。”

過了好久,我終於聽到了答案。

“是。”

“老闆親自裝修的。”

“裝修好,他自己從沒進去過。”

我問:“是哪一年?”

“五年前。”

程月腦死亡的第二年。

我咬住手腕不讓自

己哭出聲。

陸淮是個騙子。

陸淮,你就是個大騙子。

填報志願時,我一意孤行選了臨床醫學。

向助理說得一點沒錯。

我看到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各種器官會害怕。

給小白鼠注射實驗藥劑時手會顫抖。

解剖活體兔子後會嘔吐不止。

我堅持下來了。

21 歲,畢業季。

我被保研到京大醫學系。

向助理帶著妻子來為我祝賀。

他們手裡捧一大束漂亮的向日葵。

“當初怎麼也想不到,這麼愛哭的小姑娘竟然膽子大到學醫,要是老闆知道的話……”

他戛然而止。

我笑著把話續上:“他要是知道了,我高低得給他扎兩針。”

兩人都被我逗笑了。

送走向助理後,我抱著向日葵在長椅邊坐下。

陸淮,我要去讀研了。

研究方向是癌細胞與靶向作用。

如果你還活著該多好。

說不定真有機會被我扎兩針。

日子很忙,但是每當聽到世界各國對癌症的最新研究成果時,我又覺得好像一切都值得。

看到病房裡那些形容枯槁的病人,我總能突然想到陸淮。

然後,我成了科室裡最愛哭的住院醫師。

獨來獨往,一心撲在醫學上。

發現主任和護士長有意給我介紹物件後,我把從十元精品店買來的鑽戒戴上。

“陸醫生有男朋友了?什麼時候的事?”

我笑笑:“高中時候。”

“我們怎麼從來沒見過呀?”

我緩緩轉動著戒指:

“他忙著裝修新家。”

漸漸地,大家也都知道了我有神秘男友的事。

很偶然的一次機會,我協助主任修改最新學術論文。

手邊的電腦壞了,論文急著發給主任。

我不得不開啟那臺筆記本。

這麼多年,我一直把它擺在枕頭邊從未開啟。

我總覺得,每開啟一次,屬於陸淮的氣息便會散去一點。

很久不用的筆記本有些卡頓,開啟 word 時,我習慣性想要新建文件,目光忽然瞥到了左上角。

是否恢復以下未儲存文件。

一列陌生的檔案裡,我看到了我的

名字。

【給月月的最後一封信】。

心臟猛地收縮,握著滑鼠的掌心出汗。

到這一刻我才發現,我好像並不像向助理說得那麼勇敢。

我敢拿手術刀,卻不敢看一封幾年前的信件。

“陸葵,你論文修改好了嗎,主任剛剛都在群裡催了?”

同事突然推門而入,我的手一抖,下意識點選了“文件恢復”。

滿屏的字彷彿在呼吸,掠奪了我周圍所有的空氣。

【給月月的最後一封信】。

【這應該是我最後能為你留下的東西了。

很抱歉,讓 17 歲的月月揹負 20 歲程月的苦難,很抱歉,讓你對我失望、虧欠。

其實,你從來不必因為不知情的過去對我感到歉疚。

我知道月月是什麼樣的姑娘。

我永遠堅定不移地相信著你。

我替你報了仇。

可是看到你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聽到醫生宣告你腦死亡後,除了恨你,我好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知道要救活腦死亡患者是現代醫學幾乎無法完成的事,可只要有一絲希望呢。

我想要你醒過來。

不計一切代價。

直到 17 歲的你出現。

健康的、充滿生機的你。

那時候我很痛苦,為什麼你現在出現在我面前。

偏偏是在我不久於人世的時候。

我沒有機會教 17 歲的程月重新長大了。

或許在醫生宣告你腦死亡的那一個夜晚,我就已經失去了你。

你現在是陸葵,只能是陸葵。

一個沒有受過傷,未來擁有無限可能的陸葵。

無論是男朋友還是叔叔陸淮,都應該死在你的記憶裡。

如果忘不掉, 那就嘗試去恨吧。

仇恨是一種力量。

總會長大的,然後你會發現,陸淮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和他相擁的歲月也只是一段不值一提、可有可無的記憶。

向陽而生吧,月月。】

我抱著電腦嚎啕大哭。

八年前,我沒有收到這封信。

同事驚訝地問我出了什麼事,我渾然不顧,顫抖著手撥通向助理的電話:

“信……陸淮有給我寫一封信是不是?”

電話那頭頓了很久。

“是, 老闆最後那段時間的確寫過一封信,說讓我在他走後打印出來交到你手上。”

“為什麼沒有給我 ?”

“老闆最後並沒有把信發給我。”

他似乎猶豫了很久, 最後長嘆了口氣:

“老闆說, 將死之人,沒有必要再留下任何東西供人追憶。”

陸淮不僅騙我,他還很殘忍。

殘忍到連讓我想念他的權利都不留下。

向助理的聲音從聽筒裡飄出來。

“陸葵小姐,老闆哪怕是生命最後都在想拼盡全力保護你,請你不要怪他。”

我怎麼會怪他呢?

八年時間, 陸淮。

你是不是曾經也這樣想念我?

明明所有人都說我害得你一無所有。

如果你願意相信,是不是就不會過得這麼苦了?

我抱著筆記本哭得撕心裂肺。

空氣稀薄, 視線模糊, 像是分割的空間忽然扭曲交疊到了一起, 將胸腔不斷壓縮再壓縮。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 我聽見一道耳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這就是你想看的十年後的世界, 你會死, 你愛著的人也會死。】

【想救他嗎, 想重啟你的人生嗎?】

【繫結系統, 修復快穿世界 bug, 一切都有機會改寫, 決定好了嗎?】

我忽然想起了為何會覺得這道聲音耳熟。

十七歲時, 我在夢中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它說:【想看看你十年後的人生嗎?】

筆記本摔碎, 我從椅子上滑落。

眼前的一切歸於黑暗。

……

“我選擇,繫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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