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七年,在第三次收到姜未情人發來的挑釁照片後,我也在家裡藏了個小男孩。
是穿越而來的,十八歲的姜未。
1
手機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地響,不用點開我也知道,全部都是林夏知發來的照片。
正在系領帶的姜未、穿著居家服坐在沙發上辦公的姜未、吃東西的姜未、裸露著後背正在刮鬍子的姜未……
如果照片上這個人不是我的合法丈夫的話,我甚至也要感嘆一句:“多幸福啊!”
結婚七年,我已經數不清這是姜未的第幾個情人了,之前那些,不管姜未對她們怎麼樣,至少沒有鬧到我的面前,我還可以裝作不知情。
但是林夏知,姜未好像格外喜歡她,她也格外肆無忌憚。
第一次是一段姜未睡著了的影片,第二次是伴隨著浴室嘩嘩水聲的對話錄音,第三次……是一組生活照,以及一張驗孕棒兩條槓的照片。
我盯著手機很久,覺得眼眶有些漲疼。
“在看什麼呀小財迷?”
旁邊突然湊過來一張年輕帥氣的臉,我關上手機,勉強笑笑:
“沒什麼,垃圾簡訊。”
在第三次收到姜未情人發來的挑釁照片後,我也在家裡藏了個小男孩。
不是別人,而是穿越而來的,十八歲的姜未。
我看向那張熟悉的年輕面孔:“不過你剛才喊我什麼?”
“小財迷啊!”十八歲的姜未聳聳肩,“我不是一直都這麼樣叫你嗎?”
我差點忘了,“小財迷”是從前的姜未對我的專屬稱呼,但現在的他已經很久沒這樣叫過我了。
他現在喊我:“唐矜矜。”
“唐矜矜,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啊?
“唐矜矜,你拿離婚威脅我啊?我看不敢的那個人是你吧?
“唐矜矜,你的一切不都是我給你的嗎,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唐矜矜,我很忙,今晚不回去。
“一個紀念日而已,我不是已經讓人買了禮物過去,唐矜矜,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
……
“唐、矜、矜!”十八歲的姜未尾音拉得很誇張,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你怎麼走神了?”
“哦,你剛剛說什麼?”
姜未拿手指輕輕戳了戳我臉上酒窩的地方,那是他從前很喜歡做的一個動作。
“我說,我的事情不可以讓未來的我,也就是三十三的姜未知道,不然我就回不去了。”
我笑笑,調侃他;“回不去多好,少奮鬥十年直接變成霸總。”
“那可不行。”姜未站起來,很嚴肅地看著我。
“十八歲的我還沒跟你表白呢,也沒有開始談戀愛,沒有求婚,沒有婚禮,沒有看見你穿上婚紗,十五年哎,我怎麼能錯過跟你的十五年!”
我看著面前那張年輕到甚至有些稚嫩的臉,覺得有點恍惚。
從戀愛到現在,原來已經過去十五年了,真的好久啊,久到我已經忘記被姜未喜歡到底是什麼感覺了。
“矜矜,在沒有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我們出去玩吧!反正三十三歲的我也忙,來這麼久了都沒見他回過家,算了不理他,小爺我帶你『私奔』去!”
我看著面前那張盛滿笑意的年輕面龐,十八歲的姜未熱烈又張揚,那是他最喜歡我的年紀。
我閉上眼:
“好,那就私奔!”
2
我帶著小姜未在 B 市玩了一整天。
去逛街,買我喜歡的娃娃和他喜歡的高達;去遊樂園,拉著他把過山車坐了整整三遍;去吃昂貴的西餐,心安理得地等著對面的姜未把牛排一塊塊切好放在我的面前;去海洋館,遇見漂亮的水母就拍照片,遇見不漂亮的魚就扮鬼臉……
我們去唱歌、喝酒,我拿著那張姜未給我的,很久沒用過的卡,因為全場消費由三十三歲的姜總買單而肆無忌憚。
“小姜未,姐姐請你住豪華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好不好?”
“啊?我們小財迷長大之後竟然這麼奢侈了?”
十七八歲的時候,我和姜未都是窮鬼,我尤其窮。
白水泡米飯這種東西我能連吃一星期,過生日改善伙食也只買得起甜品店裡賣不出去的臨期麵包。
雖然姜未不像我一樣有一個糟糕的家庭,但一個學生,能力有限,唯一能幫到我的也只是把生活費省下來給我改善伙食。
十八歲的姜未,不打遊戲,不去網咖,不買新衣服和新鞋,每天下課第一個衝出教室搶食堂免費的湯,頭髮長了就自己用剪刀剪……
“不是我吹啊,小爺我頂著這麼一張俊臉,就算是地中海也好看。你就不一樣了小財迷,你不能再瘦下去了,得好好吃飯!”
“矜矜,我以後賺好多好多錢,全都給你!”
醉意上頭,面前的面孔和十五年前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我攬著小姜未的肩膀,揉了揉他那被晚風吹亂了的頭髮:
“你自己的錢你怕什麼?聽我的,提前十五年享受一下紙醉金迷,不然等你到了三十三歲,你就會有加不完的班,開不完的會,推不開的應酬和酒局,出不完的差……”
我說著,眼神黯淡下去,聲音也越來越小:
“還有……回不去的家!”
最後一句小姜未沒聽見,他一拍大腿:
“這麼慘啊,既然如此,那小爺我就勉為其難替他享受一下吧!”
3
把小姜未送到酒店之後,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平時家裡沒人,平時保姆阿姨走後都會把燈關好,可今天,那棟沒有什麼人氣的房子竟然亮著燈。
我推開門,三十三歲的姜未正坐在沙發上,滿臉陰沉。
他的手機上有今天的銀行卡支出提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才回來的。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姜未問。
我低頭換鞋:“出去玩了!”
姜未走過來,低頭看著我皺了皺眉:
“還喝酒了?”
我有點醉,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暈乎乎的,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姜未就站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卻沒有伸手扶我,我一個人撐著牆,緩了半晌腦袋才清醒了一些。
“嗯,喝了,還唱歌了,”我掰著手指一件一件地數,“還逛街、去遊樂園、吃牛排、還去了海洋館……嗯……看見一條特別醜的魚,我們扮鬼臉就把它嚇得遊走了,估計它覺得我們更醜吧哈哈!”
姜未臉色有點難看:
“我們?”
我從他旁邊繞開,往浴室的方向走:
“對啊,我們!”
“唐矜矜!”
身後的姜未語氣生冷,我的腳步頓了頓。
又是這樣,又是這三個字,又是這種語氣,這次又是要說什麼讓人會在夜裡沒出息地哭鼻子的話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半晌,轉過身去:
“姜未,我今天很開心,真的,我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先不要和我說話?”
我不想聽他用那種冷冰冰的語氣喊我的名字,更不想從那張和十八歲的姜未幾乎沒有太大差別的臉上,看到任何嫌棄或者斥責的表情。
“怎麼?”姜未上前一步,“花著我的錢出去瀟灑,卻連話都不願意和我說一句是嗎?”
我無力和他吵,按了按發疼的太陽穴:
“姜未,你不願意的話,我以後不花你的錢了。”
姜未的嘴張了張,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我沒聽,轉身快步走進浴室,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姜未走了,半個小時以後,我收到了林夏知發來的姜未的照片,還附帶了一段文字:
【阿未今天心情不太好,不知道我把那個好訊息告訴他會不會讓他開心些。】
我攥著手機,愣了很久之後回覆了一句:
【特意來給我送他婚內出軌的證據嗎?過錯方可是分不到很多財產的啊,蠢貨。】
傳送,拉黑,一氣呵成!
之後的很多天,姜未都沒有再回來。
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成了那個出軌的“過錯方”。
4
姜未把照片甩在桌子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是我和小姜未。
小姜未背對著鏡頭,一隻手放在我的頭上,正低頭和我說著話。
另一張照片很模糊,是我們兩個在吃東西。
“唐矜矜,解釋一下吧。”
解釋什麼呢?
說我遇到了十八歲的你,說我想像從前的你對我那樣,把最好的都給你。
說我在想盡辦法讓小姜未回到自己的時空去,說我在自欺欺人的,妄想從他的身上再短暫地感受一下被愛……
說……我不想讓小姜未知道關於我們的事情,我怕他……會對我們的未來失望,甚至恐懼。
我怕他,在十八歲的時候,會不敢好好地去喜歡一個人。
“姜未,”良久之後,我開口。
“沒什麼好解釋的,我們離婚吧!”
我把之前林夏知發給我的所有照片、影片、錄音、文字都擺在姜未面前,姜未的神色變了變。
“姜未,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要一個孩子,既然已經這樣,那我們便好聚好散,讓彼此都體面些。
“除了這個房子,其他的財產我就不要了,我說過,你不喜歡我花你的錢,那我以後就不花了,這麼多年一直依賴著你活著,確實也挺沒意思的。”
我環視了一下這個不算華麗的房子,這是當初姜未剛工作不久貸款買下的。
“說好要給你一個家的,怎麼樣?你男朋友不僅說話算話還效率極高。”
後來他不缺錢了,提出過要換一個更大的房子,我卻捨不得搬走。
我總覺得,這裡和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樣。
姜未很厲害,也很拼,畢業沒多久就靠自己在 B 市闖出了一番天地,大家都說他是拼命十三郎,要錢不要命。
他病倒了,躺在病床上臉色煞白,卻還是笑嘻嘻地跟我說:
“矜矜,我之前說過會賺很多很多的錢,全都給你,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算數。
“你別哭啊,我會讓你過上很好很好的生活,以前的那些苦,我絕對不會讓你再吃一遍。
“不要怕啊,前面等著我們的,都會是好日子。”
我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的。
他越來越忙,很少回家,他會忘記我們的紀念日,忘記我的生日,他很不耐煩地對我喊:“唐矜矜,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無理取鬧啊?”
他說:“唐矜矜,你的一切不都是我給你的嗎,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
回憶一樁樁一件件湧上心頭,我覺得心口刺痛,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繼續說;
“姜未,離婚協議你找律師起草吧,我隨時都能籤,也隨時都可以去民政局。”
姜未猛然站起身,臉色鐵青地看著我:
“唐矜矜,你就這麼喜歡他?為了他跟我離婚?他看起來比你小那麼多,你以為你沒有了錢之後他還會看得上你?”
我抬頭看著他:
“姜未,我在吃臨期麵包的時候,他也是愛我的……那是他最愛我的時候。”
5
我不知道我“出軌”的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
和姜未結婚以後,他的事業一點點順利起來,生活越來越好,在我們再也不用為錢擔憂的時候,姜未說讓我辭掉那份辛苦的工作,去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
他說:“賺錢養家是你老公我的責任,我們矜矜就負責好好愛自己就好了。”
於是我辭掉了那份高薪但辛苦的工作,做了一名漫畫博主。
我喜歡畫畫,從小就喜歡,在這方面也表現出驚人的天賦,但從小到大的家庭狀況並不允許我去接觸那樣燒錢的興趣愛好。
在我放棄畫畫很久之後,姜未站在我的身後,用他的力量幫我再次將那份遙不可及的夢想拾了起來。
我做了漫畫博主,在網路平臺連載我的故事,佛系更新,不收費用也不接廣告,這麼多年雖然沒賺什麼錢,但積累了不少人氣。
“出軌”的事情被曝光後,漫畫評論區罵聲一片,原本商定好的出版事宜也因為這件事情被擱置了。
【她老公不是 xx 集團的總裁嗎,年輕有為長得還帥,她怎麼敢的?】
【聽說那出軌物件還挺年輕的,不會還是個學生吧,老牛吃嫩草啊!】
【貴圈真亂!】
【花著人家的錢在外面養弟弟,這買賣夠划算的了。】
【人果然貪心不足,什麼都想要只會害了你。】
……
我沒想到事情竟然會發酵得那麼快,甚至於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我的手機號碼被挖了出來,那些義憤填膺的熱心“網友”一個接一個打電話過來問候。
我疲於應對,把手機關機了。
“唐矜矜,出了這種事,怎麼不見那男孩出來維護你,哪怕只是幫你解釋澄清一下。”
姜未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神情中竟有些說不清的得意。
“你不是說他喜歡你?就是這麼喜歡的?出了事只知道躲在後面當縮頭烏龜。”
我沒說話,他不知道,其實小姜未就在他左手邊不遠處的客房內。
一門之隔。
小姜未是想要出面澄清,可被我攔下了,我怕他的身份沒辦法解釋,我怕被這個時空的姜未會發現什麼端倪,我怕他回不去。
可是十八歲的姜未,他不能,也不該留在這兒。
沙發上的姜未繼續說:
“唐矜矜,和他斷絕聯絡,我會幫你出面澄清,告訴所有人我們夫妻關係很好,不需要別人惡意揣測什麼,那天離婚的事,我就當沒聽到過。”
姜未說得雲淡風輕,好像他就多麼乾淨,多麼寬容大度一樣,我心裡一陣惡寒。
“姜未。”我開口。
“你的意思是,想讓我給你的孩子當後媽?”
姜未波瀾不驚的神色終於變了變:
“那是假的,她根本沒有懷孕。”
“那些關於你的照片也是假的嗎?影片、音訊,也全部是假的嗎?姜未,你敢說林夏知和你之間是清清白白的關係嗎?”
“唐矜矜!”
姜未猛地站起來,茶几上的杯子被碰掉了,摔在地上發出很清脆的一聲響。
“你到底還想怎麼樣?淨身出戶?一無所有地離開我,然後去找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小男孩?你能不能現實一點?”
姜未吼得我耳膜發痛,良久之後,他的又輕聲開口:
“我不會再和她聯絡了,你也不許再和那個男孩聯絡,我們不離婚。”
“唐矜矜,”他抬眼看向我,“到此為止,不要再鬧了。”
6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我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小姜未的拳頭就已經砸到了姜未的臉上。
“姜未你他媽的,出軌的那個人原來是你對嗎?”
小姜未揪著他的領子,滿臉怒氣。
三十三歲的姜未垂眼看了看他,又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勾著唇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弧度:
“唐矜矜,原來是找了個我的替身啊!”
“替你媽!”
小姜未一拳又揮了上去,兩個人廝打在了一起。
十八歲的姜未血氣方剛,三十三歲的姜未也身強體壯,兩個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
“夠了姜未!”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叫誰了,但他倆都不約而同地愣了愣。
我趁此機會,抓起小姜未的胳膊就往外走。
“你受傷了,我帶你去處理一下。”
身後三十三歲的姜未怔愣了片刻後,很陰沉的開口:
“唐矜矜,你還是選他是嗎?”
我沒有理會,也沒有回頭,拉著小姜未奪門而出。
……
我去診所買了些藥,坐在公園長椅上給小姜未處理傷口。
小姜未的嘴角一片青紫,他們兩個人手上都沒有留餘地,估計那個也傷得不輕。
我嘆了口氣:“幹嗎那麼衝動?”
姜未正在塗藥的嘴角抽了抽,很誇張地咧著嘴:
“嘶……誰都不能欺負你,就算是另一個時空的我自己也不行……真是的,我應該再多揍他幾拳的。”
我看著他,勉強笑笑:
“你想過沒有,萬一事情鬧大,他知道了你的身份怎麼辦?你回不去的話,怎麼辦?”
小姜未咬牙切齒:“那就不回去了,反正他不能欺負你,更不能辜負你……我那麼努力,那麼努力地想要把你捧起來,他怎麼敢的,怎麼敢再把你摔下去!”
姜未的眼神黯淡下去,一段長久的沉默後,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些許哽咽:
“矜矜,對不起,我不知道未來的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答應過你要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可我卻沒做到……還辜負了你。”
“姜未,”我很輕地覆上他的手,“這個時空的事情,不管再怎麼糟糕,也不該你來承擔。你很好……至少,我面前的這個你,是很好很好的。”
我坐正身子,和他並肩倚靠在公園的長椅上,抬起頭,便能看見十六樓的窗戶上,一個容貌與身旁之人並無太大差異的男人正站在窗前。
“姜未,”我開口,“不要再衝動做傻事了,你得回去啊,十八歲的我,是真的很需要你,沒有你的話,她可能都沒有勇氣活到現在的。”
7
我有一個很糟糕的家庭,小時候爸媽鬧離婚,誰都不肯要我,無奈之下只能生活在爺爺奶奶家。
他們不喜歡我,他們覺得我是個女孩,早晚要嫁人,說白了就是個“外姓人”,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錢,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
所以他們就不許我上學,覺得沒必要供一個會嫁人的女娃讀書,但因為是義務教育階段,我成績又好,村裡的幹部和學校老師來干涉過幾次,他們沒辦法,只能讓我繼續讀。
之後讀了高中,我承諾決不再花他們的錢之後,才勉強被允許去學校。
因為我情況特殊,又有國家政策,就申請了學費補助。
這雖然讓我的生活輕鬆了些,可是生活費依然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一日三餐只有白水泡米飯。
那時候,姜未是我的同桌。
一開始,是麵包牛奶和一些可以果腹的小零食,再後來,他找藉口和我結伴去食堂,每次都說自己飯打多了吃不下,叫我幫幫忙不要浪費。
再後來,他就直接打兩份飯了。
我當然知道他的心思,姜未對我的好從不遮掩,更是毫無保留。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被愛著,被小心翼翼捧起來的感覺。
“等考上大學,再慢慢把這些好還給他吧。”
在把姜未的高考志願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的時候,我是這樣想的。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剛好是我十八歲的生日,爺爺奶奶破天荒地給我煮了長壽麵,裡面竟然還窩了一個荷包蛋。
我以為是因為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學,他們覺得驕傲,終於對我有所改觀。
我開心極了,開心到完全放下了警惕,沒有對那碗長壽麵起任何疑心,全部都吃到了肚子裡,連湯都沒有剩。
真好吃啊,原來家裡的面是這個味道。
之後的記憶全部都停留在那碗唇齒留香的面上,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被五花大綁“嫁”到了一箇中年屠戶家裡。
我才知道,為了那兩萬塊錢的彩禮,在我十八歲生日還沒來得及結束的那天,爺爺奶奶便迫不及待把我嫁了出去。
原來,他們並不在意什麼高考,什麼名校,什麼前程。
他們只是在等,等我滿十八歲的那天。
後來,是姜未救了我。
他偷偷翻牆進來,趁著人不注意把我帶了出去。
我的包括錄取通知書在內的所有東西都被扔掉了,是姜未,忍著垃圾堆的腥臭和骯髒,一點點地幫我找到了那個能改變命運的紅色封皮郵件。
那天晚上,我們兩個滿身腥臭,癱坐在垃圾場,我哭了很久,他就在旁邊一直守著我。
他說:“沒事的唐矜矜,我帶你離開,我們再也不回來了。”
他說:“你不要怕啊,我就在你身邊。”
十八歲的姜未有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拯救著唐矜矜,想要把她拉到身邊來。
而三十三歲姜未,他的身邊太過擁擠,他不需要有唐矜矜了。
8
我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但姜未卻還沒有離開。
屋裡沒開燈,透過窗戶外面的光,能看到姜未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菸。
“唐矜矜,”見我回來,他率先開口,“我也受傷了。”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愣了愣。
姜未站起身走到我身邊,伸手把燈開啟,明亮的燈光映襯下,我才看到,他傷得一點都不比小姜未輕,甚至是更重。
我垂下眼:“去醫院處理一下吧。”
“矜矜。”姜未的語氣中透露著一絲失落。
他問:
“你不管我了嗎?”
姜未在生意場上個人能力很強,但生活能力卻很差,很不懂怎麼照顧自己。
剛工作的時候,他去跑施工現場,忙得昏頭轉向,胳膊被劃傷了,回到家,血浸透了襯衫袖子才想起來要處理一下。
我幫他給傷口消毒,他很誇張地齜牙咧嘴著喊疼。
我嗔怪他:“劃傷了也不知道趕緊處理一下,現在知道疼了。”
他拉著我的胳膊撒嬌:
“我是妻寶男啊,沒有你我不行的。矜矜,反正你肯定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
我那時候說什麼?
我很堅定地告訴他:“姜未,我不會不管你的。”
可現在,他像從前一樣,滿臉是傷地問我:
“矜矜,你不管我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相識十八年,相戀十五年,結婚七年。
這中間無數個日日夜夜,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足以消耗我們。
白頭偕老太難了,只喜歡一個人太難了,一直持有信任和愛太難了。
一起走下去……太難了。
窗外,閃爍的霓虹燈讓這座城市燈火通明,我想,即便小時候的星空曾是我無數次向上仰望的救贖,可繁華的地方是很難看見星星的,因為他們的光太微弱了。
我輕嘆了口氣:
“是,姜未,我不管你了!”
9
我沒想到林夏知會來找我。
她看上去年紀很小,可能剛剛大學畢業也不一定,是一個長相很乾淨的女孩,一雙眼睛沒有任何邁入社會的渾濁,像是摻了水,隨時都能掉下幾滴眼淚來。
“我向你道歉。”林夏知說。
“插足你們的婚姻是我的不對。”
我皺眉握了握手裡的杯子,並沒有說話。
“可是矜矜姐,我是真的很喜歡他。我不知道你和姜未哥說了什麼,讓他想要和我徹底斷絕來往,我現在……我聯絡不到他。”
“矜矜姐,”林夏知突然探過身來,“你幫幫我吧,讓我再見他一面,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不是一個會死纏爛打的人,如果這一面之後他還是不願意見我,我不會再糾纏的。”
我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小姑娘,她確實長了一張惹人憐惜的臉,可我內心卻沒有任何波瀾。
“你喜歡他?”我問。
林夏知很重地點了點頭:“當然。”
我向上微微勾了勾嘴角:“不,你只是沒見過而已。”
“以你現在的年紀,你的社交圈子裡很少會出現像姜未這樣的人,情緒穩定,事業有成,在能給你提供情緒價值的同時,還能滿足你物質上的需求,所以你覺得他好,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覺得他能讓你在朋友面前有面子,覺得這樣一個人,窮其一生都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你捨不得。”
我抬眼平靜地看著她,語速輕緩:
“林夏知,這不叫喜歡,這只是不捨,或者是說貪心。”
“你胡說!”
我繼續道:
“如果你只是單純地喜歡他,那麼不管我們以什麼樣的方式離婚,誰提出離婚,你都可以達到你的目的。但你沒有就此滿足,你選擇了來挑釁我,惹怒我,想讓我成為撕破臉的那一個。”
我輕靠在椅背上:
“後來你還是不知足,因為過錯方在離婚的時候不佔優勢,而你想要的不只是姜未這個人而已,還有他的錢,他的財產,他的社會地位,他看似無懈可擊的良好人設。
“你什麼都想要,所以你選擇把髒水潑向我。”
林夏知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我頓了頓:
“那些照片是你發上去的吧,引導評論的水軍也是你找來的。你是不是覺得前面的路全部都鋪平了?
“可是啊林夏知,你實在是高估了姜未對你的感情。你只是他的情人而已,和他隨手扔掉的其他人,也沒有什麼區別。”
林夏知惱羞成怒地站起身:
“你在驕傲什麼唐矜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不是要離婚了嗎,你不也一樣地被他隨手扔掉了嗎?”
我面色平靜:
“不,這次,是我不要他了。”
10
我不要姜未了,我說到做到。
離婚的事被我提上了日程,我找來律師草擬了離婚協議,可姜未卻一直拖延著,他不肯籤。
小姜未告訴我,他要走了,完成任務後,就要回到自己的時空去了。
我不知道他那個任務是什麼,只是心裡五味雜陳。
怎麼會捨得呢,我那樣喜歡著的小小少年,他要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唐矜矜,最後送你的禮物已經在路上了,以後我不在,你可要好好的。”
少年有點哽咽:
“矜矜,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這樣,你說,如果我沒有喜歡你,沒有跟你在一起,沒有把你留在我身邊,事情是不是就不會這樣,我是不是……做錯了很多事?”
小小的姜未垂著頭:“怎麼辦啊唐矜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伸出手,把他的頭髮揉得有些炸毛:
“姜未,去好好地喜歡一個人吧,不要怕,相信我,十八歲的唐矜矜真的很需要你。”
畢竟你是她那個年紀裡,唯一的一束光亮。
遺憾在所難免,可不管花期是短是長,我們的花總要燦燦爛爛地開上一場的。
……
在十八歲的姜未回去的那天,三十三歲的姜未終於在離婚協議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而小姜未的禮物,也在那天傍晚如期到來。
是被曝光的,姜未出軌,林夏知知三當三、散播流言的全部證據。
網上的輿論迅速調轉槍口,關於我的負面評論一夜之間消失殆盡。
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之後,我和姜未領了離婚證,從民政局出來那天,陽光很好,我抬起手遮住眼睛,竟然覺得有些輕鬆。
我和姜未的花在燦燦爛爛開過一場一場之後,終於在我們的三十三歲,迎來了它盛大的凋零。
但是有什麼關係,你看,今天陽光很好。
……
那些負面輿論沒有之後,我的事業開始慢慢步入正軌,雖然人氣依舊是不緊不慢地積累著,但我並不著急,只是將原來的佛系更新換成了如今的每週按時更新。
漫畫有了很多讀者,之前被擱置的出版事宜也順利地進行著。
我拿到了一筆還算豐厚的稿費,足夠我慢慢地生活一段時間。
我的漫畫按時連載著,足夠我慢慢變好。
我在這時候才恍惚明白過來,原來如此,原來十八歲的姜未,他的到來,是為了再拯救我一次。
我輕聲笑了,笑出了眼淚。
姜未,謝謝你,再見!
——正文完——
三十三歲的姜未番外:
我和矜矜早已過了相識相戀的七年之癢,我以為以後會慢慢好起來,可沒想到,婚姻也有七年之癢。
而今年,恰好是我們結婚的第七年。
我認識了一個很像她的女孩。
她的眼睛像水一樣,一眨一眨地看著我,溼漉漉的。
我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矜矜,她也是這樣看著我,不同的是,那個時候,矜矜的眼睛裡,是切切實實的悲傷。
我那時候想,我一定要保護好她,誰都不可以欺負她。
可後來,那雙熟悉的眼睛裡不再有那種近乎依賴的渴求了,她像看平常人一樣看我,然後微微笑著,隱逸在柴米油鹽的生活瑣碎裡。
我很少回家了,我沒有討厭她,只是莫名其妙地,會把所有不好的情緒都帶給她。
好像確定了她不會走一樣,好像確定了,她永遠不會不管我一樣。
好像確定了……不管發生什麼什麼,她都會一直愛我一樣。
於是我開始有些肆無忌憚,我很少在意她的感受了。
直到有一天,她認識了一個男孩。
唐矜矜和那個男孩在一起,她說她很開心,她說她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我突然就有些害怕,可害怕之餘,更多的卻是氣憤,好像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正在被人爭搶著離開我的身體。
我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會提出“離婚”,為了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男孩子。
我開始慌了,我才想起來,是該挽留她的,可唐矜矜不願意了。
那個男孩子長得和我很像,起初我還有一些得意。
我想,她是在乎我的,不然怎麼會願意找一個和我有八分相似的替身呢。
可是當我在窗邊看著她很小心地給那個男孩擦拭傷口的時候,我才猛然發覺,我似乎是想錯了。
“唐矜矜,你管我了嗎?”
“是,姜未,我不管你了!”
唐矜矜她不管我了。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怎麼就會變成這樣,明明那麼多黑暗的日子我們都一起熬過來了。我分明是不相信的,不相信一起走了那麼遠的路,以後真的就不能再同行了。
那天晚上,我再一次遇見那個男孩,他主動過來找我,手裡用塑膠袋拎著幾罐啤酒。
他伸直胳膊:“喝點嗎?”
工作之後,各種酒局和應酬,昂貴的酒水不要錢似的往胃裡灌,倒是這種便宜的啤酒,確是很久沒喝過了。
我們席地坐在路邊,天已經暗了下去,公園裡的甬路上沒什麼人, 只偶爾路過幾個遛狗的鏟屎官。
他給我講了他有一個很喜歡的人,講了他們兩個的故事, 都是些稀鬆平常的瑣事,可他說的時候,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笑容。
“可是她過得不好。”那個男孩說。
“你知道嗎姜未,得知她過得不好, 我心臟那裡, 就好像空出來了一塊,怎麼填都填不滿了。”
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姜未,我很努力了,可來到這兒我才發現,世事難料且無常, 我無力改變什麼……我想你也一樣, 未來還有幾十年的路要走, 如今的你, 已經陪不了她了。”
那天晚上,我在離婚協議上寫下了自己名字!
十八歲那年,有一首詩我總是背不過, 也不算長, 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會忘記下一句。
為了幫我記住,唐矜矜每天都在我的耳朵邊重複: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
數聲風笛離亭晚, 君向瀟湘我向秦。
十八歲的一首詩,在我三十三歲的時候,化成【姜未】兩個字, 印在了那份離婚協議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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