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了自我意識之後,我看見了整本書的結局。
男主功成名就,女主名利雙收。
而我,在巷子裡救下被打的男主之後遭人報復,成了他那早死且貌美的白月光。
看見未來的我一身冷汗,因為此時此刻我正站在巷口。
1
魏庭的目光遠遠和我對上,眼神裡的情緒很複雜。
不甘、屈辱,少年人那點可憐的自尊,還有一些說不上來的情緒。
我站在巷口,如果按照書中既定的情節走,那我下一步應該是騎著我的小摩托衝過去將他救下來。
此時的魏庭只有十八,飽受原生家庭的折磨。
他媽出軌早跟別人跑了,他爸嗜賭成性、酗酒家暴,負面 buff 疊滿。
現在毆打他的人是高利貸公司的打手。
我會在這次救下他之後,被其中幾個人盯上,綁去倉庫,受盡凌辱與折磨,最終死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
魏庭在這樣的家庭條件下成長,性格陰鷙。後面做事更是手段狠辣,成了隻手遮天的商界巨鱷。
我的死是魏庭成長的一把鑰匙,也是男女主感情的催化劑,什麼女主原以為自己是替身,結果男主對自己是真愛的戲碼輪番上演。
死前的折磨與劇痛橫在我眼前,讓我挪不動步子。
眼見著那些人的拳頭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我還是扭頭走了。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傻逼作者,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讓我死來給他們倆鋪路,想得倒是挺美的。
摩托車停在出口前面一點,我掏出褲兜裡的車鑰匙,準備啟動車子直接走。
就算我不救他,也會有別人救他,他是男主,如果就這樣死在這個小巷子裡,那故事就沒法進行下去。
我父母雙亡,早早輟學,好不容易自己打拼出來這麼一個小小的修車鋪,買了一輛自己心心念唸的小摩托,不能因為他魏庭直接斷送了。
我跨上車,巷子裡的叫罵聲仍不絕於耳,沒有要停的意思。
“父債子償,今天你不把錢拿出來,老子就算折你一條腿又有什麼難的?”
為首的彪形大漢聲音很是粗獷,隔著那麼老遠我都能聽到他的怒氣。
魏庭身上是有錢的,沒日沒夜打工賺的錢,是他下個學期的學費,也是他真正開始逆襲的墊腳石。
這時迎面走來一個戴著綠色魚頭頭套手舞足蹈的
小男孩,我遲疑了一下,朝他喊出聲。
“欸,那小孩,你頭套借我下。”
2
為保穩妥,我先在巷口等了幾分鐘,順便報了警。
眼見還是他還在捱打,沒人救他,我終於還是套上了我拿十塊錢跟那小孩換的綠色魚頭。
把原本系在腰間的皮衣穿上,裹得嚴嚴實實之後,發動車子扭頭開進了巷子,朝著那幾個人衝過去。
那幾人從原來的疑惑到驚恐,被摩托聲的轟鳴聲嚇得四下退散。
我迅速掉頭,朝著魏庭喊了一聲:“還不上車?!”
魏庭的反應還算快,拎上書包翻身上車,動作行雲流水。
我們就這樣揚長而去,那幾個人還在巷子裡呆滯。
耳邊的風聲呼嘯而過,我隱約聽見了魏庭的道謝聲。但我沒應他。
我和魏庭本不應該有交集,在今天之前我和他根本不認識,當然今後也不會認識。
從今天開始,他的白月光不是我了,是綠色魚頭女俠。
夜色暗下去,我加大馬力,把他帶到附近的醫院門口。
“下車吧。”
魏庭反應了一下,接著下車,又說了一句“謝謝”。
我點了點頭,他謝我是應該的,我至少保住了他的錢。
回到修車鋪已經是深夜,僱的夥計早早下班了,捲簾門重重合著,我摸著家裡的後門進了屋子。
這個原本熟悉的屋子也變得很陌生,汽油味和沐浴露的清香混合在一塊兒,變成一種很難形容的味道,我猛然發現自己沒有活過二十年的實感。
就在我還感慨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沉重的砸門聲。
捲簾門無法承受這樣的重擊,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不妙的感覺襲上心頭,我迅速踱到窗前看了一眼,樓下的人帶著棍棒和刀,裝備齊全,顯然是有備而來。
我設想過那些人還是會找到我,只是沒想到就在今晚。
畢竟按照書中,魏庭和我還要來往幾次,這才能讓魏庭對我的死耿耿於懷,讓魏庭將對我的愧疚歪曲誤會成喜歡。
【夏微的死相很慘,空蕩的大樓滿是風聲,魏庭看她被綁在正中間的座椅上。他不敢相信前一晚還在摩托引擎轟鳴聲中朝著他笑的人,現如今已經是一具冰冷的軀殼。魏庭懂了,沒有人會放過他,一切不幸的來源都是他自己。】
原文中大概是這麼寫的,魏庭從那時開始便奮起反抗命運。
我的手開始不可遏制地發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我還沒有真正活過,我不想死。
我努力剋制著自己抽出床頭櫃裡的兩張銀行卡,塞進自己的隨行包裡。
不能從正門走,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下樓從後門溜出去。
但後門的位置是二樓的視野盲區,如果有人守在那裡,我就是自投羅網。
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後門的街道上響起一聲低沉的喇叭聲。
魏庭將車停住,正仰頭看我,我們目光相對的瞬間,我意識到,這一切已經和原文完全不同。
3
我沒猶豫,一層有幾棵樹依託,我推開窗戶縱身跳下去。
從樹上落下來的時候,魏庭眼疾手快接住了我。
這邊的動靜還是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我奪過魏庭手上的鑰匙啟動車子。
“你來幹嗎?”
“我想來給你道謝,就看見他們找你麻煩。”
他們何止是想找我麻煩。
我怨氣很重,但還是沒將這話說出口。
說來說去,魏庭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高中生。
他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也看不見我知道的那些未來。
我們一路狂飆,後半夜開始下淅淅瀝瀝的雨,正是初秋,落在身上便有刺骨的冷。
開完幾條影響視野的小路,才終於把那些人甩開。
又開了很久,最後在隔壁縣的一個小地方找到一家破舊的小旅館。
我凍得發抖,坐在床上點了根菸。
“你先去洗個澡。”
魏庭在角落靠牆坐下,他在陰影裡看我,目光灼灼。
我摁了煙:“明天一早你就回去。”
魏庭聞言,沉默了半晌,道:“我回不去了。”
“什麼意思?”
“我爸死了。”
又是一陣冗長的沉默。
我努力消解著他話語中的資訊,因為這一切已經脫離了我的認知。
原文裡,魏庭的爸爸是他上大學之後才死的。他那個喪心病狂的爹,喝醉了酒淹死在小區那條清淺的小河裡。死前還給魏庭留下了一大筆債,和一群亡命之徒的窮追不捨。
只是那時候的魏庭驟然成長,已經不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大學生,也不會受人擺佈。
可現在,現在的魏庭還是個毛頭小子,拿什麼去應付那些人?
“他怎麼死的?”我啞
著嗓子問他。
魏庭的聲音也沉下去:“喝醉了酒,跌進水塘淹死了。”
“今晚?”
魏庭點點頭:“今晚。”
房間裡的燈沒開,月光傾瀉下來,雞皮疙瘩從我的尾椎骨處生起,瘋狂往上爬。
“你不是魏庭,對吧?”
魏庭還是坐在那裡,對我的話沒有任何的反應。
“你爸今晚剛死,你在知情的情況下還出來找一個陌生女人道謝,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傻子?”
“你就當我不是吧。”他停頓片刻,“我是來救你的,夏微。”
夏微。
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的名字。
4
我和魏庭的對話到這裡就終止了。
因為在他的言語間,彷彿已經知道我早死的結局。
我只有一種設想,那就是魏庭也覺醒了。
小旅館的床不大,衛生也很一般,但我還是簡單衝了個熱水澡和衣躺下。
魏庭仍然是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過了幾分鐘,我見他還不動,出聲勸他:“去洗個澡,免得感冒。”
魏庭悶悶地嗯了一聲站起身,只是前進的方向不是浴室,我感覺到床邊一沉,魏庭欺身而上,將我摁住。
“你幹嗎?”
論力氣,我大概能和他搏一搏,畢竟我乾的是體力活,而他是個長期營養不良的毛頭小子。
但是我知道他的目的大概不是傷害我。
房間裡燈很暗,他的眼睛卻很亮,他盯著我,沉聲道:“你不會死的。”
我嗤笑一聲:“你就是想說這個?”
魏庭點點頭。
我推開他,撐起身子。
“你也覺醒了是嗎?”
他猶豫片刻,最終沉重地點點頭。
“好,既然你也看到了那些結局,你就知道自己應該走什麼樣的道,對不對?”
魏庭沉默。
“你覺得你今晚來救我,跟我一起逃命很帥是嗎?但你要知道,我們現在偏離了原文劇情,你爸不應該那麼早就死,一切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我可以隱姓埋名逃到天涯海角去,但是你不一樣,你是男主啊大哥,你得實現你的宏圖偉業,事業有成,愛情美滿,最後走上人生巔峰啊。你在這裡跟我一塊兒算什麼意思?我除了不想死,別無所求。只要你別來跟我沾邊,我就不會死。”
我噼裡啪啦這麼一段,魏庭直
接愣住。
話說得很重,也有點傷自尊,但是我的確不想跟他再有什麼牽扯。
魏庭看著像是下了某種很大的決心,接著問我:“你看見的結局是什麼?”
“什麼意思?”
“我看見的結局,是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之後,你被我的仇家害死,所以我不想按照原來的劇情走,我不要揚名立萬、事業有成,我只想你活著。”
我怔住了,感覺腦子完全不夠用。
“那你……記得沈卿嗎?”
“誰?”
魏庭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我,我不禁開始懷疑。
不僅是懷疑他,更是懷疑這個世界。
如果魏庭也覺醒了,那麼他不可能不知道沈卿,這個最後跟他相伴一生的女主角。
他現在這個反應,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在騙我,二是他說的是真的,我們看見的結局根本不一樣。
忽然間,我的頭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我不得不使勁砸腦袋來緩解症狀。
魏庭見狀拉住我的手:“你怎麼了?”
“頭疼。”
“我帶你去醫院。”
“別、沒事。”
“不行,這樣不是辦法,我去給你買藥。”
說罷不等我反應,他已經推門出去。
外面風雨如注,我知道,這樣不好的天氣大概是暗示了一些什麼,常有不好的事發生。
我擔心魏庭回不來了,或者在魏庭回來之前,那些人先一步找到我們,所以我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口。
好在半個小時之後,魏庭溼著全身,捏著一盒皺巴巴的布洛芬回來了。
“沒有藥店開門,我管旅館老闆娘借了兩顆藥。”
我輕聲道謝,把藥吃下去,頭疼也很快緩解了。
藥效讓我昏昏欲睡,再睜眼的時候天光大亮。
而魏庭不在屋子裡。
5
我正想著,他就拎著一袋子早飯回來了。
並且熟稔地在我邊上坐下,拆開袋子將早餐遞給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也是心大,還出去買早飯。”
“不吃飽怎麼有力氣跑。”他半開玩笑的語氣,幫我將吸管扎進豆漿裡。
我放下手裡的包子,難以置信地
看向他:“跑?你還不回去?你還要考大學,你得回去讀書啊。”
魏庭默默吃著包子,不接我的話。我氣這小子油鹽不進,照著他的後腦勺來了一下。
“你現在就回去!你跟著我幹嗎?”我把音量抬高了,想讓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魏庭放下手裡的包子,十分嚴肅地看著我:“我不走。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個人不行的。”
我見他不動搖,索性不吃飯了,穿上外套準備出去。
“我現在就去買車票,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我拜託你別再跟著我了。”
魏庭的動作很快,他沒有阻止我出門,但是也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
我擔心去火車站會被發現,所以輾轉到了客運站,坐上了大巴,大巴很空,只有零散的兩三個人。
魏庭緊緊跟在我身後,但又提防著周圍。
車上人多不多,空氣卻很悶,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魏庭便挨著我坐下。
事到如今,我大概知道自己甩不掉他了,就隨他去,閉目養神不管其他。
這是一輛南下的巴士。
雖然我對已經度過的人生沒什麼印象,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能去哪裡,但我手裡還有點錢,我一路南下,隨便找個喜歡的地方定居,世界之大,總有容我的地方。
沒想到下一秒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哭聲、叫喊聲糅雜在一起,巨大的衝擊讓我不由得緊閉雙眼,下腹一痛,有什麼堅硬的柱狀物貫穿了我的身體。
痛苦是劇烈但短暫的,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只剩布料燃燒的聲音。
大巴側翻在地上,我則被甩出了車外,意識迅速流失。
是這樣的結局嗎?我想。
到底為什麼是這樣的結局?
我強撐著精神看向大巴那邊,發現魏庭捂著流血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朝著我走過來。
沒走兩步,就重重摔在地上,接著用盡全力撐起身子,往前爬。
到處是血和汙漬,他的眼睛也沒有我初見時那麼亮了,籠罩著一層巨大的悲傷,緊緊盯著我。
在我的意識即將消散的時候,魏庭終於爬到了我的身邊。
他啞著嗓子,極力剋制著自己:“夏微,下次在巷口看到我,不要救我,不要救我!不要救我!”
6
一陣很長很長的黑暗,我覺得自己的靈魂飄浮著。
再睜開眼的時,眼前是熟悉的場景
。
我正站在巷子口,不遠處停著我的摩托車。
劇痛消失,刺鼻的煙味和嘈雜的人聲消失,好像一切從未發生過。
我嚥下一口口水,最終還是邁開步子,從眼前這個巷口路過,余光中我看見了巷子里正在捱打的魏庭。
臨死前他對我說的話還徘徊在我的耳邊。
魏庭讓我不要救他,可人都死了,何來下次?
我想到一種令我膽戰心驚的可能,但這一次我不敢貿然行動了。
我迅速騎上摩托車,開向最近的警局。
一公里,那個警局距離這裡只有一公里,我只需要開到警局,報警,將警察帶到這個巷口再走,一切就會平安無事。
這麼想著,我不由加快了車速。到警局也一路暢通無阻。
三步並作兩步進了警局,我卻發現這個地方一個人都沒有,空空蕩蕩。
明明接待室的桌子上還放著溫水,大廳的螢幕裡還亮著訊息通知,垃圾桶裡還有倒掉的茶葉。
但任憑我怎麼呼喊,就是沒有人回應。
如果說之前我還沒有什麼實感,這一刻我深刻意識到,這個世界如此地虛假。
沒再停留,我跨上車回頭,朝著巷子開去。
真真假假,我分不清楚了。今天我不救魏庭,他會死嗎?
會或不會大概也不重要,因為我這該死的良心,不允許自己見死不救。
作者創造我的時候,沒有泯滅我的良知,所以哪怕我覺醒,卻還是走不出屬於我,屬於夏微的人格。
巷子裡沒有打鬥的聲音,我開著車衝進去,只見地上躺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彪形大漢捂著脖子躺在地上,指縫中全是猩紅的血,已經沒氣了。
不遠處躺著的是魏庭,我定睛一看,他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刀,血源源不斷地往外冒。
我來不及停車,朝他狂奔過去。
“魏庭!”
魏庭眼神渙散,聽見我的聲音,迴光返照一般重新聚焦,對著我扯了一個很難看的笑。
“你怎麼……回來了?”
我看著往外冒的血,手足無措,只能有感覺到臉上的眼淚順著往下流,完全控制不住。
“你別說話了,我帶你去醫院!”
“別、沒用的。”
魏庭的聲音很虛弱,但是卻莫名地讓人信服。
“這個世界,不完整。夏微,醫院沒有醫生,警局沒有警
察,你沒發現嗎?”
我愣在原地。
他接著道:“那些人,只會在劇情需要的時候出現,劇情不需要的時候,不會存在,咳咳……”
魏庭的聲音愈發虛弱,我伸手,努力將他的上半身支撐起來。
他此刻的眼神絕不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我和他長久地對視,感受到他生命的流失。
那是一種無以復加的絕望。
“這一次,我差點成功了。”他輕聲道,“但還是差一點、就一點。”
我被巨大的資訊量衝得發暈,眼前的血也讓我頭暈目眩,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血液的氣味和觸感居然這樣真實:“魏庭,你的計劃是什麼?這一次之後,你會重新活過來嗎?會的吧?你是主角,不會死的,對嗎?”
他笑了笑:“夏微,答應我,下一次在巷口,不要救我。”
下一秒,世界像是按下了靜止鍵。
我覺得渾身被撕扯,巨大的痛苦讓我閉上眼睛。眼前的光迅速變換。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巷口。
7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額頭上全是汗。
又重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任何猶豫,跨上摩托車向巷子裡開進去。
那些人被我嚇退了些,魏庭看著我的眼神震驚,而我只甩給他兩個字:“上車!”
魏庭翻身上車,我便把馬力加到最大,沿著公路一直開,直到車子沒油才停下。
天又黑了,這一次我們沒有找旅館休息,而是找了一個破舊的網咖。
不出所料,這個網咖也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魏庭舉著門口的滅火器砸開了自動售貨機,拿了裡面的泡麵、餅乾和水。
我則坐在電腦前面不斷檢索著和這個世界有關的資訊,儘管網頁一直是丟失中。
從巷子裡出來到在網咖坐下,我們兩個沒有說一句話,卻異常地默契。
直到魏庭將泡麵遞給我:“先吃點東西。”
我點點頭,機械地往嘴裡塞泡麵,另一隻手仍然不死心地檢索網頁。
“沒用的,夏微,我試過了。”
魏庭冷冷開口。
我停下,扭頭盯著他:“上一次,你的計劃是什麼?”
泡麵還冒著熱氣,魏庭額前的劉海有些遮眼睛,我看不清他的情緒,只聽他沉聲道:“上一次,我準備跟他們拼了。但是他們人太多了,我只能帶走一個。”
“你……什麼時候覺醒的?”
魏庭聞言,愣了愣:“蠻久了。”
我心中的猜想逐步被驗證:“那你重來了多少次?”
魏庭放下手裡的泡麵,沒有回答,而是轉身看向我。
少年的臉還有些含蓄內斂,可我知道他的靈魂已非一個十八歲的青年。
“三十二次。”魏庭啞著嗓子,言語中似乎要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這是第三十三次。”
我的心陡然冷下去。
這是我重來的第三次,那麼前面三十次,我沒有覺醒的時候,只會按照劇情的走向,在巷口救他,之後死去。
我看向魏庭緊緊擰起的眉毛,瞬間懂了。
“前面三十次,你都想救我,卻都失敗了,是嗎?”
他緩緩點頭。
一陣惡寒從我的尾椎骨徑直向上攀,直衝天靈蓋。
直覺告訴我,魏庭對我還有所隱瞞。
“你是什麼時候覺醒的?在巷子裡?”
“對。”
“你一開始騙我了,對不對?我們看到的結局是一樣的。”
我們對視,他知道瞞不過我了,最終點了點頭。
我們看到的結局相同,那麼,我死了,似乎並不影響劇情的發展,為什麼一切還會重來?
這時候,電腦螢幕忽然閃了閃,原本空白的螢幕忽然藍色畫面了,頁面上還顯示 error 的字樣。
像是被細小的電流擊中,我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看向魏庭。
8
按照劇情,我是女配,死了並不影響劇情,反而會促進男主成長,讓故事發展到大結局。
所以,我的死並不能讓世界和劇情重置,但魏庭可以。
魏庭一死,男主沒了,劇情無法進展,報錯,世界重置。
上上次車禍,我先一步死了,魏庭傷勢嚴重,大概在我死後不久也死了,劇情重置。
上一次,我沒死,但是魏庭死了,劇情重置。
那麼我未曾參與的三十次呢?
我沒有自我意識的那三十次輪迴,魏庭又是怎麼死的?
魏庭看著我,眼神平靜:“你猜到了?”
我沒作聲,他見狀,接著嘆了一口氣。
“是的,第一次我沒經驗,拿刀捅自己。但是後來我跳樓跳湖,死得很快,沒什麼痛苦。”
“你是不是瘋了!?”我徹底被嚇到,歇斯底里地衝他大喊,
同時還伴隨著劇烈的頭痛。
“魏庭,你根本沒必要做到這一步的,我何以讓你做到這份上?”
劇痛侵蝕著我的意志,我捂著頭從椅子上滑下去,便順勢蹲在地上。
魏庭跟著我蹲下:“夏微,你救了我,我也想救你。”
我聽不清他說的話,頭太疼了。我的大腦就像一個出了錯的程式,不斷跳出錯誤,而每一次錯誤都轉化成疼痛撞向我,生理性的眼淚止不住地掉。
我忍不住想,這次又要怎麼,活活把我疼死讓劇情繼續?
太荒謬了。
魏庭不斷地叫我的名字,將我整個抱住試圖安撫我,但還是疼,無休止的疼。
我在劇痛中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這一次不在巷口了,而是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不敢貿然起身,只能微睜眼睛環顧四周。
魏庭躺在我邊上,屋子裡沒有其他人。
我撐起身子,接著晃了晃魏庭,他跟著轉醒。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魏庭搖搖頭,慢慢站起身。
房間不大,卻被書塞得滿滿當當,整面牆都是書,房間角落還有一張桌子和一臺電腦,但是也堆滿了書。
“我們剛剛還在……網咖?”我看向魏庭,“你又?!”
他連忙搖頭:“沒有,這一次沒有,你暈了之後我意識也模糊了。”
我有點不信,但他的表情又不像假的,我翻動著房間裡的書,一開始只是一些專業的書,關於法律、醫療金融,各行各業的都有。
再往桌子那邊靠,事情就開始不對勁了。
因為我在一本書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魏庭。
9
魏庭順著我的目光,也看見了那本書。
淡藍色的封面,上面寫著兩句臺詞,我只看見了魏庭和沈卿兩個名字。
我扭頭看魏庭,房間本身就暗,但他的眼神更暗,他對我說:“夏微,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
我點了點頭。
不出意外,我們現在所在的,應該是創造我們這個故事,創造我和魏庭的那個作者的房間。
魏庭拿起書翻看了兩下,接著看向我:“夏微,現在要救你只有一個辦法。我們得逼這個人改劇情。”
他的手指指著書封,上面是作者的名字——林不苦。
“書都出版了,還能改嗎?”我有點不舒
服,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總給我一種壓迫感。
“怎麼不能。這書就一本,應該是送去出版的初稿,還有機會。”
魏庭放下書,開始翻找房間,大概是想找找有沒有其他有用的資訊。
“我們現在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她要是看見我們,估計會被嚇死。我們本來是二維空間的人,卻出現在了三維空間,除了有鬼和成精了,還能怎麼解釋?”
魏庭接著翻找床頭櫃,話卻沒停下:“如果按照事實來說,其實她創造了我們,創造了我們的世界,她是我們那個世界的造物主。可你知道的,在這個世界,她也只是個寫小說的普通人。”
我漸漸搞不懂他的意思了:“魏庭,你究竟想做什麼?”
魏庭翻找出一張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名字正是林不苦。
“林不苦,真叫這個,居然不是筆名。”
很沉重的壓迫感,我看向魏庭:“我們得回去。”
魏庭抬眼看我,有些意外:“為什麼?回去做什麼?回到書裡去迎接你作為女配必死的結局嗎?”
我一驚,雖然魏庭說的是實話,但是我沒想到他一開始不善言辭,現在卻能說出這樣的話。
“可能因為不是一個維度,我很不舒服,喘不上氣。”
魏庭聞言將身份證收了起來,嚴肅道:“再堅持一下。我們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
“對,等她回來。”魏庭說著,抬起右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的手裡,攥著一把小刀。
我驚了一下:“你要幹嗎?”
魏庭的眼神很冷:“只有威脅她,她才會老實改,不然她怎麼會聽我們說什麼?”
房間很小,我的不適感比剛剛更重,比起環境,眼前這個魏庭,更讓我感覺陌生。
偏偏這個時候,我聽見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
10
魏庭連忙拉過我躲在門後面,順勢捂住了我的嘴,像是怕我叫出聲。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有點微胖的中年女人。
她完全沒意識到房間裡多了兩個人,兀自往前走。
直到魏庭放開我,一個箭步衝上去將她摁倒在地上,她發出尖叫,十分刺耳的尖叫。
“你們是誰!?要幹什麼?”她驚慌失措地蹬腿,試圖扭頭看我們,但是脖子被魏庭狠狠地摁住。
“你是林不苦?”
女人聞言,不出聲了
,只是顫抖著嗓音問:“你……你是要錢?對不對?你要錢,我可以給你的。”
我的心好像被撕扯般疼,腳卻像灌了水泥定在原地。
不該這樣,好像不該這樣,腦海裡突然出現了幾百個我,有的我拍手叫好,有的我痛斥我泯滅人性。
魏庭沒有鬆手,接著問:“我問你,你剛寫的那部小說,結局能不能改?”
林不苦明顯愣了,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什麼?”
魏庭則是一點不留情,小刀雖然沒那麼鋒利,但結結實實劃過皮膚,血瞬間就流出來了。
“我問你,男主是魏庭的這本小說,結局能不能改?”
林不苦知道痛,便連忙點頭:“可以!可以!”
魏庭聽見肯定的答案,扭頭看我:“你邊上的跳繩,拿來先把她手綁了。”
我站著沒動,他則是沉聲喊了我的名字:“夏微!”
這一聲將我遊離的意識拽了回來,什麼也沒想,就按照他說的做了。
等把林不苦的手綁上,魏庭才放心地把她推到角落。
林不苦嚇得面色慘白,看得出她想問我們是誰,但又不敢真的問出口。
“說吧,電腦密碼是多少,怎麼撤回初稿。”
林不苦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接了話:“初稿給編輯了,撤不回了。”
外面天暗了,屋子裡沒開燈,只剩下電腦螢幕幽暗的光照亮房間。
魏庭舉著小刀抵在她的脖子周圍,顯得十分可怖。
“給編輯發郵件,說要改。”
林不苦點點頭:“好好,改,可以改的,別衝動。電腦密碼是郵箱星標的是和我對接的編輯,給她發郵件就行。”
魏庭照著她給的密碼打開了電腦,接著打開了郵箱,噼裡啪啦地敲著鍵盤。
我沒看他在寫些什麼,因為我盯著林不苦,她不敢做太大幅度的動作,只能用祈求的眼神看向我,用很小的幅度搖了搖頭。
我避開目光,俯下身子,魏庭寫好的郵件正好傳送出去。
“你準備怎麼改,改了有用嗎?”
魏庭沒回頭,兀自打開了電腦上的文件。
“想怎麼改就怎麼改,現在我們是自己的神。只要書出版了,我們的世界就不會變了,結局也不會變了。”
我嚥了咽口水:“不能亂改吧?編輯那邊不過,好像就不能出版了。”
魏庭打字的手停了停:“你說得
對,確實不能亂改。”
“對。不能亂改。”我邊說邊向魏庭靠近,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11
很明顯,他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蒙了,整個人僵硬了一下。
我趁這個瞬間,眼疾手快地鉗住他的脖子,身子一擰,將他翻倒在地,折了他的手整個人坐了上去。
“夏微,你幹什麼!?”
林不苦手上的繩子本來就係得不緊,現在已經被她自己掙脫開了。
但她沒有靠近,一直往後退,直到靠到櫃子上,才停下來。
魏庭還在掙扎,我看向林不苦,想找一個答案。
林不苦搖搖頭:“我知道,夏微,我知道你不會變。”
“所以,你創造我是為了把我毀滅,你創造我是為了給他鋪路?”我控制不住哽咽,“我的命不是命,我的命就是草芥,就能被隨意踐踏,就能被棄如敝履,是嗎?”
林不苦搖搖頭,痛哭起來:“對不起,對不起。”
魏庭一直在對我說謊。
重來三十二次是真是假暫且不論,他對我好,只是為了博取我的信任讓我幫他。
原本我也只是懷疑,但是剛剛,郵件傳送之後我終於確定。
這個人是爛到骨子裡了,我不知道他跟編輯說了什麼,只是回完郵件之後,他精準地打開了資料夾,找到了自己臨近結局的部分,他要改的是自己的結局,而不是我的結局。
他從來不是為了救我才重來的。
林不苦抹掉眼淚,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刀。
“魏庭一個月之前就來過一次。”
“什麼意思?”
“是的,一個月前,他就從二維跳到了三維,從書裡的世界來到了現實世界,只是時間很短,做不了什麼就回去了。”林不苦走得很慢,短短几步的距離被無限拉長,“我在這裡裝了監控,看到了全部,一開始我還以為鬧鬼,直到我發現這個人是那麼地熟悉。你以為我不認識你,是嗎?我一直裝不認識,就是想看看,我用自己的手造出了什麼怪物。”
她終於走到我們面前,“可是魏庭,你別忘了,我是創造你的人,我是造物主,是神。哪怕我在這個世界,是垃圾廢物,是底層人,是陰溝裡的老鼠,我也是你們那個世界的神,你說可不可笑?”
她有些癲狂地大笑,我卻沒有想象中那麼害怕。
魏庭沒再掙扎,只是趴在地上,不知道動的什麼心思。
“我
精神病了?沒有吧,只是我創造的人活過來了而已。”林不苦看向我,眼神動容,似是在哭,又像在笑,“夏微,好姑娘,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女人不應該是踏腳石,不應該是工具,可是對不起,我只有這麼寫,才有人看,才有人付錢,我需要錢。你的世界是我創造的,我的世界又是誰創造的呢?不公平,很不公平。有些人躺著就有錢,有些人拼死幹活也沒錢。我空有一身寫字的本事,我也想寫點有用的東西,可是我沒辦法啊,夏微。
“我需要錢,很多錢,我的孩子得的是大病,需要很多錢做手術,可是我還沒賺到那麼多錢,他就死了。他才八歲,身上插滿了管子,就那樣死了。我沒本事,夏微,是我沒本事。這本書出不出版對我來說沒區別了,我救不了任何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面。大概是手上的力氣小了,魏庭鉚著勁兒,被他抓住機會將我翻過去壓在了身下,惡狠狠地掐著我的脖子。
林不苦想過來幫忙,卻被魏庭一腳踹到了電腦桌前。
“夏微,你是不是傻子?她都把你寫死了,你還幫她對付我?”
我喘不上氣,只能猛踹他,他沒防備,被我踹開了點,我忙翻身往前爬:“不苦,你沒錯,快刪掉,刪掉所有,我們就會消失,對吧?”
林不苦看著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魏庭重新將我摁回身下:“你瘋了?她刪掉不光我會消失,你也會消失!”
他眼神兇狠,我只能使勁扒拉開他的手:“魏庭,你想要,什麼結局?”
“我?”他冷笑了一下,“我不要做很有錢,我要做最有錢, 你懂嗎?你什麼都不懂,我吃了多少苦, 那些都是我應得的。夏微,怎麼會有覺醒了還像你這麼蠢的人?”
我努力扭頭, 這一次輪到我哀求林不苦。
她哭了, 但還是轉身了,打開了電腦中這本書的原始資料夾。
“不!”
魏庭鬆開掐住我的手, 朝著林不苦衝過去。
我則使出渾身力氣抱住了他的腿, 儘管他在狂踹我,也沒有鬆手。
直到我看著電腦裡資料夾的頁面逐漸從滿滿當當變成空白。
魏庭定在了原地, 接著腿開始消失,他瘋狂大叫, 想站起身, 卻因為沒了腿, 撲通一聲臉朝下倒在了地上。
我仰面躺在床上, 頭一次這樣輕鬆。
林不苦膝行來到我身邊, 抓住我還沒消失的手:“對不起,夏微, 對
不起。”
我笑了笑:“不苦,你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她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哭道:“他叫林煜,林煜。”
我的手也消失了,想說話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林煜。
真是個好名字。
番外
夏微常常覺得自己的生活美好得不像話。
她有愛自己的爸爸媽媽,有很好的同學老師, 每天的早餐都有她愛吃的雞蛋和牛奶。
直到這天,他們家隔壁搬來了新鄰居。
媽媽一定要她送禮物過去,給隔壁的小朋友,那個剪著西瓜頭的小男孩,和她一般大。
媽媽準備的禮物是糕點, 夏微站在門口按門鈴,等人來開門的工夫,自己偷偷吃了一小塊。
說來也巧, 來開門的就是那個和她一般大的西瓜頭小孩。
他躲在門後扭扭捏捏不敢看人,這麼一對比, 夏微不由就擺出一份姐姐姿態了。
“喏,這是我媽媽準備的搬家禮物,希望我們以後能做好鄰居。”
小男孩的臉立馬紅了, 輕聲道謝。
夏微覺得他好玩, 便追著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支支吾吾,最後才道:“林煜。”
剎那間,福至心靈。
夏微看向頭頂的天,再看看眼前的人, 愣了好一會兒, 才回他:“林煜,真是個好名字。
“我叫夏微。”
微風的微,微笑的微。
她笑著笑著,眼眶便溼了。
這一次, 她寫的,算小甜文,還是算童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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