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某花市著名寫手。
這天日常逛著網站,瀏覽上面各位老師的大作。
一通不太尋常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接著我被請去喝茶了。
警局裡,我那寬肩窄臀大長腿的前男友穿著制服,用低沉有磁性的嗓音拜讀我的大作:
“他的手輕輕……隨後捻起……”
他那雙桃花眼掃過無地自容的我:“這篇的原型,不會是我吧……”
保守了。
每一篇都是你。
1
我是某花市著名寫手,日常是在網站釋出各種釀釀醬醬的劇情,以滿足我嗷嗷待哺的讀者們。
這天我照例在網站上瀏覽各位老師的大作,對大家的腦洞和劇情嘖嘖稱奇,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當時我正看到激動人心的場面,男主將女主鎖在地下室裡,正用各種不可描述的手段以及各種道具……
接通鍵撥開,我喂了一聲。
那邊傳來一道甜美的女聲:“請問是江喬女士本人嗎?”
我一頓:“是,怎麼了?”
“這邊是岑市公安局,請問你近期有沒有下載過不良軟體或者點過什麼風險連結?”
我電腦上的滑鼠瞬間就停住了,但語氣平靜:“沒有啊,怎麼了?”
“請問最近有沒有在網站上買什麼東西?”
我依舊沉穩:“沒有。”
那頭似乎被我噎了一下,半晌才繼續傳來聲音:
“是這樣的,江喬女士,這邊監控到你的手機號存在一定的風險,個人資訊被不法分子拿去辦理小額貸款,已被攔截,請問你手機有下載國家 嗎?”
我一頓,隨後手一抖,電腦上的頁面被我點掉了。
心想這年頭看個小黃文也會被騙子找上門來嗎?
“江喬女士?你還在嗎?”
“在的。”我回過神來。
“下午方便的話麻煩帶上身份證來一趟岑市公安局,我們需要做個記錄。”
“?”
真的假的?
“不去會怎麼樣?”我大膽發問。
那邊的小姐姐聲音依舊甜美:“我們會聯絡你的家人或者上門拜訪。”
“……”
很離譜。
但我想了一下,還是灰溜溜地帶上身份證去了一趟公安局。
如果是假的就順便報警,要是真的……
總不能讓警察叔叔上門吧,我畢竟臉皮薄。
到了警局門口,原本我是想先找個小姐姐問問的,結果一進門,就看見了那邊長椅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第一反應是打道回府。
腳尖方向還沒轉,那頭的目光隔著一段距離就瞥了過來。
寬肩窄臀大長腿,黑褲藍衫,打了領帶,那身材即便是坐著都擋不住。
斯哈。
謝梵聲。
我“去世”多年的前男友還是這麼帥,讓人腿軟。
但前任詐屍這件事影響不好,我決定撤。
但沒撤成功。
“江喬。”
我身形一僵,身後的腳步聲清晰傳來。
後頸陡然被人捏住,那掌心的溫度,讓我一瞬間彷彿回到兩年前,我們熱戀的時候。
“怎麼,怕看見我?”
我轉身,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多了幾分凌厲的氣質。
我扯了一下嘴角:“謝警官,我不是你的犯人,這是在做什麼?”
“來警局做什麼?”他面無表情地問。
反正不是來找他舊情復燃的。
我連這人什麼時候被調回岑市的都不知道。
“來辦點事。”我不可能跟他說實話!
結果跟前的男人盯著我看半晌,突然嗤笑一聲:“過來吧,我給你處理。”
?
別太荒謬。
我沒動,直到謝梵聲再度開口:“江梵大大?”
我穩如老狗的姿態瞬間破裂。
“江梵”是我的馬甲,那個暢遊在釀釀醬醬的世界裡的馬甲。
江是我的姓,梵是謝梵聲的梵。
我掉馬了,還是在前男友面前掉馬,掉的還是這種顏色馬甲。
我想挖個地洞。
這個下午,我安靜如雞地跟在謝梵聲身後,聽著對面走來的好幾個人對著謝梵聲來了句“謝隊”,看向我的目光各有打量,似乎在思考我是哪個不長眼的嫌疑人。
這小子升職了?
什麼狗屎運。
他將我領進一個無人的會議室,會議室空蕩蕩的,連張紙都找不出來。
謝梵聲遞來一杯水。
我覺得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但我認認真真回憶了一下自己過往的二十幾年,一直是個良好市民,除了思想不太正經,我肯定是個好人。
直到看見謝梵聲隨手放在桌上且亮著螢幕的手機。
上面赫然是我在某網的主頁,“江梵”兩個字多麼刺眼,我洗(死)了算了。
謝梵聲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結位置,腦子裡已經在神遊。
他的喉結還是這麼性感。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點開了其中一本叫《**蜜桃:桃汁**》的文,八個字的書名一半的字過不了審。
我那些榜上有名的大作,都是這麼個風格。
現實中的我扮演純情少女,網路上的我車技穩如老狗。
謝梵聲那張相當好看的臉上,沒見半分羞赧。
下一秒,他用低沉有磁性的嗓音拜讀我的大作:“他的手輕輕……隨後捻起……”
我認輸。
“謝梵聲,閉嘴。”我惱羞成怒。
他那雙桃花眼掃過無地自容的我:“這篇的原型,不會是我吧……”
我又在心裡嘖了一聲,心虛低頭。
保守了。
每一篇都是你。
2
謝梵聲唸的那篇,男主角的職業跟他差不多,他能猜出來也正常,但我是什麼人?
天塌下來都有我的嘴頂著。
我根本不承認。
對上謝梵聲銳利的眼神,我只管沉默。
最後得到前男友一頓批評教育,我才從警局裡出來。
謝梵聲問我腦子裡一天天裝的都是什麼東西。
什麼什麼東西?!他是誰啊?他還能管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思想和靈魂?!
再說,我不偷不搶不殺人放火,好色怎麼啦?!
口頭上點頭稱是,回頭我還繼續寫。
謝梵聲聽著我的口頭承諾,不知在想什麼,嗤笑了一聲。
顯然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是這麼聽話的人,也曉得我這個人陽奉陰違的事幹了不少。
無所謂,他現在是哪位啊?
回到家,再開啟電腦,看看我在網站上的那些大作。
兩年前和謝梵聲分手,我難過了一個月,好不容易當這個男人死了,發現自己最捨不得他的身子,於是創作慾望上頭,噼裡啪啦一頓猛敲,來了一段校園文,緬懷一下自己死去的愛情。
沒想到現在讀者的口味那麼刁鑽,他們在亂七八糟的網站裡,在不堪入目的情節裡找純愛。
所以我有了一波流量。
之後我又寫了好幾篇,分別以不同時期的謝梵聲為原型,或者給他安排上不同職業不同背景,小說最常用的職業被我寫了個遍。
創作嘛,不可能完全按照現實來寫。
大家平時也都說,藝術來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
當然,我不認為自己寫的東西算得上是什麼高尚的藝術,不過怎麼說,什麼創作,都有它的受眾。
被謝梵聲指出的那本算是我最火爆的一篇文,裡面的男主形象確實和他最為貼近。
我們在大學認識,他是隔壁警校的,我讀的計算機。
眾所周知計算機系女生稀有,我那一屆比較特殊,班上有超過十位女同學,老師來上課的時候免不了調侃兩句,當然不妨礙班上男同學依舊找不到物件。
我的長相算是乖巧類的,同學對我的評價是很像校園小說女主。
但人不可貌相,再乖巧的人,面對程式碼和電腦久了也會變態。
沒課的時候我喜歡和女同學去隔壁學校看看風景,當時操場上一群男人,鬼迷日眼我看上了最帥的那個。
敲程式碼已經很痛苦了,看上一個男人還不追,我真的會變態。
我追了,然後追上了。
校園到職場,風花雪月談了四五年,畢業兩年多的時候,這狗東西突然和我說工作變動,不能接受異地戀,提了分手。
是的,我被甩了。
之後兩年他杳無音訊,現在不知道怎麼就詐屍了。
3
那天在警局喝完茶之後,我很快就將這事拋之腦後。
儘管謝梵聲的出現還是讓我的心底泛起些漣漪,但與其花時間去想詐屍的前男友,不如想想中午吃什麼。
畢業幾年,幹程式設計師幾年,還沒頭禿都算我基因優秀。
下午開工,我的黑心老闆還宣佈今晚加班。
加班加班!
本來程式設計師壓力就大,再碰上傻逼老闆就恨不得把地球給炸掉了。
我們加班,他開著新提的寶馬去和女朋友約會。
無數次想暗鯊老闆,不是開玩笑的。
整個辦公室怨氣沖天,好像有什麼邪神要被滋養復活般。
手機頁面突然接連跳出好幾條推送,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隨即頓住。
同時推送的都是同一條新聞:【岑市市區驚現連環殺人案。】
岑市,是我現在所在的地方。
我眼皮子狠狠一跳,點進去一看,新聞上記載的三樁案子,被害人屍體被發現的地點分別在幾個區。
雖然打工歸打工,但該摸魚的時候每個人都不含糊。
“連環殺人案”這樣的字眼,除了影視作品裡面,平時大家是很少見的。
一時間,整個辦公室人心浮動起來。
公安通告裡面提醒市民近期要鎖好門窗,儘量避免獨自一人在偏僻區域行走,時刻和親朋好友保持聯絡,晚上不要在街上亂竄等,尤其是普遍意義上自保能力更弱一些的婦女兒童。
辦公室裡不知道誰發出了第一聲粗口,大家轉而交頭接耳。
“今晚這班我是不敢加下去了,命還是比加班費重要點。”
“連環殺人案,這看上去還以為是哪部電視劇要播了,誰知道來真的?”
“你一個大老爺們怕什麼?人家警方說了,尤其是婦女兒童要注意安全。”
“大老爺們怎麼了?誰敢和這種變態交鋒?你敢啊?你不怕?”
“……”
我看著上面標的幾條街道,忽然覺得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上面有條街道離我住的地方很近。
也是最新發現被害人屍體的地方。
這是上個月以來的第三起案件。
上個月第一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還有人覺得是仇家尋仇,因為被害人是年輕女性,當時網上還有不少關於她的謠言,大概都是議論她的穿著打扮,或者給人家編了一段情感糾葛的。
後面兩起案子,我在今日之前沒有看到網上有任何風聲。
也就是說明,現在警方已經找到三起案件裡面的相似之處,並且確定了兇手為同一個人。
網際網路時代,訊息可以傳得非常迅速。
和我一樣的岑市人,這會兒皆是人心惶惶。
未婚獨居的同事裡面,有人甚至相約結伴回去,或者乾脆去其中一個人家裡住。
可惜的是,唯一和我順路的女同事已經結婚,還有孩子了,不可能和我一起壯膽同行。
沒多久,主管從老闆辦公室走出來,宣佈了一件事:
“最近大家準時下班,做不完的工作可以帶回家繼續完成,但不能在公司加班,一到下班點就得打卡走人,知道嗎?”
老闆終於做人了!
但他大概只是意識到要是哪個員工因為加班出事,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下午四點多,老闆光明正大地下班了,走之前還特意叮囑前臺下班時催我們滾。
也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天陰沉下來了,灰濛濛的一片。
五點半左右,大雨傾盆而下。
4
六點,暴雨沒有停止。
前臺姐姐催人按時下班。
平時下雨天,大家肯定能慢吞吞就慢吞吞,今天根本不需要怎麼催,一個個拿好東西就下樓。
我走出去一看,整棟樓裡的公司今天都按時下班,甚至還有提早下班的,和我的黑心老闆一樣四點多就跑了。
看來這個兇手一日不落網,大家最近是都不用怎麼加班了。
在雨中等了十幾分鍾都打不到車,我只好換了交通方式,坐地鐵回去。
耽誤了不少時間,回到小區附近已經差不多七點了。
因為下雨的緣故,天灰濛濛得可怕,我撐傘走在路上,正好看見小區裡的一個小姑娘穿著校服往外走。
小姑娘今年高三,瘦瘦弱弱的,但聽說成績不錯。
她是個可憐人,初中的時候父母帶著幾歲的弟弟去醫院的路上出了車禍,三個人都沒留住。
小姑娘一下課,聽聞三位親人離世,甚至來不及見最後一面。
只剩她和年邁的奶奶相依為命。
當時就連後事都是鄰居幫忙料理的。
好在父母留下的房子已經還清貸款,加上賠償款,夠兩人的生活支出。
不過那位奶奶總是沒辦法閒著,她想方設法給孫女攢錢,所以總去菜市場賣菜。
我頓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她:
“小梓,這麼大雨你去哪兒?沒看新聞嗎?最近晚上不要跑出去。”
小姑娘回過頭來,看到我,溫聲細語道:“江姐姐,我去接奶奶,她沒帶傘。”
我蹙眉,想開口說句什麼,小區那邊出現了老太太和另一位街坊的身影。
對方剛好碰見老太太,就一起送她回來了。
看著小姑娘攙扶奶奶往回走,我鬆了口氣,進了自己住的那棟樓,進電梯上樓。
這個小區算是比較老了,雖然房價還是不便宜。
我現在住的房子,是剛畢業不久的時候我爸全款買下的一個二手房,有電梯,還是一層兩戶,買下之後再簡單裝修,我就入住了。
不過我的鄰居好像搬走很久了。
房子不大,但是對我來說足夠。
電梯停在我所住的樓層,我走出去,褲腿和鞋子全溼了,頭髮上還掛著幾滴水珠。
一陣風吹來,我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寒戰。
走廊的聲控燈壞好幾天了,物業一直沒讓人來修。
我只好拿著手機打著手電筒走過去,不經意一抬眼,瞅見步梯旁邊出現了一道影子,很明顯的男人身影。
回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新聞,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冷卻了。
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得不成樣子,嘴巴像是被什麼噎了一般,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這一刻的反應,就像是驚懼之下的應激一般。
我手裡提著的包掉落在地,步梯處的身影動了一下,下一刻,我手機上的亮光照到了對方臉上。
是一張很眼熟的臉。
謝梵聲。
才見完沒多久。
他的模樣在昏暗的樓道里顯得有些陰鬱兇狠,但那一刻,我心裡的那塊巨石也終於落下。
放鬆下來,我的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哇”的一聲哭了。
“謝梵聲你有病啊?!一聲不吭地出現在這裡是想嚇死誰!”我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樓道里響起。
不遠處的謝梵聲僵直了身體。
5
“所以,”他的語氣裡意味不明,“你把我當連環殺人案兇手了?”
我的眼睛還是紅的,剛剛受到驚嚇,現在還是止不住抽泣,一張張抽著紙巾擦眼淚鼻涕。
懶得理他。
但這麼大一男人,我也不能不理。
於是我一邊抽泣一邊對他說:“你、你沒什麼事……就走吧,我、我這不歡迎……你……”
狗男人,好端端跑過來嚇人。
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點淚失禁體質,還是在前任面前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拿不起放不下似的。
謝梵聲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在我面前站了好一會兒,好像有點手足無措。
半晌,他嘆了口氣,隨後彎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塑膠袋。
袋子是他自己拎過來的,我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東西,也不想知道。
他不說話,反而自顧自地去開啟我的冰箱,發現裡面幾乎清一色的冰鎮飲料,回頭看我一眼,很快又看見了角落裡囤的速食。
“你每天就靠這些東西活著?”
我覺得他莫名其妙:“關你屁事。”
然後又抽了一張紙巾。
我根本不愛做飯。
謝梵聲低聲道:“真是怕你了,別哭了,我做頓飯給你賠禮道歉。”
緊接著,我看見他從提來的塑膠袋裡面掏出了青菜和肉,甚至還有藥材和水果。
不是,他有病?
買這麼多東西上前任家裡幹嗎?
眼淚止住了,我哭得眼睛有點難受,紅彤彤的,說話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謝梵聲在我那個不怎麼動過的廚房裡,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了。
某種程度上,他好像預判了我的生活,整得我離了他過得有多慘似的。
誰稀罕他這一頓兩頓飯啊,我想吃不會自己下館子嗎?
不一會兒,廚房裡飄出了香味。
“……”
透過廚房的玻璃門,我恰好看見了謝梵聲的身影。
他像花孔雀開屏一樣,穿了白襯衣和黑西褲,衣袖挽到手肘的位置,估計沒算到今天下大雨,他的白襯衣被淋溼了好些地方。
從我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見他被淋溼的襯衣下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
這個背和腰,包括腿,是會讓我回憶起一些不太健康的畫面。
我忽然覺得口渴,從冰箱裡拿了瓶水出來喝。
等三菜一湯端上來,我說服自己的措辭是,不吃白不吃,好歹也用了我家的廚房和鍋碗瓢盆。
這狗東西的廚藝,好像較之兩年前更上一層樓了。
真香。
6
不想和謝梵聲說話,於是我默默乾飯。
一次性吃個兩碗白米飯。
謝梵聲盯著我,最後幽幽來了一句:“飯量見長啊……”
我瞪他:“和你有關係嗎?吃完飯就滾。”
誰家好人會放前任進家門,要不是剛剛被嚇蒙了,他想進我老江家的門那是不可能的。
謝梵聲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這麼久還沒學會照顧自己。”
?
他這話簡直就在我的雷區上蹦迪。
我超大聲:“誰不會照顧自己了?我胖了好幾斤呢!”
說完我就閉嘴了。
見這狗男人容易失去理智,胖好幾斤對我來說是什麼好事嗎?我炫耀個什麼勁兒?
現在我只想低頭挖個地縫把謝梵聲給埋了。
謝梵聲將桌上剩下的菜收尾,然後順其自然地收拾碗去洗了。
我沒攔著他幹活,但目光死死盯著他,大概是想看看這狗男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謝梵聲忽然轉過身來看我,我來不及轉移視線,被逮了個正著。
他笑:“要不要脫了給你看?”
“……”
廚房的水聲停下,謝梵聲擦著手上的水往外走。
他的手指和記憶中一樣修長,骨節分明。
是手控無法拒絕的手。
謝梵聲見我好像終於能溝通了,撿起地上的塑膠袋,從裡面掏出剩下的東西。
“最近岑市不太平,我給你拿了點防身用的東西,平時記得隨身帶。”
謝梵聲拿出來的東西里面,包括了防狼噴霧和手指虎,還有一根電擊棒和棒球棒。
“我都教過你怎麼用的,最近帶個大點的包裝著上班,安全第一。”
我忽然意識到謝梵聲的職業,終於抬頭,正兒八經地問了他一個問題:
“新聞裡說的那個連環殺人案,現在怎麼樣了?”
“案件細節不能說,總之兇手可能就在市區轉悠,你晚上別出門,保護好自己。”
看樣子,謝梵聲是直接負責這個案子的。
我不說話了,謝梵聲好像還想和我說句什麼,但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
“我知道了,馬上來。”
他要走了,叮囑我關好門窗,走之前還帶走了垃圾。
我沉默地看著茶几上放著的各種防身武器,開啟冰箱,裡面有一小部分空間塞了謝梵聲買來的菜。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剛好見了謝梵聲的緣故,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夢見他了。
夢裡,謝梵聲被雨水打溼的襯衣恍若眼前,他又是開玩笑的語氣說了那句“要不要脫了給你看”。
不同的是,夢裡他說到做到了。
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畫面。
兩年前我們熱戀時候如膠似漆,除了工作其他時間都粘在一起。
早上鬧鐘響起,我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發呆,最後認命地起床去洗澡。
饞什麼不好非要饞男人的身體!
7
風平浪靜好幾天,人心惶惶。
不少網友一直在網上等待案件進展,警方也很快公佈查到了嫌疑人的特徵,但始終抓不到人。
兇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警方發了懸賞令,但還是告誡市民注意自身安全。
社會各界都關注案件進度,警方那邊自然是會被施壓的。
我記得上次進警局喝茶的時候,別人喊謝梵聲“謝隊”,也就是說,他應該是案件負責人。
不過這不關我的事。
本來上班就煩,我媽還打電話過來說給我安排了相親,更煩了,想炸了地球!
她在電話裡將男方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海歸博士回國,上市公司上班,薪資兩萬,家裡還有幾套房收租之類的。
我默默想起自己年初漲薪三萬的工資,老闆是黑心了點,但對得起我掉的頭髮。
我家也有房有車,要說收租。
我姥姥還給我買了套房子現在在出租呢,每個月租客的房租都直接匯我這來的。
“媽,我今天要上班……”我張口就來。
我媽:“週末還加什麼班,你擱床上躺著吧?”
知女莫若母。
我不得不爬起來,我媽說那是她同學的兒子,就算不能成,也不能落人家面子。
她老人家還特意說了不能素顏去相親,說好好化個妝拍照發給她打個卡,獎勵五千。
呵,我差這五千?
我立馬拿出自己塵封的化妝品,給自己美美地畫上一個心機素顏妝,然後找角度自拍給我媽發過去,並且告訴她她的基因是多麼的優秀。
我媽立刻發了兩千五過來,說剩下的見完人之後發。
我想了想,這個兼職還是相當划算的。
大白天出門,外面是人是鬼都不用怕。
顯而易見,雖然連環殺人案的兇手還沒抓到,但城市不可能不運轉,該上班的還是要上班,週末加班或者調班的冤種也不少。
我很快就到了指定的餐廳,是個開在繁華街道的中餐廳。
相親物件長得一表人才,穿得西裝革履,甚至還打上了領帶,模樣很斯文,臉上沒有半點胡茬,皮膚看起來比我這個長年窩在室內的程式設計師還要白。
是個小帥哥。
但從看他第一眼開始,我的眼皮子就猝不及防地跳動了好幾下。
一種名為“gay 達”的第六感就瘋狂在預警。
相親物件名叫許呈,髮型上和現在內娛大紅的幾個愛豆基本同款。
來的路上我加了他的微信,沒有遮蔽我也沒有設定僅三天可見,偶爾朋友圈分享一首歌或者生活,看不出什麼來。
但女人的第六感很玄妙。
他在做完自我介紹之後,非常坦白地來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喜歡男人。”
這麼坦白的我第一次見,我在心裡阿巴阿巴了半天,吐出來一句:“沒事,我也喜歡男人。”
許呈看我半晌,忽然笑了:“抱歉,這麼說可能不太合時宜,但你真的很漂亮。”
不是,誰教你這麼會說話的?
短短几句話,我們就相談甚歡起來。
本來我起床就已經是下午的事情,這會兒和許呈坐下來吃飯,差不多是吃晚飯了。
我和他一見如故,差不多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其實就是我倆各自瘋狂吐槽前男友。
但說著說著,我的新晉好朋友突然意識到了點什麼,同情地看著我:
“喬喬,你長這麼大就只談了一個啊?”
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我真的會哭。
確實只談了一個。
8
和許呈相談甚歡的時候,透過玻璃看到外面忽然一陣轟動,還伴隨著路人的尖叫聲。
我愣了一下,餐廳裡的其他人也站了起來,不明所以地看向外面。
警笛聲響起,不少人還想著出去看看熱鬧,結果下一秒人群裡有個人在喊“警察在抓人”。我和許呈坐的位置是二樓窗邊,剛好能夠看見外面視野開闊些的地方。
我的目光越過人群,看見那邊人群湧動處,有人在忙著疏散,有人直直衝上去要制服誰。
像這種抓人的現場,周圍上去的不知道是便衣還是普通市民。
我和許呈的聊天停止,兩人都看向了窗外,一陣驚呼,好像是那邊的嫌疑人身上帶了利器,劃傷了人。
我眯著眼睛看那邊,覺得被劃傷的那個人身形有點眼熟。
之後更多的便衣圍了上來,很快人被抓住。
我回過神來,手機響了。
週末接到老闆的電話,明顯不是什麼好事,本來想不接的,但想了想還是點了接聽。
“江喬,上週那個專案有點問題,你回來維護一下,算加班費。”
“……”
老闆說完就掛,我的怨氣沖天。
好在許呈是位紳士,他說:“我送你吧。”
我和許呈下樓,剛好看見有醫護人員在不遠處給傷者包紮,秉持著有熱鬧不看白不看的原則,我就往那邊看了會兒。
聽周圍人討論,說剛抓的可能就是最近讓人驚懼的連環殺人案兇手。
忽然,背對著的人被護士包紮好後轉過身來,肩膀上被繃帶繞了好多圈,衣服上看得出來有很明顯的血跡。
我愣住了,那張臉很眼熟。
是謝梵聲。
他好像也看見我了,但這時候許呈的車已經開了過來,我收回視線,上了副駕駛座。
對於謝梵聲在這裡抓人,我並不覺得奇怪。
只是難免還是會有點好奇,這兩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兩年前還是畢業沒多久的警局新人,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刑偵支隊的大隊長。
車子往謝梵聲那邊的方向駛去,他瞥了眼車子,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看到我了。
我在公司碰上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李姐和王哥。
顯然他們也是被老闆一個電話叫回來的苦命打工人。
李姐憤怒:“這 B 班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王哥頹喪:“我女朋友因為我今晚爽約拉黑我了。”
我震驚:“王哥你居然有物件?”
他又受傷了一次。
加班的悲傷圍繞著我們,還得再等半個小時確定專案沒問題才能撤。
這時候手機彈出推送,說岑市連環殺人案嫌疑犯落網。
李姐:“終於被抓了,最近晚上出門扔個垃圾都嚇人。”
王哥:“既然這樣,不如我們喝點慶祝一下?”
“哪來的酒?”我問。
然後王哥偷偷摸摸從老闆辦公室順來一瓶紅酒。
我沉默片刻:“王哥,不問自取視為偷。”
王哥想想也是,雖然老闆經常洗腦讓我們把公司當家,但他的話通常只能聽聽。
於是他撥通老闆電話,電話那頭的 DJ 聲震耳欲聾,老闆聽完說:“喝吧,喝吧。”
李姐遲疑:“老闆是清醒的嗎?”
沒人知道,但紅酒真的好喝,嘿嘿。
9
我有點暈乎乎地去打車,酒量不好是這樣的了,不過意識還清醒。
下了車,新聞說嫌疑人落網後,我走夜路都大膽了幾分。
到家門口,猝不及防又是一道頎長的身影站在門口。
這回不太一樣,謝梵聲拿什麼墊腳在搞什麼東西。
我的驚呼聲響起的瞬間,樓道亮了。
謝梵聲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然後下來,將壞了的燈放在一邊。
“捨得回來了?”
本來加班就煩,看見他更煩了。
閒著沒事跑來我家幹嗎?轉行當電器維修工人?
我也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你來這裡幹什麼?”
他走近,低頭湊近我聞了一下,眸光不明:
“出息了,和男人出去,喝得醉醺醺回來。”
關他屁事。
我自顧自地開門,門一開,他自己又進來了,我不爽:“謝隊,你這算擅闖民宅嗎?”
他:“算,你報警吧。”
“……”
有大病。
“你到底想幹嗎?”
謝梵聲盯著我看半晌,問:“白天那個男人是誰?”
“相親物件,27 歲,身高 183,海歸博士,家裡有錢,”我問他,“還想知道什麼?”
“你現在喜歡他那樣的?”
我幽幽地回了一句:“我媽喜歡。”
謝梵聲不說話了。
我媽不喜歡他。
之前我媽知道我談了一警察的時候就不高興,說看謝梵聲的照片更覺得他不是個老實的,她怕我一頭栽進去,誰知後面還真是,我突然就被甩了。
我懶得理謝梵聲,剛才喝下的紅酒不知道為什麼,酒勁後知後覺地越來越強,我有點想睡覺了。
我收拾衣服進浴室。
謝梵聲雖然狗,但人品上不差,他的心思我現在摸不準,有點猜測,但不想點出來。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家裡被收拾了一遍,雜物收拾了,地掃了,垃圾也扔了。
剩下的是我堆放在床上的衣服,謝梵聲正在疊。
“謝梵聲,”我眯著眼睛,“放下我的東西,滾出去。”
從前我的衣服包括貼身衣物,確實是謝梵聲收拾的,但他現在算什麼意思?
“你現在什麼身份還用我提醒你嗎?來前任家裡做家務,你太閒了是不是?”
本來就煩,他是不是送上門給我吵架用的?
他張口想說句什麼,我先一步開口:
“當初是不是你提的分手?是不是你把我拉黑的?你現在是想做什麼?”
“對不起。”他說。
“對不起有用還要警察做什麼?”我冷哼一聲。
我想著來一個瀟灑的轉身,結果高估了被酒精麻痺的身體,身形晃盪一下,眼看就要摔了,身後的人陡然上前一步接住了我。
他的掌心觸碰到我的身體時,我的手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彷彿應激一般,我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別碰我。”
平時上班怨氣重的時候,路過的狗都得挨我一句罵,現在腦子不太清醒,我扇前任一巴掌,太合理了。
被扇了的謝梵聲也沒鬆手,他低頭,抓著我的手:“要再扇幾下解氣嗎?”
有病!
10
我往後一退,手肘不經意地碰到了床頭櫃上的一個盒子,盒子掉落,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
裡面是各種我心愛的小玩具。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謝梵聲的目光也落在地上,半晌,他蹲下去要替我撿起來。
“別碰。”我喊住了他。
“我自己撿。”
之後有大概兩分鐘的沉默,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原位,轉身要出去。
謝梵聲跟在我身後,忽然從後面摟住了我。
語氣裡好像有點不服氣:“那些東西,比我還好用嗎?”
一句話,將我的思緒帶回熱戀時期的荒唐。
半晌,我的聲音響起:
“那些東西買來就只有我自己在用,誰知道你這兩年有沒有別人用過?”
我覺得話說到這個份上,謝梵聲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但他收緊了力道,腦袋埋在我的脖頸處,說:“沒有別人用過,你可以驗。”
驗什麼?
這句話卡在喉嚨裡,謝梵聲吻上我的唇。
酒勁或許真的有點上頭,迷迷糊糊間我聽見聲音從下面傳來。
謝梵聲說:“對不起,我怕自己沒辦法活著回來。”
但我落在浪潮裡,聽什麼都不過腦子。
……
11
早上醒來,床上只有我一個人,但身上的感覺無一不在告訴我,昨晚不是夢。
喝酒誤事。
我光腳下地,腿軟了一下,腰也酸。
後知後覺地回味過來,謝梵聲昨晚說的“驗”是什麼意思。
……
我出到客廳,看見廚房裡,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做飯,肩膀上還有包紮的繃帶。
昨晚他絲毫不把自己當傷員,感覺不到痛似的。
謝梵聲身上的褲子不是昨晚穿著來的那件,看樣式有點眼熟,像我兩年前忘記扔的。
陽臺的位置掛著我和他的衣服,顯然他沒把自己當外人。
轉身看見我,他說:“醒了?快洗漱一下吃點東西。”
我一聲不吭去洗漱了,刷牙的時候往鏡子裡一看,衣領往下一拉,密密麻麻的痕跡。
“……”
我慢吞吞地走出去,回房間,四處翻,終於翻出了為數不多的現金。
謝梵聲喊我吃東西,我坐下,先喝了口水。
然後將兜裡的現金放在桌面。
“這裡是六百三十二塊零五毛。”我說。
謝梵聲眯了眼睛:“什麼意思?”
我繼續慢吞吞地說:“你昨晚服務不錯,所以……”
謝梵聲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桌上的現金,又看看我,忽然嗤笑一聲:
“江喬,有出息了。”
我不怕他:“你不收,就當我白睡了。”
餐桌上蔓延著我和謝梵聲的火藥味,他再次出聲冷笑:
“不違法的前提下,就算我想當你江喬的一條狗,那又怎樣?”
“……”
我不說話了。
他好像贏了這局一樣,給我舀了一碗海鮮粥,說:“多吃點吧,主人。”
我覺得耳朵髒了。
12
那天早上後,謝梵聲拿著我的手機重新加回了他,同時手機號的聯絡方式也重新加上了。
我看他的微訊號和手機號,都是陌生的。
像是後來重新註冊的。
不過謝梵聲被我氣走了。
第二天,連環殺人案嫌疑犯被捉拿歸案的新聞,登上好幾個平臺的熱搜。
網上流出了嫌疑人的肖像,是一個看起來瘦弱的男子,三十歲左右,看面相看不出是那樣窮兇極惡的人。
謝梵聲估計忙著審訊或者忙其他事,沒時間再過來我這裡,微信倒是每天都給我發訊息,我不太樂意回覆他。
他應該也是知道的。
我到了晚上還沒回復,他就打電話過來了。
之後我照常上班,然後出差回來的老闆將我、李姐和王哥提去了辦公室。
“就是你們仨把我酒櫃裡十萬一瓶的紅酒喝了?”老闆很痛心。
我也很痛心,誰知道那酒這麼貴,同時小心翼翼地提醒一句:“老闆,我們問過您了。”
李姐和王哥齊齊點頭。
老闆剛簽完大單回來,有點心力交瘁:“算了,你們三個去把冰箱裡的雪糕補一下。”
雪糕和十萬的紅酒,那能是一樣的概念嗎?
雪糕補回來了也是我們自己吃。
我們三個齊齊點頭,轉身就跑。
下午老闆出門應酬,路過我們的工位,還特意強調了一句:
“我去談生意了,你們幾個別把公司拆了。”
同樣的話,他也和前臺小姐姐說了一句。
不出意外,在連環殺人案的陰霾散去之後,我的老闆又開始不做人了。
但想到喝了他一瓶十萬的酒,我敢怒不敢言。
最近的天氣反覆無常,白天豔陽高照,晚上就開始下雨。
雨不算大也不算小,撐傘能走,但會濺水。
打卡下班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打車回到小區附近,我在便利店隨便吃了點東西再往回走。
在便利店磨蹭了點時間,這會兒晚上十點多了。
居民區晚上沒人遛彎的時候,是會顯得有幾分蕭瑟。
今晚下雨,現在雨已經差不多要停了,還有些細小的雨絲。
我撐著傘,慢悠悠往回走。
這個點,剛好是中學生下晚自習回來的時候,回得早的已經到家裡了,路上稀稀落落還有幾把傘在撐著。
我正發著呆,餘光瞥見不遠處一抹藍白色校服的身影,撐著的那把格子傘也很眼熟。
是小梓。
她平時下晚自習是走路回來的,會比別人慢一點,但家裡有奶奶在,她也不方便申請住校。
一來是為了省錢,二來是為了照看老人。
如果以後她考上大學,平時照顧不了老人,說不定還得攢錢送奶奶去養老院。
是個不容易的小姑娘。
她離著我好一段距離,我也就不打算和她打招呼了,正好我也要拐彎了。
然而我拐彎前一秒,餘光分明瞥見,在小梓走過一處拐角再直走的時候,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後。
我眼皮子跳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
13
我不記得這個小區有哪家有腿腳不方便的人,而小梓此時還戴著耳機,她走路的時候經常拿 MP4 聽英語。
這會兒六月快到了,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後跟著人。
僅僅是站在原地一小會兒,我就確認,那個沒撐傘的一瘸一拐的身影,是在跟蹤小梓。
想到剛落網不久的連環殺人案兇手,我下意識覺得自己是想多了,但潛意識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
忽然腦海裡猛地閃過些什麼,警方在通緝嫌疑犯的時候曾經發布過一些側寫師對嫌疑犯的推理特徵。
其中有一條:兇手可能身患隱疾或者有缺陷。
而且,我現在看前面那道背影,覺得他和警方抓到的嫌疑人身影也相似。
遲疑片刻,我躲到牆角,撥通了謝梵聲之前存到我手機裡的號碼。
撥透過程中的每一秒我都覺得煎熬,在察覺到不對勁之後,心底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
終於,電話被人接聽。
“江喬?”
我雙手捂著手機,刻意壓低了聲線:
“謝梵聲,我現在在我家小區附近,看到我們小區一個姑娘好像被人跟蹤了。那個跟蹤她的男的,右腿好像有問題,瘸的。”
我頓了頓,繼續問出了心裡最大的疑惑:“你們抓到的那個兇手,他有兄弟嗎?”
手機那邊傳來謝梵聲的呼吸聲,片刻他說:
“江喬,快回家,別摻和這件事,我們馬上就到。”
接著手機那頭響起各種聲音,應該是謝梵聲沒顧得上掛電話,手機就這樣一直接通著。
我深吸了一口氣,悄悄往牆外看了一眼,剛好看見小梓撐格子傘的最後一抹影子,她也拐入巷子裡了。
身後跟著的人依舊跟著。
心一緊,我知道那條巷子,那裡晚上根本不會有多少人路過,說得上是偏僻。
回想起網上通報時形容的死者慘狀,最後的死因都是流血過多。
天氣預報說今晚還會有一場大暴雨,如果有人在今晚出事,暴雨沖刷之後,什麼證據也留不下來。
我想起小梓家裡的情況,還有她奶奶,要再出什麼事,老人家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該死的聖母病在這個時候發作了。
我咬咬牙,拿起手機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掏出了之前謝梵聲給我買的各種防身利器。
尤其是那個手指虎和棒球棒。
之前一念之差,還沒從包裡拿出,就一直帶著了。
我將傘收起來,一步步慢慢往那條巷子走去。
14
慢慢走過去也花費了我不少勇氣,僅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探頭看過去。
下一刻,和一雙如深淵般的瞳孔對上。
我瞳孔猛縮,眸光看到不遠處已經倒在地上的小梓。
幽暗的巷子裡,差不多僅一步之遙的惡魔衝我笑了笑,彷彿在欣賞我臉上的恐懼。
“你跟蹤我做什麼呀,小姑娘?”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帶著嗜血的興奮。
他的反偵查能力很強,應該早就發現我了。
如果我沒注意到他或者多管閒事,今晚就是安全的。
但小梓就不一定了,她會成為新的被害者。
第一次直面這樣殺人不眨眼的犯罪分子,我的身體卻比大腦誠實。
藉助視野盲區,我藏在身後的棒球棒猛然抬起,往他腦袋來了一下,快準狠的一下。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再往前一捅,不過這一次,他抓住了棒球棒。
他的力氣比我想象中的大,我下意識地鬆手就跑。
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我在雨中狂奔,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怕他追上來,又怕他不追。
一回頭,看他離我並不算遠。
他雖然跛腳,但是速度意外的快。
他手裡拿著一把冒著冷光的銀刃,光是刀鋒看著就約莫 20 釐米長,要是被追上,我必倒黴。
無比感謝我平時擠時間去健身房鍛鍊,不然幾年的程式設計師生活下來,我能在電腦椅上把自己坐廢。
現在不是感慨自己該不該當這個聖母的時候,我發現對方似乎很享受追逐獵物的過程,每次快要追上我的時候,又會放慢些。
給獵物希望,但又讓獵物喘不上氣來。
什麼變態啊!
我一邊在心裡罵罵咧咧,一邊不斷加速。
人在死亡威脅之下確實可以激發潛能,我覺得自己今晚多少破個紀錄。
耳邊全是我自己的喘氣聲,身後是來自死亡的聲音。
他在笑,他的笑聲裡帶著興奮。
而且,他加速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終於,眼前不遠處出現了光照。
我拼盡全力大聲喊:“叔——我在這裡——”
身後的兇手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前面忽然浩浩蕩蕩出現了一行人,都是手持武器的青壯年男人。
他們打著手電筒往我的方向跑過來。
15
兇手下意識要跑,他放棄了我這個幾乎是唾手可得的獵物。
我覺得不行,於是喘著粗氣停了下來,這一舉動給了對方還能殺了我再跑的錯覺。
他又追過來,我停下來就已經跑不動了,這會兒眼疾手快地往旁邊躲,抬手抓了一下對方拿刀的手腕。
就那一瞬間,我從兜裡掏出防狼噴霧,近距離對準他的臉用力按下去。
暴怒聲響起,我卻鬆開了他,蹲下,戴著手指虎的右手用盡全力地往他的下盤打出。
這時候還是得惦記一下前任的好,謝梵聲以前拿自己當人肉沙包給我練手。
打完人我立刻要躲。只不過還是捱了一下,刀鋒捱了我的手臂,皮膚一涼,刺痛傳來,我就勢一滾,躲了第二下。
那邊一道雄渾的中年男人聲音響起:“給老子住手!”
兇手意識到再不跑就得栽,他轉身就跑,不承想,跑出沒十米,那邊響起了警笛。
他似乎覺得比起警察,還是更容易從這裡的居民手底下跑出去,於是他又往回跑。
這時候我被人扶起來護在身後。
兇手想跑進其他巷子,為首的大叔領著十來個年輕人追了進去。
十來個年輕人,愣是沒跑過大叔。
大叔第一個追上了兇手,兇手當自己手裡的刀是優勢,結果三兩下,被追上去的大叔快準狠地一腳踹了腿窩,奪了武器,再附贈幾拳。
拳拳到肉。
追上去的年輕人英雄榮譽感高漲,一人踹一腳,一人來一拳。
警察趕到的時候,兇手被揍了個不知死活。
我和小梓一起被送上了擔架。
趕來的警察將人銬起來,還勸年輕人別打了,不過也就象徵性地勸勸。
警察們一看,好像嫌疑人也得先送醫院。
我看到人被抓,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我又不是傻子,在決定跟上去之前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兇手的對手,我得搬救兵。
警察靠譜,但離著遠。
我們小區裡,可是住著一位退伍特種兵的。
我們平時喊“胡叔”。
胡叔的身手是廣受小區裡各種不服管教的皮猴認證的。
所以在報警之後我第一時間聯絡了他。
事實證明,我賭贏了。
神經放鬆下來,我在救護車上就昏迷了過去。
16
再醒來,鼻翼間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睜眼,發現自己在打點滴,左手疼得厲害,但是已經包紮好。
病床邊杵著一個人。
謝梵聲的手肘撐在桌面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牆上的鐘顯示時間是早上四點多。
我又把注意力放在謝梵聲的臉上,他鎖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者夢到了什麼。
醒來後我就忍不住動彈一下,結果動著動著,旁邊的人也有了動靜。
謝梵聲睜開雙眸,對上我的視線後,第一反應是檢查我的點滴。
看到還剩三分之一才看我。
他開口,嗓音有點沙啞:“江喬,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殺人犯你也敢衝上去逞英雄?”
我:“……”
沉默片刻,我閉上眼睛,安詳又平和。
謝梵聲根本不體諒傷員,他在我耳邊批評教育了我一通。
能不能換個人陪夜啊?!
半晌,我睜眼強詞奪理了一句:
“我要是不跟上去,明天警方通報就得再多一具屍體,你們出警快還是他殺人快?”
謝梵聲伸手捏住我的臉:“還不知悔改?”
“……”
他說完停頓了幾秒,一直盯著我看,忽然又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拿著一個本子,身後跟著另外一名女警一起進來了。
我不明所以:“做什麼?”
謝梵聲頭也不抬:“錄口供。”
喬喬我啊,也是重要證人了。
17
案件偵破,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其實是兩個人,一對雙胞胎兄弟,哥哥以前在工地出了意外,腿受了傷,臉上也擦傷留了痕跡,弟弟就是看著斯斯文文的樣子。
抓到弟弟的時候,有些細節和側寫師以及查到的線索有些不符合。
他們每次都將現場偽造成只有一個兇手的模樣,避開監控錄影,就是為了迷惑警方。
如果弟弟被抓之後再出現案件,某種程度上證明了弟弟不在場,那麼他可能會因為證據不足被釋放——同夥一直抓不到的情況下。
我將事情一一說了,問題也都回答了,女警記錄好內容便出去了,我看向謝梵聲:“我想喝水。”
他一聲不吭地倒了杯水遞給我。
我忍不住問他:“你在想什麼?”
他垂眸,低聲說:“在想你出事了我怎麼辦。”
我一愣,也不說話了。
今晚實在精疲力盡,我很快又睡了過去。
醒來時我爸媽都到了,甚至我那老闆也專門過來“瞻仰”一下英雄,很大方地買了水果和鮮花,給我餵了心靈雞湯,讓我好好休息養傷,順便說這個月的獎金給我翻倍。
還是最後一句話最動聽。
死裡逃生的小梓和她奶奶過來謝過我這個救命恩人,老人家情緒激動還要給我跪下,我害怕極了,趕緊讓人攔住。
本來就玩命一回了,再折壽可不行。
養傷這段時間我確實是吃好喝好,爸媽前幾天留下來照顧我,但確定我的身體沒什麼毛病可以出院後,他們二位就鬆懈了。
沒過兩天就說要去旅遊,安撫一下被我嚇壞的神經。
“……”
我短暫地被疼愛了一下。
他們二老本來想給我請護工,在我的請求下,把請護工的錢折現發給我了。
嘿嘿。
我開始堅強生活,左臂吊著,單手生活。
沒兩天,謝梵聲上門了。
他皺眉看著我吃過的外賣盒子:“你就吃這些?”
“不然呢?”
他反手又給我搞了四菜一湯。
“……”
算了, 吃人的嘴軟。
18
謝梵聲單方面決定在我家住下,為了照顧我。
我本來是拒絕的, 但他這兩年不知道去哪裡進修了廚藝,我的胃被死死抓住。
可他的幫忙還包括洗澡、洗貼身衣物,我消受不起這麼貼心的服務,連連拒絕。
謝梵聲:“哪我沒看過?害羞什麼?”
我捂臉:“你懂不懂,是尷尬!尷尬!”
謝梵聲:“以前也洗過。”
“那也是兩年前了。”能和現在一樣嗎?
謝梵聲:“你習慣習慣。”
“……”
浴室裡氤氳嫋嫋, 謝梵聲不小心被沾溼了上衣, 他乾脆利落地脫了。
我一抬眼, 胸肌和腹肌盡現眼前, 鼻頭驀地一熱,殷紅滴下來。
“……”
謝梵聲嘖了一聲:“腦子裡想什麼呢?就這點出息。”
他關了花灑, 拿浴巾裹住我, 拿著我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捏住我的鼻翼兩側, 然後拍拍我的腦袋, 讓我稍微前傾,他出去找棉球。
我看著他走來走去, 再站我面前時,我的手摸上了他腹前的一道疤。
“怎麼造成的?”這道疤, 我之前就看見了, 但是兩年前這裡還是什麼都沒有的。
謝梵聲身上多了很多我陌生的傷痕。
這一道是最駭人的。
“都過去了。”謝梵聲回答得輕描淡寫。
和謝梵聲重新再遇見, 我慢慢能猜到這兩年間他去幹什麼了,只是涉及機密的事他不會和我說。
他消失了兩年, 切斷所有以往的聯絡, 不知以什麼身份活了兩年。
19
我和謝梵聲還是複合了。
他說想睡他就得給名分。
我恨我自己, 色字頭上一把刀。
養了半個月傷後,謝梵聲有一天回來通知我去領錢, 說我作為見義勇為的市民以及提供了嫌疑人蹤跡的證人, 有一筆獎金。
當時參加圍堵的人或多或少都有, 我的獎金最大,十萬塊。
這筆錢我後來捐了一半給小梓家裡。
值得一提的是, 小梓順利參加高考,六月下旬成績出來,省前十。
小區拉起橫幅慶祝。
和謝梵聲複合後,他說我作為警察家屬,讓我以身作則。
我硬生生從一個顏色網站換到了健康網站, 成為了一名純愛戰神。
又在不斷打磨中成了開巨型卡車的過審戰神。
直到,兼職寫稿的那點錢超過了我每個月敲程式碼的窩囊費。
“……”
另外,謝梵聲真的很樂意為我的靈感奉獻自己,要怎麼寫, 他還樂意走一遍過程。
我哭發財。
番外(謝梵聲)
我把江喬網站上寫的內容都看了個遍, 男主有當醫生的,有當律師的,有當總裁的……甚至還有男大學生。
我以為沒有我,這兩年她過得這麼精彩, 我嫉妒得發狂。
拼命在那些劇情裡尋找她這兩年生活的蛛絲馬跡。
好在我回來的時候她單身。
這樣顯得我道德一點。
後來發現,那些該死的男性角色,原型都是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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