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說，女孩子擦香水就是不正經。
穿長靴、化濃妝也是不正經。
我媽說我洗頭髮就是要早戀，就是瞎臭美。
所以從小到大，我從沒穿過新衣服。
1
我和女同事辦完事，路過一家服裝店。
“啊，他們家打折！”她開心地拉著我走了進去。
這家衣服價格都在大幾百到四位數，平時我是看都不會看的。
可我同事是這裡的常客，她在店裡來回穿梭，還拿起一件衣服塞給我：“哎，這裙子不錯，感覺很適合你。”
“這很貴吧？”
從小到大，我都是穿家裡親戚給的或是我媽穿剩下的二手衣服，直到上大學了才開始偶爾網購，都不超過二三十塊。
但就算是買這樣便宜的衣服，我爸看到後都會教訓我：“做人不能虛榮，不要亂花錢！”
同事把我推進試衣間：“你去試試嘛，這牌子質量不錯，我的衣服都是他們家的。”
我心中微微刺痛，她和我職級相同，月薪也差不多都是七千，可消費起來比我瀟灑多了。
穿上裙子後我慢慢走出來，鏡子裡的女人和平日裡破爛寒酸的樣子迥然不同……
我咬了咬牙，破天荒地把它買了下來。
2
為了不讓爸媽發現新裙子，我在回家前慌張地扔掉了包裝，剪掉了吊牌。
裙子靜靜地掛在衣櫃角落裡，可直到夜深人靜，我怎麼都睡不著。
這裙子打完折也要五百塊錢！
五百塊啊！是我一整年的衣服錢！
我肉疼得要命，痛恨自己的衝動。
我心慌意亂地想，自己怎麼就這麼虛榮！
如果沒把吊牌剪掉就好了，我就可以退了它，那樣就心安多了。
從小到大，無論是吃的喝的玩的，我只有選最便宜的和最差的東西才會得到父母的誇獎。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在超市，我看到一個小女孩為了零食和她爸媽撒潑打滾，哭號的聲音之大，讓每個路過的人都為之駐足。
我當時特別震驚，她怎麼敢這樣？
更讓我奇怪的是，為什麼她父母還在耐心地和她講話，而不是一個巴掌抽過去。
3
上小學的時候，同學們會在班裡分享自己的新鮮零食和文具，這時，我一般只會在一旁聽著。
因為我不僅沒有這些東西，有些甚至連聽都沒聽過，我和他們彷彿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大家看我吃的用的這樣簡樸，都以為我家很貧困或者是剛從偏遠農村過來。
但其實不是。
我父母都在事業單位工作，比班裡不少人家條件都好，只是我爸媽不喜歡浪費，不喜歡奢侈虛榮。
我爸有句口頭禪：“女孩子最要不得的就是虛榮！”
印象很深的是小學三年級那年的兒童節，我在上學路上碰到了同桌，她穿著一條很漂亮的粉紅色紗裙。
那個款式特別流行，身邊的女孩幾乎人手一件，除了我。
當時她詫異地看了看我，說：“江樺，今天你就穿這個？”
口氣裡沒有鄙視，只是很驚訝。
我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我身上的裙子是我表姐穿剩的，卻是我非常喜歡的一件衣服，特意珍而重之地留在兒童節這天穿。
我們一起回到班裡，果然每個女孩都穿著嶄新的漂亮的裙子，只有我的裙子被洗得微微發黃。
4
我不懂我爸媽為什麼這麼節儉，反正在我家有時連吃飯都捨不得。
飯桌上通常只有一個菜，不是炒土豆就是炒白菜。
菜做得齁鹹，只能大口就饅頭或米飯吃，吃完灌一肚子涼水，很快就飽了。
但這還不算最差的，記得我小升初那年，我奶奶家蓋房，問我爸拿了好幾萬塊錢，所以那年整整一個夏天，我每一天、每一餐都吃白粥鹹菜。
吃得我面黃肌瘦，四肢無力。
只要我吃不下去，我爸就罵我，說我不能吃苦！讓我想想過去的先輩，一定憶苦思甜！
可我那時候正長身體，整個人比竹竿還瘦，由於實在是太缺營養了，我的膝蓋每天都疼。
沒辦法，我只能用木錘子捶自己的腿。
對此，我爸仍振振有詞：“江樺，這麼點兒苦都吃不了，你怎麼成才？”
直到現在記憶猶新。
後來，可能是我的臉色實在太難看，鄰居們都會指指點點。
我媽最受不了別人的眼光，讓我爸去給我買點兒牛奶來喝。
我爸思前想後，終於跑出去買了一箱奶回來。
那箱奶的包裝很廉價，奶的名字從來沒聽過，我不知道我爸花了多少錢，只知道我喝了兩盒之後就開始胃疼拉稀，最後住進了醫院。
醫生說我腸炎加上營養不良，讓我住院休息。
別的孩子都害怕去醫院，我卻難得在醫院過了幾天好日子。
因為醫院有訂餐，都是非常營養、美味好吸收的飯菜，我別提多開心了。
5
要說住院唯一的副作用，那就是耽誤了我的中考。
本來我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可病倒的那些日子真沒法學習。
就算是這樣，我的分數也不是很差，只比我們市最好的一中錄取分數線低一分。
當時老師告訴我，這個分數也可以去一中，但是要交八千塊錢的擇校費，要是不願意交這個錢的話，就去差一等的二中。
說實話，我們班不知多少人都巴不得能得到這個擇校的機會。
那時的我，早就脫離了普通女孩的“低階趣味”，我可以毫無芥蒂地穿著我媽的豹紋秋衣去春遊，可以坦然地每天啃饅頭鹹菜被人嘲笑。
要說我對什麼還有執念的話，那就是真的很想很想去一中上學。
我求我爸爸給我出這筆錢，保證以後等我有錢了，一定會加倍還給他。
現在想想，我真的好天真，我爸連衣食住行這些小錢都不願意給我出，八千的鉅款又怎麼能拿出來呢？
果然被拒絕了。
我爸說得冠冕堂皇：“有多大的頭戴多大的帽子，不要虛榮！”
6
我太想去一中了，只好去苦苦哀求我媽。
雖然我們家的錢都是我爸說了算，我媽沒有經濟大權，但我外公是有錢人。
我外公家有個廠子，在本地算是身家頗豐。
按理說我媽長得不錯，是有錢人家的大學生，怎麼也該嫁個門當戶對的家庭。
可我們這個地方重男輕女嚴重，還有個不很不好的風俗，就是家裡有男孩的人家要把女兒快些嫁出去，最好是嫁得越低越好，那樣好拿捏，將來就不會和兒子回來搶家產了。
雖然聽起來特別不合邏輯，但這些事扭曲而真實地發生著。
我外公外婆家就是這樣，他們極其地偏心我媽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所以隨隨便便地把我媽媽給嫁了。
在他們看來，我爸有穩定的工作，人長得體面，其他的都用不考慮了。
據說當初為了防止我媽不願意，外公外婆甚至連我爸家住在哪兒都不告訴她，生怕她看到我爸家的破房子反悔。
我媽嫁過來之後，我爸對她不好，兩人沒有感情基礎，常常爭吵，動輒大打出手，直到我出生之後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隱隱約約地聽人說過，我爸在結婚前似乎曾有個要好的女朋友，兩人談婚論嫁的時候，人家要求高額彩禮。
我爸爸是苦孩子出身，靠著學習好找了個好工作，多年掙的錢也足夠支付彩禮，只可惜他的錢全都上交給了我奶奶，臨結婚時，我奶奶死活不肯拿出來。
我爸是家中二兒子，既不如大伯受重視，又不如老叔惹人疼，不上不下的。
他拿不出彩禮錢，婚事就告吹了，繼而轉頭娶了我媽。
7
我媽還是比較在意我能不能上一中的，畢竟把我培養成才是她貧瘠的生命中唯一的光彩。
於是，她硬著頭皮去找了我外公外婆，希望他們能資助我的學業。
外公外婆聽了之後倒是沒反對，這筆錢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而且外孫女能考上市裡最好的高中也讓他們面上有光，可以出去炫耀。
但我舅媽不同意，還話裡話外地諷刺我媽：“江樺她爸爸掙得也不少，有必要還來孃家要錢嗎？女兒果然是孃家的賊。”
我媽和舅媽口角了幾句，賭著氣回了家，錢也不了了之了。
我偷偷地哭了幾次，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去了二中。
8
後來我長大了一些，慢慢明白了很多事。
和我一樣家庭狀況的獨生女，大部分都過得物質豐富，感情充盈。
不像我，長期精神內耗嚴重，就算花一分錢都會譴責自己，覺得任何好東西都可望而不可即。
我曾鼓起勇氣問我爸媽，這些年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我爸卻非常理直氣壯地說：“什麼叫這樣對你？就因為我們這樣教育你，你才能長得這麼懂事孝順！別人家溺愛的孩子哪有你這樣出息？”
懂事孝順，是我爸對我最大的肯定。
我媽難得和我爸口風一致，說：“你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白養你了，這麼多年我和你爸做什麼都是為了你！白眼狼！小心讓人戳脊梁骨！”
那個年紀的我還負擔不起這麼大一頂“帽子”，嚇得再也不敢問了，可我心裡還是不明白，他們說的是真心的嗎？
9
上大學後，我仍然不算合群。
大家都在宿舍裡互相分享小說、零食和漂亮衣服，這些我都沒有。
我搭不上話，也參與不進去，慢慢地，再次變成了邊緣人物。
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能來上大學的，因為我終於從家裡搬出了出來，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我的離開對我爸來說似乎沒什麼變化，但對我媽好像是個打擊。
她不顧我爸的勸阻，給我買了個兩千多的智慧手機，好讓我每天都能跟她視訊通話。
那手機是我有生以來得到過的最貴重的禮物。
可拿到手機後，我媽每天不停地給我發信息、打影片電話，幾乎一日三餐都要和她報備。
我就像我媽手裡的風箏，她抻一抻我就得動一動。
這些我都能忍，我忍不了她晚上不讓我去圖書館自習，非說去圖書館會被人糟蹋。
每當說起這件事，我只能露出一個黑人問號臉。
這是 211 大學的圖書館啊！我媽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這個結論呢？
可好說歹說她也不讓我晚上出門，只讓我在宿舍裡待著。
我們宿舍裡有六個女生，玩電腦的、打電話的、聊天的，實在是不適合學習。
其實本來也是啊，同學們都預設要學習去自習室，回宿舍就是放鬆、玩樂和休息。
我拗不過我媽的死纏爛打，因為如果我不同意她就會跑來學校裡，非要看我回宿舍才走。
幾次下來，宿管阿姨一看見我媽都頭疼。
沒辦法，我只能和她影片時假裝躺下睡覺，等掛電話後再穿好衣服出門自習。
一裝裝了四年。
10
大學期間，我的生活和高中時期沒什麼區別，還是學習學習學習，所以我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每年都能拿到一等獎學金。
大一時，我爸媽知道我拿了獎學金很高興，表揚了我幾句後直接停了我的生活費，說供我升學已經很辛苦了，沒有餘錢再給我。
我不是小孩子了，其實簡單算算我爸媽的收入，再減去我們家的開支，我們家少說也有大幾十萬的存款。
不過，既然他們說沒錢，那我就不要錢了。
因為每次找他們要錢我都有著強烈的負罪感，真恨不得自己喝空氣就能活。
獎學金覆蓋不了我所有的生活開支，沒辦法，我只好勤工儉學，給實驗室值班做衛生，在外面給中學生補習，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在同學們聚餐碰杯看電影的時候，我騎著腳踏車披星戴月，從一家家教轉到另一家。
11
大學時期我做過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大二時偷偷談過一次戀愛。
男朋友是大我一屆的高中學長，我們是異地戀。
戀愛起初還挺甜蜜的，他經常不辭辛勞坐車來看我，陪我讀書吃飯逛操場，我第一次體驗被人掛在心上的感覺。
可時間長了，我們之間慢慢浮現了很多問題，他覺得我古板木訥不會打扮，還覺得自己的付出並不對等，因為我不捨得給他花錢。
比如我們身邊偶爾經過一個很漂亮時髦的女生，男朋友會說：“江樺，你也學一學人家。”
再後來，他還會時不時地說：“都上大學了你也要提升提升衣品，去逛逛商場啥的。”
可我從來沒去過商場，我去食堂都捨不得吃肉菜，所以只好沉默。
一次，男朋友無意中翻看了我的手機淘寶，發現我購物車裡都是二三十的東西，自此，他送給我的東西都不超過二三十。
最後一次他來學校找我，非要讓我請他吃牛排。
我不願意，他就憤憤不平地細數了這一年花在我身上的錢，什麼車費、電話費、吃飯費……
我內向口拙，再加上自卑感作祟，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說得也沒錯，我的確沒怎麼給他花過錢。
原來，沒錢的人沒資格談戀愛，然後，我們的感情就平靜地結束了。
12
這段關係是我的初戀，儘管過程一言難盡，分手後我還是非常難過，但難過的同時也鬆了口氣。
由於我從小到大物質和精神的匱乏，總是很難面對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
我一方面渴望著有人能深深愛我，接納我的一切，另一方面，又從骨子裡覺得自己配不上別人的愛情，配不上這世間的尊重和美好。
有時，我在路上看到那些無憂無慮、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少女會自卑得想要鑽到地縫裡去。
我常常在想，為什麼人生中有這麼多苦，怎麼吃都吃不完？
這樣沉寂了一年後，我終於迎來了一個令人振奮的人生際遇。
我們專業的最後一年可以申請去法國交換學習，學費並不高，有獎學金補貼，生活費也可以打工自理。
我激動得遞交了申請，然後回家告訴了爸媽這個好訊息。
令我沒想到的是，他們近乎瘋狂地反對我出國。
他們不能忍受我去法國這麼遠的地方。
我爸說：“你一個女孩子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去幹嗎？我和你媽將來怎麼指得上你！”
我解釋道：“只去一年就回來，可以提升自己的專業，也能長見識。”
天知道我多想去塞納河看看，還有盧浮宮，我做夢都想呼吸一下那自由清新的空氣。
我爸卻冷哼一聲：“去一年？到時候你跟個外國佬結婚了跑了我和你媽怎麼辦？我們倆眼看也要老了，生病住院沒人哪行？養你到這麼大，不是給外國佬養的！”
我媽也說：“就是！外國亂得很，去了小心得病！”
我再三解釋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可我爸媽怎麼也聽不進去，無奈之下，我只能私下遞交了申請。
至於學費，要感謝我的節儉和勤奮。
分手後這一年我更不敢亂花錢，有了獎學金也一直攢著，加上四處打工掙的錢，勉強能支付前期的費用。
13
這是我第一次違背父母的意見！
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心臟狂跳，渾身都在發抖，身體裡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囂著自由！
可就在我辦理護照的時候，還是讓我媽發現了。
我爸劈頭蓋臉地打了我一頓，把我的臉都打青了，還嚷嚷著要剪我的頭髮，說看你這樣怎麼出國！
我媽更是用一種被背叛的眼神緊盯著我，歇斯底里地喊道：“這麼多年了，我活著就是為了你！你這樣還有沒有良心？”
說完，就來搶我出國的資料。
我護著這些資料，大聲反駁道：“我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嗎？我是去學習！不是去犯罪！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這麼鬧？你們不希望我好嗎？”
太多事情壓在我心上，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憤怒地吼了出來：“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讓你們隨意擺弄的工具人！我也有思想！我也有人格！”
我爸一巴掌抽了過來，打得我嘴裡一股鐵腥味。
他兇狠地罵道：“放屁！你有什麼人格？你有什麼思想？你是我生的，我弄死你都行！告訴你，我是你爸爸，你就得聽我的話！”
我媽哭得雙眼通紅：“這麼多年真是白養你了！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啊？你怎麼能這麼忘恩負義？告訴你，有本事你就去，你去了我立刻吊死！”
我木然地被辱罵，被責打，一動不動地縮在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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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偏離正常的軌道。
可能看出我這次出國的決心，我爸媽竟然跑到去學校找我們老師的麻煩。
他們堵住了負責出國這件事的老師，問她為什麼哄騙我這樣的小女孩出國，問她如果我在國外出了什麼意外，學校是不是能負責！
我們老師在大學工作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家長，解釋也解釋不清，說也說不了，鬧得人人爭相圍觀。
最後還是院長出面，保證父母不同意的情況下學院不會讓我去法國交換，我爸媽才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了。
我請了幾天假，傷好後第一時間去給老師道歉。
老師嘆了口氣，說：“你需不需要心理輔導？我可以給你安排。”
我沉默著搖搖頭：“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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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如同一場風波，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消弭無蹤。
我只要乖乖聽話，做個孝順懂事的乖女兒，就能過上平靜穩定的生活。
經過這件事，我爸媽發現我也是會反抗的，他們開始改變對我的策略。
正所謂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除了嚴格控制我之外，還偶爾給我一些甜頭。
比如我媽給我改善了伙食，我爸給我去市場買了幾件廉價的新衣服……
只不過這些都是暫時的表象。
到了畢業前夕，我媽強烈要求我一定要考上個有編制的工作才行。
如果我表露出一絲一毫不想考編的意願，我媽都會瘋狂地辱罵我，彷彿我就是個妥妥的廢物，沒有任何生存的價值。
我出於對職業的考量，另一方面也是在我媽的強壓之下，我幾乎是把能考的都考了一遍。
得益於我多年來勤奮學習，我終於成功上岸，得到了一份我媽夢想中有編制的工作。
工作落定的那一天，我媽紅光滿面，終於對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彷彿在對我說：“你可真沒辜負我的期望，我沒有白養你。”
那天我爸媽破天荒地帶我下了飯館，花了一個禮拜的菜錢。
我爸喝了幾口酒後飄飄然，醉醺醺地對我說：“如果不是我們逼你，你能考上這麼好的工作嗎？還要去法國！去法國有什麼出息？回國後還不是海龜變成海帶！”
我媽輕輕推了我爸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不要提這件事了，隨後笑著對我說：“你年紀小，不懂事，爸爸媽媽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好，永遠不會害你。”
我垂著頭，口中的所有食物都味同嚼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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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踏入了職場，工作一開始並不算順利。
雖然是體制內的工作，但我這個崗位很忙碌，壓力也大，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的。
心理學家都說童年陰影會伴隨人的一生，我很認同。
我小時候吃飯容易端碗端得不穩，總是會撒一些出來，我爸說這是沒規矩。
為了調教我，他會用筷子抽我的手，抽得我手上全是一條一條的紅印子，特別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長大後，一到吃飯做事的時候都會很緊張。
有時越想要好好地做，手就越抖。
工作後，因為是新人，經常要在領導開會的時候給大家斟茶倒水，可我的手總是不受控制地抖，有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小心扣了領導一桌子水。
這種感覺很難過，雖然領導笑了笑沒說什麼，可我越發手足無措，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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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後，每天都像在負重前行，我心裡沉甸甸地喘不上氣來，再加上我爸媽每天的精神轟擊，不到半年，我就大把大把地掉頭髮。
有一次我去理髮，理髮師見我一臉憔悴，問我是不是因為剛生完孩子產後脫髮，我只能苦笑。
思慮再三，我對我媽說，我能不能去住員工宿舍，至少休息的時候有個喘息的空間。
我爸媽死活也不同意，非說我是要出去和人同居亂搞。
我爸甚至放話，我要是不回家他就不認我這個孩子了，還要去我單位把我的工作搞黃。
我知道他說到做到，心裡儘管已經麻木了，卻還是如針扎般地疼。
後來我的狀況越發不好，想著要不換一個輕鬆點的工作。
我媽不幹了，她怒目圓睜，好像我提的不是辭職而是要去殺人放火。
她在家暴跳如雷，瘋狂地罵我，罵我爛泥扶不上牆，罵我不知人間疾苦，罵我能找到這麼好的工作竟然不知道珍惜！
我爸和她一個戰線，說我沒有這個工作就什麼也不是！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18
買完連衣裙後我一夜無眠，早晨起床一看，臉色更加憔悴。
洗漱完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穿那條新裙子。
我媽見我從房間出來，說：“你怎麼起得這麼晚？別吃飯了，快遲到了。”
我低頭穿上鞋：“那我先去上班了。”
我剛出門，我媽追到門口說：“對了，今天下班後別忘了去見面，是李阿姨給介紹的，聽說很不錯，時間和地點我發給你了。”
19
在我找到工作之後，我媽開始無縫銜接地為我介紹相親物件，幾乎是一個月兩個的頻率。
她說我工作落定之後，唯一的心願就是看我結婚生子，她就趁著年輕安心地給我帶孩子，讓我沒有後顧之憂。
在見了幾個相親男都沒成之後，我爸媽開始嫌我沒用：
“把你養這麼大，怎麼連個物件都找不到？”
他們似乎忘了，學生時代防早戀像防賊，怎麼忽然要求我會和異性交往了？
在每個人都很寶貴的花季少女時代，我一直保持著一個醜陋、寒酸、古怪的形象。
記得那時只要我一洗頭髮，我媽就陰陽怪氣地諷刺我，說我瞎臭美，肯定是要早戀，不好好學習。
雖然洗頭和早戀完全扯不上關係，可我為了少捱罵，基本上一週都不敢洗一次頭。
每次洗頭髮都會掉好多，水也髒得不得了。
我為了討好我媽，只能剪了個露出眉毛耳朵的超短髮，醜得讓人不忍直視，我們班的男生見了我都繞著走，覺得我是個奇葩怪胎。
大學時他們也不讓我打扮，不惜用侮辱我的方式來阻止我的愛美之心。
記得有一年很流行長筒靴，我表姐有好幾雙，然後送了我一雙半新的。
我當時開心得不得了，把靴子用心地擦了好幾遍。
當我穿上它想要出去時，我爸卻指著我說我像是一個坐檯小姐，要出去賣的。
我現在還記得血液往頭上衝的感覺，那種被自己父親說自己是妓女的羞恥感。
20
在我爸嘴裡，噴香水是出去賣的，穿長靴是出去賣的，化濃妝是出去賣的。
我和他理論、辯解，說很多人都這樣的，比如我表姐也是。
我爸卻根本不會和我商量，只是粗暴地告訴我他不同意我也這樣，這樣做在他心裡就是不正經，就是——出去賣的！
我媽也認同，覺得女生打扮是原罪。
社會新聞裡女孩被人騷擾在我媽嘴裡都是因為穿得太暴露，所以才會招蜂引蝶，要先反省自己。
她甚至覺得陌生男女都不能說話，像個封建遺留的老古董。
我理解她一輩子都沒談過戀愛，多年來和我爸感情不好，不懂得何為男女正常相處，可她有時的表現讓我覺得她心理好像很有問題。
幾年前，我看到小區門口有個帥氣的年輕男子和我媽搭訕，可能是想推銷健身卡。
我媽眼神閃爍，磕磕巴巴畏畏縮縮地轉身就逃，好像人家要非禮她。
那個年輕男人在她身後露出了一個便秘一樣難以消化的表情，我至今難忘。
21
下班後，我來到我媽指定的咖啡館，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見到我後衝我招了招手。
這男人身高不超過一米七，瘦巴巴的，眼神中透著精明。
我們坐定之後，他和我攀談起來：
“你就是江樺吧？本人比照片上漂亮，呵呵，要是再打扮打扮就更好了。”
“聽說你的工作有編制，不知道薪資怎麼樣？公積金高不高？”
“你是獨生女吧？你們家在學區嗎？”
……
第一次見面就問這種問題，我心裡很不舒服，隨口說：“都還好。”
男人看我不太熱絡，又開始說起自己的情況：
“不知道李阿姨說沒說，我工作穩定，就是薪資一般，要是咱倆能定下來，我打算在你家附近買房，一來可以用咱倆的公積金貸款，壓力沒這麼大，二來以後生了孩子你父母也能幫襯。”
果然又是這樣。
我媽找人給我介紹的男性都有同一個特點——工作穩定的外地人，家中的小兒子。
他們不是在給我找物件，只是想找個上門女婿，將來好兒女繞膝、有人養老。
其實我早該明白的。
我沒說話，反問道：“那你父母呢？將來怎麼安置？”
男人眼中精光一閃，道：“我爸媽在老家住慣了，不願意來城裡，將來頂多是來看看孩子，再說，還有我哥呢。”
“你放心，肯定不會讓你和婆婆住，我和你爸媽一起住都 OK 的，還能把咱們自己的房子租出去……”
22
相親物件嘰裡呱啦地說個不停，大部分都是對未來生活的一些小算計。
我恍惚地聽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了，推說有工作離開了那裡。
男人似乎有些不滿，但我也不在乎。
走出咖啡館後我漫無目的地四處逛著，我的身體很疲憊，很想休息，可我又不想回家。
我找到家舊書店，在裡面看了一會兒書，然後，我抬眼看到了店對面的餛飩鋪，煙火氣十足。
我愛吃餛飩，尤其是皮蛋鮮肉餡的。
可我媽說皮蛋對身體不好，從來不讓我吃，而學生時代的我太拮据了，也沒錢吃皮蛋鮮肉餛飩。
此時餛飩店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母女，十分的顯眼。
媽媽年輕漂亮，女兒應該只有三四歲，小臉肉包子似的，還梳著兩個可愛的包包頭。
媽媽正舉著勺喂孩子，好像想勸她多吃一口。
可小女孩不想吃了，左躲右閃，最後用力一推，竟然把一整碗餛飩都打翻了！
我當時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感覺身體發疼，覺得馬上就是狂風驟雨。
結果，那個年輕的媽媽只是瞪了瞪女兒，佯裝生氣地捏了捏小女娃的胖臉，然後不慌不忙地收拾了桌子和地面。
小女孩吐了吐舌頭，露出一個恃寵而驕的可愛表情。
沒有雷霆萬鈞的咒罵，沒有即將落下的耳光。
我看了她們好久，等意識過來時，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了。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不能再渾渾噩噩地活著了。
撕開虛偽的表象，讓一切都鮮血淋淋地露出來。
真實就是我的父母不愛我，甚至我也不愛“我”。
泥潭深陷，時猶未晚。
23
回家後，我媽絮絮叨叨地問我：“這個物件怎麼樣？人家看沒看上你？我說你也別挑三揀四了，聽說小夥子不錯，人很隨和……他父母也……”
我點頭道：“我們處得還行，還要慢慢了解一陣子。”
我需要這人當作擋箭牌，為我爭取一段輕鬆的時間。
我媽頭一次得到我的肯定，高興地說：“就是，就是，好好了解吧，總不能一下子拒絕。”
“不是我說你，條件也沒多好就不要太挑剔了，早點兒結婚生孩子，我還能幫你帶……”
我媽如往常般一個勁兒地貶低我。
“嗯，謝謝媽。”我如是說。
吃晚飯時，我爸也回家了，聽說我相親順利，就開始在飯桌上激揚文字指點江山：“你將來做人媳婦要溫柔，對待丈夫要恭敬，要客客氣氣的，古時候都說夫妻相處，那是要舉案齊眉的，懂不懂？”
“將來你要是做得不好，人家在背後罵的是我和你媽！說我們不好好教養你！”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爸是開女德班的。
我微微一笑：“爸爸說得對，我將來一定會當個賢妻良母。”
24
我去單位提交了辭職申請，承諾會盡量和同事們做好交接。
一週後，我辦理好了所有離職手續。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因為時間很短，我父母對此一無所知。
等到塵埃落定的日子，我一早穿上了那條新買的裙子。
我對著鏡子照了照，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我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只是還需要一段時間的心理建設。
為了克服這異樣的情緒，我給化了一個淡妝，清新朝氣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我媽看我與往常有些不同，皺了皺眉說：“衣服是新買的？不便宜吧？”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又亂花錢！你能掙多少啊？我們不找你要你就亂花？改天還是把工資卡放我這兒吧！”
他們沒有拿走我工資卡的主要原因是我早就被馴化了，我媽爸知道我捨不得花錢，對我很放心。
我爸現在忽然發火只是為了敲打我。
我靜靜地看了我爸一眼，說：“爸，談戀愛要打扮，你也不希望我當剩女吧？”
我爸一愣，好像敏銳地發現了我的變化，吧唧了兩下嘴還想說些什麼。
“這倒也是，行吧，別亂花就行，你去上班吧，別遲到了。”
我媽像以往一樣過來為我“解圍”。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再加上無孔不入的 PUA，是他們永遠不膩的戲碼。
我假裝鬆了口氣，面向他們兩人：“爸媽，我走了，再見。”
說完，我慢慢轉身走了出去。
我什麼都沒帶，只背了一個揹包，包裡放了我的手機、各種證件和銀行卡。
25
當晚，我坐飛機飛到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城市。
感謝網路時代，我已經透過手機面試找到了一份工作，並提前租好了一套小房子。
下了飛機，我先去中介拿了鑰匙，開始簡單收拾自己的住處。
我去超市買了各樣生活用品，鍋碗瓢盆，洗漱用具，床單被罩，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置辦。
我終於可以用淺色的床單，而不用擔心弄髒了被打罵。
從超市走出來，我略猶豫了一下，坦然地走進了一家女裝店，挑了幾件質量不錯款式也大方的衣服。
晚上回家後，看時間差不多了，我打開了手機，裡面是鋪天蓋地的未接來電和資訊：
【江樺！你怎麼還不回家？單位有事嗎？】
【你爸爸都急了，再不回家他就去警察局了！】
【你到底去哪兒了？快點回電話！】
……
26
還沒看完資訊，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江樺！你死哪兒去了？怎麼現在才接電話？”
我爸急不可耐地開口。
我媽在一旁似乎在勸：“先別急，快問問是不是出事了……”
“你到底去哪兒了？我和你媽剛才給你們單位打電話，他們說你離職了！這是真的嗎？你瘋了？”我爸一連串地質問。
只是比平時遲了兩三個小時，我爸媽已經暴跳如雷了。
多麼令人窒息啊。
我撥出一口氣，說：“爸媽，正好我想打給你們，有話就在電話裡說了。”
“我最近身體狀況不太好，想換個環境休息下，所以把工作辭了。不過你們放心，我能養活自己，新工作地點有些遠，所以我就搬出去住了。”
說完，我爸媽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爸隨即破口大罵了起來：“你是不是瘋了？這麼大的事情都不和家裡商量？你心裡還有長輩嗎？你還是個人嗎？你是畜生嗎？”
我媽搶過電話：“江樺，你想把我和你爸爸氣死嗎？我告訴你，你給我馬上、立即回家來！否則，你以後就別叫我媽了！”
27
我爸媽激動地辱罵我，什麼汙言穢語都冒了出來，一如我想象中的那樣。
我閉了閉眼，把手機放在離自己稍遠的地方，隔了兩分鐘才拿回來：“看來你們精神挺好的，那我就放心了，我還要忙，掛了。”
我爸那邊已經炸了，罵道：“你個狠心的小王八犢子……”
如果我是王八犢子，那我爸又是什麼？
我捂著臉笑了笑，然後掛掉了電話。
一秒鐘後，電話又響了起來。
我直接關機。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我夢到我爸媽再一次抓到了我，兩人對我拳打腳踢，我爸甚至剃光了我的頭髮。
“你想跑哪兒去！”
我爸扭曲猙獰的臉靠近我。
我在睡夢中驚醒，窗外天已大亮了。
28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
接著洗漱出門，在家門口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點。
這個小城市物阜民豐，以美食著稱，生活節奏不快，即使是早高峰時段，人們也都慢悠悠地在馬路上踱步。
我感受到陽光暖洋洋地落在臉上，愜意而又舒服。
今天我要去新公司報到，順利的話要開始上班了。
在公交車上，我打開了手機，又是我爸媽數不清的資訊和來電。
其中有幾條我媽發來的簡訊格外長，細數了他們養育我的艱難和不易。
無非是我小時候半夜發燒送我去醫院，多年來輔導督促我學習，我才能學有所成……
通篇看下來，我媽對自己的形容完全是個中國好母親，善良勤勞，努力堅韌，愛護女兒。
她可能也真的是這樣認為的，自我催眠得很徹底。
我看向窗外的風景，眼神古井無波。
我不否認我媽為我做了很多，她本身的命運也很可憐，可我不能為了她高興就繼續搭進自己的後半生。
我已經被虐待了二十多年，後面的人生，我想過些正常人的日子。
29
我爸的資訊則是另一個風格，他痛心疾首地表示對我的不滿和譴責，把我說得一無是處。
還強調離開了他們我將面臨危險的境地，最後，他決定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只要我願意乖乖回到家裡去。
我深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地呼氣，把這些負面的資訊從身體裡排了出去。
30
新公司很不錯，因為老闆是個年輕人，所以上上下下都洋溢著青春活力。
一起共事的同事們也都挺和氣，他們聽說我孤身在這裡生活，都給了我很多幫助。
我很快地就適應了新生活，感覺自己終於像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女生了。
在我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裡，一度讓我一直覺得自己垂垂老矣，快要進墳墓了。
與此同時，我父母也一直沒停下找我，他們動用了各種關係，卻只知道我去了外地，不能確定具體地點。
於是，他們發動了親戚朋友來勸說我，讓我快些回去。
連我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都打電話來，質問我為什麼離家出走不給我媽養老！
我平靜地說：“我之所以沒有把我爸媽的電話拉黑，就是因為我是獨生女，我還打算承擔起他們年老後的贍養義務，但如果你們還是沒完沒了地騷擾我，那我會讓你們徹底找不到我。”
我奶奶家人也沒少找我，只有我老叔算是通情達理，他說：“講實話，這麼多年來你爸爸媽媽對你確實不算多好，但他們也是第一次為人父母，你能不能多體諒體諒？子女和父母沒有隔夜仇，大家把話說開了，以後還要一起生活。”
我說：“您也瞭解我爸，您覺得他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嗎？如果他認為自己沒錯，那生活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是我為什麼一聲不吭逃走的原因。
我爸媽冥頑不靈到了極點，他們的思想和人生是病態的！
因為種種原因，他們倆都沒有被自己父母愛過，所以非常地諷刺，他們也不會愛我。
31
隔著電話，我爸媽多年來控制我的手段沒有發揮的餘地。
他們除了罵我、哄我、PUA 我，再沒有別的辦法讓我回心轉意，沒有我他們倆又活不下去，所以，只剩下最後一個殺手鐧。
一個寧靜的夜晚，我媽給我打通了電話：
“江樺，我現在就站在咱們家陽臺上，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你不回來的話我就從樓上跳下去！你別以為我不敢，我說到做到。”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爸在一旁喊道：“我勸不了你媽媽，如果你還不回來，就等著給你親媽收屍吧！”
“要不是為了你……我怎麼會和你爸爸過這麼多年！你這麼對我，我死給你看！”
我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
沉默了幾秒，我淡淡地說：“媽，其實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想過離婚吧？坦白點兒怎麼了？為什麼非要賴在我身上？”
“……”
我繼續道：“從我很小的時候起，你就和我睡一張床，你和我爸有二十年沒有夫妻生活了吧？”
對面的人沒有出聲音，好一會兒，我媽才咬牙切齒地說：“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和我聊這個話題，她現在肯定很驚恐。
我爸則厲聲道：“你胡說什……”
我打斷他：“爸，你根本不愛我媽，只是想隨便找個便宜妻子過日子，有人給你洗衣服做飯生孩子就行了，對吧？”
“媽，你年輕時懵懵懂懂地嫁給我爸，卻得不到一個妻子該有的待遇，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完全就是一個冰冷的圍城。”
“你們倆過得一點兒也不幸福，可也不敢離婚，怕人言可畏。我媽其實也想得到丈夫的溫柔體貼和憐愛，可她不敢開口，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只能假裝討厭，只能固執地拒絕和我爸同房，誰知道時間長了相看兩厭，竟然就這樣繼續過下去了。”
“二十年的無性婚姻，你們覺得正常嗎？”
32
我媽慌了，手機裡只能聽到她輕微的喘氣聲。
我爸幾次想開口，我都沒有給他機會。
我近似悲憫地說：“媽，我覺得你很可憐，因為你什麼都沒有，我是你唯一的寄託。”
我媽抽了一口氣，嗚咽了一聲。
我沒有憐惜，一字一句道：“可這麼多年來，你除了緊緊地抓住我這根救命稻草，你沒做過任何有利於自己情緒價值的事，你催眠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但實際都是為了你自己！媽媽，你醒醒吧，其實你內心深處是明白的，你們從沒善待過我！”
“沒有，不是這樣！”我媽喊道。
“你想要面子，要陪伴，要完整的家庭，要聽話體面的子女，可你完全不考慮我快不快樂，因為你內心貧瘠荒蕪得令人髮指！你只能從折磨我中找到一絲樂趣！”
我媽徹底呆住了，精神世界在崩塌的邊緣。
接著，我指向了我爸：“爸，我活了二十五年，聽過你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女孩不要虛榮』，可我很奇怪, 到底什麼是虛榮？吃飽穿暖算不算虛榮？父母子女天倫之愛算不算虛榮？如果這些都算，那我就是虛榮的, 全世界每個人都虛榮！”
“你年輕時, 因為錢被一個女人拋棄了，你就認為所有女人都虛榮！你緊緊把控著家裡的錢財，時不時地擠兌我媽去外公家要錢，你從小到大都在刻薄我，恨不得我光合作用就能長大, 這世上唯一一個得到你真心的女人就是你的母親, 哈哈哈，最可笑的是，你母親她不愛你！”
我爸氣急, 道：“你閉嘴！”
我毫不畏懼地哈哈大笑：“爸爸你好可憐啊, 你的母親不愛你！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奶奶知道你天生就是個自私糊塗、狹隘愚蠢的人！所以你不值得！”
我爸顫顫巍巍地說：“江樺, 你是不是瘋了？”
我陰森森地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們自己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難道也想讓我墜入地獄？”
“爸媽, 過你們自己的日子, 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我可以在你們將來年老體弱承擔照顧的責任, 但我不會再讓你們繼續糟蹋我的生活！”
言盡於此。
番外
五年後。
真沒想到, 再次踏上回家的旅途, 已經過了這麼久。
因為我爸突然中風，躺在醫院裡需要人照顧，所以我只好請假過來看看。
自從我上次和他們撕破了臉皮，把所有的體面毀了個稀巴爛，我爸媽就很少聯絡我了。
都說兒女是父母的一面鏡子, 我可不就是一面照妖鏡嗎？
他們這些年有沒有反省我不知道, 但聽親戚朋友說我媽的性格平靜了很多, 我爸退休後也變了不少。
兩人相濡以沫，感情倒比年輕時好多了。
都說人上了年紀後會變得軟弱, 如果身體有病痛那就會更軟弱，無論真心假意, 我想我爸媽應該會有所改變。
可能我在高鐵上沉思的時間太久, 我女兒突然間撲到我身上撒起嬌來：
“媽媽, 媽媽, 抱抱～”
我把小胖妞摟在懷裡, 摸了摸她藕節般的小胳膊, 聞了聞她頭髮的馨香, 不由得用力收緊雙手。
啊，這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先生在一旁吃醋了, 對女兒招手：“還是坐爸爸這邊吧。”
女兒麻花似的扭著身子：“不要！要媽媽！”
先生垮著臉：“你不是爸爸的小棉襖嗎？怎麼穿你媽身上了！”
說完泫然欲泣。
女兒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爸爸，你可真黏人啊！”
我看著他們倆耍寶, 笑得前仰後合。
這些年來，每時每刻我都在慶幸自己能及時醒悟，能夠在枷鎖和泥潭中勇敢走出來，找到人生正確的方向。
所以，當我在生活中遇到和當初的我一樣深深陷在痛苦而不自拔的女孩子時, 我總會讓她們看看我那件裙子。
告訴她們，沒人應該被隨便對待！
你們配得上過好日子！
你們配得上被珍惜！
你們一定要堅強，唯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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