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翌表面上嫌棄小時時那根沾滿了口水的棒棒糖,實際上卻把頭探過去抿了一口。
很甜,很好吃,橙子味的。
小時時心滿意足,把他的棒棒糖拿回來,塞進嘴裡,露出一個燦爛無邪的微笑,小短腿還慢慢往後移動,重新坐下來。
模樣動作緩慢,十分可愛。
“吃完這根棒棒糖就回家,不然媽媽該出來找了。”江翌說。
“嗯。”小時時搗鼓著他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品嚐著他的棒棒糖。
他知道媽媽辛苦,從小就很懂事,不會亂買玩具,更不會讓媽媽亂花錢。
一根棒棒糖,也是他許久才有的快樂。
而且,這根棒棒糖是爸爸給他買的喲。
小時時吃完棒棒糖,見江翌站起身,他也連忙站起身,邁開小短腿,小手要去去拉爸爸。
江翌牽著他,低頭看到他手上拿著那根棒棒糖棍子,直接道:“丟掉啊。”
“不。”小時時搖著他的小腦袋,小手把咬扁的棍子抓得更緊。
“丟地上。”江翌再次說,還給他表演了一遍,把自己手中的木棍和包裝紙,丟在一邊,非常乾脆利落。
小時時鬆開他的手,轉身小跑到一旁的垃圾桶旁,掂起腳尖,把那根小小的木根丟了進去。
江翌摸了摸鼻子。
他脾氣暴躁,見人就懟,還指望他能有什麼文明意識。
哪怕,旁邊的草叢的牌匾上就寫著“不要亂丟垃圾”,關他什麼事兒?以前林輕也經常勸說他不要亂丟垃圾,他一開始還假惺惺表示知道,實則壓根沒當一回事。
他就不懂文明,就沒禮貌,就亂丟垃圾。
眼下,被兒子上了一課,羞愧也就維持半秒鐘,誰叫他是人渣呢?
小時時從垃圾桶旁邊回來,又要蹲下來去撿江翌扔掉的包裝袋和木棍,這下,江翌良心愧疚難安了,趕緊搶先撿起來,快步走過去丟在垃圾桶裡:“爸爸自己丟!”
江翌挑眉,自以為做了個好榜樣,扭頭卻看到小時時正一動不動看著不遠處發呆。
他順著對方的目光望過去,一個小女孩正被他爸爸揹著,顛來顛去,清脆的笑聲一直從那邊傳過來。
小時時站穩,看得入迷。
從他懂事開始,爸爸每天都回來很晚,有時候身上臭臭,也不會和他玩,從來不會揹他。
他一直都是跟著媽媽。
“看什麼呢?回家了!”江翌眼底閃了閃,衝小時時喊了一聲,率先往前走。
“來了。”小時時收回羨慕的眼光,往前小跑,企圖要去拉爸爸的小手。
江翌走得很快,他壓根跟不上。
加上剛剛摔了一跤,膝蓋還很疼,小時時越跑越覺得委屈,忍不住喊:“爸爸,爸爸――”
等一等時時。
跟不上了。
小時時的叫聲並沒有讓江翌腳步放慢,他在反而更快走了兩步,隨後停下來,扭頭看著遠落在後面的兒子,板著臉道:“你怎麼這麼慢?”
被爸爸一兇,小時時停下腳步,雙手無措揪著站在原地,眼眶有點紅了。
他想媽媽。
下一秒,只見爸爸朝他走來,小時時甚至害怕得往後縮了縮脖子,未等他思考,身子突然失控。
“爸爸――”小時時害怕叫起來。
“啪!”江翌一把將小時時拎起來,往他屁股上不輕不重招呼了一下,“坐好。”
小時時的眼淚還沒流出來,他發現自己坐在了爸爸的肩膀上,一下變得好高好高,能看得好遠好遠。
他的眼淚瞬間就逼了回去,微微張大嘴,再看向身下的爸爸,驚訝興奮之餘,直接笑開了。
好高高啊。
“小不點。”江翌說著,拉著他的手,往上顛了顛,小時時跟著搖搖晃晃,他膽子大,不但覺得不害怕,還咯咯咯笑出來。
真好玩。
江翌見他笑了,又繼續往上顛了顛他的小身板。
小時時笑得肩膀直顫:“咯咯咯~~~”
樓上。
林輕修完圖,又剪輯了影片,趕緊發給那一對新人。
她看了看時間,見江翌還沒把兒子帶回來,著急得不行,電腦都沒關,就起身去找。
剛出門口,就看到江翌回來了。
小時時坐在江翌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彎成一條縫,雙手還抓著他的頭髮,別提有多開心。
林輕著急的心,在那一刻冷靜了下來,難得沒有和江翌橫眉冷眼,還對他們道:“這麼晚才回來,還以為你們去哪了。”
“在下面兜了一圈。”江翌走到門口,一把又將小時時從肩膀上放下來,揪著小傢伙一個轉身,掛在胸前。
林輕:“誒――”
他的動作將林輕嚇了一跳,就這麼隨意擺弄,動作還如此絲滑,關鍵是小時時一點都不受驚,還主動去抱住江翌的脖頸。
十足親密。
迎著林輕詫異的眼光,江翌已經帶著小時時進屋了。
在剛剛短暫地相處中,兩人的關係已經這麼拉近。
血緣就是如此奇妙。
在小時時的眼裡,自己的爸爸,比別人的爸爸還要厲害,能抱著他坐高高,還能把他拎起來!
力氣好大好大。
林輕跟在兩人身後,進屋後關上門,她還是提醒江翌:“他的身體經不起你亂折騰,你力氣小點。”
她知道小時時不能缺少父愛,在看到別人有爸爸陪著,他總會露出羨慕渴望的目光,她不能阻止江翌和對方的親近。
也沒有權利阻止。
江翌:“知道。”
“我先去做飯,你在家吃飯嗎?”看在江翌今天陪了孩子,林輕決定給他準備一頓晚飯。
“我當然要吃飯。”
江翌話音未落,林輕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按下接聽,剛把手機放在耳邊,裡面就劈頭蓋臉傳來男人的一陣罵聲。
“沒一張是能發朋友圈的,那個影片是什麼鬼?”
“你收了錢,就是這麼辦事的?”
“趕緊給我重修了,修的是什麼垃圾?”
…….
“不好意思,我馬上改。”
林輕被罵得狗血淋頭,許是當著江翌和兒子的面,她有些難堪,拿著手機,低著頭,匆匆忙忙就走開了。
她沒有做飯,又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
以往她都能按照對方要求,修改圖片,可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從哪裡修改開始,修改出來的圖片,有一大半對方都是不滿意的。
再修下去,都要換頭了,哪還看得出來是本人?
江翌和小時時坐在沙發上,正在看著動畫片,聽到臥室裡面傳來說話聲,江翌抱起兒子,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把頭貼在門上偷聽。
小時時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爸爸,也有模有樣學著,把自己的小耳朵貼上去,好奇聽著。
江翌看了看兒子,一抬手,兩眼對視,大手直接把那雙小耳朵捂住。
臥室內。
林輕坐在電腦面前,不斷點選著滑鼠,電話那頭,男人喋喋不休的話語還在不斷傳來,一會埋冤,一會又咒罵。
總而言之,對她改出來的作品不滿意。
非常不滿意。
讓她繼續改。
林輕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脾氣,好言好語道:“李先生,你再好好看看這一次的照片,指出來哪裡不滿意,一會我盡力給你改。”
“現在到吃飯時間了,您吃飯了嗎?”
掛掉電話,林輕看著修改了兩次的照片,被對方劈得一文不值,火氣蹭蹭蹭往上升。
她一共就賺了一百六塊,付出了一個下午,揹著相機不斷跑,給他們化妝做造型,提供衣服和頭紗還有假道具。
現在,對方卻要她修出不止一千六百塊的效果。
服了。
林輕氣呼呼往門口走,一下開啟門。
江翌抱著小時時,就站在門口,一大一小,就這麼看著她。
他的手還捂著兒子的耳朵,兩雙眼睛齊齊看過來,同樣帶著被抓包後的尷尬茫然。
不得不說,江翌的基因很強大,小時時和他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是他的縮小版。
尤其是,兩人都有一雙很好看的大眼睛,明亮深邃。
“你們站在門口做什麼?”林輕剛憋著一口氣,說話語氣不自覺就衝了些。
偷聽她被罵啊?
江翌和兒子第一時間感受到了不妙,江翌抱著兒子,迅速往後退,然後一大一小,神同步搖了搖頭。
他們統一坐回沙發上,繼續強迫自己看動畫片,不敢招惹林輕。
林輕心情煩悶,也沒和他們計較,看了客廳的餐桌一眼,對上江翌:“你點的外賣能不能收拾了?一會要吃飯!”
“知道了。”江翌難得爽快應下,把兒子放在沙發上,麻溜起來收拾餐桌上的外賣盒子。
見此,林輕什麼都沒再說,直徑走去廚房。
現在已經很晚了,她要快點做飯。
廚房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響,外面的兩人更不敢講話,江翌收拾好垃圾後,丟在門口,然後回來陪兒子一起繼續看動畫片。
沒一會,林輕做好了簡單的三菜一湯。
豆腐肉末、炒白菜、紅燒雞翅和紫菜蛋湯。
看著雖簡單,但她廚藝不錯,所以色相俱全。
“吃飯了。”林輕端著飯菜出來,衝著客廳喊了聲。
他們租的是一室一廳,只有一個小臥室,廚房外面就是小客廳,江翌和兒子走過來。
一家三口坐下來吃飯。
林輕給小時時夾了白菜,誰曾想對方才剛吃一口,就吐了出來:“媽媽,苦苦。”
她沒聽清楚,以為是兒子挑食,還一本正經教育:“小朋友不可以挑食,要多吃菜才能長高高。”
“苦苦――”小時時還在往外吐口水。
“時時。”林輕坐下來,看著兒子,“不可以挑食。”
江翌夾了一片白菜,放在口中,臉色也變了變,將旁邊的垃圾桶拿過來,彎腰低頭,隨後抬頭看向林輕,有些欲言又止。
這白菜,帶著苦味,而且口感極差,哪怕她的廚藝不錯,也增添不了一點風味。
見江翌面色如此,林輕疑惑,也主動夾了一塊。
她的神色收了收,什麼都沒說,也沒像兩人一樣將白菜吐出來,面色如常吃著。
只是,在吃完後,林輕把這道菜端過來,放在一邊,又給小時時夾了一塊豆腐:“我們今天就不吃白菜了,吃豆腐和雞翅。”說完,她極力衝小時時扯出一抹笑意,“媽媽明天再買白菜給你吃。”
“好”小時時哪懂什麼,埋頭乖巧吃飯。
桌上氣氛有些微妙,江翌也沒多言,安靜動手吃飯。
飯吃到一半,林輕平靜的話語緩緩傳來:“今天小時時想吃白菜,娃娃菜要兩塊七一斤,這個只需要三毛錢一斤。”
價格差了九倍,也解釋了她為什麼會買這種白菜,而這種白菜又為什麼這麼難吃的原因。
林輕只說了這句話,江翌也沒接話。
她也不指望他懂,她以前也不懂。生活不知道在什麼開始,就變得這麼難了,莫名其妙一步步活成了自己最討厭也最瞧不起的樣子。
林輕一直在給小時時夾菜,對方啃了兩個雞中翅,而她沒什麼胃口,碗裡的飯剩了大半。
等小時時吃好了,林輕站起身,看向江翌和桌上剩的飯菜:“你把剩下的吃完,碗一會我再洗。”
指望他洗碗,不可能。
話落,林輕放下筷子,又回到了臥室繼續忙工作。
裡面依舊是難纏的顧客,提著不可理喻的要求。
江翌沒什麼心情,也沒吃幾口,就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到廚房去了,時不時關注著臥室裡面的動靜。
林輕又給對方改了一版,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
那一頭依舊不滿意。
男人不依不饒打來電話,再次劈頭蓋臉罵:“你把我的臉都修成什麼樣子了?”
“你到底會不會修圖片?不會修就退錢!”
“老子好好的心情,被你弄成什麼樣子了?他媽的。”
……
對方言語激烈,不斷在罵人,字裡行間,就是要求退錢。
林輕深知自己的攝影技術還達不到精湛,但也沒多糟糕,忙活大半天,盡心盡力修稿,肯定不同意退錢。
而且,在拍攝的生活,已經退過一部分了。
實在是對方提出的要求過分。
生活所迫,林輕甚至不敢多反駁,只能強忍著火氣,繼續答應:“我已經改了三回,您看一下,還有那些圖片需要改,一會我再給您改。”
面對相當難纏的顧客,她也沒有辦法,還帶著個孩子,經常要去那些地方拍攝,還是不要與人交惡。
電話那頭罵罵咧咧掛掉電話。
林輕看著電腦,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心中酸澀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
她看了時間,還要強撐振作,調整情緒後出來,衝著兒子出言:“時時,你要洗澡睡覺了。”
睡覺時間太晚,對孩子發育不好。
“好。”小時時特別乖巧,他主動從沙發上爬下來,然後走到臥室,自己選自己要穿的睡衣,然後抱著他的睡衣,蹭蹭蹭往浴室走,“媽媽,我要穿黃小鴨。”
“黃小鴨呀。”林輕正在臥室裡給他放熱水,聽到他的聲音後,放緩聲音接話。
小時時:“嗯嗯,大鴨子。”
“地上滑,要小心一點。”
“時時知道,要小心。”
……
母子倆人的聲音從浴室傳出來,那麼和諧,充滿了生活氣。
江翌站在客廳,彷彿與他們隔絕。
他好似從未參與他們的生活,以至於對這一幕如此陌生。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拿起來一看,是某位狐朋狗友。
就在江翌手機響的那一刻,浴室裡,林輕給兒子擦身子的動作都頓了頓,緊接著,眼底露出厭惡的神色。
他真是夠了,天天酗酒。
要麼是晚飯不回來吃,一直喝酒到深夜,要麼,就是現在,電話一定準時到。
婚前溫柔體貼,時刻在她身邊噓寒問暖,看起來十足顧家的人,婚後變成了一個酗酒吹牛的爛人。
誰的錯呢?
她眼瞎的錯。
另一頭。
江翌掛到了電話沒接,他再次看向浴室,輕聲輕腳走到了林輕的臥室裡。
他現在都被她趕到了客廳,這裡自然就是他們母子的臥室。
裡面都是整齊乾淨,和他睡的那個沙發有著天壤之別。
不過,江翌的目的可不是為了比較觀察,他來到林輕工作的電腦前,翻看了下,找到了今天的那組顧客資料。
江翌眯了眯眼,悄悄用手機記下男女雙方聯絡方式。
這一對啊,拆散是真的不可惜。
他記得,這兩人後來離了婚,男方重新找了個女的,因為覺得林輕拍照便宜,又過來找她拍,還鬧出不少事情。
江翌坐回沙發上,還是用手機慢悠悠給男女雙方發訊息。
兩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什麼這麼著急結婚領證?因為男方家要拆遷了,據說戶口遷進去,能多分好幾十萬。
於是,男方甩了不肯未婚先育的前女友,轉眼和現老婆領證,而現老婆呢?嫌棄原來的男朋友太窮,未婚先孕嫁給男方,實際上,孩子不是男友的也不是和這個男方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誰的。
這兩個人,還互相以為對方接盤自己,要是知道了,幾乎有的撕。
而且,拆遷的政策,可不是結了婚戶口遷進去就能領到錢,為了防止有心人鑽這個漏洞,江翌不介意提前讓他們瞭解一下政策。
那得是本村原始村民,或者戶口遷入本村年份達到十年以上。
將訊息發出去後,江翌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翹著二郎腿,往後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在看電視。
“洗香香。”小時時洗好澡,穿著睡衣走出來,看向客廳,衝江翌喊了一聲,“爸爸!”
江翌望過去。
“小黃鴨!看小黃鴨!”小時時指著自己肚子上的小黃鴨,還一邊扯著衣服一邊讓他看,“嘎嘎嘎――”
江翌手指彎曲,撐著下巴笑開了。
這個小不點就是好糊弄。
他還未說話,林輕也從裡面走出來,見他還在家,眉頭一擰,看向他的眼神,有兩分不善。
她什麼都沒說,淡淡移開視線。
“嗯,小黃鴨。”江翌敷衍點了點頭。
就是大的那隻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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