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拴魂鞋嗎?
男友來我家訂親,吃頓飯睡了三天三夜。
神婆從床底找出只帶血的嬰兒小鞋。
神婆大驚:“鮮血浸鞋,黃泉開路,死人還魂,看來這女的是纏上你女婿了。”
她囑咐我們好好把這隻鞋收棺,讓男友和這女的大辦一場冥婚,婚禮持續三天三夜,從凌晨一點到早上五點。
1
我媽向來不信這些,非說男友就是吃沒煮熟的蘑菇中毒。
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全村人的面把那隻鞋放到銅盆裡燒了。
夜裡黑漆漆的,幽藍的火苗在銅盆裡跳動。
忽然,一陣風颳過,火苗熄了。
神婆拿起燒一半的小鞋翻開納的鞋底,裡面竟然有一張黃符。
符紙上歪七扭八畫著一道我看不懂的符文。
“這是借屍還魂的符文,這人死得太孤單,怕是還想回來當人呢。”神婆嚇得老臉煞白,捏著符文那隻手不停抖。
她提議我家用母雞代嫁和公雞代娶,流水席大擺三天,來吃席的每人送一小塊兒布給這女的縫個嫁妝把她糊弄過去,讓她趕緊安心去投胎。
可我媽哪能受得了自家女婿和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配冥婚,再說如果配了之後要三年不能嫁娶,三年後這人要是還不能安息就要再等三年,誰能等得了。
她堅決不同意,把符文扔銅盆裡又點火燒了。
神婆見勸不動,擺擺手走了。
當天晚上我爸就魘了,閉著眼睛不停說胡話,身體一抽一抽,冷不丁朝沒人的地方大喊一聲。
眼看快不行了,我趕緊打了 120 把兩人送到縣醫院。
到醫院後,我爸清醒了幾分鐘,讓我去請神婆,說一切都按神婆說的來辦。
我媽說我一個沒結婚的女子幹不了這事,還是讓她去。
眼瞅著我爸眼神開始渙散,但他緊緊抓著我媽的手不讓她去。
縣醫院離家有點遠,這麼晚也打不到出租,我給村裡小叔打了個電話讓他來接我。
知道我家出事,小叔騎著摩托連夜從村裡往縣醫院趕。
捎上我回村裡的時候路過一家福利院,這家福利院位置很偏,周圍幾里地都沒有村子和人戶,裡面住著一些孤兒和孤寡老人。
一路靜謐,我耳邊只有呼呼刮過的風聲。
驀地,數不清的嬰兒哭聲從我身後傳來,聲音尖厲刺耳又帶著幽幽回聲,我後背瞬間冒出冷汗,恐懼從身體迅速傳遍四肢。
“小叔,你聽到小孩哭聲沒?”
2
小叔在前面專心騎車:“聽到了,突然這麼多小孩哭,有點子怪,得趕緊往回走。”
快到家的時候我發現院裡的燈竟然亮著,原以為是著急出門忘記關了。
誰承想我剛進院門就被兜頭潑了一身水,這“水”黏糊糊得拉絲,還有股惡臭的血腥味直往我鼻孔裡鑽。
我眼睛被蝕得又疼又澀睜也睜不開,氣得大喊:“這是什麼?”
“當然是黑狗血了。”
我聽到嬸嬸興致勃勃不懷好意的笑聲,叔叔一進門估計是看到我這副慘樣樂得直跺腳,幸災樂禍說:“趕緊的呀。”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數不清的細柳條噼裡啪啦落在我的臉、胳膊、後背和腿上。
因為是夏天又是南方,我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和短褲,細柳條沾了水抽起人來韌勁兒十足,剛一落到我身上捱打的地方立馬滾起一條又粗又長的紅印子。
我眼睛上還糊著黑狗血勉強睜開就看見叔叔嬸嬸一人拿著兩根細柳條鉚足了勁兒往我身上抽,細柳條一落在我身上我用手去捂馬上又一條子落在我手背上,我邊捂邊跳想躲開,可院子就這麼大我躲也躲不掉哪兒去。
“叔叔嬸嬸,別抽我了。”
嬸嬸連臉都鉚足了勁兒,臉上露出獰笑:“誰知道你帶什麼髒東西回來,不抽能行嗎?”
細柳條一鞭子一鞭子往我身上抽,有些地方抽得多了已經滲出血絲,我分不清哪些是狗的血哪些是我的血。叔叔看我又哭又跳的樣子,一邊抽一邊捂著嘴在那偷笑。
他在一旁專門往我臉上打,我正要開口求饒,一條細柳就抽到我嘴上,霎時間我嘴腫起老高。
我腫著嘴含糊不清地不停求饒:“叔叔嬸嬸,別抽我了,我真的沒惹髒東西。”
他倆跟沒聽見一樣,還是對我往死裡抽。
家裡出了這檔子事兒,身為最親的親戚不僅不幫忙還趁我爸媽不在使勁欺負我,我心裡又氣又委屈,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往地上落。
眼瞅著他們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架勢,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抱拳不停作揖:“叔叔嬸嬸,求求你們,饒了我吧,我真的沒帶髒東西回來。”
他倆見我跪了也沒臉再往下抽,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嬸嬸累得直喘粗氣,偏著頭說了句:“看來確實沒跟上髒東西。”
這時我才看到我表哥媳婦也在,不過她剛剛一直在房間裡。
看見我全身淋著狗血,臉被抽得跟豬頭一樣腫,眼淚沖掉狗血在臉上留下亂七八糟的淚痕,她抿著嘴坐在那裡笑。
前幾天剛回家我媽就和我說她快生了,現在看果然肚子挺大的。
我跪坐在地上越想越委屈,全身上下被抽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腦子嗡嗡作響,眼淚滑過臉上那些傷口就鑽心地疼。
表哥中專畢業就去廠裡上班,按部就班娶了村裡又窮又有兩個弟弟相貌普通的嫂子。
每當我考上高中、大學、研究生,即便我爸媽從不往外炫耀,每逢過年回家叔叔嬸嬸也會時不時到我家來酸幾句,生怕我哪個年過得舒坦。
現在我家遭事兒了,他們更有理由把這幾年的惡氣一口出了。
叔叔見我情緒平緩了些,直接開口:“今天從村子到縣裡接你,按跑線車價格是 50,看在咱們是親戚的份上我就收你 40 吧。”
話音剛落,我趕緊摸著口袋把錢拿出來。手指已經被抽得已經和香腸一樣粗連拿錢都拿不穩,我點了好幾次才抽出四十塊錢顫顫巍巍給叔叔遞過去。
叔叔拿過四十塊錢就要出門,誰承想出院門的時候嫂子突然說肚子疼捂著肚子慢慢往地上坐,她疼得面目扭曲,豆大的汗珠佈滿額頭。
肚子裡的孩子似乎立馬就要生了,佈滿妊娠紋的肚皮上一會兒鼓起一個小包。沒一會兒,胎動越來越大,肚子裡的小孩鉚足了勁兒拿腳蹬她肚皮,肚皮被撐得薄薄的好像都能看到裡面的羊水和景況。
嬸嬸罵罵咧咧,說肯定是我惹回髒東西害得她兒媳婦胎動了,叔叔說先趕緊送村裡衛生所看看。
見他們走了,我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看著鏡子裡自己滿臉的紅紫印子和高高腫起的眼皮,我長吁一口氣,暗自給自己打氣,先去請神婆辦冥婚要緊,然後戴上墨鏡和口罩,自己騎電動車往神婆家走。
晚上十二點多,按理說村裡人睡得早應該早就熄燈了。
3
可我騎車穿過村子的時候,見好幾戶人家還亮著燈,幾個嬢嬢坐在家門口懷裡抱著自家小孩。
“彤彤,大晚上去哪啊?”
李嬢嬢抱著她家小孫子坐在門口問我。
“李嬢,去村裡找婆子看一下。”
村裡人都知道下午我家的事兒,我也沒必要藏著掖著。
“哦,那你快去吧。”
李嬢邊說邊不停晃動胳膊哄懷裡的小孫子。
“李嬢,你怎麼也沒睡呢?”
李嬢用手背擦了把額頭的汗:“這小東西今晚也不知道是咋了,一直哭一直哭,我抱出來哄哄。”
昏暗的路燈下,李嬢嬢的小孫子在她懷裡一動不動,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扭過身子來看我,黑洞洞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我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騎上電動車趕緊離開。
一路上有好幾戶人家都坐在門口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些小孩好像都瞪著黑漆漆的眼睛盯我,瞪得我後背發涼直冒冷汗,汗珠劃過傷口把我疼得腦袋發矇。
神婆家在我們村住得有點偏,因為她有些神叨,大家嫌晦氣就把房子都建得遠了些。
我叩響她家的院門,神婆似乎知道我要來,臉上沒有表情只點頭示意我進門。
她拿出一盆燒灰水讓我洗臉,我在那彎著腰洗,她捧著碗溼糯米抓起一把往我身上砸。
邊砸邊嘴裡唸唸有詞:“諸仙保佑,邪魔退散,百祟不侵。”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溼糯米砸在我身上格外痛,我疼得齜牙咧嘴讓神婆輕點。
“輕點?輕點那人扒在你身上不走哩。”
末了,神婆把剩下的溼糯米一股腦倒在我身上,糯米撲簌簌往地下落的瞬間我頓感渾身一輕,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上脫離。
這些儀式做完,神婆才領我進屋。
屋子裡到處擺著別人託神婆做的各種紙紮品,沒有什麼傢俱只正中間擺著一張長木桌。
桌子上擺著紙糊的皮、棉、夾、單衣服各一件,還有各種首飾。
神婆說這是冥婚男方要給女方的彩禮,要半真半假,意思是一半要真的一半要假的。
她遞給我張紅色的單子,上面列著需要採買的東西。
神婆叫我把採買單子交給我叔叔嬸嬸因為有些東西我不會買,說我的任務是拿我男朋友的八字。
從神婆那出來已經凌晨兩三點了,因為第二天晚上就要辦事兒我趕緊把單子交給叔嬸。
嬸嬸一臉怨氣接過採買單子。
“先給我五萬採買錢。”
求人辦事兒錢得到位,我給嬸嬸趕緊把錢轉過去,順帶問了句嫂子沒事吧。
“沒啥大事,醫生說在家裡養胎就行。”
嬸嬸滿臉開心看著到賬的錢,睨了我一眼臨關門前扔下句話:“幹缺德事兒遭報應了吧,連累我們跟著受罪。”
我不知道怎麼反駁她,憋了一肚子氣回去睡覺。
第二天天剛擦亮我就騎電動車趕到縣醫院。
去的時候男友已經醒了只是頭還發暈經常發呆需要靜養,爸爸狀態看起來也不錯正躺在床上喝稀飯。
媽媽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只有冥婚才能化解把那人送走和男友講了一遍,受科學社會主義教育長大的男友明顯受到重創呆呆靠在那裡發愣,卻只能無奈接受。
爸爸看我戴著墨鏡和口罩還穿著長袖長褲問我怎麼了,我哽咽得說不出話。爸爸一擼我袖子看到胳膊上粗長的紅印子,又摘下我墨鏡看見我發腫的眼皮問我到底怎麼了。
我強忍住淚意把昨晚的事情告訴他們,爸爸和男友立馬掀起被子拽起板凳就要出去找叔叔嬸嬸算賬,可剛一下床兩人不約而同癱軟在地,我和媽媽趕緊把兩人扶到床上。
眼瞅著冥婚的事情還沒完,我把情緒收了收說沒事的,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兒辦完。
4
我讓男友把他的八字寫到神婆給我的紅紙上,最重要的是拿針刺破中指滴一滴血到紅紙的正中心,男友都聽話照做。
我把男友的八字疊好放到包裡告訴她們冥婚今晚十一點正式開始,叔叔嬸嬸已經在家開始張羅。
聽到這話,我媽手裡的小籠包啪一聲掉到地上,骨碌碌滾出一段好長一段距離。
她有些結巴:“今晚……這麼快呀。”
我沒有察覺到她表情異樣,彎下身把包子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對啊,早送走早了事。”
出醫院之前我去外科驗傷開具了一份驗傷報告,眼前的事固然重要但他倆打我這事我也不可能放過。
回家的時候,我看見家門外貼著一副白底黑字的對聯,上面寫著:生前未結朱陳好,歿後配成秦晉親。
院子正中間用蜂窩煤架起一個爐子,爐子裡擺著叔嬸採買的彩禮和神婆紙紮的彩禮。
院子左右兩邊站著一排三人迎親隊伍,個個臉上塗著大白麵抹著紅臉蛋,穿紅掛綠手裡把著各種樂器,怪異的是這六個男人個子都很低,大概在一米五以下。
嬸嬸一見到我就叉著腰向我伸手:“彤女子,再給我轉五萬塊錢。”
我一時語塞,這才幾個小時過去五萬就沒了。
她見我發愣,拎起爐子裡買的金項鍊往我眼前懟:“咋的,以為我們訛你錢是嗎?你看看這些金銀彩禮不要錢嗎?請的迎親隊伍不要錢嗎?”
我看了看她手裡所謂的金項鍊,只有吊墜兒一小塊是金的,鏈子都是金店最基本的紅繩,其餘的手鍊也是,耳環耳釘是銀的更是小得看不見,這些加起來撐不過一萬。
院子裡的各種擺設都是紙糊的,也沒有太多需要花錢的地方,可能是迎親隊伍花錢了吧。
想到這裡我輕聲嘆了口氣把錢轉給她。
嬸嬸一臉喜色地看著錢到賬,佯裝擦了擦額頭的汗:“從你剛走就忙開,又是買彩禮又是請迎親的人,可把我累壞了。”
我趕緊朝嬸嬸說了兩句好話,畢竟操辦這些事情沒有長輩可能我還真搞不來。
神婆看了一眼男友和那個女人的八字,掐著指頭算了算,說了句:“合。”
然後把兩人的八字扔到銅盆裡用火燒了。
合完八字後開始佈置喜堂,就佈置在我家正房。
叔叔坐椅子上抽著買回來的中華指揮我。
喜堂正中間的圓桌子我有點抬不動,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抬起來。
叔叔只偏頭看了我一眼又繼續抽菸。
我無奈只能求助他:“叔叔,你能不能過來幫我搬一下,我有點搬不動這個圓桌子。”
叔叔長長吐一口眼圈:“彤彤啊,不是叔叔不幫你,叔叔這腰前幾年受傷了不能累著,你叫一下你嬸子。”
嬸嬸正在給迎親隊伍發煙和茶葉,發的都是最貴的中華和龍井。
聽到我叫她來搬桌子,她不情不願朝我走過來嘴裡罵罵咧咧:“倒大黴的缺德玩意兒,我怎麼能攤上這種破事兒來這遭罪,幹了糟心爛肺的事兒就要被天收,活該。”
我只想快點把這場冥婚辦完把人送走,默默壓下這口氣。
屋子裡大概擺放完畢,神婆拿出她做的紙糊衣服、好幾床被子、電視、洗衣機擺在正中間的圓桌上說這就是女方的嫁妝。
一切歸置完畢已經到晚上八點,請的客人也到了。
5
爸媽帶著男友也到了喜堂,男友坐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狀態不佳,胸前彆著一朵白花。
夜漸漸深了,屋內外紙糊的白燈籠被點燃,豆子大小的燭苗在燈籠裡慢慢跳動。
神婆囑咐不能點燈,說這樣會嚇著新娘。我在屋內各角點上長長短短的蠟燭,躍動的燭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大家都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儀式開始。
當牆上的時針指向十一。
“婚禮開~始~”
神婆拖長音調的破鑼嗓子,把我從神遊中拉了回來。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看向神婆。
神婆身穿暗紅色喜服舉著一根白蠟燭緩緩走向院子正中心爐子,她把蠟燭往爐子裡一扔,高聲念道:
“今我來兮,與子締結,來日相伴,歲歲年年。紅彩奉上,望子協納,黃泉后土,綵鳳宜年。
“迎親~”
神婆用盡全身氣力拔高音調,尖銳刺耳的聲線讓一股寒意躥上我的脊背。
話音一落,左右的迎親隊伍便熱熱鬧鬧吹打起來,真有那娶新娘的架勢,只是這歡快的聲音裡還夾雜著幾分淒涼。
院門吱呀一聲響了,女人帶著個小女孩進來,小女孩懷裡抱著一隻胸帶白花的母雞走到圓桌右前方。
母雞在小女孩懷中一動不動,微微垂著頭。
與此同時,男孩也捧著一隻垂著頭的公雞站在圓桌左前方。
神婆站到大堂中間,拿單子念女方的嫁妝:“絲綢衣服兩身,厚被子兩副……”
除了神婆的聲音,整個大堂無比寂靜,她的臉在躍動的燭影裡晦暗不明。
唸完嫁妝,該拜堂了。
“一拜天地。”
男孩女孩捧著各自手裡的雞對著方桌拜了拜。
“二拜高堂。”
男孩女孩稍微側了側身對著方桌旁邊的兩把椅子拜了拜。
“夫妻對拜。”
男孩女孩面對面,捧著手裡的雞衝著對方拜了拜。
“禮成。”
男孩女孩把手裡的雞分別放在方桌一左一右,兩隻雞都微垂著頭臥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有些滑稽。
“開棺~”
神婆把放在圓桌上的棺材開啟,說道:“新娘子家人再看看新娘吧。”
因為事情是出在我家,所以預設我們就是新娘家人。
裡面空空如也,棺材底部堆著一小塊那隻小鞋燒剩的灰。
不知道是不是氣氛渲染,媽媽的眼裡噙著淚,爸爸只淡漠地看了一眼便走開。
眼瞅我們都看完了,神婆也準備合上棺材。
突然,媽媽猛地按住棺材板不讓合棺,她朝神婆大叫:“我不同意。”
話音剛落,門外飄來一陣風把屋內外的燈籠吹得搖擺不停,燈籠裡燭苗不停跳動,大敞的窗戶也啪地一聲關上。
“何必呢,慧琴,她早該去了。”
爸爸上來拽她,可誰想到媽媽力氣大得驚人,爸爸愣是沒有拽開。
屋外的夜風呼呼咆哮,迎親隊的嗩吶聲此刻聽起來像惡鬼索命。
媽媽紅著眼,死死按著棺材板:“俊生,她不走,她不願意走,她下午還說要一輩子待在我們身邊。”
神婆無奈地嘆口氣,在媽媽手背上點了一下,輕輕就把她手挪開。
正當周圍人都驚歎這神婆子還有點本事。
猛然,神婆噗地一口鮮血吐在棺材板上,血滴濺得到處都是。
又一陣強風吹來,院門啪一聲關上,在座的賓客都慌了尖叫著連忙起身離開。
方桌上的母雞突然立起身來,一個偏頭咬斷了旁邊公雞的脖子。
公雞躺倒在方桌上,喉嚨裡不斷冒血泡發出呵呵呵的粗喘聲,黏稠的血從桌子上滴答滴答掉在地板上,公雞沒一會兒就斷了氣,旁邊的母雞撲騰了幾下翅膀從方桌上跳下來摔死了。
剛有幾個膽大的賓客還沒走,看到這場面也嚇破了膽罵罵咧咧離開。
媽媽像得了失心瘋一樣在房間裡大喊:“俊生俊生,看到了沒有,她不走,她不願意走。”
爸爸看媽媽這副樣子,頓時來了氣,歇斯底里怒吼:“慧琴,難道你還想害死你另一個女兒嗎,你當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嗎?”
男友虛弱地倒在椅子上,我站在他身邊,看著眼前的場面一頭霧水。
窗外的喇叭聲吹得像公雞割喉前的最後一聲慘叫,尖利刺耳。
神婆躺倒在地上嘴角不停溢血泡,她無力地招手讓我過去。
6
我趕緊走過去聽神婆囑咐,她胸口不停起伏,說話喘著虛氣:“看來……這人我是送……送不走了,你去……去姚村找我……師父姚……姚金鈴。”
神婆喘氣大過說話聲,我把耳朵貼她嘴邊才聽清。
猝然,媽媽一個箭步衝到瑟縮在椅子下面的叔叔身邊,雙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兩眼猩紅:“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叔叔想掰開媽媽的手,但沒想到媽媽力氣這麼大,他連掰了好幾下沒掰開只能無力地用手拍打她的胳膊。
叔叔梗著脖子罵:“賤……女人,你發……發什麼神經,這關我什……麼事兒。”
嬸嬸見自己男人被欺負,一個翻身上去拼命扯媽媽的頭髮:“你個爛絕戶,自己幹下缺德事兒了還想賴在我們身上,活該你死全家,斷子絕孫的東西。”
我正要上去攔架,爸爸揮手招呼我:“聽婆子的話,快去找人,這裡有我呢。”
我趕緊聽婆子的話出門,姚村在另一個縣上離我們村有點遠,打車也得一個多小時。
夜裡兩點多我好不容易在路上打到一輛車給了師傅兩倍的價錢師傅才同意往姚村趕。
凌晨四點多,所有人都還在夢鄉,姚村安靜得像一座墳地。
我順著村裡的大路走了十幾分鍾才看到一個環衛工人。
終於見著人了,我趕緊上去打聽姚金鈴。
環衛工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問我是找她來看事兒的?
我連連點頭,問她能不能給我帶個路。
她點點頭讓我跟著她走吧。
天還很黑,姚村的路又都是土路坑窪不平,我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她身後。
和她徒弟一樣,姚神婆的家也遠離村裡人戶,我們走了十幾分鍾才到。
環衛工人給我指了指具體位置說自己還要上班就先走了。
姚神婆家的燈還亮著,我踮起腳往院子裡看,院子小又空只左邊擺著一把藤椅上面鋪著一層厚棉絮被子。
我在門口不停徘徊,想著一會兒該怎麼開口。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一聲蒼老彷彿天外來客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下意識覺得這是姚神婆在叫我。
我推了推身邊那扇鐵門,竟然沒鎖,我小心翼翼側身往裡走。
走到離藤椅幾步遠的地方,我才看到厚被子裡原來有個人。
她看起來很老了,視覺年齡應該有九十多歲。眼皮耷拉下來遮蓋住大半個眼球,臉上的皮皺皺巴巴耷拉下來一臉老人斑,她蜷縮在厚被子裡,從外面看還以為這裡沒人。
“來啦?”
一道蒼老得彷彿上個世紀傳來的聲音呼喚著我,我又向她走近幾步。
她好像在看我,但又好像透過我在看別的東西。
她的眼珠很奇怪,給我說不上來的感覺,如果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
那就是“新”。
像嬰兒的眼睛那般,放到這張老臉上顯得格外不和諧。
7
“好久不見。”
我疑惑不已,問道:“你見過我?”
她乾涸的嗓子擠出笑聲:“你剛出生的時候我見過你。”
“我也知道你今天為什麼來的,但有些事不該我告訴你。你聽我的,回去買幾個針孔攝像頭放在家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還想問點別的問題,可一眨眼姚神婆已經合上眼打起了呼嚕,這明顯是在趕客,我只能選擇回家。
我按姚神婆的叮囑去數碼店買了兩個針孔攝像頭回家,一個放在自己臥室,一個放在客廳。
家裡冥婚的擺置已經撤了,叔嬸和迎親隊伍都各回各家。
男友狀態好了些,我爸媽讓他在側臥靜養。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也不問我去姚村有沒有找到人,更不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好像昨晚無事發生一樣。
媽媽平靜地坐在飯桌旁說男友身體好些了,提議兩家父母坐一起商量下結婚的事情。
我說先訂婚吧,結婚的事情等今年過年商量,爸爸在一旁沉默不語。
我又一次細細觀察爸媽的表情,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那個沒被送走的女人和爸媽是認識的,他們在隱瞞什麼事情。
晚上,我在手機上操作把臥室客廳兩個攝像頭開啟。
這一晚我睡得不太舒服,第二天早上起來感覺渾身肌肉酸脹,身體完全沒有休息充足的那種活力感。
媽媽像往常那樣在家裡擦灰,爸爸出門去算訂婚的日子。我去側臥看了看男友,他偶爾還是會走神,但大部分時間可以和我正常交流,我告訴他我爸去算訂婚的日子,訂完婚咱們就可以走了,男友點點頭。
下午一點,我去隔壁村一家咖啡店準備看昨晚監控影片。咖啡店很簡陋,裡面只有老闆一個員工,選單上也是一些速溶咖啡。
在開啟影片之前,我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預設。結合昨晚的情況,無非也就是一些用科學解釋不清的物品移動,或者就像整蠱影片那樣,一個鬼臉突然衝到攝像機面前,現在是白天有什麼可怕的。
我長吁幾口氣,鼓足勇氣按下播放鍵。
影片開頭幾分鐘很黑,但好在攝像頭是夜視的,我完全能看得清黑暗中的東西。
漆黑一直在持續,影片一片寂靜。我看著躺在床上的自己,有一種第三人稱視角的詭異感。
倏然,床上的我動了,悠悠翻了個身然後直起腰來坐在床上。
但我好像記得昨晚沒有起夜,一直睡到大天亮啊,難道是夢遊嗎?
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跳動,我手心裡全是汗,但還是按捺住內心的恐懼繼續看下去。
“我”慢悠悠穿上拖鞋,伸了個懶腰,喉嚨裡發出一聲嬰兒嚶嚀。
霎時間,我愣在原地,用汗津津的雙手掐住脖子。即使是夢遊,我應該也發不出這樣的聲音啊。我腦袋嗡嗡作響,完全無法思考。
“我”隨後擰開臥室的門走了出去。
影片中的“我”顯然對這個家十分熟悉,自然而然地穿鞋,自然而然地走出臥室,那……這應該就是我吧?
突然,影片裡傳來媽媽的聲音。
我迅速切換到客廳攝像頭錄製的影片。
影片一開頭就是媽媽的聲音。
8
“欣欣,是你嗎?”
聽到這個名字,我臉色瞬間變白。
這個名字我聽過,媽媽在我小的時候偶爾會叫錯我的名字,而她叫的這個名字就是——欣欣。
我問她,欣欣是誰?
她只笑笑,然後岔開話題。
“媽媽,是我。”
影片中的“我”頂著一張成人的臉,卻發出嬰兒的聲音,著實詭異,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媽得到回應後,開心地走到客廳。
即使影片有些模糊,我都能看到她上咧的嘴角。
她抱了抱影片中的“我”,擦拭眼角的淚水。
“欣欣,想吃什麼就和媽媽說。”
影片中的“我”掐著嗓子說想喝酸奶,然後自己就乖乖坐到飯桌旁,這怪異的場面讓我心頭堵著一口氣上不來。
沒一會兒我媽拿著酸奶放到桌子上,“我”小口小口地喝著酸奶,還和媽媽互相逗笑。
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客廳,冷眼看著飯桌旁母慈女孝的場面。
“我”瞥見爸爸的目光,往媽媽懷裡瑟縮了幾分。爸爸冷笑一聲坐在離她倆最遠的對角,坐下來前還面無表情說了一句:“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我”似乎被刺激到了,尖著嗓子衝爸爸嚎叫,好像鋸齒櫸木的聲音:“我不是東西,我是你的女兒欣欣。”
女兒,欣欣?難道送不走的這人是我姐姐或者妹妹?
“乖乖乖,欣欣,咱不理他,咱喝酸奶。”
媽媽摸著她的頭安撫道,她在媽媽懷裡嚶嚶哭泣。
影片裡,她嘟嘟囔囔:“我討厭爸爸,爸爸只喜歡姐姐。”
聽到這句話,我霎時愣在原地。
姐姐?她是我的妹妹。可爸媽說我是獨生女啊,從來沒有說過我有什麼兄弟姐妹。
爸爸面帶嫌惡地盯著她:“是人是鬼要遵循天命,違背天命是要遭天譴的……”
還沒等我爸說完,她立馬撕拉著嗓子:“所以你就想送我走,我不走,我要陪媽媽。”
媽媽聽完一臉感動,緊緊把她抱在懷裡。
爸爸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走向臥室。
她喝完酸奶後也慢悠悠地回到臥室躺下,後續影片再也沒有出現。
看完影片我在原地愣了好久,遲遲沒有緩過神來,雖是豔陽高照,但我感覺周遭氣溫驟降幾十餘度。
已經下午三點多了,我趕緊拿上手機打車去姚村。
姚神婆家的院門大敞,我敲了敲門就趕緊往裡走。
院子藤椅上,姚神婆佝僂著身子忙活,周圍地上擺滿了白紙和竹條。
我火燒眉毛,馬上開口:“婆婆我知道了,那送不走的人是我妹妹。”
聞言姚神婆頭也沒抬,只有條不紊繼續手裡的活兒。
“對啊,你是有個妹妹,不過出生不到一歲就死了。而且啊,你那妹妹看上的才不是你男朋友呢,而是你喲。”
我想到“鮮血浸鞋,黃泉開路,死人還魂”。
“難道她是想借我的身體……還魂?”
姚神婆抬起那雙耷拉著眼皮的眼睛,衝我勾了勾癟嘴:“你還不算笨。”
聽到這話,我雙腿發軟站都有些站不直,嘴裡一直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我媽不會這樣做的。”
話雖這樣說,但我心裡沒底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婆婆救我啊,我還不想死。”
她繼續手中的動作,緩緩道:“不想死的話,就幫我把屋裡頭的糨糊搬出來。”
我立馬動身去屋裡把糨糊搬出來,然後按照姚神婆的吩咐塗到白紙上粘好。
一個巴掌大小的紙糊娃娃逐漸在姚神婆手裡成型。
9
“天快黑了,你把這個拿回家。”
姚神婆遞給我剛剛紙糊的娃娃,這娃娃眉眼間和我有七八分相像,只是還沒有點眼睛,顯得有些怪異。
“你爸媽不是在籌備你的訂婚嗎,訂完婚你和你物件就要離開村子,這是你妹妹奪身的最後機會。訂婚前一天晚上你把這個紙娃娃點個眼睛放在自己床上,然後你躲起來別讓人發現了,到時候你就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個事兒了。”
我小心翼翼接過紙娃娃生怕弄壞,放到貼身口袋後忐忑地回到家。
回到家後爸爸算下訂婚的好日子在下週三,男友能下地走動了,告訴我訂完婚趕緊離開,這幾天邪乎事兒太多了。
因為訂婚不比結婚,不需要大操大辦只要請個鄉廚來家裡做飯,再叫些本家親戚就行。
我媽親自去縣裡旗袍店給我量身定做了一套喜慶的紅色旗袍,試穿的那天她不停讓我轉身,趁我不注意拭去眼角的淚水:“都長這麼大了,真好真好。”
我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內心沒有一絲波動,反而有點噁心。
從小到大,她對我的愛可以說是中規中矩,沒有把我冷著餓著,但也沒有讓我有過多的幸福感。我冷了她會給我買衣服,餓了會給我做飯,但她也會告訴爸爸不需要在外面辛苦賺錢,我是一個女孩子不需要什麼財產,長大了嫁人就行;我任何除了生理緊迫需求以外的東西她都不會給我買,但她很愛自己,應該也很愛我那個早夭的妹妹。
她是透過我在看那個妹妹吧。
訂婚前一天晚上,我聽姚神婆的話用筆給紙人點了個眼睛放到床上被子裡,然後自己藏在床底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床上陡然加重,好像出現了一個實體的人。
窗外的風吹進來,一雙腳出現在我眼前,我差點驚呼起來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巴,心裡不停默唸:淡定淡定,這是你救自己最後的機會。
臥室門吱呀開了,一道亮光從客廳照到臥室。
“欣欣,是你嗎?”
床上的人開心回應:“媽媽,是我。”
聲音早不復之前的尖細軟糯,變成正常成年人的嗓音。
兩個人歡天喜地走出臥室,我保持平躺的姿勢在床底下待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家裡就熱鬧起來,邀請的親戚早早就在客廳裡坐著喝茶吃乾果。
臥室門開了關關了又開,幾個表姐表妹進來幫“我”梳妝打扮,幾個人喜氣洋洋地坐在床上回憶小時候的事情。
我在床底下躺了一晚上早就腰痠背疼,趁表姐們出去的空隙我探出半個頭環視臥室。
那個人正頂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對著鏡子細細描眉塗口紅,我忍住心裡的巨駭縮回腦袋,我知道那人就是我的妹妹欣欣。
中午十一點快到了,訂婚儀式馬上開始。
“彤彤,我們可以出去了。”
男友的聲音出現在門口,我從床單垂下來的空隙中看見她興奮地挽著男友的手臂,另一手嬌俏地提著裙襬兩人一同走出臥室。
屋外十分熱鬧,鞭炮喧天,眾人的鬨鬧聲還有主持人起鬨的聲音不斷湧入我的耳朵。一時間,我以為我們處在兩個世界。
“讓我們舉杯祝福這對新人~”
屋外儀式結束準備開席,主持人正在進行最後的祝詞。
“啊!”
媽媽淒厲的慘叫聲從屋外傳來,我知道事成了立馬從床底下鑽出來跑出去。
所有賓客一看到院子裡出現兩個“我”,頓時都傻眼了。
媽媽見我出來,伸出一隻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我:“怎麼,這是怎麼回事兒?”
旁人不知道還以為她是在問為什麼有兩個我站在這裡,只有我知道,她問的是——我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妹妹站在她身邊,從喉嚨到肚子處以一種怪異不符合人體常識的角度凹進去,她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喉嚨發出蚊吶聲。
媽媽抱著她,一臉心疼:“我女兒……我女兒怎麼了?”
“怎麼了?一個紙人她怎麼能喝酒呢?”
姚神婆拄著柺杖佝僂身子從院門走進來,她身子蜷縮得像一個蝦但看起來卻精神矍鑠神采奕奕。男友見情況有變也趕緊站到我身邊。
賓客一聽是紙人,都坐不住了紛紛要起身回家。有幾個膽子大的一看是白天更沒什麼事,三三兩兩湊到一起看熱鬧。
媽媽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一會兒她輕輕招手讓我過去:“彤彤你過來,你聽媽媽講,這是你雙胞胎妹妹欣欣。”
我冷笑:“我根本沒有什麼雙胞胎妹妹。”
叔叔嬸嬸也在一旁幫腔:“對啊,你家不是隻有彤彤一個閨女嗎,哪有什麼妹妹?”
媽媽懷裡的妹妹痛苦嗚咽,沙啞著喉嚨叫媽媽,看得出來她很努力在喚起我媽的母愛,生怕我媽放棄她。
我媽把臉緊緊貼在她頭上:“她有妹妹,這就是她妹妹。”
說完,她惡狠狠地看向我爸,從緊咬的牙齦裡蹦出一句話:“王俊生,你說啊,難道這不是你的女兒嗎,你為什麼像個死人一樣站在那裡?”
爸爸在旁邊嘆了口氣,緊攥的拳頭鬆懈下來:“看來瞞不下去了。”
叔叔急了,在一邊跳腳:“哥,不能說!”
嬸嬸上去準備捂爸爸的嘴卻被爸爸一把從臺上推下去,她在臺下捂著屁股直喊疼。
“二十四年前,慧琴生了一對雙胞胎,在座的大家都知道。
“但我們哈尼族向來忌諱生雙胞胎,說生雙胞胎會給家族和整個寨子帶來滅頂的災難。
“寨子裡的人把我和慧琴脫光了衣服趕到山上,那時候天天下雨啊,慧琴月子都沒坐滿就跟我遭這罪,雨一淋她發燒了在我懷裡差點東西。
“後來村裡的老人說生雙胞胎是天殺的罪孽,要大擺宴席請親戚和寨子裡的人吃飯才能消除。你們把我家的豬牛羊都拖出去殺了,煮得煮,烤得烤。
“你們當時吃得心安理得,還邊吃邊罵,好像寨子裡幾個人還上手打我,把我捆在樹上用樹枝兒抽,這叫罵煞。說是這樣才能把不吉罵走,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了。”
坐在座位上的很多人聽到這話都臉紅了,有的甚至惱羞成怒起來說爸爸在撒謊,大家當時就是鬧著玩的。
“別急,你們慢慢聽我說,這件事我沒放在心上,因為我小時候也吃過別人家生雙胞胎的宴席,都是報應啊。
“後來妹妹因為先天性心臟外露,不到一歲就沒了,遂了大家的願。
“根本不是這樣的!”
媽媽聽到爸爸這麼說,尖叫起來,聲線無比扭曲怪異。
她眼裡噙著恨意盯著叔叔嬸嬸:
“當時我和俊生商量好帶兩個孩子離開寨子,說咱們去大城市討生活也能把妹妹的心臟病治好。
“可你們兩個呢?殺人兇手!”
叔叔急得滿臉漲紅,讓媽媽不要胡說。嬸嬸已經開始謾罵,什麼髒的臭的都來。
“你們兩個大冬天給妹妹只蓋了一層小毯子帶出家害她在外面心臟病犯了,我都沒有看她最後一眼啊,她回來的時候小臉凍得紫紅紫紅的,用手一摸已經涼了。”
叔叔跳起來罵:“你放屁,你孩子是自己得心臟病死的,關我們什麼事。你缺德你活該死小孩。”
媽媽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陰沉得都能滴下水。
“你們倆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妹妹死的第二天我晚上到你家窗戶底下聽見你們兩夫妻說,如果這孩子不死,厄運就會到你們頭上,你們是故意殺死這孩子的,可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我找到神婆,讓她幫我。
“你們知道拴魂鞋嗎,明初萬曆縣那一帶有一種習俗,不滿二十三歲的男人出遠門時都要穿上『拴魂鞋』,都說這樣出門在外就可以將自己的魂拴住,避免丟掉。
“繡一雙鞋子,在鞋子的左右內側繡上死去的人名,鞋底縫上還魂符,最後再把這鞋泡在血水裡泡一整夜。
“可憐我苦命的小孩,把全身的血放幹了都不夠一小碗。
“神婆說,死去人的魂魄就被拴到這鞋裡,哪怕是黑白無常都抓不走。
“但這鞋得用我的血養著,每逢初一十五我都要放血喂這鞋。
“只要欣欣能活,讓我幹什麼都行。你說是吧,彤彤。”
她把幽深的目光轉向我,眼底帶了一絲期待。
我反問:“所以,你就想讓她借我的身體還魂?”
媽媽勾了勾嘴角:“雙胞胎本就是一體,誰活不是活,你已經活了二十多年,該你妹妹享福了。”
我苦笑:“你都說了誰活不是活,那憑什麼不能是我活?”
媽媽嘴角冷瞥一下:“那是你妹妹,你親生的妹妹,你讓讓她怎麼了,難道她就該死嗎?”
“她不該死,但她的命運是你們這些大人造成的,不是我,我沒有義務拿我的命去承擔你們的錯誤。”
我憤怒地說道。
媽媽懷中的妹妹身子慢慢對摺下去,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嗓子已經被水黏糊在一起。
“你好沒有良心,你忘了媽媽小時候對你有多好了嗎,你怎麼可以這樣辜負媽媽?”
“對,我沒有良心,你只是短暫地愛了我一下,卻要我用命去償還。而且你撫養我是應該的,你沒必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譴責我。”
我的心慢慢冷下去,我知道無論說什麼都掰不正一顆已經偏的心,有誰會比得過早夭的小孩。
此刻,妹妹慢慢蜷縮成一團皺皺巴巴的紙,媽媽衝著姚神婆喊:“姚神婆,我知道你神通廣大,這是你設的紙人,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她還想活,哪怕以後就活在剩下那一隻鞋子裡。”
姚神婆搖了搖頭:“你的血能供養到她什麼時候,你看看自己已經老成什麼樣子了,害人害己天誅地滅。”
媽媽伸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臉,一滴眼淚從乾涸的眼眶滑落。
“遵循天命吧。”
媽媽還把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彤彤,你應該從來沒有見過妹妹吧,小時候我懷裡抱著你們兩個,你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但妹妹從小愛哭,你總是拿小手去擦妹妹的眼淚,那時候你倆多好啊。
“你再來看看妹妹呀,她這麼多年一直在你身邊,我不求她重新活過來,你們還像以前那樣共用一副身體不可以嗎,彤彤你體諒一下媽媽吧。”
神婆聽到這話:“人和鬼共用一副身體,吃虧的永遠是人,無非是給這個鬼多了一副寄生體。連拴魂鞋都敢做出來的人,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此時,妹妹已經沒有了人的形狀,媽媽手裡只剩一團被水打溼皺皺巴巴的紙。
10
訂婚現場罵孃的罵娘,看戲的看戲。冷不丁地,姚神婆突然說了句:“你們聽了這小孩的故事,不該罵罵煞去去晦氣,就不怕這小孩嫌你們不幫她報仇來找你們嗎?”
我知道她說這話是為我出氣,因為我告訴過她叔叔嬸嬸打我的事。
眾人聽到這話都把目光移向叔叔嬸嬸,但現在是法制時代沒人敢隨便動手。
我心裡想著他們前兩天打我的事,鼓著一肚子氣從外面柳樹上折下兩根又細又韌的柳條沾上水。
叔叔嬸嬸還在那裡叉著腰罵我媽,我一手一根柳條咻地一下甩在他倆屁股上。
他倆冷不防被抽,一下子蹦得三尺高。
“小兔崽子,你還敢打我?”
嬸嬸說完轉頭就要找趁手的傢伙,我怎麼可能給她機會立馬一鞭子又抽在她手背上,她原本就皮糙肉厚的手背立馬腫起, 蹲在那裡可勁兒用嘴吹, 看到她這狼狽的樣兒我心裡簡直是痛快極了。
叔叔嘴裡罵罵咧咧, 說什麼要替我爸媽教訓我。我兩條柳枝窩在一隻手裡啪啪兩聲抽在他嘴上, 兩下我還嫌不過癮, 又給他嘴上啪啪來了兩下,叔叔的嘴立馬腫成香腸嘴阿巴阿巴地說不出話,我忍俊不禁心裡簡直就一個字——爽!
周圍賓客見我動手, 心裡少了顧忌也紛紛去院外折回柳條。
叔叔嬸嬸見情況不妙想逃跑, 我啪啪兩聲抽在他倆腿節彎彎裡, 那可是人體除了腋下最嫩最不耐疼的地方,他倆瞬間疼得渾身打顫一下跪坐在地上走也走不動道。
院外的人折回柳枝沾了水噼裡啪啦蓋頭朝他倆抽去,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給他倆留了口氣。
村裡不少人知道前幾天叔叔嬸嬸打我的事,專門給我騰出最好的位置打人。
我看著他倆用胳膊罩住臉和頭, 想起那天他們專門抽我臉把我抽成豬頭。我趁他們不注意把柳條狠狠抽到他倆咯吱窩裡,嘶, 那酸爽豈一個疼字了得, 叔叔嬸嬸立馬放下擋頭臉的手去捂被抽的胳肢窩,我瞅準機會啪啪啪啪往他倆臉上來了幾下, 抽得他們整張臉親媽也認不出來。
叔叔嬸嬸被一群人圍在中間鉚了勁兒抽,我嫌大家抓不住重點, 直接讓兩個男的把叔叔嬸嬸的鞋扒了襪子脫了,拿柳條抽他們的腳板心。
一柳條下去嬸嬸發出殺豬般的嚎叫,疼得渾身冒冷汗兩三個大漢都快壓不住;叔叔腳底板皴皮厚但還是疼得滿地打滾。
他倆蹲在地上不停給我作揖。
叔叔:“彤彤對不起,我不該趁你爸媽在醫院欺負你。叔叔該死叔叔該死。”說完,他拿出吃奶的勁兒用巴掌往自己臉上招呼。
嬸嬸像招財貓一樣不停拱手:“彤彤,嬸嬸錯了,我倆殺千刀得趁你家出事欺負你一個小姑娘啊,我活該下地獄啊。”說完砰砰砰往地上磕頭。
解氣後, 我撥打了 110 說這裡有一起二十多年前的殺人案,警察準備帶走叔叔和嬸嬸瞭解情況,來了後看見叔叔嬸嬸癱坐在地上被人抽得面目全非問是誰幹的,瞭解情況後知道大家都動手而且他倆只是皮肉傷給了口頭警告和罰款。
正當叔叔嬸嬸被帶出門的時候鄰居跑過來說他倆兒媳婦生了。
“生了?生的兒子女兒?”
叔叔用香腸嘴含糊不清地問。
“生的雙胞胎, 不過……”
“不過什麼, 你快說啊。”
“兩個孩子都心臟外露,估計是活不了了。”
嬸嬸聽完這話, 頓時雙腿一軟倒了下去,警察攙扶著她坐到警車上;叔叔跪在地上仰天長嘆嘟著嘴:“報應,這就是報應啊!”
後來, 妹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聽說媽媽故技重施想用剩下的那隻鞋拘住妹妹的靈魂,但因為最重要的一環缺失沒有成功——妹妹的血早沒了。
媽媽問神婆:“那我女兒欣欣是不是投胎去了。”
神婆苦笑搖搖頭:“本來一歲死的時候就該早早去投胎, 現在喏,晚啦, 沒了就是沒了,一團氣一樣散了。”
媽媽徹底瘋了。
叔叔嬸嬸因為故意殺人被判處七年有期徒刑,聽說那對雙胞胎死了之後表哥媳婦還生過別的孩子,但每個都是心臟外露, 薄薄的一層皮膚下包裹著砰砰跳動的心臟,似乎輕輕一戳皮膚就破心臟立馬噴湧跳出,每個孩子都沒活過一歲,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善惡有報,於我而言,前路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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