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產的茶葉自帶少女的馨香,備受男人的追捧。
抿上一口,都能清晰感受到少女柔軟的香甜。
男人們興奮極了,一口接一口的往嘴巴里面灌。
只有我知道,茶葉是女嬰溝無數血肉滋養出來的。
1
午飯後,我爹靠在院門口的搖椅上,饜足地喝著碗裡的茶。
“老許,你也搶到今年的新茶了?”
路過的陳伯兩眼放光地問道。
我爹得意地將茶碗拿起來舉了舉,“那是,我們家可是第一批搶到的。”
“那我趕緊去村長那碰碰運氣!”
說完,陳伯便小跑著朝村長家趕去。
我爹碗裡泡的茶,名叫浮女茶。
這浮女茶是我們村的茶園所產。
茶葉在水中翻滾時,猶如少女的馨香在杯中浮沉,故得此名。
此茶剛培育出來之後,村裡的男人們爭先恐後買回家。
陣陣妖異的香氣讓所有人慾罷不能,一口口地往嘴裡灌。
喝過此茶的人,都變得神采奕奕。
甚至還有人因為搶奪浮女茶,在茶園門前大打出手。
村長因此發了好大的火。
從那以後,茶園四周都被圍擋起來,每日門前排起長隊。
各家都只能每次排隊去買一小包的浮女茶。
許多人掏空了家底也樂在其中。
村裡的男人們經常開玩笑說,“一口浮女茶,賽過活神仙。”
我爹每次抱著茶碗喜滋滋地往肚裡灌時,我都忍不住在想。
這茶葉真的有那麼好喝嗎?
村裡的女人和孩子是沒有資格喝這種茶的。
有一次我趁家裡沒人的時候,聞了聞我爹喝乾淨的碗底。
鼻尖傳來一股奇怪的味道,幽香中帶著些……腥味。
我好像在哪裡聞到過,一時卻想不起來。
我爹對浮女茶越來越瘋狂,每次家裡的茶葉喝完,他都跑去村長家死皮賴臉地求買。
可浮女茶供不應求,我爹也常常空手而歸。
一天喝不到,他便在家急得紅眼。
直到那天早上,我爹罕見地抱著不到一歲的妹妹出門。
我娘坐在炕上悄悄地抹著眼淚。
我心裡有些不安,不過看我娘沒攔著,應該不會有事吧。
天色漸暗的時候,我爹才帶著滿臉的笑意從外面回來。
他的懷中多了整整幾大罐今年新產的浮女茶,唯獨卻沒見妹妹的襁褓。
“妹妹呢?”,我抓著爹的衣袖問道。
可我下一秒卻被他抬腳踹到旁邊,“滾開,別礙著老子泡茶。”
房間中再次瀰漫著浮女茶的香氣。
我爹神色痴迷地端著茶碗,不顧水燙,急切地往嘴裡灌進。
三大碗茶水下去,我爹滿意地搖晃了下脖子,“生個女娃子,倒也挺好。”
他讓我把剩下的茶葉藏起來,不許被人看到。
我拿起那些茶葉罐,仔細向裡面看去。
翠綠的新茶上,閃著奇異的光彩。
撲面而來的濃郁香氣讓我一時之間沉迷其中。
果然,新茶的味道就是和從前的不一樣。
當我從香氣裡緩過神來的時候,最後那絲腥氣讓我突然背後一涼。
我終於想起來在哪聞過這個味道了。
村東頭的女嬰溝……
2
從前村裡還沒有茶園的時候,那一片曾是條臭水溝。
那裡遍是汙穢,鮮少有人經過。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村裡男人會揹著老婆將不願養的女嬰扔進那裡。
久而久之,人們都叫它女嬰溝。
女嬰溝附近總是能聽到嬰兒的啼哭聲,夜裡尤為瘮人。
妹妹出生以後,本來我爹也想將她扔到那去。
幸好,當時那裡已經被村長找人蓋起了茶園。
曾經的女嬰溝據說已經被填平,不復存在。
再加上我娘死死護著,這才讓妹妹得以倖免。
有一次我上山砍柴,夜裡走失了方向,誤闖到女嬰溝。
我記得就是在那,我聞到了與這個茶葉相同的味道。
這浮女茶和女嬰溝之間,難道有什麼關係嗎?
我突然想到妹妹,心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娘,我爹到底把妹妹帶去哪兒了?”
聽到我的話,我娘默默地低頭抽噎。
無論我怎麼問,她始終沉默不語,只是捂著胸口流淚。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止不住地擔心。
我心中反覆思量,爹每日只顧著去買浮女茶。
說不定是排隊買茶葉的時候將妹妹落在那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
想到這,我連忙朝著茶園跑去。
村裡的小路上,寂靜幽暗,月亮冷清地懸在空中,將我的身影漸漸拉長。
我壯著膽子,一路來到茶園門口。
緊閉的大門上鎖著幾條粗粗的鐵鏈。
我靠近門口,那股女嬰溝裡的味道陣陣傳進我的鼻腔裡。
隱約間,我好像聽到了嬰兒的陣陣哭聲。
可能是妹妹!
我繞著茶園走了一圈,終於發現了鐵皮圍擋有處空隙。
鑽進茶園之後,眼前的景象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月色下,一排排茶樹之間的溝壑中,流淌著惡臭燻鼻的汙血。
那些茶樹上吸收了汙血後,都映出銀紅色的光彩,小小的芽尖上掛著水珠彷彿血滴一樣。
而那汩汩汙血的源頭,竟是一條深深的土溝。
是女嬰溝!
溝裡盡是腐肉漚成的血水,散發著漫天的血腥臭氣。
上面還插著未腐化的骨骼,慘白的陷在血水中。
我只瞥了一眼,耳邊就彷彿環繞著無數女嬰的喊叫聲。
沒想到村民們爭相搶買的浮女茶,竟是被女嬰溝無數血肉滋養出來的。
我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那些男人將茶水灌進嘴裡的畫面。
頓時,一股嘔吐之慾在我胃裡翻湧。
就在此時,我又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顧不了許多,我一路順著哭聲尋去。
穿過面前的這片茶樹地,映入眼中的是一個二層小樓,旁邊有一間木屋。
那哭聲就是從木屋中傳出來的。
我小心地走過去,發現木屋的門被鎖住。
裡面的哭聲越聽越像妹妹,我心急如焚。
就在我嘗試著撬開門鎖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誰?”
“誰在那?”
3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一陣手電筒的燈光在我身旁掃過,我連忙躲到隱蔽處。
兩個男人匆匆走到門口。
“小李,剛才你看沒看到有個人影閃過去了?”
我屏住呼吸,看到那個叫小李的男人搖頭說道,“沒有啊,這大晚上的哪有人來這兒啊。”
“還是小心點吧,最近村長談了筆大生意,千萬不能出差錯。”
說完,他們二人開啟門鎖走進去。
一番檢視之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小李,你去四周轉轉,我還是感覺不對勁。”
聽到男人的話,我連忙向茶園外跑去。
木屋裡嬰兒的哭聲離我越來越遠,可我的心像被緊緊揪住。
但眼下的情形告訴我,只能再找機會進來這裡。
我從鐵皮圍擋的空隙中鑽出去,走之前用碎石和樹枝遮擋住。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剛才男人的話。
村長談的什麼大生意?
是浮女茶嗎?
帶著滿腹的疑問,我跑回村裡。
沒想到剛一進家門,就聽到我爹的咒罵聲。
“死婆娘,讓開。信不信我打死你!”
推開門的時候,我看到娘正坐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我爹的褲腳。
她哭著喊道,“不能再喝了,這茶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家的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我爹手裡端著喝光的茶碗,急切地想要去續水。
可他的肚子已經漲得像皮球那般圓滾,彷彿下一秒就要爆開。
我娘瘦弱的身體哪裡能攔得住他。
我爹甩開孃的手,大步端著碗走到茶葉罐旁,急匆匆地又泡了碗浮女茶。
滾燙的茶水從口中灌下,嘴邊被燙起一片水泡。
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我爹滿臉貪婪地吮吸著碗底的茶水。
就在這碗茶水喝下去之後,他的肚子終於承受不住。
砰的一聲,衣服釦子被撐破,我爹渾圓的肚皮上出現一條血紅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迅速在皮膚上生長,交錯縱橫間,形成了一個紅色茶樹般的形狀。
破舊的窗戶被夜風吹得吱呀亂響。
我爹張著大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肚子。
下一秒,屋裡的燈光突然熄滅,黑暗中那茶樹紋路泛起陣陣紅光。
一陣嬰兒的笑聲在我爹的肚子裡響起。
這詭異的情形嚇得他雙腿一顫,整個人暈厥過去。
我耳邊傳來了娘驚恐地驚呼聲……
4
“快去把村長喊來!”
沒錯,我娘說得對。
這浮女茶就是村長開始種的,那他肯定知道為什麼喝完會變成這樣。
等我把村長帶回家的時候,燈光都已經重新亮起,我爹肚子上的圖案早已不見。
村長板著臉埋怨道,“你這個女娃娃,大半夜地把我喊過來做甚?”
“這哪有什麼紅光啊,小孩子家家說得那麼唬人!”
我看到爹爹如往常睡著一般躺在床上,心中訝異不已。
我娘盯著村長,猶豫了片刻說道,“對不住啊村長,這麼晚了還折騰您一趟。”
“許是剛才跳閘我們眼花了,現下娃她爹已經沒事了。”
“娘,我沒眼花。我明明看到……”
我還沒說完,看到我孃的眼神,只好將話憋了回去。
村長離開前,盯著我爹的肚子看了許久。
我總覺得他閃爍的目光裡,分明對這件事還知道些什麼。
送完他回屋之後,我不解地問道,“娘,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實話啊?”
我娘坐在床邊,重重地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找村長恐怕是不行了。”
我不明白娘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看到村長脖子上那顆紅痣了嗎?”
我回憶了一下,有點印象。
村長伯伯的脖子上,以前好像沒有那麼大一顆紅痣啊。
“當年我還沒嫁到這個村裡的時候,聽家裡老人說起過。”
“脖頸生痣,紅詭近妖。這是下了血咒的人。”
“血咒?”
我娘面色難看地點點頭,“沒錯,下了血咒便是與鬼煞立約,求財必會靈驗。”
“之前我就覺得這浮女茶不對勁,剛才看到村長脖子上的紅痣,我才想到這些。”
怪不得村長能得知滋養浮女茶的這種陰損法子。
看著我娘害怕的樣子,我沒敢跟她說在茶園裡看到的一切。
我爹像往常一樣醒來。
他對昨晚的事情都不記得了,一睜眼只顧著急衝衝地著去泡茶。
兩碗喝下去,我爹的肚子並沒有變成昨晚那樣可怕。
只是從這以後,只要我爹在家,我就總能聽到嬰兒的笑聲。
詭異又瘮人。
最近一段時間,村裡來了好幾個外鄉人。
聽說這都是跟村長來談茶葉生意的大客戶。
村子裡每天都瀰漫著浮女茶的香味,那些外鄉人嘗過之後紛紛大批次訂購。
村長每天站在茶園門口,看著一箱箱的茶葉運出去,大把的鈔票收進口袋。
這樣一來,最近我都尋不到機會再次進入茶園。
不知道那天茶園木屋裡的哭聲,究竟是不是來自妹妹。
我不敢再去問爹,只能心裡默默祈求著妹妹別出什麼事。
村長每天傍晚都會拿出一部分茶葉專門賣給村民。
後來,茶園裡的存貨越賣越少。
浮女茶變得更加緊俏難買,終於有人發現我爹最近從不去排隊,卻日日茶水不斷。
陳伯神神秘秘地找到我爹,“大兄弟,你什麼時候從村長那買來這麼多茶葉啊?”
“能不能幫我說說好話,我這都好幾天沒搶到貨了。”
我爹剛喝完浮女茶,精神頭正好。
他得意地向陳伯招招手,俯身在耳旁不知說了些什麼。
沒過幾天,村裡的男人們都抱著幾大罐茶葉回家。
個個喜不自勝。
從那時開始,我們村的夜晚變得無比平靜。
再也沒有各家嬰兒的哭鬧聲,只有山腳的陰風吹來,沙沙作響。
平靜的日子沒有維持多久,村裡就開始發生怪事了。
我晚上正縫補衣服的時候,突然聽到隔壁院子裡傳來呼喊聲。
我連忙放下手中東西跑過去。
透過門縫,就能看到隔壁住著的韓叔挺著大肚子倒在地上。
肚皮上同樣浮現出一棵紅色的茶樹形狀。
韓嬸被嚇得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我沒有推開門,悄悄退回家中。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畫面有多嚇人。
果然,幾分鐘之後韓嬸發出尖利的喊聲。
與此同時,村裡各處都響起女人們恐懼的聲音。
我抬頭看著夜空,漫天紅霧從茶園那邊飄至村裡。
整個村子都被籠罩其中。
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5
村裡這麼多人家都同時發生如此詭異的事。
瞞是瞞不住了。
大家終於發現,這些怪事都是在男人們喝了浮女茶之後才出現的。
女人們全都堵在村長家門口。
“村長,你得給我們個說法啊。”
“對啊,我們家老徐喝了浮女茶之後,就變得神神叨叨。整天拿著菜刀要抹脖子,這可怎麼辦喲。”
“我家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哭聲,嚇得我們整宿整宿睡不著,這日子沒法過了。”
村長看著面前嘰嘰喳喳的女人們,揮手示意安靜。
他眼珠轉了又轉,脖子上的紅痣愈發鮮紅。
半晌過去,村長滿臉凝重地看著大家說道,“這幾天村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首先,這些事肯定和浮女茶沒有半點關係。”
“我懷疑,咱們村裡是鬧邪了!”
一句驚起千層浪,這在周圍人群裡炸開了鍋。
“什麼?鬧邪了?”
“老天保佑,快找個大師來看看吧。”
“哪兒來的邪祟敢在我們村鬧騰,村長這可怎麼辦啊?”
村長神色不變,一本正經地說道,“大家放心,我已經找了大師,傍晚之前他就能到咱們村。”
村民們三言兩語地談論著這件事。
我從人群中走出來,回想著村長剛才的話。
等大師來了,真的就能解決嗎?
我有一種預感,只要村裡還有浮女茶的存在,那這件事就不會結束。
剛回到家裡,就看到我爹癱在床上睡著,手裡還緊緊抓著茶碗。
自從他上次醒來,我就發現我爹的精神有些不正常。
整日裡不是貪睡就是傻坐著,唯有要喝浮女茶的時候,他的動作才會變得麻利起來。
喝完精神恢復不了多久,就又變成一副痴傻的樣子。
我悄悄靠近爹的肚子,果然又聽到裡面傳來嬰兒的笑聲。
還沒到傍晚,村長就敲鑼打鼓地挨家通知,大師終於來了。
我跟同齡的孩子們一起站在人群后面,看到那位大師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
他身穿黃色道袍,手柄拂塵,倒真是像畫本里那些道風仙骨的高人。
大師抬頭看著村裡瀰漫的層層紅霧,皺眉說道,“此乃妖邪作祟,擾人心神。”
下面有村民問道,“大師,這可怎麼辦啊,你得救救我們村啊。”
“是啊,我家男人跟換了個人似的,在家都快變成傻子了。”
大師揮手示意大家稍安毋躁。
他接連捏出幾道黃符,焚於空中。
緊接著,大師繞著村中祭壇走了三圈,嘴裡還念著什麼咒文。
旁邊的小翠捅捅我胳膊,低聲問道,“你說這大師,真能治好咱們爹嗎?”
我看著祭壇邊上的大師搖搖頭,“不知道……應該可以吧。”
“哎小翠,你今天怎麼沒在家帶弟妹啊?”
平時很少能看到小翠出門,她整天不但要洗衣做飯,還要照料一雙年幼的弟妹。
“媽媽帶著弟弟去拜神仙了,妹妹她……”
說到這,小翠神色黯然地低頭,不再言語。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也沒再多問。
此時大師已經唸完咒文,他雙腳踏著奇怪的步伐,手中的拂塵頻頻甩動。
“上清朱雀,不得動作。勿離吾身,勿受邪惡。六丁七星,邪魔分形,破!”
大師含水噴在符紙之上。
很快,一個四角三眼的怪物在黃色符籙上顯形。
一陣驚歎聲在人群中響起,村長在旁邊問道,“大師,是否就是這個邪物擾了我們村?”
大師點點頭,“邪魔歪道罷了,收服起來不難,只不過……”
他神色不明地打量著下面的人們。
村長一臉急切,“只不過什麼呀大師,只要你能收復了這邪物,需要多少錢,我從自己腰包裡拿!”
聽到這話,人們看向村長的眼神中,更多了幾分信服和敬重。
大師搖搖頭,“錢財乃是身外之物,只不過要收服這東西,我需要幾個娃娃來幫忙。”
“孩童心境至純至真,只需要他們跟我一起做法兩日,邪物自除。”
一個嬸孃在下面喊道,“這有什麼的,讓我家虎子跟你去!”
大師看了她身旁的男孩一眼,“這選人之事,不能草率。這樣,我挑幾個有靈性慧根的吧。”
說完,他的手分別指向幾個女孩。
小翠趕緊低頭小聲說道,“這麼嚇人的事,我可不想去啊。”
就在我們以為選人已經結束的時候,一道聲音在我們耳邊驀然響起。
“還有你們倆,加一起就夠了。”
我倉促地抬頭,眼神正對上了不知何時走到我面前的大師。
6
剛回到家裡,我娘就聽到訊息匆匆跑過來。
“妮子,你可不能去啊。村長找回來的人,能是什麼好東西。”
“快,娘給你收拾東西,你今晚就去鎮上躲躲。”
說著,我娘就要去幫我收拾行李。
我抓住她的手,終於把多日來的疑惑問出口,“娘,為什麼當初我爹把妹妹抱走,你沒有像這樣攔著?”
妹妹出生之後,我娘怕爹爹心狠將她扔掉。
始終將妹妹護在身後,眼睛一刻不敢離開。
為什麼這次我娘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任由我爹把妹妹不知帶去了哪裡。
我試探著說道,“娘,你知不知道女嬰溝還在,就在那個茶園裡?”
“妹妹她,可能被我爹……”
我不忍心再將猜測說下去。
聽到我的話,我娘果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她摸著我的頭說道,“女嬰溝一直都在,娘知道。”
我抬頭不解地問,“你知道還讓爹把妹妹抱走?”
想到這,我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哭腔,“這不是眼睜睜看著妹妹去死嘛……”
沒想到我娘嘆了口氣,幽幽地在我耳邊說道,“妮子,你妹妹她……”
“娘,你快說啊。妹妹到底怎麼了?”
我娘猶豫了一會兒,眼中露出幾分恐懼,“你妹妹,其實不能算是我的親生孩子。”
“或者說,她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什麼?”
聽到這話,我驚訝得忘記了呼吸。
7
從我娘接下來的話裡,我才逐漸明白這事情的原委。
“我懷上你妹妹之前,就總做著一個夢,夢裡就是那女嬰溝。”
“每次夢到,有人半夜將女嬰溺死扔進去,我都於心不忍。”
“醒來之後,我總是偷偷去將那些女嬰撿出來埋到土裡,燒香祈願她們能轉世投個好胎。”
我疑惑地問道,“那這和妹妹有什麼關係呢?”
我娘眉頭緊鎖,面帶愁容地說道,“這事怪就怪在,我懷上你妹妹之後。”
“懷孕之後,我不再能夢到女嬰溝,而是反覆出現七個女童。”
“本來我還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你妹妹出生後,我發現她身體上有些不對勁。”
“妹妹的身體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呀,和別人家的娃娃都一樣的。”,我仔細回憶,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我娘看著我的眼睛,緩緩地說道,“你妹妹的身體是那七個女童拼湊起來的。”
“而我從女嬰溝裡撿出來埋葬的孩子,正好是七個。”
我怔住片刻,“難道,是女嬰溝裡的死嬰回來了?”
“王二家扔的那個孩子,左眼角有顆痣。李剛家的那個右腿有塊胎記,總之,這些都出現在了你妹妹身上。”
原來是這樣……
但我還有一點不明白,“娘,但無論怎麼說,妹妹都是在咱們家出生的。我爹把她……”
我不相信我娘對妹妹沒感情。
不然也不會從她出生,就那樣緊緊看護。
“讓你爹把她抱走,是你妹妹自己同意的。”
“那是前一天的晚上,夢裡的七個女童跟我說,若是有人要帶她們走,讓我不用攔著。”
我望著窗外的茶園喃喃說道,“或許,她們要去做什麼事吧。”
我娘拿起包袱,急匆匆地說道,“先不說這些了,無論如何明天你都不能去。”
“走,娘送你出村。”
說完,我娘就拉起我的手,帶我往村外走去。
村裡的紅霧越來越濃,就在我們走到村口的時候,突然發現無法再走出一步了。
彷彿有一個無形的罩子籠罩著村落。
嘗試了幾次失敗之後,我終於意識到,我們村子被隔絕了。
“娘,別試了。明天就讓我跟那個大師去吧。”
“正好我去看看他和村長要幹什麼鬼勾當。”
我娘滿臉擔憂地看著我,剛想說些什麼,她的身後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弟妹,這是拿著東西要去哪兒啊?”
是村長。
我娘將我擋在身後,生怕村長將我帶走。
“沒什麼村長伯伯,明天我就要去幫大師做法,我娘擔心我,給我多準備了幾件衣裳。”
村長面色陰沉地扯唇一笑。
“沒什麼事就好,村裡邪物作祟,還是早點回家吧。”
在村長的注視下,我攙著娘默默走回家裡。
莫非他不知道,村裡如今已經出不去了?
天色漸漸暗了,不知道明天那位大師要怎樣做法。
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妹妹一面……
8
第二天一早,村長就派人來接我們幾個女孩子。
所有人都到了之後,我才發現,加上我剛好是七個人。
這中間,有什麼巧合嗎?
村長帶著我們去找大師,這條路我卻越走越熟悉。
是通往茶園的路。
走了二十分鐘之後,我們終於來到茶園大門口。
小翠滿臉惶恐地跟我說,“你知不知道,這裡原來是那條女嬰溝啊。”
我拉著她的手安撫道,“沒事不用怕,把那些女嬰扔進去的人又不是我們。”
吱呀的一聲響,大門被人拉開。
女嬰溝裡的腥臭味霎時沖鼻而來。
有幾個膽小的女孩,想要轉身逃走。
但不知什麼時候,我們身後竟站了幾個強壯的男人。
被推搡進茶園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女嬰溝。
與我上次來時不同,女嬰溝的上方匯聚了團團紅霧。
嬰兒淒厲的哭聲在耳邊響起,似乎她們馬上就要從溝裡衝出來索命報仇。
許多黃山石壓在女嬰溝上,上面還貼滿了符咒。
我和其他幾個女孩被帶到那個小木屋裡。
這木屋裡原來是放著個大鐵籠子。
上一次我偷偷跑來這裡時,聽到的哭聲是否就是從籠裡傳來的呢?
被關進籠裡之後,村長帶著大師來到我們面前。
“大師,你確定用她們幾個人就能鎮住七絕女嗎?”
“我可是付給你雙倍的價錢,這事必須得擺平。”
“要不是信了你的法子,下了血咒,我也不會惹來這麼大的麻煩。”
說完,村長氣惱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痣。
七絕女?
沒等我深想,那位大師就笑道,“放心,我看過八字了。”
“那七絕女是怨氣孕育而生,她雖然被鎮魂石暫時壓制,但早晚會破陣而出。”
“只要我用這七個女娃娃煉成絕頂陰魂,定能將七絕女打散。”
“再說,那血咒之法可沒少你賺錢,這得怪你們村的人非弄出來個什麼女嬰溝。”
果然,這兩個人說我們村子有邪物是在唱雙簧。
分明是妹妹化身的七絕女找上門來,村長應付不了。
他們兩個人嗆了幾句後,就離開了木屋。
聽他們話裡的意思,明天才是煉製陰魂的日子。
幸好,還有一天的時間。
此時,屋內只剩下鐵籠裡幾個女孩的哭聲。
小翠拽拽我的衣袖問道,“什麼是煉陰魂啊,我聽著汗毛都立起來了。”
我看著眼前血跡斑斑的欄杆說道,“反正如果真的被他煉成陰魂,那咱們小命應該是保不住了。”
其他女孩子聽到我的話,哭聲變得更大了。
我被吵得頭疼,連忙安撫起她們,“別哭了,是我不好嚇到你們了。”
“不過,要是想保住命,咱們就不能在這坐以待斃。”
角落裡一個面色冷清的女孩子抬頭問道,“你知道怎麼做才能活著?”
我點點頭。
隨後我將女孩們聚集到一起,低聲將計劃講出來。
8
天色漸漸黑了,木屋外傳來腳步聲。
“吃飯了吃飯了。”
一個年輕男人拎著木桶走進來。
裡面裝滿了漚壞的剩菜,散發出陣陣臭味。
他手裡拿著鑰匙準備開啟鐵籠,嘴裡還不停唸叨著,“這些臭講究真是麻煩,明天就要做法了,今晚還得給你們送飯。”
就在他開啟籠門,探身進來的時候,我遞給旁邊的小翠一個眼神。
說時遲,那時快。
小翠抓起一把沙土,衝男人眼睛揚過去。
趁他罵街揉眼的時候,一條繩帶迅速套上男人的脖頸。
“快,用力。”
幾個女孩在男人身後緊緊地拉住繩帶,一時間,男人掙扎著喘不上氣。
但男女力量還是懸殊,眼看著那繩帶快要被他扯開。
情急之下,我抬腳狠狠地踹向男人的下半身。
終於,他哀嚎一聲倒在了地上。
我帶著女孩們迅速從木屋裡跑出去,躲在上次我藏身的地方。
沒過一會兒,外面的人聞聲跑來。
幾個人大喊著,“村長不好了,那些女娃娃跑了!”
村長聽到後,連忙趕來檢視。
他咬牙罵道,“連幾個女娃娃都看不住,你們吃乾飯的?”
“明天就要做法了,今晚抓也得給她們抓回來。”
“她們肯定往家跑了,走,沿著回村的路去追。”
說完,村長帶著人全都追了出去。
好險,我們幸好沒往村裡跑。
留在這裡其實還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女嬰溝。
我對著那些女孩說道,“我妹妹可能被壓在女嬰溝裡,我得去救她,你們呢?”
她們望著旁邊的女嬰溝瑟瑟發抖,沒人敢上前。
這時候,小翠壯著膽子說道,“我妹妹……也被我爹拿來換茶葉了,無論她現在是生是死,我也想把她從那裡帶出來。”
陸陸續續的,剩下的女孩也都站到我的身邊。
“我們跟你去。”
“我不想妹妹的屍骨……一輩子都被泡在那個臭水溝裡。”
我看向女嬰溝上的鎮魂石說道,“走,我們去把那些壓著妹妹們的石頭挪開。”
趁著那些人跑去村裡,我們將那些石頭上的黃符撕掉。
鎮魂石一塊塊被搬走。
女嬰溝裡的哭聲似乎感應出了姐姐們的到來,漸漸變弱。
就在最後一塊鎮魂石被搬開之後,濃烈的紅霧裡爆發出一陣刺眼的金光。
無數歡笑的童聲在我們耳邊響起。
“姐姐,我終於自由啦。”
“再也不用被壓在臭水溝裡了,謝謝姐姐。”
那道耀眼的金光下,逐漸顯露出一個少女的身影。
我看著她的面容有些熟悉,卻有些想不起來。
直到她微笑地看著我,身後浮現出七個虛幻的影子,我才恍然大悟。
“你是,妹妹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少女眉目如月,“姐姐,你幫了我大忙。那惡人趁我虛弱時,將我壓在這裡。”
“如今我們已經出來了,到了討公道的時候。”
“走,我們去找他們算賬!”
隨著妹妹的一聲嬌喝,她身旁匯聚了無數的紅霧團。
今晚,村裡恐怕要有大事發生了。
10
當我們跟隨那些紅霧再次回到村中,村長正在挨家挨戶地找人。
那位大師看到漫天紅霧團湧進村裡的時候,大叫不好!
“壞了,鎮魂石下的七絕女跑出來了。”
就在此時,咣的一聲!雷聲隆隆,電光閃爍,陰風突然驟起,猶如鬼神在哭泣。
大師腳踏罡步,手中拂塵在空中畫出幾個奇怪的圖案。
隨著他口中的咒文聲,幾道雷電被引到妹妹身旁。
但此時的妹妹已經對此不再畏懼。
她雙手一揮,那些雷電就被擊落至旁。
無數紅霧中露出尖利的爪牙,直奔大師面門而去。
隨著女嬰們淒厲的哭喊聲,幾道符紙都被撕破。
大師眼看不好,拔腿便向村外跑去。
可惜已經晚了,我們村子早就已經出不去了。
當大師發現這一點的時候,眼中終於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你們……有話好好說,可不是我把你們扔進女嬰溝的。”
“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別來找我啊。”
妹妹立在空中,輕蔑地看向他,“助紂為虐的東西,你靠著那些陰損法子坑蒙拐騙。”
“今天你也跟著一起陪葬吧!”
說完,紅霧中鑽出萬千茶樹枝條,根根插入大師的體內。
汩汩鮮血從他身體裡被吸出。
沒一會兒,就只剩下一副乾癟的皮囊癱在地上。
旁邊的小翠嚇得捂住雙眼。
可我知道,這只是審判的開始……
就在剛才妹妹與大師鬥法的時候,村長髮覺不對,便躲在人群后。
只可惜,這些都是徒勞。
妹妹將他揪出來,扔在祭壇邊。
那些扔過女嬰的人家,全被拘到一旁。
我爹也在其中。
一個稚嫩的童音響起,“爹,你為什麼要將我扔到女嬰溝裡?”
“那裡又冷又臭……”
發出聲音的紅霧團停在一個男人面前。
那男人被嚇得雙腿直顫,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
突然,無數紅霧團中浮現出一張張嬰兒的面孔,她們笑嘻嘻地繼續說道,“爹,你還記得我這張臉嗎?”
男人被嚇出淒厲的慘叫聲,他癱坐在地上嘴裡不住地說道,“我錯了我錯了,家裡實在養不起了,這也不能怪我啊。”
紅霧團中的嬰兒語氣突然變得冰冷,“爹爹撒謊,你分明是嫌棄我是個女孩,才將我害死的!”
說完,男人的肚皮突然迅速鼓起。
紅色的茶樹圖案再次浮現出來。
“爹爹,用我血肉養出的茶葉好喝嗎?嘿嘿嘿。”
與此同時,旁邊村民的肚皮上,也都再次出現了紅色茶樹。
下一秒,那茶樹似乎在皮膚上越長越大,枝條遍佈全身。
那些人驚恐地尖叫著, 但依舊阻擋不了枝條從體內鑽洞而出。
痛苦地喊叫聲此起彼伏。
我彷彿處在人間煉獄中,但我知道, 這些都是他們應得的報應罷了。
那些茶樹從人體內鑽出後, 枝椏上便掛著細嫩的芽尖。
彷彿整個身體的血肉,都成為它的養料。
當茶樹終於停止生長時,周圍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只剩下滿地的碎肉……
11
看到這一幕的村長,整個人呆坐在祭壇邊。
忽然,他捂著脖子上的紅痣怨恨地說道, “都是你, 都是你害了我!”
說著,他用手使勁將那顆紅痣扣下來,鮮血四湧。
但此時的村長已經不知道疼痛, 他一邊走向那些人體茶樹, 一邊繼續在脖頸洩憤般地摳弄。
不知道他哪裡來的力氣, 血洞越挖越大。
直到鮮血噴射得再也控制不住的時候, 村長終於倒在地上。
臨死前他還嘴裡念著,“都是這東西害了我, 害了我……”
妹妹厭惡地踢了一腳他的屍體, 冷哼道,“害死你的, 是你的貪慾罷了。”
這一夜的村子, 終於安靜了下來。
漫天的紅霧逐漸消散, 夜空透露出幾分清朗。
那些隱在紅霧中的女嬰化身為點點星光,匯聚到妹妹身後。
“姐姐,我們要走了。”
我抬頭看向妹妹,心中不是滋味。
做惡的人都死在這一晚,但無辜的女嬰卻無法再復活了。
妹妹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 她拉著我的手輕輕說道, “姐姐別擔心, 我們在這個世間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但多虧有了娘,才讓我們有了轉世的機會。”
我眼中露出疑惑。
妹妹解釋道, “是娘將我們屍骨從女嬰溝中撈出,也是她把我們埋入土裡。”
“正是她每次默默地祈願, 才能讓我們如願能夠轉世投胎。”
“如果不是藉著娘身體, 我們也無法這麼快就報仇。”
“只是我趁機回到茶園, 想救出其他女嬰魂魄的時候, 被人偷襲用鎮魂石壓在女嬰溝裡。”
“還好今晚你來了, 這是我們能轉世投胎的最後一天時機。”
聽到這裡, 我恍然大悟。
妹妹繼續說道, “今晚我給村裡無辜的人都下了結界,她們此時應該還在酣睡中。”
“姐姐, 時間到了,我們快來不及了, 你記得幫我跟娘道聲謝。”
說完,她帶著身後的點點星光,衝我揮揮手,逐漸消散在遠處。
隨著她們的離開,地上的碎肉和血跡瞬間化為烏有。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我回到家中的時候, 我娘果然還在床上睡著。
看著她慈愛的臉龐,我想,明天我要給她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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