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芳準備了一個陶罐藏在床底下,每天掙到的錢她都會放到罐子裡,最開心的事情便是把銅錢數清楚,用繩子穿成一串一串的放進去,看著就樂呵,這日子也就有了盼頭。
第二日清晨,沈澤秋要出攤去了,安寧給他裝好了涼茶,又夾了兩個炸肉丸,撥了些肉末炒酸菜在玉米麵煎餅上,這樣吃起來會更香。
“澤秋哥,在天黑前回來,太晚了我和娘都會擔心的。”安寧理了理沈澤秋的衣裳,柔聲囑咐著,沈澤秋點點頭,趁著日頭還沒出來,快步往村口去了。
自從家裡多了四隻黃毛小雞仔,兩隻番鴨,何慧芳便多了一份事兒,想要雞仔鴨仔兒長得壯實,光吃青菜青草可不成,要吃蚯蚓和青菜蟲那才長得好呢。安寧原先還擔心家裡的兩隻老母雞欺負新來的,不想母雞咕咕叫,直接把雞仔鴨仔當成了自己的崽。
這樣她們也就省了心。沈澤秋家後面是一塊陰涼的山坡,靠著一條小溝渠,那裡雜草叢生,土地鬆軟,有很多蚯蚓和蟲子,所以每天早上何慧芳都會把院門開啟,把家裡的雞鴨趕到院後的山坡上吃食兒,母雞帶著崽兒,可雄赳赳氣昂昂哩。
何慧芳愛乾淨,雞舍鴨舍也勤快的打掃著,安寧提著掃帚要過來幫忙,何慧芳衝她擺了擺手,“別過來了,我這就打掃乾淨哩。”
今兒暫時沒有人上門裁衣裳,安寧也就偷了個閒。用木桶打了半桶井水,慢慢的澆那小塊菜地,忽然眼前一亮,指著腳邊的南瓜苗驚喜的道,“娘,上次種的南瓜都抽出苗來了,長得挺好呢。”
何慧芳忙走過來看,“唷,還真是。”他們家的這塊地不算肥沃,往年南瓜播下種,也就六成的出苗率,像這回這樣所有坑都發芽,那還是頭一遭呢,眼看著綠油油的小苗兒長勢喜人,在晨光下,葉片上的小水珠泛著光彩,何慧芳有些犯難。
“這麼多的南瓜苗,咱們院子裡可沒地兒種咧。”種南瓜都是先培育出小苗,然後再分遠了栽種。
安寧想了想,“娘,不知道大伯二伯家育了南瓜苗不?”自個家種不下,那就分出去吧。
“成,我去一趟。”何慧芳拔了十幾株瓜苗往大伯二伯家去了,她剛走沒一會兒,趙大嬸子就過來拿裁剪好的衣裳了。
安寧笑著把她迎進門,又給她倒一碗水,去把裁好的衣料拿出來給趙大嬸子瞧,這回安寧還免費送了她四枚楓葉形狀的盤扣呢。安寧一有空閒就在堂屋裡研究做各種形狀的盤扣,姑娘家的衣裳上若有別出心裁的盤扣點綴,整套衣裳都會好看許多。
“喲,安寧啊,你可真是生了一雙巧手。”趙大嬸子很滿意,心裡也暖暖的,她能瞧出來,這位小娘子是個手巧又溫善的人,“下回嬸子還找你做。”
趙大嬸子急著回家把衣裳做好,也就沒有多留,臨出門前,何慧芳回來了,兩個人又寒暄了兩句,大伯二伯家育了南瓜苗,但長的不好,何慧芳拿去的十幾株苗正好補上空缺,二伯家有好幾棵桃子樹,現在正是結果兒的時節,給了何慧芳一竹筐。
“拿著,路上解個渴也好嘛,甜著哩。”何慧芳拿了三五個用井水洗了洗,非要往趙大嬸子懷裡塞,恭敬不如從命,趙大嬸子笑著接過來,忽而想起啥提了一嘴,“林舉人家最近要給下人們裁衣裳呢,多新鮮吶,林舉人準是憐他們穿得破破爛爛,這是開恩呢。”
何慧芳一聽,“喲,他們家有不少人吧?”
“聽說有五六十個咧。”趙大嬸子拿起個桃啃了口,含糊不清道,“好幾家裁縫鋪的掌櫃都想接這單生意呢,我聽我兒說,舉人太太好像都不滿意。”
趙大嬸子是把這事兒當做個稀罕話題提了一嘴,畢竟鎮上的人家就算請了下人,也很少會給下人們做統一的衣裳穿,可見這位林舉人,是個家底豐厚的。
俗言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安寧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就打五十套衣裳來說,一套掙二十文錢,那也是一兩銀子呢,這可是個好活計。
她便把這個主意和何慧芳說了,何慧芳一聽,心裡倒是高興,林家是個大方人家,說不準還有賞錢呢,可轉念一想,又擔心起來。
“林家要做幾十套衣裳,應該是要成衣吧?”好幾十口子人,光靠府裡的兩個繡娘可忙和不過來,就算他們能接下這單子生意,也沒那麼多時間縫製出這麼多成衣呀。
安寧想了想,輕輕地蹙起了眉,可她還是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便對何慧芳說,“等晚上澤秋哥回來了,咱們再商量商量。”
晚飯剛剛燒好,隨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消失在地平線,沈澤秋回來了,推開院門,堂屋裡擺著一鍋南瓜粥,一盤子切好的桃子,還有昨兒剩下的餃子加油爆酸豆角,沈澤秋抹了一把汗,心裡暖呼呼的,覺得自己再累也值了。
安寧捧著碗從灶房出來,“澤秋哥,你愣著幹啥,快進來。”
吃飯的時候安寧把今兒的事說了,沈澤秋吃著餃子,重重的點了點頭,“這活兒咱們得試試。”
何慧芳犯了難,“那人工咋辦?”
“娘,咱們有了活兒還怕找不到幫工嗎?花街布行有好多專門幫裁剪鋪子做針線活兒的幫工哩。”沈澤秋道。其實幫工也就是這兩年布行繁榮才多起來的,不是行內人還真不太清楚。
安寧一聽,心裡就更堅定想去試試看了。何慧芳是個有主意的人,心裡總為這樁生意懸著心,不過安寧和澤秋都說要試試,她也跟著支援,反正做生意她不在行,就都聽家裡這兩個小輩的吧。
睡覺前,沈澤秋說第二日陪安寧一塊兒去林府,安寧想了想,把頭靠在沈澤秋的肩膀上,輕輕搖了搖頭,“林府做衣裳肯定是太太負責,我和娘都是女眷,倒方便些。”
沈澤秋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他把手搭在安寧的腰上,在她的額上親了親,“辛苦你了,睡吧。”
安寧伸出手指戳了戳沈澤秋的臉,聲音裡夾著笑意,“不累,我每天都很開心。”
第二回去林府,安寧和何慧芳可就熟門熟路了,就連門前的小廝也認得她們。安寧拿出一個小荷包來,裡面是幾對蝴蝶、綠葉形狀的盤扣,說是拿來送給林小姐的,小廝抓了抓頭髮,去裡面稟報了一聲,不一會兒,就叫她們進去,來迎人的正是上回林太太身邊的大丫鬟雪兒。
雪兒也是瞧那幾對盤扣實在精巧,小姐肯定喜歡,這才把人迎進來,不然府邸裡這麼忙,能擋的訪客也就擋了。
“貴府上近日是不是要幫下人們裁剪衣裳呀?”安寧也看出來府邸的人行色匆匆,忙的腳打後腦勺,便直接說了。
雪兒是個爽快人,最近林老太太看了很多家裁縫鋪子都不滿意,她也樂得叫安寧她們試試,上次的衣裳小姐滿意極了,就是繡活還沒好,做好了小姐就要穿著去參加遊園會呢。
“隨我進來見老太太吧。”
安寧拿著把小鋤頭,和何慧芳一起趁著時辰早,涼快,給院牆下的一小塊地鬆土。
她已經不用戴著面巾了,臉頰上的痂掉了八成,就是掉了痂後肌底還有些粉,和正常膚色不一樣,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養好。何慧芳盤算著過幾天藥膏用完了,再去白鬍子那一趟。
南瓜這東西命硬好養活,鬆了土,挖一個小坑,撒上三五粒種,把土培上後澆些水,三五日後就會抽出嫩芽來。不過她們這都是紅壤,不肥沃,南瓜種出來產量不太高。
等忙完了這些,時辰已經不早了,陽光灑在院子裡,蒸騰起一片暑氣。
“安寧,過來坐,等歇汗了咱燒些熱水擦擦身。”
何慧芳從堂屋裡扯出一張長木凳放在樹下,手裡攥著兩把大蒲扇,安寧接過一把也坐了下來,蒲扇扇起陣陣涼風,她舒服的眯了眯眼,忽又嘆了聲:“這麼熱的天,澤秋哥在外頭肯定很熱。”
“唉。”何慧芳也心疼啊,這種苦日子沈澤秋已經捱了好幾年,“日子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何慧芳是在安慰安寧,也像對自己說。
安寧不想惹得何慧芳傷感,就沒順著這個話茬往下說了。雖然秋天已經到了,但“秋老虎”還是很厲害的,今晚給澤秋哥熬一些涼茶,明兒好帶出去喝才好。
這邊正想著事情呢,籬笆院牆外沈家大嫂的身影匆匆出現,“慧芳啊,慧芳!”
沈家大嫂直接推開了虛掩的院門,安寧急忙問候了句“大伯孃好”,沈家大嫂扯起一點笑點了點頭,快步走進來,“別忙活了,我不喝茶,今天來找你們啊有事兒。”
“啥事呀?”何慧芳搖著扇子,安寧剛想進屋給沈家大嫂倒茶,聞言也頓住了腳步。
“還有啥,毛毛家的事兒唄。”沈家大嫂無奈的嘆了口子氣。
何慧芳一下就明白了,“咋了?他爹的病又重了?”
“就這個把月的事了。”沈家大嫂搖頭,招呼她們出來,“走吧,去我家商量,大家都到了。”
安寧和何慧芳把門關好了,就一起往村南邊去。毛毛家的事兒安寧多少知道些,他是個苦命娃,祖輩都不在了,唯一剩下個爹也得了肺病,父子兩個種著幾畝薄田勉強混日子,遇上青黃不接的時候,就要親戚們接濟了。
到了沈家大伯的院子裡,大家都到了。沈家大房有三兒倆女,都已經成親了。兒子沈澤玉、沈澤鋼、沈澤石都沒分家,還是和長輩一起過,女兒沈梅春、沈梅夏嫁到了外村,今兒沒回。
二房沈有祿有三兒一女,沈澤文沈澤武是雙胞胎兄弟,下面有個妹妹沈梅冬,最後是三房裡的老么沈澤平。
毛毛站在堂屋的樑柱邊上,扯著衣角,抽抽搭搭把臉都哭花了。
人到齊了,沈有福磕了磕菸灰:“毛毛他爹病又重哩,大夫說要買藥煎著吃,他家窮拿不出錢來,毛毛是兩代單傳,如今就咱們這支親咧,我的意思,咱們湊些錢,給毛毛拿去給他爹抓藥。”
大家心裡門清,這抓藥抓的是個心理安慰,總不能眼睜睜瞧著人病死,一點都不做,毛毛日後長大成了人,會悔恨一輩子的。
沈家這些小輩們雖然沒分家,但除了沈澤平外都成了家,有的還有了娃,莊戶人手頭攢點銀子不容易,就算家裡男人同意,媳婦也各有各的盤算,一時間下頭竊竊私語,互相打起商量。
沈有福噠噠的抽著煙,沒吭聲了。
“我出兩錢。”何慧芳率先站起來說,她走過去摸了摸毛毛的頭:“伯母家也是拔鍋起灶一乾二淨,別嫌少。”
毛毛打了個哭嗝,揪著何慧芳的衣襟哭得說不出話來。
沈家二房二嫂吳小娟見狀,悄悄用手肘撞了撞自家男人:“咱也拿二。”
沈有祿瞪了她一眼,背過身去瞅自己的幾個兒子,三房那個情況出二是仁至義盡,他們跟著拿二像個啥樣子?最後父子幾個。”
最後大房也拿了三,湊了八錢夠毛毛回去抓幾服藥了的,各家又都拿了些玉米麵,紅薯南瓜啥的,又去看了看毛毛的爹,人躺在床上呼吸聲粗重的像是在拉風箱,眼瞅著已經時日無多了。
安寧和何慧芳走在回家的路上,何慧芳擇了根柳枝在手上,毛毛爹要是沒了,這孩子跟誰呢?多半還是要他們這一支養了。
到了家裡何慧芳用柳枝抽了抽自己,又輕輕抽了抽安寧,嘴裡絮絮叨叨:“祖先保佑,晦氣走開。”
這是個風俗,去探望了病重的人,都興用柳枝抽打身體趕走晦氣。
晚飯何慧芳蒸了一鍋紅薯,炒了一盤子嫩紅薯葉子,還熬了一大鍋稀粥,她仍舊覺得安寧身子弱,不想餓著她,就招呼坐下吃飯,不等澤秋一起吃了。
安寧探身往院門外看了好幾次,總感覺沈澤秋就快回來了,“娘,咱們再等等吧。”
還真是神了,今兒天還沒黑透,沈澤秋挑著擔子就回到了家裡,何慧芳一拍腦門,還真有心有靈犀這回事咧,安寧說澤秋要回來了,他還就真的回來了。
“今兒行情咋樣?”何慧芳也沒等沈澤秋把氣喘勻了,迫不及待的問出了口。
安寧給沈澤秋倒了一大碗涼開水,遞給他,“慢些喝。”沈澤秋走了很遠的路剛到家,身體的溫度高,若這時候喝下太多的涼水會傷胃,所以他喝一口,就喘幾口氣,不說話把何慧芳看得直跺腳。
“到底啥情況啊?”何慧芳拿著大蒲扇,在沈澤秋面前扇風。
喝飽了水,擦乾了汗,沈澤秋終於咧開嘴露出個大笑,聲音爽朗,“成了。”
安寧和何慧芳都驚喜的望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畫眉村有個姑娘,說要過來做襦裙,明兒就來量尺寸!”
哎呦,何慧芳開心的差點蹦起來,她就說嘛,就安寧這手藝,準能開門紅。
安寧揉了揉沈澤秋的肩膀,兩個人都喜不自勝,不過說起沈澤秋今日的遭遇,那還真是夠曲折的,因為今兒啊,石角村那兄弟兩個降價了,厚的素色棉布,人家只賣二十文錢一米,明擺著是用低價來擠兌沈澤秋。
沈澤秋的進價可就到了二十文一米,沈澤秋放下水碗。一家三口邊吃晚飯,邊聽沈澤秋說起今日發生的事情來。
原本何慧芳想把地鋪搭在臥房裡的,讓沈澤秋出去借宿,那個四旬出頭叫慶嫂的女工搖了搖頭,“我們就睡在堂屋吧,這兒透風也舒坦。”慶嫂在四個人中年紀最大,算是女工們的主心骨,一聽她這樣說,其餘三個也都說好。
何慧芳便忙和去了。慶嫂壓低聲音道,“咱要記住,除了堂屋和茅房還有院子裡,哪兒都別去,這萬一丟了東西,咱們可說不清楚。”
其他三人都恍然的點頭,原來這裡頭還有這麼多道道呢。慶嫂用手擋著嘴,挑了挑眉,“人家就是客套一句,咱還真信?來這就好好做活兒掙錢,比啥都強。”
現在已經是戌時,白天也累夠了,安寧和沈澤秋讓大家好好休息,明兒一早便開工。沈澤秋第二日也沒出攤了,吃過了早飯,就和安寧研究起咋分工。
裁剪這事兒必須要安寧親自來,她裁剪的倒是快,一天六套不是問題,而那幾個女工有手腳麻利的,一天能做一套半,慢的則是一天做一套,四個人加一塊兒,剛好趕上安寧裁剪的速度,何慧芳則照顧大家的飲食,一家子互相配合,應該能趕上交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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