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家裡多了四隻黃毛小雞仔,兩隻番鴨,何慧芳便多了一份事兒,想要雞仔鴨仔兒長得壯實,光吃青菜青草可不成,要吃蚯蚓和青菜蟲那才長得好呢。安寧原先還擔心家裡的兩隻老母雞欺負新來的,不想母雞咕咕叫,直接把雞仔鴨仔當成了自己的崽。
這樣她們也就省了心。沈澤秋家後面是一塊陰涼的山坡,靠著一條小溝渠,那裡雜草叢生,土地鬆軟,有很多蚯蚓和蟲子,所以每天早上何慧芳都會把院門開啟,把家裡的雞鴨趕到院後的山坡上吃食兒,母雞帶著崽兒,可雄赳赳氣昂昂哩。
何慧芳愛乾淨,雞舍鴨舍也勤快的打掃著,安寧提著掃帚要過來幫忙,何慧芳衝她擺了擺手,“別過來了,我這就打掃乾淨哩。”
今兒暫時沒有人上門裁衣裳,安寧也就偷了個閒。用木桶打了半桶井水,慢慢的澆那小塊菜地,忽然眼前一亮,指著腳邊的南瓜苗驚喜的道,“娘,上次種的南瓜都抽出苗來了,長得挺好呢。”
何慧芳忙走過來看,“唷,還真是。”他們家的這塊地不算肥沃,往年南瓜播下種,也就六成的出苗率,像這回這樣所有坑都發芽,那還是頭一遭呢,眼看著綠油油的小苗兒長勢喜人,在晨光下,葉片上的小水珠泛著光彩,何慧芳有些犯難。
“這麼多的南瓜苗,咱們院子裡可沒地兒種咧。”種南瓜都是先培育出小苗,然後再分遠了栽種。
安寧想了想,“娘,不知道大伯二伯家育了南瓜苗不?”自個家種不下,那就分出去吧。
“成,我去一趟。”何慧芳拔了十幾株瓜苗往大伯二伯家去了,她剛走沒一會兒,趙大嬸子就過來拿裁剪好的衣裳了。
安寧笑著把她迎進門,又給她倒一碗水,去把裁好的衣料拿出來給趙大嬸子瞧,這回安寧還免費送了她四枚楓葉形狀的盤扣呢。安寧一有空閒就在堂屋裡研究做各種形狀的盤扣,姑娘家的衣裳上若有別出心裁的盤扣點綴,整套衣裳都會好看許多。
“喲,安寧啊,你可真是生了一雙巧手。”趙大嬸子很滿意,心裡也暖暖的,她能瞧出來,這位小娘子是個手巧又溫善的人,“下回嬸子還找你做。”
趙大嬸子急著回家把衣裳做好,也就沒有多留,臨出門前,何慧芳回來了,兩個人又寒暄了兩句,大伯二伯家育了南瓜苗,但長的不好,何慧芳拿去的十幾株苗正好補上空缺,二伯家有好幾棵桃子樹,現在正是結果兒的時節,給了何慧芳一竹筐。
“拿著,路上解個渴也好嘛,甜著哩。”何慧芳拿了三五個用井水洗了洗,非要往趙大嬸子懷裡塞,恭敬不如從命,趙大嬸子笑著接過來,忽而想起啥提了一嘴,“林舉人家最近要給下人們裁衣裳呢,多新鮮吶,林舉人準是憐他們穿得破破爛爛,這是開恩呢。”
何慧芳一聽,“喲,他們家有不少人吧?”
“聽說有五六十個咧。”趙大嬸子拿起個桃啃了口,含糊不清道,“好幾家裁縫鋪的掌櫃都想接這單生意呢,我聽我兒說,舉人太太好像都不滿意。”
趙大嬸子是把這事兒當做個稀罕話題提了一嘴,畢竟鎮上的人家就算請了下人,也很少會給下人們做統一的衣裳穿,可見這位林舉人,是個家底豐厚的。
俗言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安寧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就打五十套衣裳來說,一套掙二十文錢,那也是一兩銀子呢,這可是個好活計。
她便把這個主意和何慧芳說了,何慧芳一聽,心裡倒是高興,林家是個大方人家,說不準還有賞錢呢,可轉念一想,又擔心起來。
“林家要做幾十套衣裳,應該是要成衣吧?”好幾十口子人,光靠府裡的兩個繡娘可忙和不過來,就算他們能接下這單子生意,也沒那麼多時間縫製出這麼多成衣呀。
安寧想了想,輕輕地蹙起了眉,可她還是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便對何慧芳說,“等晚上澤秋哥回來了,咱們再商量商量。”
晚飯剛剛燒好,隨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消失在地平線,沈澤秋回來了,推開院門,堂屋裡擺著一鍋南瓜粥,一盤子切好的桃子,還有昨兒剩下的餃子加油爆酸豆角,沈澤秋抹了一把汗,心裡暖呼呼的,覺得自己再累也值了。
安寧捧著碗從灶房出來,“澤秋哥,你愣著幹啥,快進來。”
吃飯的時候安寧把今兒的事說了,沈澤秋吃著餃子,重重的點了點頭,“這活兒咱們得試試。”
何慧芳犯了難,“那人工咋辦?”
“娘,咱們有了活兒還怕找不到幫工嗎?花街布行有好多專門幫裁剪鋪子做針線活兒的幫工哩。”沈澤秋道。其實幫工也就是這兩年布行繁榮才多起來的,不是行內人還真不太清楚。
安寧一聽,心裡就更堅定想去試試看了。何慧芳是個有主意的人,心裡總為這樁生意懸著心,不過安寧和澤秋都說要試試,她也跟著支援,反正做生意她不在行,就都聽家裡這兩個小輩的吧。
睡覺前,沈澤秋說第二日陪安寧一塊兒去林府,安寧想了想,把頭靠在沈澤秋的肩膀上,輕輕搖了搖頭,“林府做衣裳肯定是太太負責,我和娘都是女眷,倒方便些。”
沈澤秋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他把手搭在安寧的腰上,在她的額上親了親,“辛苦你了,睡吧。”
安寧伸出手指戳了戳沈澤秋的臉,聲音裡夾著笑意,“不累,我每天都很開心。”
第二回去林府,安寧和何慧芳可就熟門熟路了,就連門前的小廝也認得她們。安寧拿出一個小荷包來,裡面是幾對蝴蝶、綠葉形狀的盤扣,說是拿來送給林小姐的,小廝抓了抓頭髮,去裡面稟報了一聲,不一會兒,就叫她們進去,來迎人的正是上回林太太身邊的大丫鬟雪兒。
雪兒也是瞧那幾對盤扣實在精巧,小姐肯定喜歡,這才把人迎進來,不然府邸裡這麼忙,能擋的訪客也就擋了。
“貴府上近日是不是要幫下人們裁剪衣裳呀?”安寧也看出來府邸的人行色匆匆,忙的腳打後腦勺,便直接說了。
雪兒是個爽快人,最近林老太太看了很多家裁縫鋪子都不滿意,她也樂得叫安寧她們試試,上次的衣裳小姐滿意極了,就是繡活還沒好,做好了小姐就要穿著去參加遊園會呢。
“隨我進來見老太太吧。”
今兒村東頭的王漢田家在嫁女,嫁的是隔壁李家村的男兒。一大清早,天才矇矇亮,迎親的隊伍就抬著花轎,吹著嗩吶,一路敲敲打打的進了村。
鄉戶人家起的都早,基本各家都已經圍在王漢田家門口,等著瞧新娘子了。除了村口的沈澤秋一家。
沈澤秋的娘何慧芳今年四十歲,已經守了十五年的寡,她男人在沈澤秋五歲時去山上採石頭,被落石砸死了。要說他們孤兒寡母的在村裡活著,挺招人可憐的,但因為何慧芳潑辣不饒人的性子,在村裡不合群,也就沒啥人願意同她來往。
這不,迎親的隊伍經過她家院子門口,何慧芳愣是沒有什麼好臉,她拿出一捆豬草,握著菜刀,麻利地剁碎,然後混著糟
糠加了井水,用木棍子攪合攪合,就準備上火煮。
“慧大娘,快看,新娘子出來了。”一個新嫁到村裡來的媳婦笑著對何慧芳喊,一邊嘖嘖的和身邊的婦女們聊著王漢田家的閨女嫁得好,李家村田地多,她婆家兄弟也旺,嫁過去了肯定有好日子,是個享福的命。
“呸。”何慧芳沒好臉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提著混好的豬食進了屋,還關上了門。
新媳婦有點尷尬,接著被身邊王漢田的二弟妹唐小荷拽了下袖子,唐小荷覷了何慧芳一眼,嘴一撇:“你撩她做什麼,她脾氣怪著呢。”
新媳婦一驚,好奇心被勾起:“是嗎?小荷姐你說說唄。”
“他家男人還在的時候,和漢田說過一嘴,想讓秋娟和他們家澤秋定個娃娃親。”唐小荷壓低了聲音,三角眼一瞥,嘖了聲:“後來嘛,他家就出了事,還好親沒定,要是定下了,不是害了我家秋娟?你說,是這個理不?”
古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新媳婦對此也表示贊同,加上對何慧芳方才的態度不滿,也跟著撇了撇嘴:“他們家,現在可夠窮的。”
“哼,可不是,澤秋怕是要打一輩子光棍咯。”
聲音剛落,何慧芳就推開門,往院子裡澆了一盆髒水,正在院前嘀咕的新媳婦和唐小荷嚇了一跳,回頭一瞧,何慧芳黑著臉,又把門狠狠一關,好像她們欠了她八似的。
“欸,何慧芳,你發哪門子邪火……”唐小荷也不是省油的燈,當下怒氣衝衝地擼起袖子,就要衝到沈澤秋家院子裡去,和何慧芳這個老婆子好好掰扯一通。
“算了。”這下輪到新媳婦打圓場了,她用胳膊肘撞撞唐小荷:“秋娟大喜的日子,咱不興發火,漢田嬸看著你呢。”
王漢田家三兄弟,王漢田是老大,媳婦劉春華又是個強勢厲害的,唐小荷還真有點怵她大嫂子,當即訕訕笑著圓場:“也是……”
屋裡頭,沈澤秋正在收拾東西,他準備好了兩個籮筐,左邊那個裡面放了一些顏色花紋都不一樣的粗布、麻布、棉布,還有些白紗,和枕頭線腦啥的,另一個裡面墊了乾草,還放了半框鋸屑,裡面有些自家做的麥芽糖塊,他是個走鄉串戶的貨郎,把擔子裡的東西賣出去,收銅板也收雞蛋。
雖然每天要走很遠的山路,遇上個下雨刮風的天氣還會淋成落湯雞,但收益總比種田好些。
他家就他和孃親兩個人相依為命,勞動力不足,一到農忙時節根本忙不過來,所以,從沈澤秋十二三歲開始,他就說服了何慧芳,把家裡的幾畝薄田給了大伯二伯家種,每年收三五的糧食做租糧也就是了。
不過,家裡還是留了半畝水田和一畝旱地,種點水稻玉米什麼的,加上收到的租糧,刨去向官府繳納的田稅,也勉強夠他們娘倆的口糧。
如今沈澤秋長到二十歲,生的眉目勻稱,高高壯壯,除了皮膚曬得有幾分黝黑外,何慧芳打心眼裡覺得,她這個好兒子,不僅比村裡那些後生要精神,就是比起鎮子裡的少爺們,也要好上幾分,模樣爽利不說,說話處事也在行,更重要的是,對她也很孝順。
唉,別看何慧芳剛才吹鼻子瞪眼的,強勢潑辣得很,但瞧著兒子時,那股子扎人的勁兒立刻沒有了,她給沈澤秋包了幾個玉米麵餅子,一壺涼開水和一捧門前棗樹上的棗子,一起放在了他的籮筐裡。
“澤秋,你心裡別多想,今年娘一定給你找個好媳婦。”
沈澤秋把東西收拾好了,直起腰倒了一碗水喝,眼睛又黑又亮。他喝著水,衝他娘笑了笑:“娘,不急。”
家裡的情況沈澤秋清楚的很,現在娶個媳婦可不容易,彩禮錢,新傢俱啥的一樣都不能少,少說也要十幾兩銀子,他們家這情況,存了這麼多年也才幾兩銀子積蓄,要娶媳婦,真是不可能。
沈澤秋挑著籮筐出去了,過了會子,娶親嫁女的熱鬧勁也過了。
何慧芳餵了豬和雞,把門窗鎖好,提著一個小竹筐也出去了。竹筐裡放著一筐子雞蛋,這都是沈澤秋走街串巷換回來的,沈澤秋會拿去賣給鎮裡頭的酒樓,這樣價格比較便宜,不划算,何慧芳就會在自己不忙的時候,親自拿去集市上賣,這樣價錢好,她數著錢嘴都合不攏。
隨著天漸漸熱起來,何慧芳出了一身汗,到了集市上人也不多,她掃興的撇了撇嘴,找了個樹蔭墊了一團稻草,就坐了下來。
她現在滿腦子裡,想的還是給他們家澤秋娶媳婦兒的事情,等澤秋娶了媳婦兒,媳婦兒再生兩個大胖孫子,她想想就美的合不攏嘴,想著想著,她又一股子邪火衝上腦門,他們家窮啊,現在去哪兒說親去!村裡的媒婆一聽他家說親,門都不願上,私底下嚼舌根子,說這不是坑別人家閨女嗎?
何慧芳跳著腳和那個長舌婦吵了一架,他們家澤秋是個會疼人的,哪家閨女嫁給澤秋,那就是享福的命。
“聽說了嗎,西街王婆家裡來了個姑娘,說是她侄女兒。”
“侄女兒?親的啊,我看都快病死了,王婆都捨不得給人找郎中看病。”
“她嬸子,你還不知道那王婆是個什麼人嗎,鐵公雞啊,她現在不僅不給侄女兒瞧病,還四處張羅給她侄女說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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