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曉得。”安寧露出一抹微笑,不管前面的路多曲折多難走,只要有人陪在身邊,就有了鎧甲,她便什麼都不怕。
沈澤秋抓了抓頭髮,也笑起來,他是男人,今後他會撐起這個家的。
“澤秋,安寧,我出去一趟,給大伯二伯也送一碗去。”
何慧芳回到灶房脫下圍裙,拿了不大不小兩個瓷碗,各裝了大半碗雞湯,然後又鏟了一鏟子雞肉在裡頭,一手端著一碗便出了家門。
沈澤秋他爹這一支共有兄弟三人,有個姐姐嫁到了外村,大伯沈有福和沈有祿住在村南邊,只有沈澤秋父親沈有壽住在東邊,年輕的時候三位妯娌間少不了磕磕碰碰,但一家人嘛,吵吵鬧鬧的,何慧芳也不真的記恨。
畢竟,沈澤秋長大了,很多事情還要靠著堂兄弟之間團結,免得被外人欺負。
“大嫂,二嫂,今天家裡燉雞,我舀了點給你們嚐嚐。”
何慧芳進了大伯的院門,大嫂二嫂都拿碗出來接了湯,臉上笑容滿面的,這年頭能吃點葷腥可不容易呀,這碗雞肉湯剛好可以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大伯沈有福走出來,看了看雞湯,眉頭皺起來:“慧芳啊,今兒是有啥喜事嗎?雞留著生蛋不美?”
何慧芳把兩位嫂子還回來的空碗壘好:“大哥,這雞呀是山雞,在野地裡頭撿回來的。”
“什麼?咋運氣這麼好?”兩位嫂嫂來了興趣,活了幾十年,還沒聽說過野地裡白撿一隻大山雞的好事哩,她們趕緊追問,一邊羨慕,要是自己也能撿一隻回來就好了。
大伯的眉頭舒展開了,吧嗒抽了口旱菸:“這種好事難遇呦,要積福行善的大好人才有這種福報呢。”
大嫂吮了吮手指上沾上的雞湯,看了看何慧芳:“慧芳,你是不是還有事兒沒說?”
這句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何慧芳扯了扯衣角,笑得牙花子都全露在外面:“澤秋啊,說上親了,是鎮上的姑娘。”
“就是家裡遭了災,家人都沒了,姑娘臉上受了點傷,不過沒事,已經找隔壁村白鬍子瞧過了。”
何慧芳沒藏著掖著,今後要做一家人,這些事兒遲早都要說出來的。
二嫂靠過來了些:“是真的嗎?別是那種專門騙彩禮的婚騙唷。”
沈家這位二嫂說話向來掃興,大伯大嫂連帶何慧芳都忍不住撇了她一眼,不過,話不中聽但都是好心,何慧芳也就不計較了:“人家裡不要彩禮!現在姑娘就在我家呢,處了兩日了,是個好脾氣的,我來呢,就是想說,這事兒定下了,明兒下午“叫茶”!”
何為“叫茶”?這是河源縣這片的一個風俗,在鄉下比較流行,就是在男女親事訂下後,挑個日子婆婆把未來的兒媳婦接到家裡來,再請村裡的女眷來家喝茶,喝茶的客人會帶上些糕餅花生、瓜子水果等物做茶點,未來的媳婦也會做些糕餅點心做為回贈。
就是讓未來的新媳婦提前和大家熟悉,村裡人也幫忙“考察”一下的意思,不過,現在象徵意義已經大過考察了,要是沒相看好了,誰又會定親呢。
大嫂二嫂都點頭,這事兒女眷和孩子都會參加,到時候人不少呢,有的忙。
“行,明兒一早我餵過雞鴨就去你那院找你去。”
“對對對,大喜事呢。”
何慧芳拿著空碗喜滋滋的回了家,堂屋裡安寧已經擺好碗筷了,除了香噴噴的雞湯,還有何慧芳熬的一大鍋南瓜粥,加一盤燒茄子,另有一碟子辣子拌幹蘿蔔。
“安寧,吃個雞腿。”何慧芳先夾了個雞腿給安寧,又夾起另一個給沈澤秋:“你也吃。”
安寧和沈澤秋剛想說話,何慧芳就一筷子夾了個雞翅:“讓你們吃就吃!我吃這個也不虧,吃吧吃吧!”
沈澤秋知道他孃的脾氣,真打定主意是勸不動的,衝安寧點點頭:“吃吧。”
“嗯。”安寧心裡暖暖的,以前在家的時候雞腿是她和阿弟一人一個,那場景和現在一模一樣,她夾了兩塊全是肉的放在何慧芳碗裡:“嬸子,您多吃幾塊。”
何慧芳樂滋滋的應了一聲。
吃了飯後何慧芳去灶房洗碗燒水,安寧也要跟著去,但被何慧芳勸了出來,她瞅著安寧白白淨淨的模樣,就不想叫她染上鍋灰,何況這孩子今兒也累著了。
安寧拗不過,她習慣飯後活動活動消食,在院子裡走了兩圈,院子靠近院牆的地方開了一片三丈長一丈寬的地,何慧芳種了些辣椒、青菜和小蔥等常食的蔬菜,安寧每一樣都認得,可竹竿上纏擾的這片半黃不綠的是啥?
沈澤秋摸了摸葉子:“是絲瓜,也不知咋了就枯了葉子,種不活了。”
“我給它澆點水,興許能活呢?”安寧也是無心之舉,去舀了半勺水沿著絲瓜根澆了。
過了會子安寧回到堂屋裡,繼續做衣裳,裁剪好的布料需要一針一線的縫,針腳需要又細又密才耐穿呢。
忙完了的何慧芳也過來幫忙。
“安寧,你縫的這是什麼針法?”
“嬸子,這叫做釦眼縫,和鎖邊縫一樣的作用,但是更好看,效果也更好。”
何慧芳拿著安寧縫的那塊布料在燈下打量,只見針腳勻稱細密,真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
“真好看!”
“嬸子,您可別老誇我了。”
安寧有些害羞了,埋頭繼續鎖邊,這些裁剪好的布料都要鎖一遍,免得以後穿久了洗多了爛邊。
何慧芳心裡很欣慰,能遇見安寧實在是她家的福分。
“安寧,今晚別做了,嬸子給你說個事兒。”何慧芳拉著安寧的手把明天下午“叫茶”的事兒說了。
安寧低下頭輕輕的道:“都聽嬸子的。”
翌日一早,趁著暑氣還沒起來,沈澤秋挑著貨擔出去了,何慧芳和安寧也在家忙活起來,她們準備了一些糯米粉,用水調和好了後切成一顆顆黃豆大小的丁,裹上一些白糖後下油鍋炸,吃起來酥脆還帶甜味呢。
何慧芳又去找了小半桶沙子,把沙子放在鍋裡炒熱乎後,把生花生和瓜子放在裡面一起炒,這樣炒出來的炒貨既酥脆還不容易糊鍋。
家裡還有新鮮的棗子,何慧芳數了數,瓜子、花生、棗子、糯米丁,還有家裡剩下的麥芽糖塊,一共五樣,喜事都講究好事成雙,這還差一樣做什麼好呢?
“嬸子,我會做南瓜餈粑。”安寧道:“把南瓜蒸熟了和糯米粉和在一塊,加點糖,揪成小塊蒸或者煎都好吃,撒上一層芝麻就更香了。”
何慧芳連連說好,這南瓜餈粑她可聽都沒聽說過呢。等安寧煎出一盤夾了一塊給她嘗的時候,何慧芳吃得連連點頭,這油煎出來的餈粑外殼酥脆內裡軟糯,味道真香!不僅是味道好,樣子也好看,這東西
拿出去招待人,體面!
過了會子沈家大嫂二嫂也來了。
“安寧,這是大伯孃二伯孃。”
安寧有些害羞,但也沒出錯,竭力大方的叫了人。來之前沈家大嫂和二嫂就在一起嘀咕過,她們家澤秋又高又俊,性格又好,放在十里八鄉的後生裡也是數一數二的,但可惜在家裡窮,還是根獨苗,沒有親兄弟相互幫襯,這才一直沒說上親。
那個姑娘還是鎮上的人,怎麼會嫁到鄉下來呢?兩個人都隱隱的猜測,莫不是還有什麼隱情何慧芳沒說吧?
可等她們見到安寧的人,這所有的猜測就都煙消雲散,姑娘文文靜靜,說話做事都很體面,除了臉上有傷外,挑不出一點錯。
安寧還在灶房裡頭做南瓜餅,何慧芳和兩個嫂子門前忙後的收拾起院子來,還從兩位嫂子家借來幾張桌子板凳擺在房前屋後,等會兒堂屋裡坐不下,院裡也要擺上兩桌哩。
何慧芳擦了擦額上滲出的汗,給嫂子倒了兩碗涼茶:“別的我不擔心,就怕有些嘴上不積德的,拿安寧的傷開涮,這個可傷人。”
她還真的說對了!吳鳳英一早上知道何慧芳家下午“叫茶”,立刻就在心裡盤算要怎麼借這機會整一整何慧芳。
沈家大嫂喝了一大口涼茶,擦了擦嘴:“慧芳你放心,誰要是嘴賤,咱倆幫你一起罵,敢在這時候搗亂的,咱們三個活撕了她!”
沈家大嫂平日裡不愛和人吵架,發作起來拿句句也是往人心口捅刀的,沈家二嫂那嘴沒個把門,說話也常能把人噎死,何慧芳自己就更不用說了,有她倆幫忙,更是啥也不怵。
一家人把家裡收拾的亮亮堂堂,中午何慧芳又留兩人吃了頓午飯,午後睡了會子覺,等日頭斜了些,村裡人就提著竹籃子,帶著小孩往沈澤秋家來了。
叫茶開始了。
第二日清晨,沈澤秋拿上花樣本,挑上貨擔迎著朝陽出發了。何慧芳和安寧為他今天的生意捏把汗,能做的準備都做好了,接下來就順其自然吧。
門前的石階上晾著些南瓜子,是何慧芳從那日沈大伯家給的老南瓜裡挖出來的,見南瓜子顆粒飽滿,何慧芳特意晾乾了,想在院裡的菜地種上。
安寧拿著把小鋤頭,和何慧芳一起趁著時辰早,涼快,給院牆下的一小塊地鬆土。
她已經不用戴著面巾了,臉頰上的痂掉了八成,就是掉了痂後肌底還有些粉,和正常膚色不一樣,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養好。何慧芳盤算著過幾天藥膏用完了,再去白鬍子那一趟。
南瓜這東西命硬好養活,鬆了土,挖一個小坑,撒上三五粒種,把土培上後澆些水,三五日後就會抽出嫩芽來。不過她們這都是紅壤,不肥沃,南瓜種出來產量不太高。
等忙完了這些,時辰已經不早了,陽光灑在院子裡,蒸騰起一片暑氣。
“安寧,過來坐,等歇汗了咱燒些熱水擦擦身。”
何慧芳從堂屋裡扯出一張長木凳放在樹下,手裡攥著兩把大蒲扇,安寧接過一把也坐了下來,蒲扇扇起陣陣涼風,她舒服的眯了眯眼,忽又嘆了聲:“這麼熱的天,澤秋哥在外頭肯定很熱。”
“唉。”何慧芳也心疼啊,這種苦日子沈澤秋已經捱了好幾年,“日子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何慧芳是在安慰安寧,也像對自己說。
安寧不想惹得何慧芳傷感,就沒順著這個話茬往下說了。雖然秋天已經到了,但“秋老虎”還是很厲害的,今晚給澤秋哥熬一些涼茶,明兒好帶出去喝才好。
這邊正想著事情呢,籬笆院牆外沈家大嫂的身影匆匆出現,“慧芳啊,慧芳!”
沈家大嫂直接推開了虛掩的院門,安寧急忙問候了句“大伯孃好”,沈家大嫂扯起一點笑點了點頭,快步走進來,“別忙活了,我不喝茶,今天來找你們啊有事兒。”
“啥事呀?”何慧芳搖著扇子,安寧剛想進屋給沈家大嫂倒茶,聞言也頓住了腳步。
“還有啥,毛毛家的事兒唄。”沈家大嫂無奈的嘆了口子氣。
何慧芳一下就明白了,“咋了?他爹的病又重了?”
“就這個把月的事了。”沈家大嫂搖頭,招呼她們出來,“走吧,去我家商量,大家都到了。”
安寧和何慧芳把門關好了,就一起往村南邊去。毛毛家的事兒安寧多少知道些,他是個苦命娃,祖輩都不在了,唯一剩下個爹也得了肺病,父子兩個種著幾畝薄田勉強混日子,遇上青黃不接的時候,就要親戚們接濟了。
到了沈家大伯的院子裡,大家都到了。沈家大房有三兒倆女,都已經成親了。兒子沈澤玉、沈澤鋼、沈澤石都沒分家,還是和長輩一起過,女兒沈梅春、沈梅夏嫁到了外村,今兒沒回。
二房沈有祿有三兒一女,沈澤文沈澤武是雙胞胎兄弟,下面有個妹妹沈梅冬,最後是三房裡的老么沈澤平。
毛毛站在堂屋的樑柱邊上,扯著衣角,抽抽搭搭把臉都哭花了。
人到齊了,沈有福磕了磕菸灰:“毛毛他爹病又重哩,大夫說要買藥煎著吃,他家窮拿不出錢來,毛毛是兩代單傳,如今就咱們這支親咧,我的意思,咱們湊些錢,給毛毛拿去給他爹抓藥。”
大家心裡門清,這抓藥抓的是個心理安慰,總不能眼睜睜瞧著人病死,一點都不做,毛毛日後長大成了人,會悔恨一輩子的。
沈家這些小輩們雖然沒分家,但除了沈澤平外都成了家,有的還有了娃,莊戶人手頭攢點銀子不容易,就算家裡男人同意,媳婦也各有各的盤算,一時間下頭竊竊私語,互相打起商量。
沈有福噠噠的抽著煙,沒吭聲了。
“我出兩錢。”何慧芳率先站起來說,她走過去摸了摸毛毛的頭:“伯母家也是拔鍋起灶一乾二淨,別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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